第六幕·立夏（8）

天啟城。

晨起。

蘇暮雨推開了窗戶，一股帶著幾分微熱的風迎面吹來，有幾分炎炎夏日的前兆了。蘇暮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很喜歡此刻天啟城中的這股味道。

是一種真真切切活著的感覺。

窗戶之下，一個女子持劍而立。

女子穿著一身素衣，腰間挎著一柄長劍，眉宇之間英氣十足。

這便是無論是江湖還是皇城，都赫赫有名的「劍心有月」了。

蘇暮雨微微垂首，淡淡地一笑。

女子轉身，朝著前方行去。片刻之後，蘇暮雨已與他並肩而行。

「寒衣寫給我的信上提到過你，說你劍法很好。她很少會夸人劍法好，我想，若你不是來自暗河，或許能成為她的良人。」李心月淡淡地說道。

蘇暮雨笑道：「前輩說笑了。」

「你長相俊秀，性子看著也穩，應當不錯的。可惜你來自暗河，於是便只能說笑了。」李心月手在腰間輕輕甩過。

蘇暮雨一愣，立刻點足後撤。

李心月腰間長劍震鳴了一聲，卻未出鞘，李心月手在腰間甩過後卻未拔劍，只是伸指沖著蘇暮雨輕輕一點。

一道霜寒劍氣沖著蘇暮雨的眉心襲去。

蘇暮雨微微往後一仰，兩道劍眉之上染上了一道霜寒，他再往後一退，後背靠在了石牆之上。

李心月手又放回到了劍柄之上：「我不喜歡暗河的人，你來天啟城，有什麼目的？」

「只因是暗河，所以便沒有了白日行走世間的資格嗎？」蘇暮雨反問道。

「哼，這幾日你在天啟城中晃悠，逛過西市，去過茶樓，聽過琴曲，登過雀台，倒確實像是來天啟城中遊玩一般。」李心月冷笑道，「只是，這些事，你喜歡嗎？」

蘇暮雨點頭：「喜歡的。」

「妄言！」李心月直接拔出了長劍，一股劍風吹過，吹起了她的頭髮，「暗河的殺手，會喜歡這種凡世中人日常的歡娛嗎？」

「難道前輩覺得，暗河的殺手，喜歡的就是殺人嗎？」蘇暮雨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是天啟城四守護之首。」李心月沉聲道。

「我知道，但就算是天啟城四守護之首，也沒有辦法阻攔一個人自由地行走在天啟城的陽光之下。」蘇暮雨回道。

「寒衣說你不喜多言，想是她搞錯了。」李心月收回了長劍。

「心劍，劍譜之上位列第三，今日得見，有幸。」蘇暮雨垂首道。

「但我並不想見你的十八劍陣，有的劍是劍，而有的劍，是兇器。我不相信你來天啟城只是為了游觀，但現在你也確實沒有做出任何出格之事，我也不能就這樣把你趕走。」李心月輕嘆一聲，「但一旦你做出出格之事，我會毫不猶豫地動手。」

「前輩。我想找你問一個人。」蘇暮雨忽然說道。

李心月一愣：「問我？你這小子，還會順杆子爬啊？」

「玄武使唐憐月，我有事要和他聊一聊。」蘇暮雨回道。

「你找唐憐月？」李心月微微皺眉，「何事？」

「婚事。」蘇暮雨平靜地說道。

「婚事？」李心月倒是吃了一驚，但很快她的表情就恢復了平靜，「唐憐月之前說有事離開了，還沒有回來。」

「沒有回來……」蘇暮雨微微皺眉，心裡隱隱有了一個猜測。

「喂，那小子……在外面招惹了哪家姑娘？」李心月還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心，低聲問道。

「暗河，慕家。」蘇暮雨回道。

李心月倒吸了涼氣，搖頭離開了：「都說暗河慕家的女子……招惹不得啊。」

蘇暮雨無奈地笑了笑，江湖之上，關於慕家女子的傳言確實都不太好，說是她們各個精通媚術，是狐妖轉世，多少江湖豪傑都死在了她們的床榻之上。但是慕雨墨，其實是個有些傻乎乎的傢伙啊……他轉身走回了客棧的房間。

房間之中，手纏繃帶的烏鴉坐在那裡，冷冷地看著蘇暮雨。

「不是說第二日來，我等了你多日了。」蘇暮雨緩緩說道。

「那是你們定的第二日，我們想要哪一日來便哪一日來。三日之後，宗主請你赴宴。」烏鴉將一張金帖放在了桌上，「悄悄地來，不要讓任何人發現。」

黃泉當鋪。

慕家如今的家主慕青陽把玩著手中的桃花幣，跟著蘇昌河站在那黃泉之旁，問道：「大家長帶我來這裡做什麼，這一次要取那黃泉當鋪中的事物？」

「帶你見一個人。」蘇昌河回道。

「什麼人？」慕青陽問道。

「擺渡之人。」蘇昌河微微垂首，看著那站在靠岸的木船之上，抬頭盈盈而笑的紅衣女子。

「公子又來了啊。」女子柔媚一笑。

「紅嬰，每日在此擺渡，黃泉當鋪給你多少銀子？」蘇昌河問道。

女子低頭做羞澀狀：「想不到公子還記得奴家的名字，奴家在這裡替人擺渡，不收銀子，只等一個有緣人。」

「我旁邊這個，能不能當你的有緣人？」蘇昌河指了指身旁的慕青陽。

慕青陽一把握住了半空中的銅幣，看了眼紅嬰，又看了眼蘇昌河：「大家長這是要把我賣了啊？」

「公子可知奴家所說的有緣是何意呢？」紅嬰笑問道。

「你叫紅嬰，紅姓在世上很少見，可是你的姓氏？」蘇昌河問道。

紅嬰一愣，隨後搖頭道：「奴家沒有姓氏。」

「今日之後，你便有了，你姓慕。」蘇昌河轉過身，「他是慕家之主，便是我說得有緣。」

「暗河大家長，要搶我黃泉當鋪的人？」黃泉對岸，有一響若洪鐘的聲音傳來。

「那間屋子中的事物，自己挑選足夠的籌碼，這個人，我帶走了。」蘇昌河頭也不回地離開。

慕青陽低頭一笑：「姑娘，今日之後，便是我慕家之人了。」

「不是姑娘哦。」紅嬰從船上下來，走過慕青陽身邊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個俊秀無比的男子。

這張男子的臉，慕青陽也很熟。

蘇暮雨。

慕青陽打了個寒顫，低聲喃喃道：「真是見了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