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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5

  在第三次被「大眾傳媒理論」課老師高亢無比的音調吵醒的時候,我真的有點憤怒了。一直說教師是體諒關懷我們的園丁,卻不讓學生睡一個好覺是什麼道理。

  我摸出手機,看看還有十分鐘下課,於是也就不再倒下。整理了一下頭髮,摸出鏡子看了看臉上被壓出的睡痕,然後準備下課不去吃飯直接回寢室窩著。

  對於最近在減肥的我來說,午飯是惡魔,不能將之剷除,那至少一定要遠離。

  Kitty前天堂而皇之掛出來的簽名檔深深地刺激了我,這個身高一米六九的女人非常不要臉地用MSN簽名檔刺激了她整個聯絡簿里的人——「天哪!我竟然88斤了!」那個時候,我義憤填膺地關掉了MSN。剛想轉過頭告訴南湘這個女人的卑劣做法,結果看見她在吃一個奶油麵包,手邊還有一杯蜂蜜。我看了看她如同林志玲一樣纖細的胳膊和腿,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唯一比較瘦的地方就是胸(……)。我用盡全力扔了一個枕頭,砸向這個睡前吃奶油蛋糕喝蜂蜜糖水卻死也胖不起來的女人。我憤怒地打開房間的門,去隔壁找唐宛如了。要知道,人類賴以生存的基本動力一直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幾分鐘後,我飛快地跑了回來死死抵住房間的門,絲毫不理會唐宛如在外面發瘋一樣的號叫:「林蕭我要把你浸豬籠!」

  我的內心得到了平衡,也就不管唐宛如的死活了。

  但是我一覺醒來,手機上沒有任何人的簡訊。這稍微有點不正常。按道理來說,這個時候,我的手機上應該滿滿的都是另外三個妖孽的簡訊,彼此相約午飯的場所,傾訴課堂上遇見的帥哥或者猥瑣男,互相傳黃色簡訊噁心對方或者一起商量著下午是否逃課。

  但一直熬到了下課,我的手機依然沒有什麼動靜。我收拾好課本,背著包離開教室。

  走在路上的時候,簡溪的電話來了,我非常甜蜜滿臉桃紅地接起了電話。

  ——南湘和唐宛如都曾對我接簡溪電話的表情作過形容。南湘說:「每次接簡溪電話的時候,你看起來就像是那個動畫片里用泥巴捏成的巴巴爸爸或者巴巴媽媽……你能稍微挺拔一點么?你看起來就像一條裹滿了泥巴扭來扭去的蝮蛇!」

  而唐宛如因為沒有南湘那種善於形容或者精通刻薄的天賦,所以她的版本比較直截了當:「別發騷了。」

  只是在接通電話兩分鐘後,我臉上不再堆滿了桃花,而是堆滿了……隨便吧,剪刀也行,錐子也行,斧頭也行,電鑽(……)也行,所有滿清十大酷刑的道具都可以往我臉上堆。

  我默默地掛掉電話,麻木地站在學校巨大的人工湖邊上。雖然已經接近春天,但是風裡卷裹的寒冷依然可以把臉龐吹得失去知覺,我抬起手,拍了拍臉,感覺像是在拍一塊木頭。

  這個巨大的人工湖從學校建立那天起就存在了,耗費了無數的精力和人民幣,湖中心的人工小島上有高傲的孔雀在散步,正中間有巨大而複雜的音樂噴泉,噴泉下有配合音樂變化的彩色燈光設備——總體來說,差不多可以對外賣票讓民眾進來參觀遊覽了。湖裡甚至還有黑色的珍稀天鵝游來游去,雖然唐宛如第一次看見它們的時候,脫口而出:「你看這鴨子大的!」

  簡溪在電話里輕輕地告訴我:「顧源和顧里分手了。你知道么?」

  我並不知道。

  這幾天里,我所看見的顧里,依然有著固定的作息時間,每天清早都會精神抖擻地在浴室里化出精緻的淡妝;依然在沒有課的下午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時尚雜誌,茶几上是她從家裡帶來的頂級藍山咖啡,每克差不多可以讓我和南湘吃一頓午飯;依然會在晚上收看《第一財經》,並且可以很冷漠地看待上海發瘋一樣猛漲的樓市和如同麵包發酵般膨脹的物價,「刷刷」地在她的Moleskine筆記本上寫下相關的看法和分析;依然面不改色地刷卡從IT里買回兩千多一副的手套;依然和唐宛如每天晚上鬥嘴吵架,依然每天早上對著蓬頭垢面不修邊幅的我和南湘輕蔑地翻著白眼。

  在我的眼裡,顧里表現得非常正常。

  作為她最好的朋友(我認為),我並沒有發現她和顧源分手這件事情。

  我擦了擦眼眶裡莫名其妙滲出來的淚水,撥通了南湘的電話。

  我和南湘坐在學校圖書館門口巨大的台階上,周圍來往的人很多。

  他們分為兩種,一種是戴著厚厚眼鏡的書獃子,他們像是伴隨著《黃河大合唱》的旋律一樣朝圖書館踢著正步走去,他們是祖國八九點鐘的太陽(誰都不會沒事去盯著八九點鐘的太陽,那對眼睛的傷害太大了,我們都視其為不存在),他們同時也是我們心中約會對象準則里的「生人勿近」。

  另一種是在大冬天裡也會穿著超短裙、披著長長的柔順的秀髮、拿著莎士比亞情詩去圖書館約會的美女,比如我和南湘(……)。

  此時,兩個美女坐在如同布達拉宮前庭般高大的台階上,非常惆悵。她們陷入了沉思。

  「我剛看了看顧里的課表,她下午沒課,應該在寢室。你回去安慰她。」我打斷了沉默,心懷鬼胎地說。

  「得了吧,讓我去安慰失戀的顧里?我情願去伏地魔床前給他講故事。」南湘是我肚子里的蛔蟲,她翻著白眼看我,「你哪次不叫我去送死?要去你去。」

  說實話,我也不敢去。我情願去挖伏地魔的祖墳。

  最後,拉鋸戰以我和南湘共同跳火坑、要死一起死作為結束。我們這麼多年的朋友了,「同甘」沒有多少次,「共苦」一次都沒有落下。

  在回寢室之前,我和南湘繞去學校後門,幫顧里買了她最愛吃的小籠包。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當然,必要的時候也不排除用小籠包做武器自衛的可能。

  但是,當我和南湘心驚膽戰哆哆嗦嗦地用鑰匙打開寢室的大門時,我們都被眼前的場景震撼了。

  在iPod底座音箱播放出的《柏遼茲幻想曲》精緻的旋律中,顧里在客廳的中央鋪了一塊白色的柔軟毯子,此刻她正穿著性感的緊身兩截式露腰運動裝,固定著一個極其扭曲超越人體極限的姿勢在做瑜伽。她聽見聲響,幽幽地轉過頭來,瞄了瞄提著小籠包穿著破牛仔褲的我和南湘,用一種很怪力亂神的氣音和表情對我們說:「你們還不快來……」

  那感覺,如同盤絲洞門口倒掛著的裸體蜘蛛精在無比妖媚地對唐僧四人說「你們還不快來」一樣。

  於是我和南湘迅速加入了她。

  並且南湘還去房間里倒騰出了多年前我們去峨眉山時帶回來的檀香。我看見那些檀香的時候人中都縮緊了,那簡直是一場噩夢一樣的旅行。因為有了唐宛如的加入,我們的「清幽峨眉之旅」,從踏入山門,唐宛如那一句極其響亮的「我靠,這山高的,等我們爬上去……顧里,你腿兒都找不到了吧!」開始,就徹底地轉變成了「四女大鬧峨眉」的戲碼。整個鬧劇在唐宛如入住離金頂不遠的卧雲庵時淚眼婆娑地說「如果我三十未嫁,那我就來這裡清修」時,達到了高潮。顧里看著她憂愁地搖頭,「誰敢收你?」

  南湘幽幽地接了一句:「法海。」

  好多次,我們都想把她直接從金頂上推下去,比如:

  在素菜館餐廳里,她肆無忌憚地抓著旁邊的一個店員問人家:「四川回鍋肉很出名呀,來,點一份。」

  她也在一路疲憊的登山途中,數次直接把她的裙子掀起來上下煽風……(雖然她裡面穿著安全短褲),周圍的外國友人十分詫異。

  她也在我們嚴肅認真地站在佛像前並成一排,準備跪拜的時候,突然一跟頭朝前翻倒在燭台上,當然,伴隨著猛烈撞擊聲的,還有她標誌性的驚聲尖叫。

  在我們憂心忡忡、擔心回上海後隨時都會有報應地離開峨眉山的時候,她在山腳下的那個古鐘前,整個人像一條壁虎一樣倒掛在上面,死命大叫要我們幫她拍照,周圍的人都震住了,因為實在不能想像她是怎麼折騰到那個鐘上面上去的。

  一整個旅途下來,我發現顧里皺紋都增加了三條。

  南湘把檀香點燃在旁邊,於是,煙霧繚繞里,三個女人開始抬腿擰腰,挑戰著種種人體的柔韌極限。

  這對南湘和我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

  當年我和她,都是學過現代舞的,而且南湘比我專業多了,我遊手好閒地學了三年,南湘堅持了六年。南湘無聊的時候,經常在夜店或者KTV里活動活動筋骨,輕描淡寫地就把腿舉起來放到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方去,我對此習以為常,並且偶爾還會加入。但是周圍的人往往受不了這個刺激。曾經有一個男的被南湘嚇得目瞪口呆,然後把一顆龍眼連皮帶殼地吃了下去,嚼得咔嚓咔嚓的。

  瑜伽進行了一個多小時,我們中途休息。

  顧里企圖把她買回來的那瓶大瓶裝的飲料打開,但是死活擰不開那個瓶蓋。我曾經喝過這種運動飲料,雖然它瓶身上的大串英文不是全認識,但是對它那種能夠瞬間擊穿天靈蓋的勁爽清涼和活力四射的口感記憶猶新,於是我守在邊上,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但是,我們三個人輪流用盡吃奶的力氣之後,依然沒有打開那個瓶蓋。我絕望地癱倒在沙發上。顧里非常憤怒,她冷靜地抄下瓶身上的廠商電話,準備打電話投訴。南湘受不了了,起身去飲水機處放了一大杯水,咕嚕咕嚕喝下去。

  她一邊喝水,一邊擠眉弄眼地暗示我,然後就默默地轉過頭去看窗外的風景了。這個騙子!又出賣了我!

  我像是演八點檔連續劇一樣非常做作地咳嗽了幾聲,清了清嗓子,假裝無所謂地提起:「這幾天沒看見顧源嘛。」說完後我看見南湘整個背都僵硬了,我也迅速摸過一個沙發靠墊放在自己的胸前,隨時準備著,提防顧里突然沖我撲過來用她的鋼筆戳瞎我的雙眼。

  顧里一邊抄著瓶子上的電話,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顧源啊,我們分手了啊。」

  我看見南湘轉過臉來,張大了口閉也閉不上,純凈水順著嘴巴流出來。

  在下半場的瑜伽時間裡,我和南湘不斷地企圖挑起關於顧源的話題,但是,顧里依然如同泰山一樣巋然不動地維持著她的瑜伽姿勢,四兩撥千斤地回答著我們的各個問題。我和南湘如同鵝毛一樣,被她輕輕地隨手拂開,所謂「蜉蝣撼樹」就是我們三個的劇本名。

  後來我們都放棄了,專心地沉浸在優美的幻想曲里,幻想著自己正在完善的玲瓏曲線和不斷增長的濃郁女人氣息。南湘在我身邊平靜地說:「林蕭,我覺得我的胸部正在膨脹……」

  而這時大門打開了,唐宛如又尖叫了一聲。

  「我靠嚇死我了,我一進門看見煙霧繚繞的,還以為燒起來了,而且面前還有看不清楚的三個玩意兒,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她說「三個玩意兒」的時候,翹起蘭花指,對著我、顧里、南湘,指指點點。

  唐宛如結束了我們的瑜伽時間,她一邊抱怨著她父親設計的魔鬼訓練模式,一邊去浴室把熱水器打開,然後坐在沙發上等待水熱起來。

  她隨手拿過那瓶我們沒有打開的運動飲料,輕輕一擰,然後倒了一杯喝下去。

  我和南湘的心跳在那一瞬間都停止了。

  顧里雙眼發亮,迅速地行動起來,她走過去親切地拉住唐宛如的手,溫柔地說:「宛如,我和你講哦。」

  在顧里極盡辭彙之能事地表達了我們三個對那瓶飲料的無可奈何,接著再一次極盡辭彙之能事地描述了唐宛如如何不費吹灰之力地打開瓶蓋為我們解決了重大難題之後,唐宛如一言不發,黑著一張臉進去洗澡了。顧里用一句「下次瓦斯用完了,我打你電話哦」結束了這次愉快的談話。

  整個過程里,浴室寂靜無聲,沒有傳出唐宛如往日嘹亮的歌聲來。

  南湘拱拳對顧里說:「佩服佩服。」

  顧里擺擺手:「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然而第二天早上,我們遭到了報應。

  南湘在半清醒狀態下,起床去洗臉刷牙。我在被窩裡躺著,默默地反覆對自己說「最後睡五分鐘」,然後突然聽見了南湘尖銳的驚叫聲,之後唐宛如更加驚世駭俗的尖叫立刻配合著響起。我下意識地覺得寢室里一定闖進了變態,於是也躲在被子里拚命地尖叫著附和她們。

  我聽見顧里從房間里走出來,鎮定而平靜地問:「是著火了嗎?」

  我披著被子哆嗦著走進客廳。

  據南湘的形容,她打開房間的門,在昏暗的還沒有亮起來的清晨光線下,一個滿臉慘白毫無血色、沒有下半身的披頭散髮的女人正在從地上抬起頭,用兩個空洞的沒有眼珠的眼洞瞪她。

  而唐宛如的形容是她正在凈化心靈,用冥想來排除這個世界的一切紛擾的時候,一聲刺耳的如同厲鬼慘叫般的女聲突然從她天靈蓋上破空而下。

  而當顧里打開燈的時候,發現了正劈腿盤在地上、貼著面膜做瑜伽的唐宛如。

  在我和南湘依然驚魂未定的時候,唐宛如和顧里已經收拾完畢,各自說了一聲「我有事先走了」之後,關上門揚長而去。

  我和南湘依然懶洋洋地披著被子毯子,窩在沙發上,等待著靈魂清醒過來。

  顧里走在清晨的宿舍園區里,人還不是很多,大部分的學生都還沒有起床出門。每個寢室的窗口都亮著黃色的燈光,偶爾看得見站在窗戶邊上刷牙洗臉的剪影,有的裸著上身,露出結實的肌肉,這是體育系的;有的穿著皺巴巴的棉毛衫,這是哲學系的。

  顧里提著手裡的LV提包,轉了幾個彎,朝男生宿舍走去。

  她走到顧源的寢室樓下,那個守寢室的老女人精神矍鑠地端個凳子坐在大門口,看見顧里走過來,剛要張口,就被迎面丟過來兩張粉紅色的一百塊砸在胸口上。於是她翻了個白眼,心有不甘地閉上了嘴,把凳子朝邊上挪了挪。

  顧里在一群穿著棉衣棉褲,偶爾有一兩個不怕冷的只穿著內褲的男生驚悚的目光下,平靜地朝樓上走。

  她站在顧源寢室門口,回憶了一下出發前心裡想好的台詞,然後抬起手敲門。

  開門的是一個把牙刷塞在嘴裡的陌生男人,他看見漂亮的顧里,混濁的眼神晃了一晃之後迅速發亮起來,「咕嚕」一聲吞下了一大口牙膏泡沫。

  「顧源呢?」顧里像是白素貞一樣,端莊地笑著。

  「跑步去了。」男生拿下牙刷,抹了抹嘴邊的泡沫。

  這下輪到顧里無語了。

  在她的計劃里,並沒有想到顧源這麼早也出去跑步。

  她頓了頓,然後打開自己的包,把一疊用紙條紮好捆緊的四千元人民幣用力丟在男生的胸口上,說:「給顧源。」然後轉身揚長而去。

  幸福有點太過突然。

  被錢砸死是多少男人的夢想,而被一個美女用紮成捆的錢砸死,則已經是終極家庭夢想了。

  三月的天氣慢慢轉暖。

  雖然凌晨的空氣里還瀰漫著尖銳的寒冷,但是隨著天空雲朵里的光線慢慢轉強,溫度迅速地上升起來。

  顧源的頭上一層細密的汗水。

  他停下來脫掉上身Lacoste的運動外套,在操場邊上的水泥台階上坐下來。

  還未完全亮透的天空。空曠的足球場像一個巨大的劇院。

  唐宛如經過幾天的調查,發現每天早上8點半的校隊晨練,衛海都是第一個到的人。甚至很多時候他8點就到了。一個人在體育館裡練習著步伐,或者揮拍做準備運動,要麼就是一個人做俯卧撐或者仰卧起坐。對於剛剛進校隊的新人來說,衛海的確非常努力。

  學校的羽毛球隊在整個上海來說,也算是非常厲害的,男生和女生都有八名。

  女單一號和二號,都是從國家一隊退下來的。唐宛如是女單三號,再加上另外一個大一的女生,她們四個是校隊的一隊。另外四個實力弱一點的女生是二隊。平時參加全

  市甚至全國的比賽,差不多都是一隊出馬。男隊也是一樣的,而衛海是男單八號。唐宛如這幾天一直心懷鬼胎地朝父親打探關於衛海的各種消息,所謂知己知彼百戰

  不殆,她迅速得知了他的優點是「力量突出,體力充沛」,缺點是「技術不細膩,想法單一」。所以,她迅速在心裡形成了一個作戰方針。

  果然,走進體育館的時候,已經聽見裡面的跑步聲,羽毛球鞋摩擦地板特有的「吱

  吱」的聲響在空曠的室內迴響著。唐宛如走進去,就看見了正在獨自練著步伐的衛海。衛海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看見是唐宛如,整張臉迅速地紅了起來。他支吾著打招呼:「早……」唐宛如笑靨如花(這個微笑已經對著鏡子排練過無數次了),然後回了聲「早

  啊」。看見對方並沒有一上來就發動「我的奶啊」之類的語言攻擊,衛海顯然鬆了口氣,

  於是在聽到唐宛如提出兩個人對打練習練習的時候,衛海猶豫了一下,也就答應了。唐宛如說:「你們男生力氣大,不準殺球。」衛海點點頭,說:「嗯,好。」

  畢竟衛海是新人,而唐宛如在對方不能大力殺球的前提下,靠女生細膩的手法,把衛海搞得大汗淋漓。兩個人打了差不多半個小時,然後坐到場邊休息。因為也快8點半了,等下其他的人就會來。

  唐宛如心懷鬼胎地從自己的羽毛球包里拿出一瓶藍色的飲料,遞給衛海。「啊,不用了。」衛海擺擺手,顯得很不好意思。「沒事,這飲料蠻好的,我爸爸說補充體力很好,你下次也喝這個。」唐宛如把自

  己的爸爸抬出來。「真的啊?」衛海拿毛巾擦了擦汗水,接了過去看飲料的名字。唐宛如不動聲色地伸出手,摸進自己的包里,把另外一瓶粉紅色的飲料拿出來。這飲料就是前段時間電視里一直打廣告的那個「他她」,以男生女生作為噱頭。唐

  宛如假裝若無其事地擰開瓶蓋,喝著「她」的飲料,順便拿餘光偷瞄正在仰頭喝「他」飲料的衛海。但顯然,木頭木腦的衛海並沒有發現飲料瓶子上包裝的秘密。燈光下衛海的喉結上下滾動,還混合著香皂的汗水味道在自己的身邊濃郁地包裹

  著,唐宛如簡直像一條端午節的蛇一樣渾身燥熱無比。下一個畫面,衛海起身把衣服一脫:「熱死了。」

  當衛海意識到自己身邊還有唐宛如的時候,唐宛如已經差不多快要缺氧致死了。雖然夢中也曾經回味過很多次衛海的裸體,但是如此近距離地再一次看見他結實的胸膛,依然讓她覺得五雷轟頂。

  衛海慌張地把衣服套上,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抓抓頭髮。

  唐宛如裝作非常鎮定地轉開話題:「你的體力很好。」

  衛海一瞬間更加尷尬了。

  唐宛如警覺過來:「我不是說你床上的體力!你不要想歪了!」

  衛海喉嚨里的水都嗆了出來。

  唐宛如想:「好了,又毀了。」

  兩個人尷尬地坐著,唐宛如在思考著如何改變眼前的冷場。在唐宛如還沒想好對策的時候,衛海站起來,指指她手上的飲料,說:「把你的飲料都喝啦,真不好意思吶。我去再買兩瓶,等下還有兩個小時的訓練呢。」唐宛如心裡充滿了甜蜜,低下頭羞澀地笑了笑說:「謝謝你啊。」(這個動作,也在鏡子前練習過了無數次。)衛海看著臉紅的唐宛如,怔了一怔,然後笑著露出白色整齊的牙齒:「好,那我去買。」唐宛如看著乖乖聽話跑出去買飲料的衛海,不由得母性大發,她站起來從包里扯出

  一張毯子說:「外面冷呢,你要不要披一下啊?」衛海回過頭來,笑容滿面地說:「不用,打完球正熱呢。」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唐宛如握著毯子,激動得快要哭了。這一回,她是真的把自己套進去了。

  周三的時候,簡溪來學校找我。他今天只有兩節課,用他的話來說,「我用我帥哥的美貌勾引了一個同教室的女生幫我簽到,我就曠課出來找老婆了。」所以,我也勉為其難地逃了課。其實簡溪過來並不僅僅只是找我,在顧里把錢送回給顧源之後,顧源徹底被激怒了。他在電話里告訴了簡溪。

  簡溪覺得這樣下去事情要搞大了,我和他的看法一致,以顧里倔強的個性來說,這樣僵持到最後,很可能兩個人就這麼黃了。

  我和簡溪坐在學校湖邊的草地上,他把外套脫下來披在我的肩上,從後面抱著我,把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他手長腿長,我朝後靠著他,感覺自己像坐在一個溫暖而舒服的大沙發里。旁邊是簡溪在學校門口買的我愛吃的話梅和軟糖,還有他喜歡喝的綠茶。他總是這麼細心。我聞著簡溪身上和草地類似的清新味道,然後被春天的陽光照耀著眼皮,覺得這日子真幸福。如果沒有顧里顧源兩口子那檔子事兒,這生活完美得都快虛假了。

  消耗完一個上午的時間之後,我和簡溪商量出了一個結果:我們要迅速地把顧里搞出病來,在她身虛體弱的時候,讓顧源去照顧她,然後就一切盡在不言中了。

  於是我和南湘迅速地行動起來。

  在接下來的兩天里,為了達到目的,我們決定不擇手段。

  無論是在顧里洗澡的時候從外面關掉熱水器,還是在她剛剛起床的時候,關掉空調然後把窗戶全部打開。

  以及在她睡著之後,悄悄潛入她的房間把空調開成冷氣。

  我們的計劃里,甚至還包括讓唐宛如動手把她推下湖去的方案,當然,唐宛如尖叫著毆打了我們兩個,說她情願去把校長推進湖裡,也不願意推顧里。

  在這樣瘋狂的行動下,我和南湘成功地發燒感冒了。(……)

  在我們裹著毯子,彼此幽怨地注視著對方的同時,還要接受顧里的嫌棄,我們用過的杯子或者吃過的東西,她總是迅速地推得很遠。甚至不讓我們使用客廳里的餐巾紙,沒事也不准我們倆在客廳待著。看她的樣子,如果不是嫌太麻煩的話,她一定會去搞來一整套的消毒設備放在寢室里,然後把我和南湘關進玻璃箱子里隔離起來。南湘瓮聲瓮氣地說:「我得的是感冒,又不是瘟疫!」

  甚至連唐宛如,也對我們表達了她的厭惡。這就讓我和南湘太不能接受了。當我們在客廳里的時候,她絕對不出房間。在學校碰見我們,她也捂著鼻子遠遠地就尖叫著逃開了。那陣勢弄得像我們得了狂犬病一樣。

  南湘在唐宛如門口用像是被人捏著鼻子一樣瓮聲瓮氣的聲音大吼:「唐宛如!就你那身板,就算把流感病毒直接放進湯里讓你喝下去,你都不會倒下的!宛如金剛!勝似金剛!」

  然後門打開了,顧里戴著口罩,露出兩隻眼睛問我們:「學校超市有賣消毒液的么?」

  一轉眼周五了,我一口氣吞了兩倍用量的感冒藥片,喝了三杯咖啡,看了看鏡子里臉色蒼白的自己,然後轉身抓起包,朝《M.E》雜誌社走去。

  雖然Kitty已經反覆詢問過我到底是否需要她代班,但我堅定地拒絕了她。

  輕傷不下火線。老娘不信一個感冒就可以把我撂翻了。更何況之前Kitty腳上包紮著紗布的時候,依然穿著高跟鞋跑來跑去的,一個感冒算什麼,等得了癌症我再來開病假單。

  我看了看工作日程,最重要的是今天上午10點鐘陪宮洺和Chanel公司的人談這一季關於他們新推廣的香水的廣告合作。

  而其他的還有他在乾洗店需要取回的一件禮服(我送過去的時候,乾洗店的人反覆地詢問我這真的是髒了的衣服嗎)。

  他養的狗需要作新一次的健康檢查(他的那條大白熊站起來比我高,我一直擔心會不會被它強暴)。

  他家裡的加濕器壞了需要送修(我從來沒見過家裡二十四小時空調不停的人)。

  他看到了一種新型的羽毛球拍然後我要想辦法在國內幫他買到(這個我已經問過唐宛如了,確定了她爸爸可以幫忙從國外帶回來)。

  還有他指定的一些書目(我已經在網上買好,昨天公司的郵件管理人已經告訴我送到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腦門,覺得還不是太熱,至少我還能清醒地回憶起這些事情來。

  從收發室取出那一摞厚厚的書之後,我把它們整齊地碼放在了宮洺的辦公桌上,順便把取回來的那件禮服掛在了他辦公室的衣櫃里。

  我往宮洺杯子里倒純凈水的時候,腦子裡還在擔心顧里的事情。感冒的癥狀還是困擾著我,雖然鼻涕控制住了,但是整個人在藥效的作用下顯得昏昏沉沉的。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讓自己清醒過來。

  看了看時間,9點3刻了,我走到自己座位上,拿著資料夾,朝會議室走去。

  當我推開門的時候,宮洺已經坐在會議桌上了。

  他穿著Gucci的修身西裝,濃郁的黑色。襯衣的領口上,那根白色的領帶以一種巧妙的方法紮起來,我記得在時尚雜誌上看過,是今年流行的領帶的最新打法。

  我小心地拉開椅子,在他身邊坐下來。

  他輕輕地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他像是動物一樣狹長的眼睛半閉著看我,濃郁的長睫毛把眼神都遮蓋起來,我也無從得到眼神的任何訊息,不知道他是在和我打招呼,還是有話對我說。他修整得很乾凈的濃眉毛皺起來,但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於是尷尬地笑著點點頭,「早。」

  他放下手上的資料,用那張白紙一樣的蒼白的臉看著我,不耐煩地用冷冰冰的聲音對我說:「我的杯子。」

  我恍然大悟,迅速低下頭出去拿水去了。

  會議進行到一半,我在感冒藥的效果下有點想要打瞌睡,中途甚至不小心打了個哈欠。宮洺正在和對方那個四十歲的陰氣沉沉的男人談話,聽見我的聲音轉過頭來望向我,那個眼神足夠讓我清醒得如同迴光返照一樣。

  過了幾分鐘,對方那個叫Ken的中年男人問:「那你們這一期的廣告別冊,用什麼紙張和工藝呢?」

  宮洺回過頭看我,我迅速翻開資料,核對了兩遍之後,小聲說:「是用唯美超感E402,140克的紙。」

  對方反問我:「我又不是紙廠的人,你和我說型號沒有任何意義。你說的那種紙,到底是什麼紙?」

  我被對方問得有點摸不著頭腦,我轉過去問宮洺,宮洺也在用同樣疑惑的眼神問我。我突然想起來這個紙張是由印製部的人直接決定的,不是宮洺選的紙。

  那一瞬間我腦海里迅速跑過很多的字幕,包括「怎麼辦,好緊張」,「沒事,放鬆。你行的」,還有「死了」,甚至還有「恐龍為什麼滅絕了呢」。我吞吞吐吐地,像是有人掐住我的舌頭一樣結巴地說:「嗯……表面光滑,但是又不太光滑。嗯,有粗糙的手感……但是……其實也不太粗糙……」

  我眼角的餘光瞄到宮洺,他整張臉變得像是剛剛從冰箱里拿出來一樣。我緊張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Ken把手上的資料一攤,雙手抱在腦袋後面,身子靠向椅背:「你們雜誌社到底有沒有人能向我解釋一下到底這個見鬼的E402是什麼東西?」

  宮洺把會議桌上的電話機拿過來,按了免提,然後按了「1」的快速撥號鍵。對方的電話剛剛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了,聲音非常鎮定冷靜,而且婉轉動聽。

  「你好我是宮洺先生的助手。」

  「Kitty,是我。你可不可以對鍾先生解釋一下我們廣告別冊用的紙張?」

  「OK,沒問題。鍾先生,您記得你們曾經和《VOGUE》雜誌2007年合作的那一張2008春裝廣告內文折頁么?」

  Ken探過身子,說:「幾月份的?」

  「《VOGUE》2007年12月。那個折頁的紙張就是唯美超感E402,但是那個是100克的,我們這次使用的是140克,克數更高,紙張會更硬挺,所以對圖片的表現也會更細膩。這個紙張的質感比較高貴,不像是普通銅版紙張,而同時圖片細節的表現也更細膩。」

  「好的,知道了。謝謝你Kitty。」

  「不客氣鍾先生。如果您需要的話,我可以現在拿一份製版部的別冊打樣給您看一下。」

  「那最好了。」

  「好的,那我十五分鐘之內過來。您稍等。」

  Ken的臉色變得稍微好了一些,宮洺拿過資料夾,繼續和他談論之後的細節部分。

  說實話,在整個對話的過程里,聽見Kitty鎮定而優雅的聲音,並且準確而得體的回答,我覺得非常的羞愧。一種恥辱感迅速地從心裡漫上喉嚨。對於從小到大都是領著獎學金,在學校都是老師的寵兒的我來說,第一次感覺到了濃厚的自卑。

  面對漂亮女生的時候,比如南湘,我會自卑。

  面對有錢人的時候,比如顧里,我也會自卑。

  但是這些都不能深深地刺痛到我,因為我覺得這些是不重要的,這些是天生的,沒有什麼辦法改變,而且我還有很多別人比不上的地方,所謂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是人類的生存法則。

  但是,當我坐在會議桌上,被Kitty這樣婉轉輕鬆地擊敗的時候,我覺得完全沒有還手之力。

  十二分鐘之後,當穿著簡潔高雅套裝、腳踩著10厘米高跟鞋、妝容精緻的Kitty出現在會議室的時候,Chanel公司所有的男人都對她投以讚賞的目光。她淡定地從資料夾里拿出一本手工裝訂好的冊子,輕輕地放在宮洺面前。

  宮洺對她點了點頭,不知道是我的錯覺還是什麼,我竟然覺得那一瞬間宮洺對她露出了一個微笑。

  宮洺轉過頭來,面無表情地對我說:「林蕭你去買七杯星巴克上來。」

  我站起來,強忍著眼睛裡的淚水,點點頭,轉身走出會議室。在輕輕地關上門的時候,我聽見那個叫Ken的陰沉男人,用充滿譏諷的語氣對宮洺說:「你可以多發她一點錢,讓她買雙像樣一點的鞋子么?」

  我低下頭看向自己腳上三葉草的運動球鞋,眼淚順勢掉了下來。

  這是2006年的時候,簡溪在淮海路上adidas旗艦店門口,排了三個小時的隊,才買到的限量款。他有一雙男式的,我有一雙女式的。他送給我的時候,滿臉高興,像是小時候拿到壓歲錢一樣。

  但無論這個鞋子在全球的數量有多少,需要排多久的隊才可以買到,在上海時尚圈裡,球鞋永遠敵不過細高跟鞋。

  我提著整整七杯咖啡,站在公司的樓下。我沒有臉上去。

  我在公司門口的綠化台階上坐下,摸出電話打給簡溪。

  我一邊哭一邊對他說著剛剛自己受的委屈,我說了宮洺冷漠的眼神和Kitty超越我十倍的能幹,並沒有提起宮洺對Kitty的那個微笑。

  當我哭哭啼啼口齒不清地說到他們諷刺了我的鞋子的時候,簡溪在電話那邊生氣地大罵起來。

  我哭了一會兒就把電話掛了。

  我得趕緊把咖啡送上去。雖然我沒有Kitty能幹,但是至少買咖啡的工作我還是可以的。我走到會議室的門口,Kitty已經站在門口等我了。她看到我明顯是哭過的紅紅的眼睛,沒說什麼,指了指我手上的咖啡,問:「我不得不提醒你,宮洺那杯咖啡有多加兩包糖進去么?」

  「啊!」我手一抖,差點把咖啡全部掉下去。她像是早就料到一樣,鎮定地走到她的工作台,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兩包星巴克的糖包,撕開後迅速地放了進去。然後接過我手上其他的咖啡,對我搖了搖頭,推開會議室的門,輕輕地把咖啡放在會議桌上。

  我看見Kitty安靜地坐在宮洺旁邊,她低著頭迅速地記著筆記,偶爾在宮洺轉頭向她詢問的時候,低聲地提醒著他。其中一個外國人發言的時候,她也用一口流利的英文回答著對方。

  我站在邊上,不知道應該坐過去,還是應該退出去。

  而這個時候宮洺抬起頭看見了站在玻璃門外的我,他用蒼白而英俊的臉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沒有任何感情地對我揮了揮手。

  掌心向他,手背沖我,然後朝外輕輕地揮了兩下。

  我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我其實情願宮洺對我發火,而不是對我做出這樣的手勢。我甚至覺得他像是隔著空氣對我揮了兩個耳光般的難受。

  我坐回自己的位子上,趴在電腦鍵盤上哭,眼淚流了一些進鍵盤縫隙里。

  哭了一會兒我打開電腦,在啟動的時候,我看見了留在我桌面上的一個資料文件夾。上面寫著「林蕭收」,標題是「會議相關資料備忘」,落款是Kitty。

  我翻開來,裡面是所有相關的訊息,包括紙張。

  「如果對方問起具體的紙張,就告訴他們是和他們曾經與《VOGUE》雜誌合作過的2007年12月的春裝廣告折頁同樣的紙張。」

  「但是克數增加到了140克。」

  「保險起見,你可以問製版部門要一些列印好的樣張,裝訂出一個冊子來。」

  而這個時候,我電腦屏幕上MSN自動登錄完成了,對話框跳出來,是Kitty給我的留言:「林蕭,桌子上我給你放了備忘的文件。你記得看。」

  我呆坐在電腦桌前,臉上是無法褪去的灼熱的恥辱感。

  差不多12點的時候,他們結束了會議。我看見Chanel公司的人帶著滿意的微笑離開了。

  宮洺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繼續忙他的事情。

  Kitty走到我的面前,看了看我,說:「我不是來安慰你的。我覺得今天是你自找的。」

  我點點頭。我心裡也這麼認為。

  「不過,我也想和你說,我在你這個位置的時候,我剛進公司犯的錯誤,比你多多了。我那個時候每天都在哭。」

  我抬起頭,有點不可置信地望著眼前在我印象里無所不能的女超人一樣的Kitty。她沖我擠了擠眼。

  她轉身走之前說:「剩下的就交給你啦。我還得趕回我爸爸的生日宴會去呢,今天他六十大壽。」

  我目瞪口呆地望著她離開的背影,內心涌動起很多很多的感慨,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我們永遠都在崇拜著那些閃閃發亮的人。

  我們永遠覺得他們像是神祇一樣的存在。

  他們用強大而無可抗拒的魅力和力量征服著世界。

  比如現在正在打電話的宮洺,比如剛剛離開的Kitty。

  但是我們永遠不知道,他們用了什麼樣的代價,去換來了閃亮的人生。

  我所看見的宮洺,被Prada和Dior裝點得發亮,被寶馬車每天接送著,一雙腳幾乎不沾染地面的塵埃。他的鞋底有時候比我們的鞋面還要乾淨。他揮霍著物質,享受著人生,用別人一個月的工資買一個杯子。他對別人冷漠,他不近人情。他看不起很多的東西,他把別人輕蔑地踩在腳下。

  我所看見的Kitty,沉迷在美麗的衣服和奢侈的鞋子里,追求庸俗的外在美貌,阿諛奉承機關算盡,拚命想要升職。

  我所看見的顧里,揮霍著她父親的財富,尖酸刻薄地嘲諷著其他外表庸俗的男生,用盡手段只為了買一個限量的名牌奢侈品,買到之後用不了一個月,就丟棄在家裡。

  但我沒有看見的他們的部分,卻在黑夜裡閃閃發亮。

  當我沉睡在被窩裡的時候,當我為愛情心花怒放的時候,當我無聊地躺在沙發上看電視里的肥皂劇的時候,他們喝光了新的一杯咖啡,揉揉眼睛,繼續新的事情。他們握著手機在沙發上稍微閉眼休息一個小時。

  哪怕是顧里,也用和我同樣的時間,完成著兩個學科專業的學士學位。對金融市場的敏銳直覺和對財經的專業分析,都可以讓她在一畢業的同時就躋身准高層的行列。

  旋轉著的,五彩繽紛的物質世界。

  等價交換的,最殘酷也最公平的寒冷人間。

  宮洺在MSN上告訴我他要出去了,讓司機在樓下接他。

  我趕緊打了電話。

  之後他對我說,你也可以下班了。

  我提著自己的包,非常沮喪地走出公司。走出大堂的時候,我看見站在公司門口的簡溪。他斜挎著一個Disel的包站在路邊,跟所有青春蓬勃的男生一樣好看。我望向他,眼裡充滿了淚水。他沖我眨了眨眼睛,溫暖的笑容在眼淚里折射出光彩

  來,像是一個小小的太陽。我走向他,他把我手裡的包接過去,然後伸手把我攬進懷抱里。他用臉頰輕輕地貼著我的耳朵摩擦著,安慰我說:「別沮喪了。我陪你回家。」我點點頭,然後又聽見他問我:「那個就是你的變態上司?」我趕緊脫開他的懷抱,回過頭去,宮洺站在路邊上,正看著我。身後,那輛寶馬車

  正緩慢地朝他開過來。

  他的那身Gucci西裝讓他顯得更修長,他手上那個提包我曾經看見過,擺在LV櫥窗的新款非賣品櫃檯里,他面無表情地看向我,也沒有說話。像是一個正站在街邊等待被鏡頭捕捉的外國模特。冷漠的神情和像是黑夜般漆黑的頭髮將他裝點得像一個精緻的機器假人。我回過頭偷偷看了看簡溪,他也在用同樣一張冷漠而微微帶有敵意的臉龐望著宮洺。

  他們對峙的時候,我感覺到簡溪的身體漸漸僵硬起來。

  司機下車伸手恭敬地幫宮洺拉開車門,宮洺轉身坐進了后座。

  窗戶玻璃緩慢地搖上去,宮洺那張完美的側臉消失在玻璃的倒影背後。

  簡溪攬過我,低沉著聲音說:「走吧,回去了。」

  淮海路上迅速奔流著高級黑色轎車,街邊巨大的法國梧桐把陽光過濾後投影下來。乾淨得一塵不染的奢侈品櫥窗里,模特展示著下一季的流行。他們和宮洺一樣,有著陰鬱而邪氣的五官,卻也英俊逼人。

  很多年輕的女孩子化著精緻的妝容,一邊踩著高跟鞋飛快趕路一邊用英文講電話,轉身消失在淮海路沿路的高檔寫字樓里。還有更多年輕的女孩子,她們素麵朝天,踩著球鞋,穿著青春可愛的衣服挽著身邊

  染著金黃頭髮的年輕男生幸福地微笑著。我是這些女孩子中間的一個。我們像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流,交錯旋轉著,從世界的南北兩極而來,匯聚在上海

  的空氣里。青春的熾熱,和強力的寒流。

  而在大學與世無爭、像是伊甸園一樣的環境里,唐宛如懷著如同初戀一樣的心情,

  反覆地看著自己包里做好的便當。她在等待男隊訓練結束。當衛海換好衣服,穿著一身帥氣的休閑服走出體育館的時候,她快步地走了上去,

  甚至為他穿上了難得的裙子。她從包里拿出便當盒,告訴他裡面是她做的飯糰,很好吃的。衛海有些驚訝,隨即開心地笑了。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有些高興。他摸了摸頭,

  說:「謝謝你啦,正好要去圖書館,來不及吃飯了。」他摸摸肚子,像是餓了的樣子。她目送他拿著她的便當盒離開,心裡像是盛滿了一碗溫熱的蜂蜜水。衛海走了兩步,回過頭來微笑著,依然是那個露出整齊潔白牙齒的微笑,他說:

  「我可以給我女朋友吃嗎,她特別喜歡吃飯糰呢。」唐宛如愣了一愣,像是還沒有反應過來一般,茫然地點了點頭,說:「哦,好

  啊。」衛海笑了笑,朝圖書館跑去了。綠樹掩映下,這個奔跑的挺拔的背影,曾經無數次地出現在唐宛如的夢境里。

  唐宛如獃獃地站在那裡,幾分鐘前還沉浸在美好而甜蜜的喜悅中,而幾分鐘後,她卻像是被拔掉電線的電視機一樣,沒了聲音。過了很久,她終於哭了起來,眼淚弄花了她早上花一個小時化好的妝。

  而校園的另外一邊,顧里一個人在寢室里,站在客廳里動也不動。因為剛剛宿舍的阿姨說有人給了她一個包裹。她下樓取上來一個很大的紙箱。打開,裡面都是她曾經給顧源的禮物。有D&G的限量球鞋,一個范志毅親筆簽名的足球,一件Kenzo的毛衣,一個和自己

  現在正在用的筆記本一樣的Moleskine,一副LV的手套,一條LV的圍巾。她站在敞開的紙箱前,然後慢慢蹲了下來,把頭埋進膝蓋里。

  回到家之後,我就去浴室洗澡了。我覺得像是整整工作了二十四小時一樣疲憊。

  簡溪和我爸媽都很熟悉,他們在客廳里聊天。在我放水找衣服的時候,簡溪幫媽媽削好了一個蘋果。他回過頭來眯著眼睛微笑著問我,「林蕭你要吃嗎,我幫你削一個。」

  我擺擺手,無力地走進浴室。

  我把花灑開得很大,獃獃地站在蓮蓬頭下,任水從頭髮上流到臉上。

  其實我有很多眼淚沒有流,現在要把它們一起排出眼眶。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簡溪在門外叫我,他說:「林蕭我先回家啦。」我問他:「怎麼急著走呢,不是說好了等下陪我嗎?我馬上就洗好了。」他笑笑說:「媽媽還在家等我吃飯呢。要不是你在電話里哭了,我才不出來找你

  呢。」我沖他說:「嗯,好吧。」然後我聽見他對我爸媽說再見。

  而我所並不知道的事情是,他躺在我房間的床上,看見我的包敞開著,裡面亂七八糟的各種文件和化妝品,他無奈地笑了笑,然後幫我整理起來,直到看見那個宮洺送我的鑽石戒指。

  那顆鑽石發出的光芒像是在他眼裡撒下的一把針。

  他什麼都沒說,默默地把戒指塞回我的包包。

  然後他就走到浴室門前,溫柔地和我說話。

  我在熱水下,眼淚順著脖子、肩膀然後流到腳底。門外是簡溪離開時的關門聲,他的動作總是那麼溫柔。關門聲很輕,像一聲短促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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