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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道明丽灿烂的战地风景

所属书籍: 牵风记

1

文化教员的职责,本来是为司令部干部战士上文化课。眼下一个战役接一个战役,根本没有休整时间,文化课早撂到一边去了。汪可逾不好意思总是处于“失业”状况,她跑去找“五号”要工作。齐竞倒不感觉这有什么不妥。

“有空余时间,你不正好可以多练练古琴吗?”

如果在文艺团体,你一天二十四小时练琴,那是提高专业水平,领导表扬群众称赞。在九旅司令部,练琴多了,人家自然就会有反映,话讲得很不中听。完成了本职工作,利用业余时间练我的琴,别人管不了那么宽啦。小汪考虑很实际。

“五号”找来政治部宣传科姜科长,当面把文化教员汪可逾推荐给他,由宣传科安排小汪参加标语组工作。姜科长知道,小汪出身于北平一个颇有名望的书法世家,标语组求之不得的。他心里那一份兴高采烈,就别提了!表面却假作诚惶诚恐的样子说:“首长!我怎么好收编汪参谋这位大才女,吓死了我们小组那些人,谁还敢动笔写标语?”

“姜科长别挖苦人。给我的任务是要在砖墙上写大字,太难了!我得拜你和标语组的同志为师,向你们求教。”汪参谋十分恭敬地说,“小时候倒是跟父亲学过几天小楷,太缺少天分,总是让父亲着急,恨铁不成钢。”

齐竞也说:“小汪不必过分谦虚。小小年纪,已经登广告给人写字了,据说还正式订得有‘润格’,是吗?”

汪可逾大笑说:“没错!楹联三尺四元,五尺八元、八尺十二元;手卷册页斗方每尺四元,逾尺加半;团折扇跨行每件四元,夹行加半;寿屏另议,黑面书金另议,先润后墨随封加一。”

“你看你看,我们哪里请得起哟!”姜科长开玩笑说。

“没有那么夸张,父亲总想把我带出去就是了。老人家无拘无束,自顾活得宽心快乐。我写完了一幅字,他把笔夺过去代我落款,署上我的小名——汪纸团儿。”汪参谋又是一阵笑。

人们一般都羞于提及自己的乳名,似乎是自己一个什么不大光彩的标签。小汪一点也不介意,她向司令部女同志们披露了,她老爸是怎样为她取下这个乳名的。

小汪上面有五位哥哥,送子娘娘一个女孩也不舍得给。书法家父亲裁好了宣纸,正要写一幅草书,医院妇产科来电话了,恭喜您!夫人给您生了一位千金。父亲将裁下的纸边揉作一团,原本是要丢进废纸篓里去的,因为大喜过望,一时不知所以,竟丢进了盛满清水的玻璃杯。

书法家仰天大笑,女儿的名字有了,就叫“纸团儿”!

“五号”当即询问:“小汪,你父亲是不是讲过,他为女儿取这个名字,是有某种特定含义的?”

“爸爸纯粹出于无意,兴之所至,信手拈来,给新生儿取个名字罢了,并无什么深意。”

齐竞鼓掌说:“这个名字别具一格,妙趣横生,富于家庭温馨感,又很生活化。只是部队内务条令有规定,不然我们大家都可以喊你‘汪纸团儿’,那该多好。”

“不不不!还是要保持内务条令的严肃性!”小汪认真说。

2

“姜马克思”接受了一项重大任务,不敢有任何怠慢,他决定亲自来教汪可逾学会写大字标语。

首先,小汪必须学会挖红土。最好选择烧瓷器的上等陶土,富有黏性,不易脱落,写出字来是橘红色。稍稍添加一点锅烟子进去,便成了第二种颜色——土红。务必要把杂土渣滓挑拣干净,用细箩过一两遍,才会显得细腻光泽。白色标语,使用纯石灰粉就可以了,往标语桶里倒石灰,一定要遮盖一下,弄进眼里受不了。

要用黑色颜料,可就较为复杂一点了。提着标语桶,要求在老乡锅底挖一点锅烟子,常常会遭到断然拒绝——扫人家烟囱、挖人家锅底,都是犯忌讳的事。当然,如果由小汪出面,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大婶大嫂会笑眯眯地迎上来说:“知道知道,你们挖锅烟子刷标语,随你自己挖去就是。只不过你得轻手轻脚才好,这么白格生生的脸儿,扑上去锅烟子,谁担待得起?”

起初,汪可逾调出的锅黑颜料如同清水一般,写在墙上不见痕迹,怎么一回事?姜科长检查出,原来她忽略了一道工序,锅烟子里只能滴那么几滴水,用力搅拌,逐渐一点一点加水进去,稠糊糊的才适用。一下兑多了水,弄成了稀汤汤,只能倒掉完事。

黑色来之不易,通常只是用来为红色白色标语加描一道黑边。加边艺术没有什么深奥,小汪一看就会。一种是全描,每一笔每一画,四周全要勾一道细细的黑边;另一种是区分阴面与阳面,所谓阴面,是指在每一笔横画的下侧与右侧以及每一笔竖画右侧加黑边,撇、捺也随着笔画形状在右下侧勾一下边。只此一个小花样,笔下的那些方块字全都立体化了,烘托出来,愈加显眼。

写标语的刷子,也叫作排笔。因为日常消耗量很大,只能靠个人自行解决。姜科长曾向小汪表示,由组里保证你的供应,你就不必学着扎刷子了。小汪的手,几次被洋铁皮扎破,终于掌握了这一门技术。

弄不到猪鬃、羊毛、黄麻那些,小汪悄悄地加以钻研,她用碎布条扎成长短适当的“笔头”,掺入几根细细的竹篾棒棒,保持“笔头”不打软。写出的字画又很规整,不会那样毛毛奓奓的。

3

汪参谋先是给别人打下手,很快她就成为标语组的一支主力军了。姜科长特地配属给她两个兵,负责她工作所需的各项勤务,保证她不会从梯子上摔下来。

现在小汪单独执行任务了,便立即舍弃了美术字,回复使用柳体楷书,充分发挥了她的童子功优势。虽然在砖墙上很难体现毛笔字奥妙之处,但毕竟是楷书,更容易为读者所接受。老乡们反映说:“这位女八路写出的字与别人不一样,一眼就认得出,不用你大伤脑筋去猜。”

春秋天还好,一到七八月,面对被太阳烤得滚烫滚烫的一道砖墙,去刷大标语,真得拿出一点精神头来。强烈的紫外线照射下,臂膀和脖颈上立时就脱掉一层皮。十冬腊月,小汪几乎是颤颤巍巍站在木梯的顶端了,还要高高举起手臂,向上够着去写标语。石灰水倒流进入,顺着小臂而腋窝、而腹股沟、而大腿小腿,冰凉冰凉的直至脚板心。尤其作为一个女性,生理上的刺激就愈发让她痛苦难忍,又不便对人言说。

行军途中,部队休息埋锅造饭,标语组哗啦一下全散了出去,要不了多久,村里再找不出空白墙壁了。怕就怕的是,往往写到半半拉拉,传来紧急集合号声,部队开拔了。标语组慌了手脚,不得不立即收摊子,跑步去赶部队。汪可逾也赶上过这样的情况,两个小战士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住在喊:“汪参谋!快下来,快下来!部队走远了!”

汪可逾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只管站在梯子上继续刷她的大标语。即刻停手,去追赶大部队,把尚未完成的一半标语留在墙上,算是怎么一回事呢?她绝对不能接受。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勾上了黑边,任务圆满完成。

延误太久,部队出去很有些里程了。他们不要命地紧追慢赶,汪可逾大口大口喘气,再也支持不住了。两个战士只好扔掉标语桶子,分左右一边一个,架着汪参谋猛跑……

4

“姜马克思”作为部门领导,时不时要到标语组工作现场,和汪可逾一起刷上一两条标语。看见小汪站在木梯上摇摇晃晃的样子,很担心会出事,连忙上前为她扶着梯子。汪可逾甚觉不安:“姜科长!你这样我怎么敢当,我这里有两个小同志帮忙了。”

“让他们两个休息一下,我来!”

一条大标语终于完成了,汪可逾先把标语桶子递下来,然后背着身一步步慢慢下梯来。至下边两三级,姜科长高高举起右臂,去接应小汪。照通常情况,小汪自然而然会把她的手交给那一只强有力的男性之手,被牢牢攥在掌心里,安安稳稳走下木梯。

但汪可逾早已经习惯了爬梯子,为了表明她完全无须外界任何援助,她躲闪开了姜科长的热情之手,腾的一下跳到地面上来,向对方道一声:“多谢多谢!”

姜大科长懊丧之极!和小汪握一下手,这实在是一个极为有限的奋斗目标,却错过了多少次大好机会。今天,他估计实现目标的希望最大,小汪从颤颤巍巍的梯子上下来,少不了要人搀扶一下的。可是,“姜马克思”又一次被拒于千里之外。

汪可逾是标语组人员中出勤率最高的。随着部队行军路线,辽阔的冀鲁平原不知多少面墙壁上,都留下了她的楷书手迹,堪称明丽灿烂的一道战地风景。旅政治部组织了一次表彰会,特地表扬汪可逾在宣传战线上取得的突出成果。会议就在标语组工作现场举行,由政治部主任亲自主持,宣传科科长宣读了表彰决定。

下面一项是颁发奖状奖品。奖状不必说,千篇一律,都是那么一张硬纸片。奖品是一条雪白的羊肚子毛巾,对外不会公开讲的,其实是姜科长掏自己津贴费买来的,科里并没有这一项开支。

司仪朗声宣布:“请汪可逾同志上台领奖!”会场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可是受奖人小汪坐在最后一排长板凳上直发笑,上边再三催促,她死活不去领奖。虽然那条羊肚子毛巾正是她特别需要的,写标语扎在右手腕上,石灰水就不至于流进袖口里去。

倒也说不上汪可逾如何反感,但她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给她的感觉这像是哄小孩子,没有一个表彰决定,没有一条羊肚子毛巾,难道我就不会好好干吗?

政治部主任考虑到,发奖仪式再这样勉强进行下去,很可能会闹得谁都不好下台。他向姜科长暗示一下,姜科长立即宣布:“今天的会议到此圆满结束,散会!”

“姜马克思”始料未及,事情竟会突如其来发展到这一步,让他当着汪可逾的面,咕咚一下栽了一个大跟头,使他进一步陷入了绝望境地。他的好友——旅政治部主任拿他开涮:“怕什么?你有‘二五八团’的条件拿在手上,为什么不可以主动发起攻势呢?不好当面去谈,不妨先递一封信过去,火力侦查一下,再做下一步部署。”

姜科长怎么胆敢如此张狂?他明明知道,“五号”与汪参谋之间,已经建立起超越同志关系的某种特定关系。比较之下,一个宣传科科长只能算是一匹土狼,旁边傲然伫立着无比威严而又捕猎能力极强的一头雄狮。他必须谨言慎行,不可贸然行动自取其辱。

政治部主任为他的这位挚友鼓气说:“只有时间才可以说明一切。我相信,小汪终归会成为你的‘燕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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