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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野有蔓草

所属书籍: 牵风记

1

没过多久,旅政治部主任特地向齐竞反映曹水儿的问题:“调这个大个子兵来跟你,考虑不够慎重。问题出在我们政治部,看走了眼,傻头呆脑的一个小农民,男女关系上拉拉扯扯。”

齐竞第一反应,这不仅是对他身边人员,也是对他本人的诋毁。在他的印象中,曹水儿从早到晚从不曾离开过自己的视线,他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外出。齐竞表示,调警卫员是我自己定的,做检讨轮不上你们。不忙,你先谈谈,发现了一些什么情况?

政治部主任讲出曹水儿一大串偷鸡摸狗的故事,又特地提到部队里正流行的一首歌。这一类歪歌,自然是悄声在“地下”传唱着。说明不仅仅出现了曹水儿这样的反面典型,现在风气整个儿很坏。有人来情绪了,公开扯着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唱着:

抗战抗了八年多,

好的孬的没见过。

当了兵呀害苦了我,

害苦了我害苦了我……

随着这首《光棍歌》,又传出了一套一套乌七八糟的俏皮话。说“七九”步枪配发到了每一个当兵的手上,准星、标尺、枪栓、撞针,一样不少你的。你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能怪谁呢?你看人家曹水儿,打仗归打仗,行军归行军,一路下来,该种瓜的种瓜,该点豆的点豆,从不违误过农时……

齐竞笑了。听上去很热闹,没有负责任的揭发材料,拿不出过硬的证据,不作数的。政治部主任为难地解释说,据说曹水儿犯错误,多数是和房东女人鬼混,利用行军途中休息时间,开展“游击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好派人去查实。

齐竞说,既然未经查实,你着的什么急?就算你下发了“处分决定”,怎么执行?无非是要他下炊事班。长途行军,他经常帮助炊事员背着行军锅,有说有笑的。这种老办法对付别人可以,对曹水儿不适用,根本体现不出他正在受到军纪处分。

大不了是关他的禁闭。关进去容易,部队开拔,不是还得放他出来,一样跟上队伍走吗!前面打响了,怎么办?难道还要减少部队战斗力,派出专人看管他吗?你只能下令解除关押,让他和战士们一起投入战斗。那么,“处分决定”的严肃性又将置于何地?

2

传闻曹水儿利用部队途中休息那么一点时间,就可以完成一次“艳遇”,迅雷不及掩耳,很够“拍案惊奇”的。还传说叫开一户人家的门,见有男人在,他转身就走,另换一家。通常情况是,害怕被抓去带路抬担架,男人早躲得远远的了,只有一个媳妇在。曹水儿拎着一个麻布口袋,一边大胆靠近猎物,一边搭讪着上前说:“大嫂!我这里有白面,跟你讨换一点马料,玉米高粱都行,大嫂一定愿意帮我这个忙。”

信不信由你。曹水儿只消瞭上一眼,就知道行还是不行。在他的经验中,几乎不曾有过全面失利。年轻媳妇们总是战战兢兢慌乱已极,那目光深处分明又在冒出炽烈的火焰。仅在两方眼神交会之际,事情就确认下来,已经不存在任何有待解决的遗留事项。

邪了门啦!为什么他总能够所向披靡顺风顺水呢?须知,骑兵通信员曹水儿的高大雄健,不仅仅适应于警卫任务的特定需要,也完全符合妇女追求异性的基本原则。就连皮肤粗糙而略略发黑,也绝对不属于缺点,女人们并不喜欢白白净净的一张娃娃脸。这一头雄鹿,头顶生长着枝枝杈杈威风凛凛的一对大鹿角,不愁没有大队牝鹿排着长队在恭候着他的检阅。

烽火遍地兵荒马乱,虽带来了无尽的祸患,却也打破了数千年来农耕传统带给庄稼人的封闭与孤寂。乡下妇女,难道就不向往走出烟熏火燎的灶屋间,去探索一下奇妙无穷的外部世界?难道就不编织着一串又一串罗曼蒂克的美梦?

在旧时代,农村妇女常有冲破家庭藩篱,跟草头剧社一个唱武生的戏子、跟包揽红白喜事的响器班子里一个吹鼓手、跟贩卖花布的一个年轻行商一同私奔。现在,她们的“白马王子”,只能是一个“八路”小伙儿,还会有谁呢?好一些大姑娘小媳妇要跟曹水儿走,全被他断然拒绝了。否则,他早拉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娘子军支队了。

3

部队路经煤矿区,男人全都下井了,这真是天赐良机。曹水儿刚刚解下绑带,糟了!传来了紧急集合的号声。《聊斋志异》里的鬼狐美女,听到五更鸡叫,即刻就丢下她们的意中人,消失在夜雾之中,时刻一过便会现了原形。曹水儿也是一样的,只要听到集合号声,必须撇下女人即刻归队,不然后果他吃罪不起。

他飞快地又打好绑腿,不是一副,而是三副绑带,还要打出两排“人”字儿,急得满头大汗,汗珠滴答滴答地往地上掉。这个骑兵通信员的“初战”就此宣告失利,他连看都没看那个煤矿工人老婆一眼,跑步撤出了“战场”。

让另一方满头雾水,他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已经松下了绑腿,谁知是虚晃一枪,重又把绑腿打上,他走人了。隔壁大婶帮这女人分析说,当兵打仗,子弹不长眼,准是他的那盏矿灯被打掉了。掌子面上没有他的份儿了,只能在山坡窑场边边角角的找点杂活儿。

从此,传闻中,曹水儿和女人鬼混总是不解绑腿的。于是让另一方不禁目瞪口呆。她们无论如何弄不明白,这个大块头“八路”装的什么疯卖的什么傻,为什么死不肯解掉绑腿呢?那就必须采取飞禽走兽及各种昆虫的奇特姿势与他相配合,岂不等于与一个异类共同繁殖后代吗?及至事情结束,农家女才恍然醒悟,这多年来的夫妻生活,只能说是假模假式应付公差罢了。一句话,我枉做女人了!

还有一种说法,相当具有文化水平,说曹氏家族里,不知哪一辈前人《诗经》读过头了,到了曹水儿这里,虽是目不识丁,不知“诗”啊“经”的几元钱一斤,却深谙《诗经》中洋溢着的民间风情,竟以一曲曲古老恋歌为蓝本,在演绎他人生的多彩多姿。

周代战争频繁,为了休养生息繁育人口,特别开放了仲春时节。在这段时间内,未婚男女可以自由相会调笑欢娱,以致同居私奔也并不在禁。《国风》中大量采集了有关这个节日的诗歌,读来依稀感觉得到,华夏先民们的生活质朴恬淡而又是那样快意跳脱。

一首题为《野有蔓草》的四言诗,有过这样的描写:

野有蔓草,

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

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

与子偕臧。

何其率真,何其生动。最后一句“与子偕臧”,据朱熹《诗集传》注释:“偕臧,言各得其所欲也。”此情此景,正是曹水儿多次与农家女“邂逅相遇”的形象写照。骑兵通信员更胜一筹的是,他并不消极等待和平时期的到来,而是在漫天烽火中,为自己勾画出一个个“野有蔓草”式的良辰美景,令他欲罢不能。

4

更有鼻子有眼儿的,是这样讲的——

曹水儿战术上没有任何新的变化。今天又故技重演,拎着他那个麻布口袋上前说:“大嫂!我这里有白面,跟你讨换一点马料,玉米高粱都可以,大嫂一定愿意帮我这一个忙,是吧?”

女主人并不回应,双手捂着脸,笑吟吟地静候着,只看男方采取下一个什么具体步骤了。曹水儿这才发现原来是个孕妇,已经是相当显眼的了,他二话不讲转身就走。没走出几步,他忽然记起这位大嫂像是在哪里见过的。回头看见,女人倚靠在门框上,怅然若失,任凭两行泪水淌下来。

本可以预期,作为传宗接代的有功之“臣”,孕妇在家庭的地位立刻便会大大提升。公婆会一反往常的敌视目光,而对她笑脸相迎,也肯定能够获得丈夫早已断绝了施舍的一份体贴与温存。中国农村妇女,指望实现自己的命运转折,这是唯一的一次历史机遇。

但是,女人义无反顾地做出了相反的选择。眼看自己肚子再难遮掩,便来了一个竹筒倒豆子,她向丈夫供出了一切。

拳打脚踢,是这种浪荡女人应该领受下来的一种起码的报应了。女人跪下来求告说,你踢我的头,踢我的太阳穴,踢我的心口,求你千万不要踢肚子。这下更是引来男人暴怒,狠命踢上去,女人披头散发满院子翻滚。

曹水儿从没有想过,竟还有这种令他措手不及的麻缠事儿。他并不明了,对这个大肚子女人,他理应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过,至少他还意识到,眼下不能脱身一走了事,他像一个犯有过错的调皮捣蛋孩子,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听候处置。

女人拖着艰难的步子走近曹水儿,抓起他的一双大手,按在自己腹部。曹水儿吓得连忙要缩回手去,女人狠打他的手背一下,他才按住了,不再乱动。女人眼泪汪汪地说,这是你的亲骨亲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给你生下来,给你养大。不管走到哪里,不管走出多远,要记着来领走你的孩子!

曹水儿口中咕咕哝哝在讲些什么,不成言语。他在算计时间,集合号随时都可能吹响,他焦躁不安地在原地打转转。

女人从背后搂抱住曹水儿,脸紧紧贴住他的脊背,如田野一般平坦而广阔的男人脊背。自己怎样受尽虐待毒打,一字也未提及。她在领略着叫不出姓名的这个男人的体温与男性气息。

传来了集合号声。曹水儿从女人怀抱中挣脱出来,转身要走。女人拉住了枪背带问他:“这口袋里真的是白面吗?”一语提醒了曹水儿,不如就把几斤面送给大嫂好了,别让她说当兵的太没心肝。但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是战马的供给,“滩枣”不喂料怎么行!孕妇看出曹水儿为难的样子,一把夺过了布口袋,冷笑着说:“小兄弟!这几斤面就算你不当心丢失了,大嫂我给捡着了。”

妇人并非向对方索要她身体的代价,这笔债务,不是手中只握有几斤马料的曹水儿能偿还得起的。孕妇必须筹措生产和哺乳的一切所需。几斤白面可以找人家换成新米,万一下不来奶,就喂小米汤,稠糊糊的比什么都好。

集合号又在催促着,曹水儿再不敢拖延,他向大嫂举手敬礼,冲出院门跑走了。女人在他背后放声高喊:“记着来领你的孩子!记着来领你的孩子!”

大嫂完全忘记了,这是她的一桩丑事,绝对不可以声张出去的。不!这位未来的母亲是在示威,她重合着嘹亮激越的军号声,傲然向世界宣告,我生了我养了!我胜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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