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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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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胜美昨晚虽然一口拒绝了王柏川,可周六清晨才刚天亮,她就热切地起床了,调配各色精油洗头洗澡,直把整个小小的洗手间弄得香喷喷的。本来,周六应是洗晒一周脏衣服的日子,可樊胜美今天若有期待,一时顾不得洗衣篮里的衣服,忙着卷头发,做面膜,修指甲。等邱莹莹起床,见到的是已经容光焕发的樊胜美。

    邱莹莹今天要去人才招聘会,可是她对自己的选择没信心。昨晚虽然在樊胜美那里碰了个小钉子,可她才不会死心,她见樊胜美哼着小曲儿挺有空的样子,立刻捧电脑过来请樊胜美帮忙参考。这一回樊胜美没有回绝,她一边轻轻按压涂有补水面膜的脸,一边帮邱莹莹认真看选择。只有樊胜美自己知道,她眼下心浮气躁。

    “唷,你找的80%是销售岗位啊,这个你原本可没经验。”

    “可我在简历里可以说,我在市场部待了两年半。”

    “市场部待了两年半没错,问题人家要的不是你的销售经验,而是你销售的人脉,谁家都想捡现成儿的呢。除非你去同样产品的公司,要不然你的两年半没有用。而且你看,你选择的公司销售产品五花八门,有制药厂,有咖啡行,嗯,还有红酒行,你对这些公司销售的产品做过针对性的了解吗?应聘销售一般会被问到这个问题,你得有所准备。”

    “公司招人后总有职前培训的吧。樊姐,你请帮我看看哪家公司有发展前途,比如像关雎尔的公司那样利润高工资水准高工作稳定工作环境好的,我想去那种公司,起码水涨船高,我的工资也能高点儿。”

    “进那种公司,要么你有后台,要么你有硬本事,比如小关的英语可以直接看原版《生活大爆炸》,安迪有超人记性,你我有吗?平常人还是死心塌地踏实做事做积累。我帮你找找哪家公司可以提供你积累有效资历。你原来那种吃青春饭的文员工作不做了也好,是好事,没前途的。”

    “好,我听樊姐的。”邱莹莹从善如流,尤其是樊胜美的教导她现在百依百顺,“樊姐,你打扮得这么漂亮,今天又有约会?”

    樊胜美无言以对,难道她能说她在等约会电话?那真太悲剧了。“我等会儿跟女友们喝茶。说到喝茶,卖咖啡豆的市场不知大不大,你应聘咖啡相关产品的销售……我真不知道职业前途怎样呢。你懂咖啡吗?”

    “我连是不是速溶咖啡都喝不出来呢。我这么回答,会不会挨招聘的揍?”

    樊胜美一笑,用不同颜色将适合邱莹莹的工作提亮,方便邱莹莹的选择。当然不会提亮红酒与咖啡那两行当,那两者似乎与邱莹莹的性格格格不入。“但前提,你不能穿这套衣服出门。我来给你配。说话也要记得多微笑,尽量不要哈哈大笑。”樊胜美来到邱莹莹卧室,给她挑了短西装配小A裙,邱莹莹穿上一看,又利落又青春,不禁抱住樊胜美亲了一下。樊胜美心一软,贡献出一只手挽的包包,配邱莹莹的衣服。这邱莹莹,工作两年半,竟没攒下一只人模人样的皮包。

    邱莹莹收拾一新,蹬着中跟鞋橐橐地冲到樊胜美面前,樊胜美眉头一皱,邱莹莹立马知趣地笑着倒回去,改成扭扭捏捏地走出来,嘴里还说这是模仿樊胜美平日里走路的婀娜多姿。樊胜美这下是欲哭无泪了,她平时走路难道是如此做作吗?“你学关雎尔,请,千万别学我了。”邱莹莹仰面朝着屋顶思考会儿,终于走出了人样。“想不到,我工作多年,还得学关雎尔走路。”邱莹莹说的正是樊胜美所想。既然如此,樊胜美就不多说了,拍拍邱莹莹肩膀将她送出门,祝她好运。

    可邱莹莹走出到电梯,忽然折了回来,抱住樊胜美郁闷地道:“樊姐,万一又不成呢?为什么我做什么都做不好,连走路都要学关雎尔?”

    “嗳,怎么忽然不自信了呢?要相信自己,尤其今天更要展示给HR们你的自信。”

    “要我怎么自信呢?资质不好,长相又一般,要工作没工作,要恋爱没恋爱,生活费还得问爸妈伸手,你说世上多一个我跟少一个我有什么不同?招聘市场上我凭什么让人看中我呢?我越想越泄气了。”

    随着2203的门咔嚓一响,里面钻出一个人头,一句话,“哇噻,背背山。”

    “背你个头,又想惹事还是怎的?”邱莹莹毫不犹豫就扭头给了曲筱绡一句。

    樊胜美不禁笑道:“你看,这就是你的优势,干脆,大胆,直爽,行动力强。去,招聘会上展示给他们看。”

    “真的?”邱莹莹是真的被最近接二连三的事儿打击得没自信了。

    “当然是真的。听樊姐的,挺起胸膛,去吧。”

    邱莹莹却是趴在樊胜美身上猛嗅几下,说句“樊姐真好闻”,才姗姗走开。吓得樊胜美花容失色,往后连退三步,曲筱绡听了差点儿笑死,大声道:“小邱,看你调戏樊姐的分上,我给你一个保底,你如果找不到工作,我公司有销售位置给你坐,不过偶尔要出卖色相做三陪。”

    “我呸,你啥时改做老鸨了?”邱莹莹背对着曲筱绡头也不回。

    “女孩子做销售不卖色相卖什么,长难看的人家门都不让你进,你想好了。”

    “对喽,你开什么公司卖产品,你整一个妈妈生。”

    “你这回终于理解正确,告诉你,别端什么女大学生臭架子,你要是能拿出卖艺不卖身的劲头,做什么都能成。预祝应聘成功。”曲筱绡笑嘻嘻地追着走进电梯的邱莹莹说完最后一句话,才转脸对樊胜美道:“我说得对吧,樊姐。”

    “对不对咱暂且不论,你今天对我这么客气,必然有鬼。我说得对不对?”

    曲筱绡面不改色心不跳,依旧笑嘻嘻地道:“樊姐说得再对也没有了,你吃早饭没?我最爱与美女一起吃饭了,秀色可餐啊。一起去?”

    “走。”樊胜美等不到电话,心烦气躁,不愿意一个人待着,与曲筱绡一起去吃早饭倒也挺好。她披上夹克关上门,但忍不住追上一句,“想要销售做得好,老鸨一样的厚脸皮是重中之重。”

    “还是樊姐啊,难怪我跟朋友们一起去会所玩儿,一个妈妈生被我们玩得没招。原来我是天生的商业奇才啊。”

    樊胜美哭笑不得,正好电梯来了,她连忙窜入。可曲筱绡今天行动慢得多。樊胜美一看,才明白了,“今天脚不舒服啊,难怪对我这么客气。”

    曲筱绡被识破,索性双手挽住樊胜美的胳膊,“樊姐,这22楼我最爱的是你,话说我们旗鼓相当火花四射多么好玩啊。哇,樊姐身上好好闻哦。”

    顿时,电梯里的男人都垂涎欲滴看向樊胜美,樊胜美欲哭无泪,人人都怕厚脸皮啊。

    走出大楼,更是有一只只流浪猫上来见面行礼,曲筱绡一路吊着樊胜美的膀子,将白粉丝曲小五曲二妞曲黑胖检阅过去,很是热闹大牌。可是偏偏,两人刚走出小区,准备左拐,王柏川举着手机喊了一声“胜美”。显然王柏川正在说电话。有曲筱绡撬邱莹莹墙脚之先例,樊胜美立马提高了警惕,先回王柏川一个笑脸,随即转身拦在两人中间,轻而严厉警告曲筱绡:“请你,立刻自己去早餐店,立刻,我不陪你了。”

    曲筱绡却硬要探出脑袋看清楚王柏川,才拍拍樊胜美的肩膀道:“青年才俊啊。放心,我最近迷恋一个帅哥,没空找碴儿。”说完还真乖乖地走了。

    樊胜美却是看着曲筱绡走远,才返身朝王柏川走去,王柏川当即先送上黄白粉三色百合一束。捧起花束,樊胜美才想起她脸上没有化妆,一时去留两彷徨。王柏川很快结束通话,道:“胜美,有客户听说我来了海市,想跟我见一面,我这就得去机场接他们。可忍不住想先见见你,本来想到门口再给你打电话,想不到这么巧。”他看看手表,“我们还可以说几句话。你正准备与你闺蜜出去吗?”

    “我邻居呢,我们本来打算一起吃早餐。你还是去机场吧,周末路上堵,别耽误接客户。”面对王柏川热辣辣的眼光,樊胜美娇羞不胜地低头看着百合,“需要安排吃饭什么的,尽管来电咨询。”

    王柏川毫不掩饰地道:“我还是当年的那句话:中心藏之,无日忘之。胜美,等我忙完立刻来找你。”

    王柏川急急忙忙走了,樊胜美看着车子离开,才一路微笑着拐进早餐店。她才进门,就见曲筱绡高举手臂朝她挥舞,她忙走过去,坐在刚放下手机的曲筱绡对面。曲筱绡抢着就道:“樊姐,我爸说,做生意第一要紧是搞清楚客户底细,所谓底细,就是客户资产多少,债务多少,支付能力如何,是吧?要我帮你调查你男朋友底细吗?”

    樊胜美微笑道:“不用,我们是高中同学,知根知底。”

    “哈哈,我今天马屁老拍马腿上。我该怎么讨好你呢?我脚伤已经在家宅一天了,真快闷死了,好想跟你一起逛街哦。”

    “你,还想逛街?”

    “我的意思是,我们去热闹地方找个露天咖啡座,一边喝咖啡,一边看帅哥。”

    “一对对毛眼眼找哥哥啊。”

    “是啊是啊,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再不看帅哥就冬天了。我那些朋友都还睡觉,我等不及了。”说话时,曲筱绡手机来了短信。她拿起来看一眼手机,看一眼樊胜美,眼神复杂起来。想了想,索性将手机递给樊胜美,让自己看上面的短信。

    手机上首先是王柏川那车子的车牌号,车型是宝马320i,然后写着车主是翔风汽车租赁公司。樊胜美呆住了。她清清楚楚地记得,王柏川可没否认过那是他自己买的车,还说过国产了才买得起之类的话。原来是骗她。

    曲筱绡见此忙道:“我不是故意的哦,我声明,这回我出发点绝对纯洁。”

    樊胜美回过神来,才故作平静地道:“人生处处有伏笔啊。”但樊胜美心中则是翻江倒海,郁闷得不得了。终于有一个在曲筱绡面前扬眉吐气的机会,结果当场被戳穿。她越看手边的这束花越不顺眼,可又不便当着曲筱绡的面发脾气,只得闷声不响,免得一张嘴就露馅。

    邱莹莹非常淑女地挤地铁,非常淑女地以关雎尔标准步幅走到人才市场,然后非常淑女地寻找樊胜美提亮出来的单位。可是,毫无疑问,樊胜美看好的公司,摊位前无一不是人山人海。邱莹莹排了一个队,等排到,被人三言两语就打发了,虽然对方收了她的简历,可邱莹莹并不指望对方能给她进一步面试的通知。她又到其他摊位转了转,都不理想,有一家直接就否定了她,因为一问就知道她没有真正销售经验。

    她心里有点儿失望,不是说眼下劳动力短缺吗,怎么招聘摊位前还这么热闹。看起来劳动力短缺,大学生不短缺。这不,连那家咖啡贸易公司摊位前也有好几个人轮候。咖啡,邱莹莹舔舔已经干渴的嘴唇,心想,虽然樊姐不认可这家,可不妨瞎猫抓死老鼠试试看也好。她想走过去询问公司做什么,招聘的人员又是做什么。但站在一边的一位青年男职员反问一句:“你喝咖啡吗?平日里喜欢喝什么咖啡?”

    邱莹莹一下被问住了,果然如樊姐所言,不能打无准备的仗,她索性淑女地微笑道:“我不懂咖啡,但我喜欢咖啡香。希望能获聘,让我接近咖啡,了解咖啡。”

    那男职员看看她,噢了一声,“我们公司想招有经验的人才,对不起。”

    邱莹莹反驳:“人才都是历练出来的……”但她顾盼之间,看到隔壁摊位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白主管是谁?见白主管西装笔挺,待遇良好可以坐着与招聘人说话,她心头火起,凭什么。她跟面前男职员说声“对不起”,便奋勇冲到隔壁摊位,对招聘人道:“对不起打扰,这位白先生是因为做账有猫腻才刚被前公司开除,这种人千万不能用在财务部,如果你们不信,我可以给你他前公司的电话号码。”

    白主管抬头见是邱莹莹,二话不说,起身就是一个耳光,随即一声不吭快速走开。邱莹莹被打得七荤八素,等回过神来,白主管早逃得不知去向。可周围有人轻轻说她多管闲事,邱莹莹哽咽怒道:“我疾恶如仇,可以吧?你们看着一个女孩子被恶人打,为什么不帮忙?你笑什么笑……”她怒指一个应聘者,那应聘者不欲得罪人,悄悄走开。

    邱莹莹无趣,捂着被打痛的脸庞,去咖啡公司摊位收拾应聘资料。不料那位刚才拒绝她的男职员道:“大侠,请慢走,让我看看你的资料。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本大侠没那么娇贵,但请给把凳子让我坐会儿,我腿软。”

    咖啡公司的人赶忙递给邱莹莹一把圆凳,邱莹莹坐下,从包里拿出面纸擦掉眼泪。可心里委屈,脸上痛楚,眼泪擦之不尽,她最近为什么接二连三倒霉个没完啊。有人递一瓶矿泉水过来,“大侠,喝口水,你够厉害的。”

    “别提了,大侠有这么窝囊打不还手的吗。”邱莹莹虽然啜泣,话可一定要说个明白。

    旁边有人不禁想笑,可又不好意思笑出来。那个咖啡公司男职员道:“公然跟男人对抗,还是需要点实力的。”

    “是的,话当然是这么说,谁不知道。”

    那男职员道:“我们公司设有实体店,专门营销中高档名厂咖啡机器和咖啡原物料,我们需要一位收银员,平时帮助打理展示厅,操演咖啡机器,讲解咖啡鉴赏,当然推销产品也在其中。我看你的资料上写有你懂财务知识,不知你对那职位有没有意向。”

    邱莹莹大为意外,泪眼盈盈看着眼前男子,“你能做主吗?工资福利怎么算?”

    “我能做主。这是我的名片。”

    邱莹莹双手接过,一看,通天的。希望终于降临了。原来小胜真的凭弱智啊。

    奇点清晨起来,自以为挺早,先打电话给吃了黑片的安迪提供叫醒服务,又是响了没人接。奇点以为安迪又是拔掉电话还没接上,就出去敲门。可是敲了半天,里面一点儿声响都没有,奇点慌了,他立即联想到周四那天晚上安迪的失常。他逮了一个正好推车过来做房间的楼层服务员,让赶紧开门。交涉好几招,拿出房卡身份证给查个清透,又有保安监督,楼层服务员才奉命开门。可是,奇点冲进去一看,房间整整齐齐,床上也是整整齐齐,却一个人影都没有。保安与服务员都说客人可能出门去了,唯有奇点不认可,安迪怕听乡音,怎么可能清早出门去自讨苦吃。他要求查看楼道录像。

    正交涉着,门口安迪的声音传来,“咦,这是我房间吗?怎么回事?”

    奇点回头一看,正是安迪,不禁大吁一口气,“你去哪儿了?”随即赶紧向服务员与保安道谢并道歉,他心急跳出门,没带钱,让安迪给丰厚小费。可忍不住,在安迪给小费时候又问一句:“你去哪儿了?”

    安迪本想取笑,可看清奇点脸上的焦急,心里异常感动,“我强化心理建设去了。一个小时前出门,周围转转,买杯豆浆喝了。”她边说边也跟着向服务员和保安道谢,殷勤送出门去,她心里有点儿猜到是怎么回事。但转身,她就指出,“你说绝不进我房门一步的。”

    “本想问你感觉怎么样,既然还能倒打一耙,可见状态良好。”奇点挺为自己刚才的兴师动众不好意思,但经过安迪身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站住仔细辨认一下安迪的神色,才“哼”了一声,转身出门。

    “奇点……谢谢。”

    “又多烧出一颗舍利子。”

    安迪微笑。回头两人约了去吃早餐,她才详细告诉奇点,她回国的原因正是弟弟,想不到这么容易就找到弟弟,让她有点不敢相信。奇点道:“老谭用你弟弟邀你回国帮忙,却依然落力为你寻找弟弟,不在时间上做手脚,这个男人,光明磊落,也烧得出舍利子。今天接了你弟弟,送到环境良好的疗养院之后,你打算就此打包回去美国?”

    “我是不是很过河拆桥?”

    “不帮你开脱。”

    安迪愣了一下,见奇点大口吃饭不理她,心里有点儿乱,赶紧没话找话,“我刚才出去遛弯,跟人用本地话小吵一架。我好好地走路,一个中年女人一头撞过来,还指责我挡了她遛狗的道儿,我一张嘴,她就一脸灰黑颓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本地骂人的脏话我张嘴就来,她不是对手。我从小混街头,在孤儿院也是凭此立山头。”

    “你回美国去,以后有人欺负我,谁帮我出头?”

    安迪原想使劲踩自己,想不到人家不接招,她又无计可施。看着奇点不理她,她又很心烦。“好吧,我认错,当初回国时候不应该通知你,唉……”

    奇点只能哭笑不得地看着安迪,反而出言宽慰,“你觉得怎么舒服就怎么做吧。但起码有一点我昨晚没说错,你今早方言骂人了也没怎么样,说明你比你想象中能扛。所以你不必急着逃避熟悉的环境去美国,国内乱哄哄有乱哄哄的好,挺好玩挺刺激,是不是?我希望你别走。也为老谭劝你一句,不要让好朋友失望。”

    安迪想了很多,直到上了车,听到奇点提醒她系上安全带,所有的坚持稀里哗啦全崩溃了。她拿出手机拨通谭宗明的电话,开门见山,“老谭,我周一开始建立新部门,把我最擅长的事做好。”

    谭宗明小心地问:“你见了你弟弟?老严没安排好?”

    “我还没见。不管见没见,就这么决定了。”她不由自主地看向奇点,见奇点微笑,她心里也开心,“只是你得今天就回海市做前期了,我们速战速决。对不起你的新女友。”

    奇点闻此言,不禁想到周四晚上谭宗明看她的眼光。是男人都明白那眼光意味着什么。他只得耐心等安迪将电话打完,才急着追问:“老谭有女朋友了?”

    安迪一时脑子转不过弯,“老谭有女朋友?噢,他,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的口头禅是钱太少,美女太多;等开始做得风生水起了,口头禅换成时间太少,美女太多;现在的口头禅是生命太短,美女太多。不过他有分寸,从来享乐不耽误工作。甚至化情敌为战友。”

    “你看得惯?你不是生活很严谨吗?”

    “你们不都是这样的吗?你经常凌晨一两点才上线跟那时候在美国的我聊几句,别跟我说你玩到一两点一直就只看电影吃爆米花上网聊天看书喝茶。”

    “完了,舍利子少一颗。可我现在不一样了,你看昨天正常吧?以后跟你的作息,只跟你玩。”

    安迪忍不住又笑了,跟奇点在一起,她笑点特低。这么说说笑笑,一起来到简陋的敬老院,一路心情顺风顺水得很。她不知怎么感谢奇点才好。

    敬老院规模不大,进门有个小小的院子,太阳很好,许多老人在院子里晒太阳,院子里飘浮着一股浓郁的老人体味。不能动弹的老人一脸的漠然,能动弹的都将目光汇聚到新来的陌生人身上。老人大多耳聋,交头接耳时候自以为窃窃私语,其实大声得隔墙都听得见。安迪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他们议论有人来领小明了,秀媛要哭死了。安迪不知道秀媛是谁,但估计小明就是她弟弟。先到此地的严吕明一从屋子里面出来,安迪就轻声问秀媛是谁,原来正是这家镇敬老院的院长。

    走进院长近似于杂物间的办公室,安迪一眼见到一个清秀男青年。男孩长得斯文,尤其是衣服虽然有点不合身也有点旧,可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污渍。男孩低头谁也不理,只顾着一二三四数着自己的手指头,安迪则是感觉男孩异常陌生,不欲靠近,紧紧贴墙而立。她原以为她将见到一个脏乱不堪的疯子,就像印象中的妈妈,她还以为见面时候得有人控制弟弟的手脚,甚至得有人控制弟弟的嘴,她想不到弟弟如此安静,安静得……静若处子。

    直到大嗓门院长秀媛声若洪钟地道:“小明,你姐姐来接你了,喊姐姐。”一边说,一边伸手指给小明看谁是姐姐。小明迟疑着抬头,但只是草草看安迪一眼,又低头数手指玩。秀媛急了,伸手招呼安迪:“你过来,我们小明不脏,你别躲着,你过来跟小明拉拉手。我们小明乖着呢,你当姐姐的还怕他?”

    安迪连忙乖乖过去,想拉小明的手,可小明就像见瘟神,来不及地往秀媛身后躲。秀媛连忙安抚道:“别怕,别怕,这是你姐姐,不是别人。”

    “二婆说她要带我走,我不走。”小明终于开腔,说话有点儿迟钝,口齿却是清楚,“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

    “小明别怕,你姐带你去过好日子呢,乖……”可秀媛抱着小明安抚几句,就终于忍不住爆了,“这位小姐,看你样子你日子过得不错,我问你,你们早年为什么扔了小明?虎毒不食子,你们连亲生儿子都舍得扔,我们小明咋了?有什么不好,你说。我真不放心把他交给你领走,既然小明也怕你,我索性放话在这儿,要领,你那作孽的爹娘自己来领,好好给我们小明赔罪了,跟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扔小明,我再放行。否则谁知道你们今天领明天扔的,我不相信你们,别跟我说什么一样的DN啥的,我不认。”秀媛一边说,一边利索地摸摸小明的头皮,让别担心。

    “我们爹妈都死了,我也是孤儿院长大的。对不起,我才找到小明,给你添了那么多年的麻烦。”

    “啊……”秀媛院长看看安迪,看看小明,这才主动拉起小明的一只手,递给安迪,“我冤枉你,唉,你也是可怜人,你领走小明吧,看你这么找他,应该不会亏待小明。”

    但小明只跟安迪碰一下手,就死命缩回,又转到秀媛院长身后躲着。秀媛道歉说孩子让她养坏了,怕生。安迪却心领神会:“我理解,当年我在孤儿院时也怕被人领走,相比外面,还是院里最安全。小明……更怕吧。”即使秀媛一心急就只会说本地话,安迪依然坚持说普通话,唯恐一说本地话就乱来。

    “唉,你跟小明一样,都很懂事。小明,背口诀来听听。”小明背乘法口诀时候口齿特伶俐,秀媛趁空就跟安迪说,“你们姐弟长得像,脾气也像,乖,懂事,聪明,连说话也像。唉,到底是姐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安迪听一句,不得不喝一口随身带来的矿泉水。等秀媛说完,看到小明背乘法口诀一字不差,不禁想到自己当年跟着上小学的大孩子无师自通,才四五岁就能背口诀,因此经常被阿姨们推到志愿者前面表演,就像现在的小明。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对了,她当年也是躲在阿姨后面背口诀,眼光不敢与外人相遇。

    她只能强迫自己喝更多的水。

    奇点正想劝安迪到别处舒一口气,秀媛叹道:“你们谁去打开车门,你们都去外面躲会儿,我替你们把小明弄上车。”

    安迪却盯着躲在秀媛背后惊惶的小明,仿佛看见孤儿院时期的自己,对,就是镜中的自己。她想说什么,可胸口闷得慌,也不接腔,转身大步走出门去,一直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外,才大口大口地呼吸。一会儿奇点出来,她愣愣看着奇点,好一会儿才能正常说话,她讨好地看着奇点,讨好地道:“如果我哪一天也出事,要是能像小明那么安静倒也很好。好在,我们很像,很像,我会安静,不会惹人嫌。”

    奇点不说话,很自然地伸手想提供怀抱给安迪,可没料到,这反而犯了安迪的大忌。安迪几乎是大叫一声地逃开了,飞一样地冲进奇点的车子,紧紧将自己关起来,四门上锁。奇点不知怎么回事,走过去想说明白,可安迪捂住脸不看他,当然也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奇点只能看着走出来的严吕明发呆,两人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奇点此时想到昨晚安迪的托付,如果她情绪不稳,由他作出决定。但奇点想到周四晚上更不稳定的安迪,他决定花时间等待安迪自己恢复镇定。

    过会儿,奇点与严吕明终于见到安迪开始喝水。再过会儿,安迪停止喝水。又等好久,安迪才走出车门。可已是一头一脸的汗水。秀媛走出来看见,快嘴快舌问:“怎么了?别难过啊,从小不见,小明不认也是情理之中的啊……”

    奇点忙道:“安迪身体有点不大对劲。”

    安迪道:“我没事了。院长,我弟弟就托付给你,我不领走了,他跟着你很好,我只要他好就放心。以后每月我会寄钱来,请你替他买吃的穿的。”

    秀媛反而愣了,“虽说孩子一来就跟着我吃跟着我住,可你到底是他姐……”

    “我身体不好,是个短命的。”安迪咬牙编了个谎,“小明跟你比跟着我强,今天我来看过就放心了。回头我会设立一个基金,每月按时汇款给院长,即使我不行了依然会执行,一直到小明过世。请你帮忙照料小明了。”她深深鞠了个躬,先钻进车里,拿出三捆共三万块钱,交给秀媛。“这是我预付小明三个月的费用。院长,这是给你私人的,请你拿小明当自家孩子养。院长,请你答应我。”

    院长看看安迪,看看小明,再看看眼前的三捆钱,终于将钱推回去。“小明我会养着,你没来我就养着他,从没亏待他。这钱太多了,你留下千儿八百的给小明买衣服零嘴就行了。”

    “你拿着,以后小明就靠你了。这点钱都不够你花在小明身上的心血。”

    秀媛院长终于接受后,安迪再远远地站着看了会儿弟弟,就走了。严吕明上了自己的车,安迪还是坐在奇点身边,两辆车分别上路。

    奇点心里也很烦,可他会没话找话,“你把你弟弟留在敬老院是对的,看得出小明与秀媛感情很好。跟你走无非是送到疗养院,就未必有人贴心照料你弟弟,最关键是你弟弟未必适应。”

    安迪愣愣地回答一句:“主要是我跟他有血缘没感情。”

    “对。你留下三万,而不是把全部五十万都交给秀媛,我也认为很对。一个月一个月地给,而且给得也蛮大方,反而对你弟弟更好。反而如果你弟弟今天跟你走了,你倒是可以大方全部给出五十万。人都是欲壑难填的,不考验人的欲望是正确的做事方法。所以你很理智。”

    “需要辩护的理智是脆弱的。事实是我又发作一次。”

    “不是发作,好吗?永远不许这么说。你只是再一次成功把你自己吓死,如此而已。发作有这么快恢复吗,能自我修复吗?你不是脑筋很好知识很渊博吗,你理性考虑清楚,这是不是发作。”

    “即使不是发作,我在你面前也已颜面无存。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唉。”

    此后奇点怎么说话,安迪都不接腔了,装作很累,假寐。她心里打定主意,从此远离奇点。

    她更难承受的是在奇点面前发作。

    车子在沉闷中前行。奇点没再找话题,他也需要安静。正好有一辆车总是在后面大白天的拿大灯晃他,时不时硬挤上来超车,奇点火气一大,黑着脸将油门一踩到底。安迪睁眼看一眼速度,未超速50%,但已经将许多车落在身后。回头看后面一辆车,一眼认出是神车宝马M3,再扭头看奇点,神色严肃得可怕。她索性继续眼睛一闭,忐忑地装睡。

    飙了会儿,奇点便不再搭理后面车子的挑衅,拐进服务区。安迪睁开眼睛,见奇点像沙皮狗似的趴在方向盘上,脸却扭过身来默默看着她。她只得说了一句,“不饿哦。”奇点没搭腔,只是拿嘴朝一个方向努努,安迪顺着方向一看,是洗手间,不禁脸一红,赶紧跳出去。确实,她在敬老院喝了那么多水。奇点这人真可怕,既然如此细致,那么刚才她发作的一幕他会看到更多内容。安迪觉得自己在奇点面前犹如透明,那感觉犹如被脱光,她毫无自信。

    等她出来,见奇点站在必经之路上吸烟,看着她走近,目光暖暖的,柔柔的,像头顶深秋的太阳,让安迪坚硬不起来。“有人请客,据说这个服务区有上好的大闸蟹。我也饿了,你呢?”

    “我不饿,只是累得想睡觉,我去车上等你。”

    “是刚才追我飙车的M3,一聊起来原来是好朋友的朋友。他带着个漂亮的女朋友,我不能没有,拜托啊。”

    “你又不是老谭,还跟人比这个?刚才还飙车!”

    “我本来就是个莽汉嘛,而且还是个低级趣味的莽汉。一起去吧,你不说话干坐着也没关系,中饭还是要吃的。”

    奇点帮她做了那么多,安迪不好拒绝,灰溜溜地跟奇点一起去餐厅。她想托词晕车不舒服,可刚坐下就有热气腾腾的大闸蟹上桌。唉,她无比不要脸地投降。奇点在笑,虽然没冲着她笑,但安迪感觉奇点在笑她。安迪终于想到,所谓别人请客可能是奇点有意促成,目的是让她吃饭。在城府如此深的人面前做人真是崩溃。

    樊胜美吃完早餐就变得意兴阑珊,倒提着百合回屋后就开始洗衣服。曲筱绡悔不该将车子不属于王柏川的消息告诉樊胜美,这下她没人一起玩了。但她不会死心,好说歹说,想将樊胜美拖出街,“樊姐,咱好歹都是江湖上的好汉,即便失恋,也不用这么唉声叹气。男人还不是一茬一茬的,你看路上都是男人。”

    “再次声明,不是失恋,他追我,我还没答应呢。正好你帮我查清他的底细,省得我继续费劲。”

    “刚才我光顾着看车牌了,都没看清人。如果那男人性感风趣,管他车子是不是他的,继续玩下去嘛。他借车跟你玩,总好过一起挤公交车玩,是吧?我跟你讲,别看见一个稍有好感的男人就憋着劲想能不能跟他天长地久,能不能结婚养家,这么想做人就没活路啦。人要活得潇洒点儿,喜欢,先想办法把他捆上床,其他再说。后年就2012年了,谁知道呢。”

    “你年轻,你当然可以这么想,我玩不起啦。”

    “得了吧,这是性格,比我更年轻的关雎尔就玩不起。”曲筱绡眼珠子一转,诡笑着放出一丝诱饵,“你职位不低,工资不少,长相很赞,眼光不俗,你潇洒有资本,我看好你哦。”一边说,曲筱绡拿眼睛偷偷观察樊胜美,只见樊胜美的脸忽然僵住了,曲筱绡读秒到十五,樊胜美才轻咳一声恢复正常。

    “年龄,年龄是一切资本的资本,尤其在这一片土地上。”正巧手机响,樊胜美连忙逃避似的拿起手机接听。那边是王柏川,樊胜美一看见显示就换上千娇百媚的声音。得知王柏川的车子是租来的,樊胜美反而底气十足,在王柏川面前言笑自如,感觉上主动在握。

    “胜美,我刚接上郎总,郎总听说我在海市的迅速立足与你大有关系,提出一定要见见你呢。你在哪里?我去接你,我们一起吃中饭。”

    “这怎么好意思,我只帮你租了两间屋子而已,你就说我谢谢郎总啦。”

    “好吧,我在郎总面前承认吧,其实是我想见你,哈哈,胜美,郎总要跟你说……”

    “唉呀,不要啦,好吧好吧,你快到时候给我电话,我在小区门口等你啦。好不容易一个周末的,家里一团糟的等着我收拾呢,你净给我添乱。”

    曲筱绡郁闷地听着,显然樊胜美不被她的劝诱打动,那个租车男却一个电话就把樊胜美叫出去了。等樊胜美打完电话,曲筱绡就道:“你不是说不在那男的身上费劲了吗?”

    樊胜美这下子精神抖擞地道:“当然不再费劲。但小曲你有所不知,女人最怕空窗,一个月空窗下来,就跟空房子长久不住人,整幢房子能透出一股衰败的气。所以呢,女人切记,一定要骑马找马。有死马骑也好过空窗。要不然,男人凑过来你连媚眼都不懂得怎么抛。”

    曲筱绡翻个白眼,当她是邱莹莹吗?但她顺杆子道:“哇,看不出樊姐是个欲女啊,佩服,佩服,算我前面都是胡说。我再怎么样也不是玩真刀真枪的樊姐的对手。”

    樊胜美故作大方地挑眉一笑,“我换衣服”,就将曲筱绡关在卧室门外,不与争辩。曲筱绡却在门外想那空窗理论,忽然发现,她自初中后就从未空窗超过一个月,咦,要不要空窗一个月试试效果?

    于是,等樊胜美花枝招展地离开,曲筱绡回自家屋里睡觉,当作修身养性。可是一觉醒来就把持不住了,一个人着实闷得慌。她下去吃饭喂猫,给朋友们打电话扯皮,也给安迪去一条短信,告知樊胜美的男朋友乃是空心大老信,开的车子原来是租的,樊胜美不仅白欢喜一场,至今还执迷不悟。闹腾了一阵子,曲筱绡忽然良心发现,叫一辆车去她的新公司,做事去了。

    安迪本来在奇点面前入定,见此短信本来不想当回事,谭宗明去美国常抢她车子,她为此也常租车开,租车有什么了不起。可又一想,若不是大事,曲筱绡不会特意发短信知会她。曲筱绡那家伙别看做事似乎乱七八糟,其实心里有准头得很,很懂得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十足一个小妖精。她只得开口打破沉默请教奇点,“在国内,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出手很排场,却开一辆租来的宝马三系车,这租车有什么讲究吗?”

    “谁?追你的人?飞了。”

    “是我邻居的男同学,跟我邻居正来电。我邻居也很好玩,明明是租房住,却在同学面前装作有产业的。可我邻居其实是挺不错的女孩,热心大方,跟我也很好。”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我刚创业时候为了在客户面前摆排场,曾经借用朋友的办公室,租车也是常有的事。你让你邻居当心一点就是了。”

    “但你前面显然不认可租车,还说飞了。”

    “你不一样,你不在意那些噱头,若有人不理解你,租车摆排场追你,说明那人不了解你,那种人不飞了难道还留着当宝贝?”

    “为什么说我不在意那些噱头?”

    “凭感觉,但我不会看错人。既然你邻居装有房,那么她同学装有车,两人正好是绝配。你不用替他们担心。是不是你上回提出让我帮做媒的那个邻居?”

    安迪一听,这么一说樊胜美似乎也挺不堪。“对了,我的车子甚至不是自己掏钱租,还是问老谭抢来的。有些事被旁人三言两语一总结,似乎是个笑话,其实事情可能曲折晦涩,当事人甘苦自知。我少管闲事。”

    “你不一样,你除非不说,说的都是真话。外人再看,也看不成笑话。”

    “我才是个最大的笑话,三言两语说出来是这样:我妈是有名的花痴,我看着她发花痴长大,我弟弟就是那种结晶,因此我这辈子心理残疾。可是身上分泌荷尔蒙,脑袋分泌多巴胺,人活着活生生就是一个笑话,外人看到的就是一个精神分裂的傻瓜。”压抑了一路,吃中饭后安迪更郁闷,这会儿听奇点对她十足了解的样子,索性横下一条心借题发挥什么都说出来,什么形象不形象的,索性剥光了,反而坦白。她受不了奇点的注视了。“你以为我恐惧什么,担心什么,都不是,就是残疾,心理残疾。”

    奇点不语,但这一回他铁青了一张脸。安迪忐忑地坐一边,坚持不作解释。两人沉闷一路,一直到奇点把安迪送到小区门口。“你故意的。”这是奇点最后扔给安迪的话。

    邱莹莹成功应聘,虽然脸上挂着热辣辣的疼,可她心中一洗这几天的愁闷。她轻快而游刃有余地穿插在如潮的求职人流中,等中午的太阳照射到她的脸上,邱莹莹快乐得想歌唱。即使有人往她的脸上行注目礼,她也可以欢乐地选择无视。不就是跟瘟孙碰撞了一下吗。

    但她还是想方设法遮住了她被一个耳光打红了的脸,她将手机搁在这一边脸上,给爸爸打电话报喜。爸爸正加班,背景是轰鸣的机器声,她这边的背景则是车来车往,父女俩通话靠吼,吼叫声中,邱父听清楚了喜报。但邱父显然还有一个更关心的话题,“工资多少?”

    “基本工资跟原来差不多,但这家有提成,而且还有工作服,省好多开销呢。”

    “好,好,你好好做,爸就说你该留在大城市嘛。我上班,不打了。”

    “爸爸,你可以不加班了……”但邱莹莹的话还没讲完,手机里已经传来挂断的提示音。“怎么这样,怎么又这样。”邱莹莹对着无人接听的手机叫了几声,却也无可奈何,爸爸替她省电话钱呢。但邱莹莹由此也发现了遮丑的好办法,她干脆一路就装作在听手机,将那侧被打红的脸用手机遮住。于是,本来想群发短信给22楼全体邻居告诉好消息的,现在改为口头当面通知,以免从侧脸移开手机。

    至于关雎尔式的淑女步,她早抛到脑后去了,照旧是急了小跑几步,遇到坎儿跳几步,再加上高兴,那就再多跳几步。她几乎是蹦蹦跳跳地回家的。出地铁时候看见一家经常垂涎的西饼店,门口写着奶茶一元特惠,好多人排队等候进门,邱莹莹也蹦跳了过去。等她从西饼店出来,左手一杯一元奶茶,右手则是一个可以跟她爸打上千次电话的八寸提拉米苏蛋糕,就因为这个蛋糕是今天店里唯一的咖啡味,她一见倾心。

    可惜,提着蛋糕上到22楼,一个人都见不到。邱莹莹甚至委屈自己去敲曲筱绡的门,即便是曲筱绡能分享她的快乐也好,可惜甚至连曲筱绡都不在。她只好开着门等待。

    终于,在邱莹莹浑身热度还未散发完之前,电梯门在22楼打开了。即便从电梯门里出来的是跟她八字不合的安迪,邱莹莹依然非常开心,直接从凳子上跳过去,也不看安迪的脸色,只盯着安迪拎的行李包大喊:“安迪,我找到工作了,卖咖啡,以后工作就是卖咖啡。我非常喜欢,真想不到这么快就找到了工作。”心里则是灵活地嘀咕上了,安迪原来出差去了,难怪拎着个行李包,还有一只黑色塑料袋。

    安迪心情不爽,见到不喜欢的邱莹莹缠上来,只得敷衍几句,“McAfee?很好的软件公司啊,恭喜恭喜。”

    “哈哈,不是那个杀毒软件,是卖真咖啡的公司,他们破格录取我了。我买了一个咖啡味蛋糕,你等等,我切一块给你哦,我们一起庆祝。”

    安迪只能站住,等邱莹莹用盘子捧出一块提拉米苏蛋糕来。她一手接了盘子,“谢谢,再恭喜。我以后买咖啡就找你了,你是内线。”

    “啊,你喜欢喝咖啡?平时喝什么?”

    “我有些从美国带回来的绿山咖啡豆子……”

    “不是蓝山咖啡吗?哈哈,你说错了。蓝山,蓝山咖啡,据说最好的都被日本人买走了,这个我书上看到过。你从美国带来的一定正宗,给我看看吧,看看吧。”

    安迪相信此时她的脸色一定是灰败的,可邱莹莹硬是有本事看不到,她现在手里托着邱莹莹送的蛋糕,吃人家的嘴软,只好引邱莹莹去2201室。“你一定是个好推销员,一定的。”这一句,安迪说得极其由衷。进到屋里,她就翻出两包咖啡豆和一只密封罐装的咖啡豆交给邱莹莹看,自己进卧室整理东西。

    邱莹莹一看包装就大笑了,“还真是绿山,美国也有山寨货啊,哈哈。小字是什么意思?”

    “你拿去你那儿慢慢研究吧,什么时候研究完什么时候还给我。对不起,小邱,我累得慌,想睡会儿,不留你玩。”

    邱莹莹巴不得这一句,赶紧抱起两袋一罐往2202走。密密麻麻的全是英文字,她留在2201也是看不懂,回来才好上网查。放狗一搜才知,原来绿山不是山寨蓝山,不过她无所谓。这一回,她查得非常认真,产地,烘焙之类的,看着有意思的还放进收藏夹,她特意在收藏夹里设了一个咖啡文件夹。

    只是,面对着密封罐里散装的香喷喷的豆子,邱莹莹非常想尝试自己煮一次咖啡。她想反正豆子这么多,她拿几颗应该没事。然后,拿什么碾磨?邱莹莹捏着三颗豆子在屋里打转,从卧室找到厨房,又从厨房找到卧室,竟是找不到趁手的工具。无奈,只能扔整豆子进去水里煮。然而正如煮黄豆与豆浆不是一个味,整粒咖啡豆煮出来的咖啡就像咖啡的洗脚水,当然是连速溶咖啡都不如。邱莹莹好生郁闷。

    关雎尔睡醒起来,与李朝生一起在陌生的城市悠游。没有明确的目标,甚至还拐进久违的新华书店翻了一个小时的书,虽然没买,怕累赘。走累了,买一杯咖啡坐在路边聊天。关雎尔痛诉她每天暗无天日的工作生活,李朝生是过来人,他指导关雎尔该如何走准路子,而不是闷头做无用功。一说起那办公室里的黑暗,两人的话题如滔滔江河,一发不可收拾。

    在江边吃糖炒栗子喝奶茶的时候,关雎尔手机进来一个电话,显示是林师兄。“小关,我在父母家里了。我想到你本来要回家的,你家可能给你准备了些带回海市的东西。需不需要我去一趟你家,替你捎回海市?”

    “好……可是会不会很麻烦你?”

    “不会麻烦,我们家这种小城市徒步转一圈也要不了多少时间。你短信发给我地址和电话吧,再跟你爸妈打声招呼,我明天走之前,大概下午三四点钟拐过去拿。让你爸妈不用客气,尽管打大包,车里装得下。”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关雎尔高兴得差点儿跳起来,连忙跟父母打电话告知此事。她父母当然得问一下林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可靠不可靠。李朝生默默抱臂听着,两只眼睛在夜色中闪烁。

    关雎尔与父母打完电话,就给林师兄发短信。感觉到李朝生伸过脑袋来,她连忙将手机收到身后,“不许看,我写我父母家地址和电话呢,隐私。”

    “不要太不公平嘛。我跟你好歹这么多天同事,你跟林师兄才几个照面,给他地址却不给我地址,你说得过去吗?”

    关雎尔心里立刻刷刷刷掠过白猥琐男打电话去邱莹莹父母家污蔑的那一幕,前车之鉴,她说什么都不会把手机伸到李朝生眼皮子底下,“不行,不一样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不信任你。Sorry哦。”她硬是将手机背着李朝生,写完短信,发了两遍,然后就动手将储存删除。

    李朝生看在眼里,脸都黑了。“小关,你既然这么不信任我,为什么还跟我一起出来玩?”

    “这是不一样的,我都已经跟你说了。我很不好意思把爸妈家地址给你看,好了吧?”

    “为什么?我跟林师兄有什么不同?”

    “我不知道,我要回宾馆休息去了,你请自便。”关雎尔说完转身就走,去路边拦出租车。

    李朝生一看不好,连忙追上去道:“好了好了,我不问了。是我不对。我们看电影去好吗?天还早呢,这么早睡辜负良辰美景。或者去K歌?”

    “为什么我不生气的时候你追着问,我一生气你就不问了呢?你就是欺软怕硬。真没意思。”

    “没有,你别把我想得这么坏,我真没有。好吧,我承认,我口不择言,我道歉。”

    关雎尔不理他,拦一辆出租车就跳上去,让司机看到ATM机就停一下。李朝生连忙也跳上车。等到了ATM机,关雎尔跳下车,李朝生也下去,但口头立刻声明,“我给你做保镖,你别担心,不会看你密码。”

    “我才不担心你看我密码呢,你还不至于这么猥琐。可是我家地址这件事不一样,知道吗?”

    李朝生趁着为了不看密码而脸朝着别处,就厚着脸皮道:“我刚才是吃醋了,对不起。可那个林师兄明明就是跟你套近乎,很明显不怀好意,你还给他地址。”

    李朝生一实话实说,关雎尔听着害羞了,“关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我等下就去火车站等夜班车回海市。”

    李朝生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我说实话还得罪你呢?你不用回海市,你坐夜班火车太辛苦。我不说话就是了。”

    关雎尔偷偷看李朝生一眼,见他果然目不斜视正襟危坐,她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只好也沉默。到了宾馆,她看见对面就有一家电影院,可又不愿被李朝生以为她妥协了,只得倔头倔脑粗声粗气地问:“去不去看电影啦?”

    “去!”李朝生转身就去。

    关雎尔穿的是中跟鞋,半天走下来早走累了,哪儿赶得上牛高马大的李朝生,索性不赶了,就在后面走她的小碎步。李朝生走出半天回头不见人,找了一下才看到关雎尔慢腾腾走过来,才想到人家女孩子是累了。他倒走回去,有点儿扭捏地问:“要不要背你啊。”

    “这个……不可以。”

    两人慢慢地走到电影院,李朝生让关雎尔坐着,他满场飞舞地买票,买饮料,买爆米花,捧了一大堆过来,终于,他看到关雎尔在冲他笑。

    “其实你也穿着皮鞋,跟我一样坐办公室的,为什么你这么能走路呢?按说我每天早上也在锻炼的啊。”

    “我经常玩户外,休假都扔在跋山涉水了。如果这回不是跟你一起走,我一个人可能走得更远点儿,也不一定非要开后门弄两张卧铺票,我在火车上站着都能睡着。给,爆米花。你不大出门?”

    关雎尔脸一红,“都是爸爸妈妈安排好的,大多数乘飞机,好像很小时候才坐过火车。这回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只要你喜欢,下次我们再出来玩,跟你一起玩我很开心。以前一起上班时候一直想约你出来玩,可是怕影响你实习考评。时间差不多,进去吧。”

    李朝生一个人捧了所有吃的,关雎尔两手空空跟着走,想吃了就从李朝生怀里抓一把爆米花,很自在。两人都不再提发短信那件事。

    曲筱绡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周末时间做正经事。把她的父母感动坏了。她在办公室的总经理室里面看资料,她父母赶来陪在外面等她。她父母其实恨不得流水般地送上零食饮料献媚,可一想到女儿好不容易专心,万万不可打断,只好在外面轻手轻脚。直到晚饭时间,曲父曲母才进去总经理室朝觐。

    曲筱绡大模大样地拿手指弹弹资料,道:“我发现兴趣了,我对赚钱太有兴趣了。”

    “好事啊。只要你有兴趣,爸爸提供一切条件。”

    “哼,我说的是自己赚钱,而不是坐享现成。妈,我今天要吃帝王蟹。”

    曲父曲母自然是百依百顺。即使女儿顽劣时候,在他们眼里,女儿依然是公主,何况女儿现如今做起了正经事。吃完帝王蟹,两人将女儿送回小区。曲筱绡硬是忍着,没将脚伤的事说出来,要不然准被父母绑架回大别墅里养伤。

    很巧,曲筱绡才跳下父母的车,就见到王柏川的车停到她身边。从外面看进去,车里坐着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是樊胜美。王柏川跳下车给樊胜美开门,曲筱绡旁边好奇地跟着,看到走出来的是喝醉的樊胜美。喝醉的樊胜美心头紧绷着阶级斗争一根弦,说什么都不让王柏川送进家门去,尖锐地笑着,道:“你送郎总回去,不要怠慢客人。郎总喝得比我更多。”

    “你走得稳吗?我跟郎总说一声,先送你进去。”

    “我会送樊姐。”曲筱绡一头钻进两人的圈子,将一张名片偷偷塞给王柏川,“还认识我吗?早上跟樊姐一起出来吃早饭的邻居。不会耽误送樊姐。”然后跟她爸妈打个招呼,拉着樊胜美一起进小区。王柏川赶上来,将两只购物袋塞到曲筱绡手里,让帮樊胜美带上。

    曲筱绡咬牙切齿,她可不是力夫。可她想看好戏,就拿了购物袋娇媚地跟王柏川说再见,与樊胜美一起进去。樊胜美防不胜防,终于还是被曲筱绡钻了空子。

    走到拐弯了,曲筱绡才借着路灯光仔细看购物袋,“哇噻,爱马仕的围巾,租车男下手还挺大方。”

    樊胜美大着舌头得意道:“我帮他摆平郎总,他总得放点儿血。当着郎总的面,他好意思买杂牌的吗?”

    曲筱绡放声大笑,“樊姐,哈哈,我就爱你的不正经。对付那种男人,不要客气,咔嚓。”

    两人心照不宣地嘻嘻哈哈地回到22楼。22楼只有一个喝泡咖啡豆喝得有点儿兴奋的邱莹莹,曲筱绡扔下樊胜美就走了,樊胜美也不管邱莹莹兴奋地跟她说着什么,草草洗一把脸就睡。

    邱莹莹一腔热血没地儿洒,只好郁闷地一个人对付一个提拉米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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