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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最后的决战

所属书籍: 地铁2033

他们把封闭孔上沉重的铁盖移到一边,然后向下走。这个狭窄的竖井由混凝土吊环组成,每一吊环上都突出一个金属支架。当他们被单独留下时,厄尔曼又变卦了。他用单音节的短语对阿尔乔姆说话,主要是给他下命令或劝告他。舱口盖一被移开,他就命令阿尔乔姆熄灭手电筒,打开夜间照明工具,自己先钻了进去。阿尔乔姆只好爬下来,紧紧抓住托架。他实际上并不了解为什么会有这些预防措施。经过克里姆林宫后,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任何危险。最后,阿尔乔姆明白原来追踪者已给厄尔曼以特别的指示,一个指挥官也没有给他留下,他自己非常乐意扮演了这个角色。厄尔曼踩了阿尔乔姆一脚,这是让他停下的暗号。阿尔乔姆乖乖地站住,等待有人向他解释发生的事情。但是,没有听到任何解释,而下面却传来轻微的扑通声。原来是厄尔曼跳到地板上,几秒钟后,阿尔乔姆听到了枪声。

“下来吧,”伙伴朝阿尔乔姆大声说,说话间伴随着一道光线射了进来。

到了托架底端,他松开了手,跳下约2米深的水泥地板上。他弹掉手上的灰,挺直身板,四处张望。他们在一条很短的走廊里,大约只有15步长,天花板上打开的检修孔像是打哈欠展开的嘴。地板上还有一个同样的铁槽盖舱口。血泊旁边,躺着一具满脸污垢的尸体,手上仍在紧紧地拽着烟斗。

“他在通道里看风,”厄尔曼在阿尔乔姆质疑的眼神中悄悄说道,“他已经睡着了,可能他没想到有人会从这边爬进来。他把耳朵贴在舱口上听了听,然后跳了下去。”

“你杀了他……什么,在他睡觉的时候?”阿尔乔姆问。

“那又怎样?这是不公平的斗争,”厄尔曼使劲地闻了闻,“如果没有别的,值班的时候不能够睡觉。不管怎样,他不是个好人,他没有遵守圣日的规定,所以他被告知不要进入隧道。”厄尔曼把尸体拖到一边,打开舱门,再次打开手电筒,竖井极短,伸到一个装满垃圾的办公室里,里面有堆成山似的各种金属板,如齿轮、弹簧和镀镍扶手等,这些零件足够装一车,从窥视眼完全看不到舱VI盖。他们急匆匆地踩着这些垃圾,跳到天花板上,并停留在那里。这真是奇迹,这些金属板和墙壁中间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想要不碰到或者是不移动这些金属而要通过这条通道几乎是不可能的。

被垃圾堵了一半高的门,从办公室通向一个不规则的矩形隧道,左边有一条线,有一道障碍或是因为什么原因他们停止了铺设轨道。右边有一个标准的隧道,呈圆形且宽阔,看上去像是两个地下相互交织的边界。此处空气潮湿,但不像秘密D-6通道那么可怕和不流通。他们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会轻易出去,因为第四帝国的边境就在这条线上。从地图上看,从马雅可夫斯卡亚到塞卡夫卡亚只需要大约20分钟。阿尔乔姆用东西撬开了袋子,找到了从丹尼尔那得来的带有血迹的地图,制定了准确的方向,不到5分钟,他们就到达了马雅可夫斯卡亚。厄尔曼坐在长椅上,松了一口气,从头上摘下沉重的头盔,用袖子擦了擦通红又潮湿的脸,将手指梳过长着暗金色卷发的平头。

尽管厄尔曼有一副强壮的身板,具有隧道之狼的美名和习惯,可他看上去却只是稍微比阿尔乔姆大一点。他们找到买食物的地方的时候,阿尔乔姆就在检查站台上。他记不起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了,可疼痛的胃不是闹着玩的。厄尔曼没有存粮,因为他们走得太匆忙,只带了些必需品。

马雅可夫斯卡亚站与基辅站很相似,已经不是曾经漂亮通风的站台了。在这个一半已被破坏的车站里,人们蜷缩在破烂的帐篷里或在外面的平台上,墙壁和天花板上布满了潮湿的蚀斑和水珠。整个站台只有一处篝火,但没有燃料。居民彼此之间平淡相处,生活犹如死一般的寂静。不过在这里竟然有一家商店,一个打着补丁,可住3人的帐篷,入口处放着一张折叠的桌子,可供选择的东西也很少,有剥了皮的老鼠骨架和干枯萎缩的蘑菇。这些不知道是从哪弄来的,还有一片未经切割过的青苔。精心手写的数字价格牌醒目地摆放在商品旁边。除了他们,几乎没有购物者,只有一名营养不良又驼背的女子手里抱着一个小男孩。这孩子正拨拉着躺在柜台上的一只老鼠,他母亲告诫他:

“不要碰!我们这个星期已经吃过肉了!”这孩子听从了,可他一直都惦记着这只老鼠。只要他母亲转过身去,他就会将手再次伸向这只死动物。

“科里彦卡!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如果你不听话,恶魔将走出隧道把你捉去!萨什卡不听他妈妈的话,就被带走了!”女人说道,最后把他从柜台边拉走了。

阿尔乔姆和厄尔曼拿不定主意。阿尔乔姆开始认为只有到达了和平大道站他们才能够生存,那里的蘑菇至少是新鲜的。

“要老鼠吗?我们在客户面前现炸,”这家商店的秃头老板郑重其事地说。

“有质量保证!”他神秘地补充道。

“谢谢,我已经吃过了,”厄尔曼赶紧拒绝他。“阿尔乔姆,你想吃点什么?我不吃青苔。吃了这些你的肠胃会爆发第四次世界大战的。”

女人不以为然地看着他,她的手上只有两个子弹,从价格来看,刚好够青苔的价钱。女人注意到阿尔乔姆在看她廉价的财产,于是将拳头藏在身后。

“这里什么也没有。”她用鄙夷的态度咆哮着。

“如果你不打算买任何东西就滚开!”

“我们不是百万富翁!你在看什么?”

阿尔乔姆想要回答,但被她儿子的眼神吸引住了,这个男孩长得很像奥列格。他有着同样纯色、脆弱的头发,红眼睛,朝天鼻。男孩把拇指放在嘴里,朝着有点闷闷不乐地看着他的阿尔乔姆腼腆地笑了。阿尔乔姆似乎觉得他的嘴唇露出了笑意,可是眼睛却饱含泪水。

女子截断了他的眼神,开始大发雷霆。

“该死的变态!”她尖叫着,眼睛像是闪出了火。

“我们回家,科里彦卡!”她拉着男孩的手。.

“等等!等一会!”阿尔乔姆从枪膛里压出几颗子弹,赶上那女人交给了她,“这里……这些都是给你的。给您的科里彦卡。”

她不信任地看着他,然后轻蔑地撇着嘴。

“你觉得5个子弹能换什么?难道你想用这5颗子弹就换个孩子?”

阿尔乔姆没有立即明白她的意思。最后,他明白了,他刚想张嘴解释一下,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茫然地发呆。女人对她的话产生的效果感到满意,于是表情由愤怒转为怜悯。

“好吧成交!半小时20个子弹。”

阿尔乔姆惊讶不已,摇摇头,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混蛋!好吧,15个!”女人在后面喊。

厄尔曼还站在那里与卖家讨论什么呢?

“好吧,老鼠怎么样呢?你还没想好吗?”店主彬彬有礼地询问道,看到阿尔乔姆返回来了,说道,“有点贵,她会与我讨价还价的。”

阿尔乔姆明白。他拉着身后的厄尔曼,他急忙从这个被上帝遗弃了的站回来。

“我们这么急去哪?”当他们穿过隧道朝着白拉罗斯卡亚方向走的时候,战士问。阿尔乔姆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他刚才发生的尴尬的事情。可这事情并没有打动厄尔曼。

“那又怎么样呢?无论怎样她得活下去。”他回答道。

“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阿尔乔姆很惊讶,“这事儿你怎么看待?”

厄尔曼耸了耸宽阔的肩膀。

“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义?你想活下去,就得忍受污秽和耻辱,你拿孩子做交易,气得脸发绿,这都是为了什么?”阿尔乔姆很快停住,想起一直在谈论生存本能的亨特。事实上,为了自己和其他人的生存,人会像野生动物那样全力搏斗,一开始,阿尔乔姆的话里闪耀着希望,渴望像那只罐子里用脚搅拌奶油使之变成黄油而得以逃生的青蛙那样搏斗。但现在他继父出于某种原因说出的话似乎更可靠了。

“为什么?”厄尔曼取笑他。

“好吧,我说年轻人,那你为什么生活?”令阿尔乔姆遗憾的是,他没有投入到这次谈话中来。作为一个战士,平心而论,厄尔曼是一流的,但作为同伴,他不是特别风趣。阿尔乔姆知道跟他争辩生命的意义没有用。

“好吧,就我个人而言,活着是为了某种目的。”阿尔乔姆闷闷不乐地回答,不能接受前者的话。

“好吧,为什么呢?”厄尔曼开始大笑。“为了拯救人类?算了吧。都是无稽之谈。拯救世界的不是你,而是另有其人。比如说我。”他把手电筒照在脸上,让阿尔乔姆看到了一张英雄的脸。阿尔乔姆羡慕地看着他,什么也不说。

“并且,”这位勇士继续说,“大家不能全都为拯救人类拯救世界而活。”

“你又是怎么回事,活着没有意义?”阿尔乔姆试图讽刺地发问。

“怎么没有意义?和每个人一样,我活着很有意义。概括而言,探求生命的意义通常发生在青春期的时候,但对你们来说,似乎是延长了。”他的语气没有挑衅的意思,而是开开玩笑,因此阿尔乔姆不会生气。厄尔曼受到这种效果的鼓励后,便继续说,“记得当我17岁时,也试图想要明白这一切,随着时间的推移,生命只有一种意义。兄弟孕育和抚养子女,让他们被问题折磨,看他们如何回答。嗯,就是这个理论。”他又笑了。

“然后就是你为什么跟我一起呢?你冒着生命危险。如果你不相信拯救人类,那又是什么?”阿尔乔姆过了一会问。

厄尔曼严肃地说:“首先,我是奉命来的,命令不容置疑。第二,不仅要孕育孩子,还要抚养他们。如果从全俄展览馆站来的痞子吃了他们,那我还怎样养育他们呢?”他强有力的话充满着自信,世界的景象是如此诱人,简单明了,秩序井然。阿尔乔姆不想再和他争辩。另一方面,他认为,战士也在激发他的自信。

正如梅尔尼克曾说过,马雅可夫斯卡亚和白拉罗斯卡亚之间的隧道原来是安宁的。诚然,通风井不断遭到袭击,但他们几次都逃过了普通大小的老鼠群的迸攻,这使阿尔乔姆放下心来。路段极短——站台的灯光出现在前面时,他们也还没能够结束争辩。

汉莎对白拉罗斯卡亚有深远的影响。显而易见,它受到了很好的保护。入口前方10米处建造了一个碉堡,轻便的机枪放在装满沙子的麻袋上,有5名男子把守。

他们检查过往的证件(在这里阿尔乔姆的新护照已经派上了用场),非常有礼貌地询问是否是从帝国来的。不,不,他们向阿尔乔姆保证,没有人有对抗帝国的东西,这是一个贸易中转站,全面中立的看守,不介入两大国之间的冲突,帝国和红色线的守卫首领名叫汉莎。

阿尔乔姆和厄尔曼决定在继续他们的旅行之前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阿尔乔姆坐在一个商品齐全,甚至很别致的小吃店里,不仅得到了关于白拉罗斯卡亚的信息,还享受到了美味又廉价的炸肉排。

一名圆脸、金发的男子坐在桌子对面,自我介绍为莱昂尼德·罗维奇,他吃了一大块熏肉和几个鸡蛋,高兴地向他们说起他的站台。白拉罗斯卡亚因转送猪肉和鸡而存活下来。大型的非常成功的企业均位于5号地铁环线外接近索科尔地铁线和甚至到了沃伊科夫站之间,不过,沃伊科夫站接近地面,非常危险。

几公里长的隧道和工程线路已被改为一个巨大的牲畜农场,养着各式各样的动物。此外,迪纳摩居民从他们创业前辈那里继承了裁缝贸易的方法。他们缝制一些阿尔乔姆曾经在和平大道站看到的猪皮夹克。没有来自扎莫斯克莱特地铁线末端的外部危险,生活在地铁的这些年,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停业。汉莎对此没有任何意见,他非常满意在货物运输中的责任感。与此同时,保护他们,免受了法西斯和红军的危害。几乎所有白拉罗斯卡亚的居民都从事商业。

索科尔的农民和发电机站的裁缝有意识从批发交付中获得利润。人们用手推车或电车运来一批猪或活鸡,从那边来的人,边招呼边卸载他们的货物,这就是平台上安装这些特殊起重机的目的,算好账然后回家。站台上的生活一片繁忙,执著的贸易商(某些原因在白拉罗斯卡亚它们被称为“管理人”)从“末端”而来。

卸货地点到仓库,叮当作响的子弹袋和强劲有力的装载机调配指示。小推车车轮涂着润滑油,运载货箱及包裹,无声地向一排排柜台或圆5号地铁环线边界线推去,汉莎的买主能够从那里或平台的对面处买到商品,在那里帝国的使者等待着卸货的订单.这里有不少法西斯,不是普通的那种,都是军官。他们各行其道,有点傲慢,但不出格。他们用敌意的眼神看着黝黑皮肤、黑头发的人们,当地商人和装载机里穿插着有很多这样的人,但他们并没有试图将自己的信仰和法律强加于人。

“我们在这里也有银行,你知道……其中很多来自帝国,是为了买我们的商品,但实际上他们是来投资储蓄的。”他的同伴告诉阿尔乔姆。

“我怀疑他们会触犯我们,他们会以为我们是瑞士人。”他费解地补充说。

“我们在这里很好。”阿尔乔姆礼貌地回答。

“并不只是我们,所有来自自拉罗斯卡亚的人……你从哪里来?”莱昂尼德·罗维奇出于礼貌地问。厄尔曼假装没有听到这个问题。

“我来自全俄展览馆站。”阿尔乔姆回答说,看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多么可怕!”莱昂尼德·罗维奇甚至放下刀和叉。“他们说那里的东西实在是很糟糕,是吗?我听说他们被线吊着,人死了一半……是真的吗?”

阿尔乔姆如哽咽在喉。无论是好是坏,他得到全俄展览馆站去,自己亲眼,也许是最后一次看看自己的车站了。他怎么能够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吃东西上呢?他移动盘子,要求结账,厄尔曼不同意,拉着他。经过拱门开口处的肉摊和服装柜台,商品堆,交易的商贩,还有嘈杂声的装载机,悠闲漫步的法西斯军官,走向5号地铁环线的交叉口。

门口挂着一块白布,中间有个棕色的圆圈。边境警卫身穿灰色迷彩服,荷着机枪,在检查证件,检查物品。阿尔乔姆以前从来没有像这样轻松地通过汉莎领土。

厄尔曼还嚼着一块肉排,手伸进了口袋,把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类型的身份证递给边境警卫。然后他们静静地搬走了一块屏障,让他们进去了。

“这是什么通行证啊?”阿尔乔姆很好奇。

“勋章奖上的小册子,‘为祖国服务’。”厄尔曼一笑置之。

“每个人都非常感激我们的上校。”

去往圆形的交叉处要经过一座像堡垒又像仓库的奇怪建筑物。第二条汉莎边界就在轨道上方的人行天桥那边。在那里,堡垒已经用机枪,还有火焰筒竖起来了。在远处靠近纪念碑边上,有一名古铜色,长着胡子的人,拿着机关枪,还有一个体弱女孩和一名沉思的小伙子拿着武器(最可能的是,白拉罗斯卡亚的创办人或突发战斗中的英雄,阿尔乔姆认为)——部署了一个不少于20名士兵的驻军。

“这是因为第三帝国,”厄尔曼向解释阿尔乔姆,“这点很像法西斯,信任也要核查。他们没有触犯瑞士,可他们却征服了法国。”

“我在历史知识方面有些欠缺,”阿尔乔姆尴尬地承认。“我继父找不到10年级的教科书。我只看过一些有关古希腊的书籍。”

搬运工肩膀上扛着包裹来回不断地在士兵身边经过。这一行动组织得很好,搬运工从自动扶梯上下来,再上去,放下东西,如此循环。第三个用于其余过路者。下面的玻璃展台上坐着一个机枪手,看着自动扶梯。他再次检查阿尔乔姆和厄尔曼的证件,发给他们带印章的证件(有临时登记、过境和日期)。

这个站也被命名为自拉罗斯卡亚,与他同名孪生姐妹站台名不一样:他们像是在出生时失散的双胞胎,其中一人落在王室而另一个在贫民家中长大。第一白拉罗斯卡亚所有的繁荣与5号地铁环线上的地铁站相比逊色不少。

白花花的墙壁闪闪发光,天花板上复杂的粉刷让人眼花缭乱,以及耀眼的霓虹灯,整个站台只有3盏灯,可灯光已够亮了。平台上的搬运工被分为两部分。

一组从左侧通过拱门走到铁轨,另一组从右边,将一捆捆包裹堆成堆,再返回开始新的运行。轨道上已经堆起了两堆,已为搬运商品安装了一台小起重机,有为了乘客设立的售票处。每隔15或20分钟,货物手摇车会经过车站。车身有一个独特的装置——有一块放置箱子和包裹的木板。除了每辆手摇车把手处站着三四个男人外,还有一个守卫。

很少会有乘客到手推车这里来——阿尔乔姆和厄尔曼不得不等待40多分钟。收票员向他们解释说要等待手推车坐满乘客再走,以免让工人白跑一趟。事实上,在地铁的某处也可以买到票,每个站都有这种车,从车站到车站。这些完全把阿尔乔姆给蒙了,甚至忘了他所有的问题,只是站在那里看机器装载货物。这一切向他表明了地铁中那些巨大耀眼的是火车,而不是手动的手推车,沿着轨道行驶,这种美好的生活一定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司机来了!”收票员通知,开始摇一个小铃铛。

一辆大型手摇车,带着一个木制长椅的电车,驶向站台。他们出示了车票,坐在空位上。之后等了几分钟迟到的乘客,电车发动了。长凳旋转180度放置,乘客能够面向前面或面向后方坐着。阿尔乔姆坐在一个面向后方的座位,厄尔曼坐在原先的座位上,背对着阿尔乔姆。

“座位为什么安排得这么奇怪,朝不同的方向?”阿尔乔姆问他邻居——一个大约有60岁的老女人,戴着一件千疮百孔的羊毛披肩。“这样很不舒服。”

她举起双手。

“什么?你会任这些隧道荒凉下去吗?你们年轻人真是缺乏思考!你没听说几天前那里发生的什么事吗?这种老鼠。”老太太失望地比划着,“从隔行里跳出来,拖走了一个乘客!”

“不是老鼠!”穿着棉夹克的男子打断地说道:“是一个突变体!库尔斯克有许多这样的突变体到处乱跑……”

“我说,是一只老鼠!尼娜·普罗科耶夫娜,我的邻居告诉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老女人气愤地说。

他们争论了很长时间,阿尔乔姆不再听他们谈话。他的思绪再一次回到了全俄展览馆站。他已经决定,在走到地面与厄尔曼动身到奥斯坦金诺电视塔之前,他一定会设法回到他的车站。他仍然不知道他将如何说服他的伙伴,但他有一个不好的感觉,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家人和朋友。他不能置之不理,谁知道以后会怎样?虽然追踪者曾表示,他的任务完全不复杂,阿尔乔姆真的不相信他会再有机会见到他。然而,开始他自己,或许,最后一次向上爬之前,他必须至少返回全俄展览馆站并在那里待一会。

听起来如何……全俄展览馆站……旋律优美。“我能听到,听了,”阿尔乔姆想,在白拉罗斯卡亚偶然相识的那个人讲的是真话吗?车站真的要掉进黑暗的冲击里了吗?捍卫者已经死了一半了吗?他已经离开多长时间了?两个星期?三个?他闭上眼睛,试着想象他心爱而优雅的拱门,还保留着圆顶线,大厅里有精巧的铜造通风网格和一排排的帐篷,轻轻摆动的手摇车以及轮毂的吱呀作响声。

阿尔乔姆没有注意自己已经昏昏欲睡,他再次梦见了全俄展览馆站……

没有什么能够使他更加惊讶了,他不想听,也不想理解。他梦想不在车站,而是在隧道。阿尔乔姆走出帐篷,走向轨道,跳下去往南走,走向植物园。使他害怕的不再是黑暗,而是别的东西,隧道里即将举行会议。谁在那里等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最后总是失去勇气?

他的双胞胎终于出现在地铁深处,脚步也如以前一样变得自信和轻盈,神情也放松了。这一次他举止更加得体。虽然膝盖在颤抖,可他能够控制自己,径直走向看不见的物体。他出了一身冷汗,粘糊糊的,空气的光纹波告诉他神秘物体就在离他脸几厘米处,但他没有跑走。

“不要跑……观察你命运的眼睛……”干涩而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说。阿尔乔姆想到他怎能忘记他过去的噩梦?他口袋里有一个打火机,他摸索着擦亮打火石,打算看看是谁在对他说话。他感觉脚在地上生了根似的,麻木了。一个黑色物体一动不动地站在他身旁,眼睛里没有白眼和瞳孔,正在寻找他的眼光。阿尔乔姆歇斯底里地大声喊道。

“该死!”老太太将手放在胸口上,喘着粗气。“你吓死我了,你这个暴君!”

“请原谅他,他和我一起的……他很紧张,”厄尔曼转过来说。

“你喊出来的就是你在那看到的吗?”老女人好奇地挡住下半部分,且以肿胀的眼睑瞥了他一眼。

“只是一个梦……我做了一个噩梦,”阿尔乔姆回答。“对不起。”

“做了一个梦?!你们年轻人真是容易受影响。”她又开始呻吟和唠叨起来。

其实,阿尔乔姆已经睡了很长时间——他在经过诺沃斯罗布斯卡亚站时就已经睡着了。但他没有时间去记住他在噩梦结束的时候明白了什么,旅客手摇车抵达了和平大道站。

这里的情况和白拉罗斯卡亚令人满意的繁荣有着惊人的不同,和平大道站没有出现商业恢复的景象,甚至都没有这种迹象,而是立即发现了大量的军事人员,带着箭头型工程部队的苏联特种部队队员和军官。平台的边缘,还有铁轨上站着几个守卫货运的机动电车,上面用防水油布遮盖着一些神秘箱子。在大厅里近50名穿着很差的人带着几辆巨大的卡车坐在地板上,绝望地张望着。

“这是怎么回事呢?”阿尔乔姆问厄尔曼。

“这里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是你在全俄展览馆站的情况。”战士回答道。显然,他们打算炸毁隧道……如果黑影从和平大道站爬过来,汉莎将会做出回应。很可能,他们已经为应付先发制人的攻击做好了准备。当他们通过卡鲁兹卡到里兹斯卡雅的地铁6号线时,阿尔乔姆更加深信厄尔曼的猜测很有可能是正确的。在汉莎苏联特种部队队员在辐射站里很活跃。隧道的两个人口同时通往北部,朝向全俄展览馆站,植物园的人口被围了起来。有人曾在这里建造一些临时碉堡,汉莎边境警卫在这值班。市场上没有游客,几乎一半的看台上都是空的,人们紧张地小声说话,好像是车站即将要发生不可避免的事情,数十人挤在一个角落里,一家人带着包裹和袋子,用链子将桌子围成一圈,上面标示:“难民登记处”。

“在这等我一会,我就去找我们的人。”厄尔曼把他留在购物区就消失了。

阿尔乔姆他自己也有一些事情要做。他爬到铁轨上,走近一座碉堡,开始与一个沉闷的边界守卫交谈。

“有人能够到全俄展览馆站去吗?”

“我们可以让他们过去,但我不建议去那里。”卫士回答道,“你有没有听说过那里发生的事?有些吸血鬼也进去了,数量很多,阻止不了。它们已经占领了几乎整个车站,那里场面很火热。如果我们的小气鬼领导决定向他们提供一些免费的弹药的话,抵挡它们到明天是没问题的。”

“明天又会如何呢?”

“明天我们就能把这些鬼东西都送回到地狱里去。我们在离和平大道站300米的两条隧道里都放上了炸药,然后,一切都将只是美好的记忆啦。”

“汉莎联盟显然有这个能力,但为什么你们不帮助他们呢?”

“我告诉你了,那里有吸血鬼,与他们一起蜂拥而至,我们也没有足够的军事力量支撑我们去与这些魔鬼干仗。”

“从里兹斯卡雅站来的人呢?全俄展览馆站自己的人呢?”

阿尔乔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数天前,我们提醒过他们,他们才断断续续地过来。汉莎在阻挡他们,我们不是动物,最好他们快点。时间不等人。所以,你应该尽量地早去早回。你在那里有什么?事业?家庭?”

“一切,”阿尔乔姆说。边境守卫会意地点点头。厄尔曼站在拱门里,与一位高大的年轻男子和拥有绝对权力、穿着机械师衣服且表隋严肃的站长温和地说话。

“汽车到了上面,坦克已装满。无论如何,我仍然有一台收音机和一套防护服,一架机枪以及德拉古诺夫狙击步枪。”青年指着两个大黑袋说,“我们可以在任何时间上去,你需要我们什么时候到那里?”

“我们将每隔8小时监测信号,那时候我们应该在那个位置了,”厄尔曼回答。“压力门还能用吗?”他问站长。

“可以。”那个头目确认遭。

“当你发号令时,我们必须得驱散人们,以免他们受惊吓。这就是我要说的。休息5小时左右,然后全速前进,”厄尔曼总结道。“阿尔乔姆?熄灯?”

“不行!”阿尔乔姆把他的伙伴拉到一边,然后对他说,“我要回全俄展览馆站。去告别,再到处走走,你说得对,他们将炸毁和平大道站附近所有的隧道。即使我们从那里活着回来,也不会再看到我的站台了。说实话,我必须这么做。”

“听着,如果你只是害怕上去,到黑影那里去,就直说,”厄尔曼说,看到阿尔乔姆的表情,他很快停住了,“开个玩笑。对不起。”

“老实说,我必须得这样做,”阿尔乔姆重复道。他无法解释自己的感受,但他知道,他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去全俄展览馆站。

“好吧,如果你必须去,那就去吧。”战士不好意思地回答。“你没有时间回来,尤其是你打算对那里的人说再见。我们要做的是,跟帕什卡一起从这里乘车沿着和平大道站,那个带着箱子的就是他。我们打算早些时候直接到塔那里去,并可以采取迂回路线,通过旧的地铁入口到达全俄展览馆站。一切都已经被毁灭了,你们的人民都知道这一点。我们会在那里等你5个小时50分钟,要是谁没有做到,就是迟到。你有衣服吗?你有手表吗?拿我的,我从帕什卡那拿一块。”他解开金属手链。在5个小时50分钟内。阿尔乔姆点点头,和厄尔曼握手,径直向碉堡跑去。守卫再次见到他时,摇了摇头。

“这条通道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吧?”阿尔乔姆问,“你在这是为了管道还是别的什么?”

“没什么事,它们被补了起来,他们说你经过的时候会头疼。”守卫回答。

阿尔乔姆感激地向他点点头,打开手电筒,进入隧道。在开始的10分钟,满脑子都是各种不同的想法,关于前面交叉处的危险,有关在白拉罗斯卡亚生活的考虑和合理方式,然后是关于“司机”和真正的火车。渐渐地,隧道的黑暗吞没他的这些琐碎的想法、混乱闪烁的画面和只言碎语。

起初,他很平静,什么都没有想,过后他开始思考一些别的东西。他的旅程即将结束,阿尔乔姆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远。也许两个星期,也许一个多月过去了。在他看来,这次旅行多么简单,多么短暂。阿尔乔姆坐在阿列西耶夫的手摇车上,一直借着手电筒的光看一张旧地图,试图规划去大都会站的路线。一个他完全不确定的未知世界在他的面前展开。如果只考虑路线的长度而不是走这条路的旅客会有怎样的改变呢?能够制定出一条路线,生活已变得大不一样,变得混乱又复杂,充满致命的危险。与他偶然相识,走同样道路的同伴,已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阿尔乔姆记起了奥列格。大家都有自己的宿命,正如谢尔盖·安德烈耶曾在波梁卡告诉过他的。难道不能够让其他人幸免于那样可怕、荒谬的死亡,让他们继续他们的生活吗?

阿尔乔姆开始感到寒冷和不舒服。如果接受这样的准则,接受这样的牺牲就意味着必须相信他的旅程只能以某些人的生命为代价……难道是为了履行他注定的命运,其他人就不得不被践踏、破坏、削弱?当然,奥列格是因为太年轻才问他生的意义的。可是,如果他想过这个问题,他会很难同意命运的说法。瞬间,他眼前闪过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丹尼尔和特列季亚克的面孔。

他们为什么会死呢?为什么阿尔乔姆自己活着?是什么给了他这种能力?

阿尔乔姆很遗憾,能够用嘲讽的评语使他消除怀疑的厄尔曼现在不在身边。他们之间的区别是,穿过地铁的旅行迫使阿尔乔姆通过多方位的棱镜来看这个世界,而厄尔曼的简朴生活教会了他简单地看事情:只需用狙击手的枪一样的眼光看事情就可以了。他不知道他们两人谁是对的,但阿尔乔姆不再相信每一个问题只有一个正确的答案。通常在生活中,特别是在地铁里,一切都是不清楚的,改变也是相对的。可汗一开始曾用站台的时钟作为例子向他解释过。如果感知到世界的基础,我们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牵强和相对,至于生活的其他问题还有什么可说的?这一切都来自隧道里那些管道发出来的怪怪的足以杀人的声音!

对于克里姆林宫星星的光芒在人们灵魂中永恒的秘密有几种解释,而且对于这个问题有很多答案。“为什么?”阿尔乔姆在胜利公园遇到的那些从食人族来的人民以及车站的战士。

格瓦拉旅都有自己的答案,在宗派主义的撒旦、法西斯和有带着机枪的哲学家,像可汗等,他们都有自己的答案。正是出于这个原因,阿尔乔姆很难选择和接受其中的一个。阿尔乔姆每一天都会得到一个新的回答,因而无法使自己相信哪个是真的,因为新的一天,又可能会出现一个准确完整的答案。他该相信谁?相信什么?相信大虫子——吃人的神,体形像一列电气化火车,将众生填充在荒芜烧焦的土地上,相信愤怒和嫉妒的耶和华,相信他的虚荣和反思——撒旦,相信共产主义在整个地铁中的胜利,相信有着一头金色头发和朝天鼻,拥有卷曲头发男人出身的至高无上。阿尔乔姆觉得黝黑的种族之间没有任何的分歧。任何信仰仅仅作为一个支持他的拐杖。

当阿尔乔姆年轻时,继父讲的关于猴子如何拿起手杖,成为人的故事让他哈哈大笑。在此之后,最然聪明的猴子再没有离开手杖,因为他不能直起身来。他明白了为什么人需要这种支持。没有它生活会成空白,就像一个废弃的隧道。从胜利公园传来野蛮人绝望的呐喊。当他意识到大蠕虫仅仅只是牧师的发明,仍在阿尔乔姆的耳朵里回响时,阿尔乔姆觉察到类似的东西,发现看不见的观察员并不存在。善于推脱的观察员,蛇和其他地铁神使我们的生活更容易。这是否意味着他比别人强?阿尔乔姆明白并非如此。

拐杖在他手中,他应该有足够的勇气承认它。

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进行一项艰巨而重要的任务,整个地铁的生死存亡就掌握在他手中,这种使命尚未在偶然的时候交付给他,并还没有成为他的支撑。阿尔乔姆总是有意或无意地在他已选择的一切事情中寻找证据来完成他的使命,不是亨特,而是更伟大的人和伟大的事情,为了消灭黑影,挽救他的车站和那些亲爱的人,并停止对地铁的破坏——这是他的任务。阿尔乔姆在旅途中发生的一切只是证明一件事,他和大家不一样。他具有与众不同之处。他应该将害虫打得稀巴烂并消灭它,这些害虫会消灭人类的幸存者。当他走在这条道路上,以他自己的方式忠实地诠释这些标识,他对成功的意识超越现实,玩统计概率、抵挡子弹、刺瞎怪物和敌人,迫使盟国处在正确的位置和合适的时间。他如何明白为什么丹尼尔要将制定导弹部队位置的计划交给他呢?这支部队20年前竟然奇迹般地没有被摧毁?如何反常地解释说他竟然已见到了其中的一个?也许,是整个地铁中唯一活着的导弹员?普罗维登斯已亲自将强有力的武器放入阿尔乔姆手中,并派一个人协助他,以便给莫名和无情的势力以致命的打击,一举将他粉碎吗?否则如何解释阿尔乔姆在最绝望的情况中获得所有奇迹般的拯救?他相信自己的宿命,他是无懈可击的,尽管他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死去。阿尔乔姆的思绪回到了在波梁卡谢尔盖·安德烈耶说的关于宿命的话。那时那些话促使他向前。像一个安装在破旧锈蚀的发条玩具上的新弹簧。与此同时,又使他很难受,也许是因为这个理论剥夺了阿尔乔姆自己的自由意志,强迫他服从自己命运的路线。另一方面,当一切已经发生,又怎么可能让他反驳这种思想路线的存在?他不再相信自己整个生活只是一个随机事件的继续。

已经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不可能像那样离开这个轨迹。如果说他已经走了这么远,那他必须走得更远——这就是选择这条路的必然逻辑。现在持有任何怀疑已为时过晚。他必须往前走,即使这意味着承担起自己生命的责任,而且也要对他人的生命负责。但所有的牺牲并没有白费。他必须接受这些,他有责任走到底。这是他的命运。他到底有没有明确这一点呢?他怀疑自己的选择,这么长的时间因为愚昧和犹豫而分心,但答案永远是对的。厄尔曼是正确的,没有必要将生活复杂化。

阿尔乔姆步伐轻快地走着。他还没有听到任何从管道里发出的噪音。在去往全俄展览馆站的路上没有遇到危险隋况。但阿尔乔姆曾接触过要到和平大道站去的人,他与这些不幸的、疲惫不堪的、摆脱了一切、逃离危险的人背道而驰。他们视他为疯子,他独自走向恐怖的巢穴,而其他人却极力想要离开那个被诅咒的地方。

地铁6号线没有人巡逻。阿尔乔姆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没有注意到他正在靠近全俄展览馆站,虽然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他爬到车站,环顾四周,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这让他回想到曾在他噩梦中出现过的全俄展览馆站的情况。

照明灯坏了一半,空中夹杂着火药燃烧的气味,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传来妇女的呻吟和痛苦的哭喊声。阿尔乔姆举起准备好的机枪向前迈进,小心地走过拱门,检查阴影,似乎黑影能够,或者已经穿过围墙,到达了车站。一些帐篷已被清除,地上有几处干了的血迹。到处都是幸存的人们,推销员有时甚至照射手电筒来招揽生意。可以听到从北部的隧道远远传来的枪声,出El处堆着跟人一样高的污物袋。三名男子靠着到胸口这么高的围墙,通过枪槽观察隧道和走进他们视线的东西。

“阿尔乔姆?阿尔乔姆!你从哪里来的?”一个熟悉的声音对他说。一转眼,他注意到基里尔,一开始和他一起离开全俄展览馆站的人,基里尔的手臂在一个吊环里,他的头发似乎比平常更加蓬乱。

“啊,我回来了,”阿尔乔姆含糊地回答,“这里情况怎么样?萨沙叔叔在哪里,振亚在哪?”

“振亚?他被抓了……一个星期前被杀了。”基里尔沮丧地说道。

阿尔乔姆的心往下沉。

“我继父呢?”

“苏霍伊很好,他管这里,他现在在医务室。”基里尔用一只手朝通往新站出口的楼梯方向挥了挥。

“谢谢!”

阿尔乔姆跑开了。

“你去哪儿了?”基里尔在他后面喊。

“疗养院”里很凄惨。这里没有多少真正的伤员,只有5人。其他患者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像婴儿一样裹着尿布,固定在睡袋里面。

他们排成一排,都瞪大眼睛,他们语无伦次地嘟囔着。看护他们的不是护士,而是一个步兵,手中拿着装有氯仿的药瓶。一个裹着尿布的人在地板上坐立不安,咆哮着,他的激动感染了其他人,最后警卫将一块浸泡过氯仿的抹布放在那个人的脸上。这个人并没有睡着,也没有闭上眼睛,但他却安静了下来。

阿尔乔姆没有马上看到苏霍伊。他坐在办公室里,与车站的医生讨论一些事情,待他刚要离开时,他的继父跑进来,惊呆了。

“你还活着……阿尔乔姆,我的孩子啊!活着……感谢上帝……阿尔乔姆!”然后他开始抱怨,摸着阿尔乔姆的肩膀,仿佛是想说服自己,站在面前的确实是阿尔乔姆。阿尔乔姆拥抱着他,像个孩子,在内心深处他害怕返回车站。他的继父可能会骂他,可能会说,你跑到哪里去了,如何不负责任,你总是像个小男孩一样做事鲁莽……但是相反,苏霍伊只是紧紧地抱住他,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继父松开他的时候,阿尔乔姆看到他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他脸红了。他简要地告诉继父他去了哪里,以及这段时间他都做了些什么事情,他又解释他为什么现在回来了。苏霍伊只是摇摇头,批评亨特。等他回过神来后,又说不应该说死人的坏话。尽管他不知道亨特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吗?”苏霍伊的声音坚强起来,“每天晚上,他们都会大量地出现,子弹又不够了。一辆手摇车从和平大道站运来补给,但车上运来的只是花生。”

“他们要炸毁和平大道站的隧道,完全切断全俄展览馆站及其他车站。”阿尔乔姆报告。

“是的……他们怕地下水,他们没有冒险接近全俄展览馆站,但是这不会持续很长时间,黑影会找到其他的人口。”

“你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了。你必须把一切都准备好。”

继父把他好好地看了一下,好像在检查他。

“不,阿尔乔姆,我只有一个办法离开这里,不是去和平大道站。我们这里有30个伤员,要是带着他们,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把他们扔掉?我们要是躲起来,谁来抵抗呢?我怎能走到他跟前对他说:‘嗯,你待在这里,这样你们就可以掩护他们,可以去死,但我得走了’?不行……”他吸了口气,“让他们袭击这里吧。我们会誓死保卫直到最后一刻。我要死得像个男人。”

“那我就陪你,”阿尔乔姆说,“他们有导弹,他们没有我也能够继续干下去。我的目的是什么呢?至少我会帮你……”

“不,不。你必须去,”苏霍伊打断了他,“我们有一个充分运作的加压门,自动扶梯又能够正常工作了。你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迅速到出口处,你必须与其他人一起走。他们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阿尔乔姆怀疑他的继父把他赶出车站单单只是为了挽救他的生命,他极力反对,但苏霍伊什么也听不进去。

“一群人里只有你知道黑影会怎样让人发疯。”他指着包扎着的伤者说。

“他们怎么了?”

“他们在隧道里不能坚持下去,我们成功地把他们拖了出来。这很好,当时他们还活着,黑影就把他们撕了这么多块!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主要是当他们靠近并开始叫喊时,没有人能够忍受。你知道的,志愿者把他们铐在一起,使他们不会逃跑。但是那些跑开的人现在都躺在这里。目前只有少数几个人受伤,因为如果被黑影抓到就很难脱身了。”

“振亚……他被抓住了吗?”阿尔乔姆吸着气问。苏霍伊点点头。阿尔乔姆不打算细问。

“等平静下来了我们再走,”趁着他沉默的时候苏霍伊说,“我们说会话,喝点茶,我们还有些剩余的吃的,你饿了吗?”他的继父抱了抱他,走进了指挥室。

阿尔乔姆惊奇地环顾四周,他简直不敢相信,在他离开的几个星期里,全俄展览馆站已改变了这么多。曾经舒适的车站,现在已经陷入了痛苦和绝望之中。他想尽快逃离这里。这时身后响起了机枪的嚓嚓声,阿尔乔姆紧紧地握住武器。

“这是一个警告,”苏霍伊说,“最可怕的事会在几个小时内开始,我已经感觉到了,黑影像波浪一样涌来,目前我们只杀了一个。如果发生很严重的事,千万不要害怕,我们的人会使用警报器——听起来像一般的警报声。”阿尔乔姆思考着,他梦想着走进隧道……现在是不可能了,与黑影真正的会见很难有毫无损伤的结果。没有必要提到这一点,因为苏霍伊决不会允许他独自进入隧道,他打消了这样一个疯狂的想法。

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知道我们会再次见面的,你也会回来的,”那是他们在指挥房里,苏霍伊第一次倒茶时说的,“一个星期前,一个人来这里找过你。”

“什么人?”阿尔乔姆穿上装备。

“他说你认识他。身材高大却消瘦,有小胡须,名字很奇怪,和亨特的名字还有点像。”

“可汗?”阿尔乔姆感到惊讶。

“就是这个名字。他告诉我,你会再回到这里的,说得如此的肯定,我立刻放松下来,他让我转交给你一些东西。”苏霍伊打开钱包,里面保存着一些只有他自己明白的笔记和事情,他拿出一张叠了几次的纸。阿尔乔姆展开纸,把纸凑到眼睛上。这是一个简短的便条,字迹潦草笔迹笨拙。“此人有足够的勇敢和耐心待在黑暗中,他的一生将在黑暗中第一个看到灯光闪烁。”

“他还给了你别的什么吗?”阿尔乔姆带着困惑的表情问。

“没有,”苏霍伊回答,“我认为这是一条编码信息。”

这个人就是为了这个才来这里的。阿尔乔姆耸了耸肩膀。可汗说的一切和做的一切有一半对于他来说都是徒劳的,但是另一方面,另一半又迫使他看着这个世界。他又怎么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半呢?

他们喝了茶,聊了一会儿。阿尔乔姆无法摆脱最后一次见到他继父的感觉,他想要和他促膝长谈,以延长他最后的时刻,但是最后,离开的时间还是到了。

苏霍伊拉着手柄发出摩擦的声音,沉重的盖子升起了一米高。外面下起了瓢

泼大雨,阿尔乔姆站在没了脚踝的煤泥里,对苏霍伊笑了笑,虽然他的眼睛已充满了泪水,是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了。在这最后的时刻,他想起了最重要的事情,他从背包里掏出了学生教科书,打开夹有照片的那一页,递给继父,阿尔乔姆的心脏开始焦急地跳动。

“这是什么?”苏霍伊感到惊讶。

“你认识她吗?”阿尔乔姆满怀希望地问,“仔细看看。这是不是我妈妈?她将我交给你的时候你应该见过她。”

“阿尔乔姆,”苏霍伊悲伤地笑了笑,“我几乎没有看见她的脸,那里非常

黑暗,我正看着一只老鼠。我完全不记得她了,我记得你抓着我的手,没有哭,

然后她就消失了。我很抱歉。”

“谢谢你!再见,”阿尔乔姆想要说,“爸爸”,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了,“也许我们会再见面……”他收紧防毒面具,弯腰从帷幕下钻过,沿着摇摇晃晃的扶手电梯跑上去,一边仔细地将皱巴巴的照片按在胸口上。

自动扶梯似乎没有止境,必须慢慢仔细地向上爬,脚下的台阶吱吱作响,在一处却意外地向下移动,阿尔乔姆勉强才能够挪动他的脚。四处散落覆盖着苔藓的巨大树枝和树茁的残片,也许是因为爆炸溅到这里的吧。墙壁上长满杂草和青苔,透过搭在旁边障碍物上的塑料覆盖的洞,可以看到生锈装置的部件。他没有再回头,上面的一切都是黑色的。这是一个不好的迹象。他突然想到,如果站亭崩溃,他无法克服障碍会怎么样?如果这只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也不会太糟糕,在能见度低的情况下导弹电池不容易起火。在临近自动扶梯的尽头,墙壁上的光线变得更加明亮,细小的光线穿透缝隙。亭子里面的出口被倒下的树木堵住了。摸索了几分钟,阿尔乔姆发现了一扇狭窄的暗门,他可以紧缩身子通过。

门厅屋顶上有个巨大的缺口,几乎和整个屋顶一样长,苍白的月光通过这个缺口洒了下来。地板上覆盖着被折断的树枝。阿尔乔姆注意到墙壁旁边有一些奇怪的物体,宽大的暗灰色皮革,像人一样高,在灌木丛中滚动,看起来很丑恶。

阿尔乔姆不敢靠近,他关掉了手电筒,退出来走到了街道上,地面上的地铁站矗立在一大片曾经繁华绚丽的商铺与售货摊之间。出来地铁站,在正前方,他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建筑物。它奇怪地向前倾着,两边的侧翼建筑物已经倒塌了一边。

阿尔乔姆环顾四周,厄尔曼和他的战友不在附近。他们一定是在路上耽误了。所以阿尔乔姆现在有一点时间四处瞧瞧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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