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輛金杯出現在一片漆黑之中,當時魯南已經對寒冷和暴雨麻木。沒有路燈的省道路段還有四公里,距離救助站要八公里往上。平日里魯南計算過,他走一公里大概要邁一千四百步,如今背著劉白,步距縮短至少三分之一。上次和沈氏兄弟說話之後,他們走了九千來步。劉白在六千多步時清醒了不到半分鐘,對魯南說:「太他媽的冷了。」魯南回答:「可說的呢。」四肢跟軀幹斷開,像冬天的樹枝。半個小時之前,步話機發出一陣「刺啦刺啦」,然後徹底沒了聲響,魯南已經失去和外界唯一的聯繫渠道。
「原地蹲下!」魯南沖沈慶和沈浩發出命令,小心翼翼地把劉白放到地上。他站到省道中間,衝來車拚命揮手。魯南都快忘了,世上還有雨水和手電筒之外的事物,還有傷員和重刑犯之外的人類。
那輛車停了下來,遠光燈晃得魯南睜不開眼。隨著車門打開的聲音,有兩個人下了車,其中一個沖著魯南喊道:「是魯警官嗎?」
魯南一手放在額頭遮擋著燈光,另一手舉起槍:「把遠光關了!」
「魯警官,我們是鄉鎮救助站的!走到半道正好碰上鎮委會的車……」
「先把遠光關了!」
魯南抬高嗓門。山體被強光瓦解為微小的粒子。人影成了粗細不勻的線。
遠光燈關閉。周遭褪色為暗淡的灰黑,只剩手電筒和車頭燈小小的光暈,車兩旁走來的男子都穿黑色的雨披,看不清面孔。半道碰上鎮委會的車?魯南低頭看著他們沒有泥水痕迹的皮鞋,但沒立刻提醒他們已經露出破綻。
「救助站的?」魯南上前兩步,站到沈慶和沈浩的身後。
「對,我姓馬,是救助站的衛生員。」來人要跟魯南握手。魯南沒動,站在原地看他。
姓馬的偏頭,看躺在地上的劉白:「那位就是受傷的同志吧?小曹,快把他抬上車!」
隨著他的指示,另一名黑雨披繞過魯南,直奔躺著的劉白。魯南面前,姓馬的仍然伸著手。魯南槍交左手,右手與他交握。
「不好意思,我們來晚了,路實在是不好走。」
「你們衛生員要抬傷員,不該用摺疊擔架嗎?」
「哦,我們出來的時候沒車,帶擔架不方便……」姓馬的愣了一下,說話間沒鬆開魯南。
魯南低頭看握住自己的手,那隻手力氣很大,像鉗子,隱隱發力。魯南抬頭,姓馬的努力迎上他的眼神,甚至擠出個笑容。從他發抖的眉毛里,嘴角難看的弧度中,魯南看到心虛和殘暴同時浮現。沈氏兄弟的呼吸在變重、變慢,他們的肩膀不自覺地起伏。
「都沒問我他受的什麼傷,就過去抬人,太業餘了吧。」魯南的聲音很輕,像小小的石頭拋在空中。
這麼漏洞百出的謊言。
幾人僵在原地,呼吸聲也停住。魯南一腳將姓馬的踹翻在地,回身舉槍。小曹把手伸進雨衣,摸索著什麼東西,被魯南一槍擊倒。隨著他倒地,一支手槍從雨衣里掉了出來。
沈慶聽到槍聲,雙腿蓄力,想趁亂起身纏鬥。魯南回過頭,用手槍握柄重重地砸上他的腦袋,把他打倒在地。
「都別動!」魯南用槍指著三人,慢慢地後退到小曹身旁。他把槍撿起來,收在身上,又伸手探向小曹的頸動脈,確認他已被擊斃。為了保險起見,魯南還伸手進雨衣摸了一圈,沒有其他兇器。沈慶雙手撐地,哆哆嗦嗦地恢復了跪姿。他的兄弟抱著腦袋,一動都不敢動。
最後,魯南舉槍來到姓馬的面前,把他翻了個個兒,用膝蓋頂在他的後腰,掏出手銬。魯南邊銬他邊對沈氏兄弟說:「你們倆,去把我的同事抬到車上。」
那具屍體仰躺在地上,雨衣散開,像折斷翅膀的巨鳥。
2
嘉華中心播放著「營業時間還有半小時結束」的提示,麥當勞則依舊播放著歡快的促銷廣告,人聲的交錯之中,喬紹廷和陳曼沉默著對視。周碩離開座位,站在喬紹廷的身後。又搞脅迫威壓那套?喬紹廷想。此時魯南部署的招數已經悉數完成,報關也快要通過,在喬紹廷看來,陳曼額頭簡直就貼著「氣數已盡」「大勢已去」「苟延殘喘」。
但戲還是要陪著演下去的。喬紹廷側頭瞟向周碩,無奈地嘆了口氣,對陳曼道:「有些事情,最好您別問,也省得我瞎說。您總不會讓他就在這兒勒我脖子吧?」
「喬律師誤會了,他是在考慮要不要趕緊走。」陳曼還不知道自己的處境,抱著胳膊,一臉玩味地盯著喬紹廷,像只察覺不到獵槍瞄準鏡的老虎。
「走?去哪兒?」
「去晨曦花園,或者和光醫院,奧佳幼兒園也行。」
這三個地方,分別是喬紹廷父親的住處、妻子的工作單位和兒子的幼兒園。
果然,脅迫威壓。無法在公共場所取人性命,就要禍及家人。喬紹廷幾乎要為陳曼匱乏的創意而嘆息。何況在洗手間看到魯南的留言時,喬紹廷就粗略地估算過,周遭布控的警察至少有四個,陳曼的威脅根本不可能成真。孩童在五六歲時,互相起難聽的綽號,叫個不停,為的是看哪個軟蛋先哭出來,陳曼還以為自己有資格玩這樣的遊戲。
雖然十分清楚眼下的局勢,喬紹廷還是配合地表現出適度的憤怒,冷笑一聲,面露慍色:「陳總,你這就……」
「別急著翻臉嘛,回答我的問題。」陳曼對喬紹廷的反應很是滿意,安撫式地拍了拍喬紹廷的手。
「既然二位剛才已經查過我了,沒查到我有一個親姐姐嗎?」喬紹廷深吸一口氣,似乎十分不情願透露這個信息。
陳曼愣了愣。
「不錯,上個月我是在看守所,但我姐喬紹言是江州刑偵總隊的副隊長兼政委。還需要繼續解釋嗎?」喬紹廷說著,把臉轉向一旁,還嘆了口氣。
陳曼抬眼看向周碩。周碩立刻搜索了喬紹言的個人情況介紹,把手機遞給陳曼。陳曼一行行地掃過去,將信將疑道:「這上面可沒說她有你這麼個弟弟。」
喬紹廷拿起自己的手機,打開撥號通訊錄,找到了標註為「姐姐」的電話,直接撥通,打開免提。彩鈴過後,一個男聲傳了過來:「喂?」
陳曼無從知道,那個號碼的擁有者並不是真正的喬紹言,而是魯南。檢疫標識出問題那會兒,陳曼起疑,讓周碩上網搜索喬紹廷的個人信息,喬紹廷就從兩人的眼神交換中感受到了氣氛不對。出於直覺,他把通訊錄里的「魯法官」改成了「姐姐」。
而喬紹廷也無從知道,此刻魯南真的跟喬紹言在一塊兒。當時他們在電信大廈,魯南正質問喬紹言怎麼會來這裡,喬紹言則不客氣地反問:「你是在跟蹤我嗎?」魯南正要回答,喬紹廷的電話就進來了。
人總該相信巧合。
喬紹廷的電話打斷了魯南和喬紹言的對峙,魯南盯著手機屏幕,疑惑地嘟囔:「他怎麼打過來了?」喬紹言看到來電顯示上的名字,也是一臉驚訝,望向魯南。
魯南猶豫幾秒,沖喬紹言比了個「噓」的手勢,接通電話,含含糊糊地說:「喂?」
「哎?姐夫,怎麼是你接的,我姐呢?」電話那頭,喬紹廷似乎感到困惑。
「姐夫」二字一出,魯南立刻意識到這電話是打給陳曼聽的,而陳曼聽過「魯法官」的聲音。思及此,魯南粗著嗓子,瞬間換上一口東北腔:「你姐牽狗呢,我這不擱蜂巢給她取快遞呢嗎!你真會挑時候,我這兒正要掃碼……」
魯南迅速進入角色,甚至把「取快遞」說成了「糗快遞」。說罷他一捂電話聽筒,壓低聲音,語速飛快地對喬紹言說:「我是你老公,咱倆下樓買菜,喬紹廷現在被挾制,不管他說什麼,想辦法幫他圓過去。」
不等喬紹言做出任何反應,魯南就鬆開聽筒,繼續表演:「哎,紹廷電話,你先接一下。」
說著,他把手機遞給喬紹言,沖她擺手,示意她趕緊開口。喬紹言畢竟是經驗豐富的公安,呆愣片刻便做出語態自然的樣子:「紹廷啊,怎麼了?」
「你先把它給我,我帶它遛一圈。哎對,你問問他那葡萄咱爹收著沒有啊……」魯南的聲音在電話那頭漸行漸遠,效果十分逼真。
喬紹廷傻了。他很有信心,「姐夫」肯定能找到合理的說法解釋姐姐不能接聽電話,但他萬萬沒想到,姐姐會真的和「姐夫」身處一地。喬紹廷心中暗驚,一瞬間有不少猜測,卻怎麼都想不明白原委。他控制自己表情如常,確保陳曼不會看出破綻:「哎?咱們喬大隊長沒在班兒上啊?」
「一三五,我帶夜班你忘了?」
「哦哦,日子過糊塗了。那葡萄咱爸收著了,好吃是真好吃,就是有點兒太甜了。我看那上面寫的原產地還是智利什麼的,挺貴的吧?跟姐夫說,下次別買那麼多了,我現在也控制爸吃甜的。」
「哦,說起來,爸最近身體怎麼樣?」
喬紹言的語氣依舊自然,而喬紹廷的神情變得微妙。他一時間拿不準這是為了演出效果,還是喬紹言真心想要知道。
喬紹廷笑笑:「就還那樣。人不安分,牢騷也多,總嫌我照顧得這兒不好那兒不對的。我有時候故意跟他杠,這閨女不回來,有兒子盡孝,他該知足才對。」
聽到喬紹廷夾帶私貨的譏諷,魯南就感覺自己的存在非常多餘。喬紹言先是一臉愧疚,幾乎要嘆出口氣,隨後就抬眼瞪他,好像在指責他窺探隱私。魯南沖她攤手聳肩,一臉無辜,努力表示聽到這種家庭內部關係細節絕對非他所願。這些肢體動作的澄清收效甚微,喬紹言還是立刻伸手往魯南身後的方向一指,斥責道:「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再帶它遛一圈兒去!」
魯南翻了個白眼,往旁邊走了幾步。
「是我不好……」喬紹言壓低了聲音,語氣十分傷感。
「嗐,嗐,你這不也是總隊的工作忙,脫不開身……」電話那頭,喬紹廷估計也沒想到氛圍會瞬間陷入沉重,連忙找補。
喬紹言苦笑:「有些事,無論拿什麼都不能當借口。我對不起爸,也對不起你。」
喬紹廷愣住了,他開始後悔,就算的確不滿,也不該在這時候出言嘲諷。從小就是這樣,他喜歡惡作劇,而姐姐容易當真。七八歲的時候,他告訴喬紹言樹上的毛毛蟲最喜歡紅色,喬紹言就一個夏天都沒穿最喜歡的紅色裙子。
喬紹廷有些不好意思,瞟了眼陳曼。陳曼聽了喬紹言的真情告白,也是略帶尷尬,轉開眼神。
「你瞧我這會聊天兒的勁兒!不說這些了,姐,我是想跟你問一下,上個月我託人找你幫忙去海關運作的那批貨,你還有印象嗎?」
「那批貨?什麼貨?」
喬紹廷微微一驚。陳曼立即警惕起來,冷冷盯著喬紹廷。
空氣凝固幾秒。喬紹言自然地接話道:「你上個月不就是托那個姓岳的律師過來報關嗎?」
聽到這兒,陳曼的表情緩和下來,喬紹廷也暗自鬆了口氣。
電信大廈里,喬紹言邊打電話,邊默讀魯南寫在紙上的內容:岳志超律師,走私國家保護動物,通過你弟運作,冒充工藝品報關。
「那事情不都辦妥了嗎?我記得最後是按工藝品報的。」她把這些片語轉化成了自然而然的日常聊天,魯南沖她連連點頭。
「啊是是是,它要沒你幫忙,不就報不過去了嗎?是這樣,岳律師最近還要去趟江州,說讓我幫著問一下海關那邊兒你是找的誰,他想連你帶海關那邊的朋友一併表達表達感謝。」
「什麼海關?你別瞎說,我囑咐過你多少次,別在電話里胡說八道。」
「哦哦哦,我明白。可岳律師他……」
「他要來了江州,你讓他直接跟我聯繫就成,有什麼事見面再說。」
喬紹言的表現可謂是超水平發揮,增加可信度,還避開進一步信息核實。陳曼輕輕合了下眼皮,示意喬紹廷「考驗通過」。喬紹廷立刻進入了收尾環節:「那成,姐,我讓他到了之後直接給你打電話。」
「好。」
「那先這麼著……」
眼看著那邊快掛斷電話,喬紹言忙不迭地對手機說:「哎,紹廷!」
「啊?」
「你……你多保重。」
魯南看看喬紹言,又識相地走開幾步。
「哦,放心吧。」
「幫我給弟妹和孩子帶好。」
「好的好的。那先這麼著……」
「你跟爸說,我一有時間就和你姐夫回去看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喬紹廷不冷不熱地說:「不用,你那邊兒忙,不用總惦記這邊兒。拜拜啊,姐。」
不等喬紹言再說什麼,那邊就掛斷了電話。喬紹言盯著手機愣神數秒,又去尋找魯南的身影。這次,魯南站得遠遠的,看向空無一物的走廊盡頭,給她留足空間。
快餐店裡,喬紹廷放下手機,努力驅散那通結束語帶來的複雜感受,理直氣壯地抬頭看著陳曼。周碩已經回到座位,還一臉友好地拍了拍喬紹廷的肩膀,彷彿數分鐘前要去走親訪友的另有其人。
陳曼訕笑,指了指電腦屏幕上的「報關未通過」彈窗:「看來你姐辦事要比你靠譜。」
「這有時候是系統問題,你見過哪個官網好使的?」喬紹廷說著,又點擊了一次提交,系統顯示申報成功。很快,周碩的手機也收到提示,「報關通過」。他沖陳曼點頭,陳曼沖喬紹廷點頭。商場開始播放「明天再見」的閉店廣播。
一旁的開放式書店內,趙馨誠看著喬紹廷收起筆記本電腦,和陳曼、周碩一併走下電梯,也長舒了口氣。他對耳麥彙報道:「吳隊,喬律師那邊應該搞定了。他們正去停車場,估計是送陳曼趕飛機。」他的餘光注意到喬紹廷的身後,半長頭髮的年輕人依然不遠不近地跟著。
不管他是什麼來頭,到現在這會兒也撲騰不出什麼水花了——大不了就是動手。趙馨誠輕輕吹聲口哨,跟上那一行人。
總之,順利過關。
3
電信大廈內,魯南盯著公告欄的「本月標兵」和「服務規範」,看得津津有味,直到喬紹言走過來把手機遞給他:「你是不是把我弟卷進什麼危險的情況里了?」
「我找他幫忙,他是自願的。你是他姐,應該很了解他。」魯南實話實說。當初喬紹廷連緣由都沒問就答應幫忙,除去對魯南本人的信任,當然跟他不安分的性格脫不了干係。
見喬紹言低頭不語,魯南猜是那句「應該很了解」戳痛了她。或許恰恰相反,喬紹言對現在的喬紹廷毫無了解。
理性清晰,外柔內剛,這是魯南在短短几小時的相處中,對喬紹言形成的印象。如今她卻垂著肩膀,兩眼放空,久久地不說話。
喬紹言的樣子實在沮喪,魯南猜,她說出來或許會好受些,所以他罕見地越過日常邊界,多問了一句:「家庭關係不睦這部分,鍋不能我背。他是不滿你總不回津港看你父親嗎?」
「他不滿的是我母親從病危到過世我都沒回去。而且對我不滿的不只是他一個人。」
「原因我就不問了,但不管是不是理虧,你總可以主動回去看看吧。」
「幾年前我回去過,從頭到尾,紹廷一句話都沒跟我說。」
「那你父親呢?」
喬紹言更顯悵然,嘆了口氣:「他甚至都沒正眼看過我——真是親父子。」
魯南苦笑。人們總是自以為堅強,可以應對危險的工作和迷宮般的人際關係,可以穿越風暴,擊退猛獸。可實際上他們脆弱無比,在所愛之人失望疏離的眼神中,一擊即潰,無法自處。
「你跟他們解釋過嗎?」
「我沒法解釋。」
「是沒的可解釋,還是不能解釋?」
魯南又逼近一步。這回喬紹言不接招了,她迅速整理好心情,沖魯南笑笑:「別再問了,該你回答我的問題了。」
「沒錯,我是跟蹤你到這兒的,但你來這兒幹什麼?看,你還得繼續回答問題。」
喬紹廷來電之前的局面繼續。
喬紹言一言不發,盯著魯南。一旦離開討論家人的感性範疇,她就變回了之前總隊會議室里的那個人,能跟強悍的吳涵針鋒相對,肩背挺直,絲毫不輸。
吳涵的電話適時地進來,打破了沉默。魯南看著眼前再度穿上鎧甲的喬紹言,求生欲發作,將喬紹言的臨場發揮大大誇獎一通。不僅如此,他還在吳涵和喬紹言之間打了圓場。掛上電話,他又向喬紹言解釋吳涵的敵意並不是敵意,只不過是對保密範圍十分敏感。
「你不需要在吳涵那兒幫我說好話。」片刻之後,喬紹言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在那之前,魯南簡直擔心自己會因為刺探喬家秘密而遭到滅口。
清了清嗓子,喬紹言開始講述她在徐慧文家的發現。
「我的猜測未必準確,可我現在懷疑,徐慧文知道李夢琪的下落。」喬紹言一開口,就是個重磅炸彈。
喬紹言找到的疑點一共有三個。
首先,徐慧文用的護膚品里有LA PRAIRIE的面霜。田洋轎車後備廂那個禮盒裡,是同一個品牌的眼霜。
其次,田洋和徐慧文是分房住的。他們兒子的房間里,床頭櫃和床上都擱了不少女性衣物和用品。能讓一對夫妻分房睡覺卻不離婚也不分居的,除了多年的恩情、怕麻煩、不想改變生活習慣這些慣常理由,還有共同的利益和秘密。
再次,也是最重要的,喬紹言進門時徐慧文在打電話,用的是一部黑莓手機,臨走互留電話時,她卻掏出了一部三星。
「你不是說她孩子去國外念書了嗎?沒準兒那部手機是……」
「年輕人用黑莓手機,總歸不常見吧。」
說話間,兩人走出電信大廈。魯南回身望向大樓招牌,明白過來:「你是想來查她的通訊記錄。」
「沒錯,而且這部分超出了我的許可權。所以說,不管你問不問,我都需要找你和吳隊幫忙。」
喬紹言說罷,定定地看著魯南,等待他的判斷。
誠如喬紹言所說,徐慧文有不少可疑之處。強光和漆黑一樣會干擾視線,太過合理的身份,似乎讓徐慧文成了調查中的盲區。魯南甚至懷疑,倘若李夢琪改頭換面成為田洋的妻子,是否也能瞞天過海。
想到這裡,魯南加快了腳步,沖喬紹言擺擺手,示意她一起上冉森的車。他邊撥打電話,邊急匆匆對冉森說道:「趕緊回總隊。」
馬路對面那輛跟蹤他們而來的紅色寶馬已經開走,不見蹤影。
津港機場的出發口人來人往,趙馨誠斜靠著欄杆,監視著喬紹廷和陳曼、周碩握手告別,站好最後一班崗。他看那兩人通過了安檢門,走向登機口,將眼前的進展通過耳麥彙報給吳涵。吳涵的聲音透著前所未有的喜悅,趙馨誠也覺得肩膀輕盈不少。
通訊結束之後,趙馨誠忽然注意到,那個半長頭髮的年輕人也在安檢處排隊。他嘬著牙花子想了想,沖不遠處的金勇剛遞了個眼神。金勇剛立刻會意,朝那個年輕人的方向靠近。
就在金勇剛越來越接近他的時候,那個年輕人突然扭頭望向趙馨誠,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耳朵,露出藏在發間的通訊耳麥,又朝趙馨誠做了個拱手致謝的動作。
趙馨誠明白過來,這是吳涵派來的南津總隊公安。他沒想到,布控支援行動的背後,居然還有一層支援行動。趙馨誠笑了,對通訊耳麥說:「沒事了,小金,收隊。」
至此,趙馨誠和喬紹廷部分的行動全部結束。
4
冉森的車在南津刑偵總隊門口停下,魯南下車,繞到駕駛席車窗一側:「你稍等一下,我們進去跟吳隊說,讓總隊的人把你帶進去。」
冉森有些意外,有些驚喜,甚至有些感動:「我終於不是工具人了?」
「既然牽扯到徐慧文和她讓你轉交的物證,好歹你得做個筆錄。」
看冉森笑容凝固後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魯南在心中默念「習慣就好」,和喬紹言一併走向刑偵總隊大院。剛走出沒幾步,魯南就接到了喬紹廷打來的電話。這次喬紹言沒看到來電提示,沖魯南打了個手勢,先行一步。
魯南放慢腳步走進院門,接起電話剛要開口,喬紹廷就搶先說道:「魯法官,幫你一次忙,我得少活十年。」
魯南笑眯眯地面對喬紹廷的搶白:「我一開始就告訴過你,存在一定的風險……」
「那咱倆對『一定』或是『風險』的理解差異還挺大的。」喬紹廷的語氣就複雜得多,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大難不死的愉快,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狡猾。
雖然欽佩喬紹廷的應變,也感激他的仗義,但魯南以多年和律師交手的經驗判斷,喬紹廷這時候立刻打來電話,目的恐怕有些可疑。他飛速盤算了一下喬紹廷可能提的要求,又思考在不越界的情況下自己能為他做到哪一步,然後痛快地答道:「不好意思,這次算我欠你人情。」
「不用。那兩個人,你們會逮捕的,對吧?」
魯南本以為喬紹廷的要求大體不會離開那個死刑複核案的範疇,此話一出,魯南反而搞不明白喬紹廷的意圖了。斟酌片刻之後,他小心翼翼地說:「我們法院並沒有權力逮捕任何人。」
「得了吧,你顯然是摻和到公安的布控行動里了。我不知道你在這裡面扮演什麼角色,但在嘉華中心給我遞手機的,還有老在附近晃悠的一個半長頭髮的小夥子顯然都是公安。我就問你,是不是會把這倆人抓起來?」機場高速上,喬紹廷開著車,對打開免提的手機說。
「不出意外,再有一個多小時,他們就歸案了。」
「那就行。把他倆繩之以法,咱們就兩不相欠。」
「為什麼?」
「因為他們一言不合就要把我勒死。」
「呃……聽上去倒也合理,可就有那麼點兒公報私仇的味道。」
「也不完全是,一言不合就下毒手,怎麼看都不會是好人吧。」
「總之非常感謝,也很抱歉讓你冒了這麼大險。」這麼看來喬紹廷是真的別無所圖,僅僅出於良好市民的正義感來電——魯南為之前的想法愧疚了幾秒,準備掛斷電話。
就在此時,喬紹廷又開口道:「哦對,還有個事。」
「你說。」真不愧是律師。魯南按「結束通話」的手指停在半空,差點兒沒憋住笑。可喬紹廷接下來說的,超出魯南的預判。
「剛才電話里確實是我姐,行動是她們隊主控的嗎?」
「不是。」
「那你別再把她牽扯進來。」
魯南原本正走向辦公樓,聽到喬紹廷的話,停下腳步,笑了出來:「你是怕她有危險?我還以為你倆關係並不好呢。這個你放心吧。再說了,她是公安,本就是專門——」
喬紹廷打斷他:「沒錯,我倆關係是不好,那你也別把她牽扯進來。」
沒等魯南再說什麼,電話被掛斷了。
這回還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魯南坦蕩地想著,在心裡對喬紹廷認了個錯。他饒有興緻地看著手機。這個喬紹廷,跟喬紹言本人直接說話的時候冷嘲熱諷,現在又打電話過來叮囑,他對姐姐的在意,恐怕比他自己能覺察到的還要再多些。
此時喬紹言恰好從辦公樓里出來,魯南剛想跟她說些什麼,就看見她身後還跟著吳涵和傅東宏。幾人在魯南身旁停下。吳涵沖身旁的刑警指了指門口:「去把冉律師帶進去做筆錄。」
她又對魯南道:「喬隊都告訴我了,替我感謝津港的喬律師。」
最後,她轉向傅東宏:「你的人應變非常不錯,但我還是認為,他應該待在隊里,直到津港那邊行動結束。」
「要是留在隊里,剛才喬律師電話打過來,我就只能冒充你老公了。」魯南瞟了眼傅東宏,用眼神傳達自己的疑問——謝完喬紹廷,不該輪到他魯南嗎?
傅東宏無奈地朝他撇嘴,用眼神回答——不要妄想。
吳涵轉身,盯著魯南:「我以前是不是真的見過你?挺久以前了,好像是司法警察的立功表彰會,有個法警在押運過程中猝遇突發事件……不過我記得上台的那個人比你黑,也比你瘦,而且沒戴眼鏡。」
聽到這話,傅東宏意味深長地去看魯南的反應。喬紹言雖不清楚內情,但也覺出吳涵意有所指,看向魯南。
「我也希望當年你看到立功受獎的那個人是我。」三人的目光下,魯南嘿嘿一樂,沒承認也沒否認,打得一手好太極。
答謝寒暄環節到此結束,吳涵立刻說回案情:「陳曼那邊算告一段落了,據津港公安和我的人近距離觀察,陳曼應該不是李夢琪。從你們的調查來看,似乎是覺得徐慧文有問題,她的通訊記錄我已經派人去查了。不過我可以很確定地告訴你,徐慧文也不會是李夢琪。」
「確定?」魯南問。
「案件調查伊始,為加快效率,所有涉案人的DNA,包括兇器上那個身份不明的DNA,我們都和田洋周圍的所有人進行過交叉比對。南津總隊篩查了斯塔瑞公司的全部員工,我們隊負責篩查田洋的親友,這裡面自然有徐慧文。不管她現在有什麼嫌疑,她肯定不是李夢琪。」喬紹言接過吳涵的話,看來魯南剛才的圓場也並不是毫無用處。
「那……徐慧文或是田洋家有沒有一輛紅色的寶馬車?」魯南不死心地追問。
「沒有。田洋的車都被查封了,徐慧文之前開的那輛MINI也是田洋名下的。」
「剛才有輛紅色寶馬一直跟蹤我們到電信大廈。不過無所謂了,既然她不是李夢琪,我也就再查不出什麼。我可以跟你們說個大概的嫌疑方向,你們繼續往下追。」
魯南說著,轉向傅東宏:「領導,我晚上九點多點兒的車,能不能……」
傅東宏宛如吳涵附體,把幫忙當本分:「你不許走,留在這兒配合吳隊工作。」
魯南非常泄氣,自己又沒線索繼續追查,還有什麼工作能配合的?
吳涵可能和魯南想的一樣,略一思考:「等冉律師的筆錄做完,要是沒什麼意外情況,你和老傅該走就走吧。」
說著,她看了眼傅東宏:「你們差點兒攪了我們的行動,但也是你們彌補了抓捕計劃的漏洞,而且還發現了徐慧文身上的疑點,謝謝你們幫忙。」
這答謝不但來得晚,還要提魯南闖的禍。吳涵可能認為,當面直接說出「謝」字,小行星會撞向地球。正在魯南腹誹時,吳涵朝他伸出了手:「我個人也很感謝你。」
他和老傅不是僅僅「彌補計劃漏洞」嗎?魯南懶得深想,禮節性地和吳涵握了握手。
「傅庭,我能不能去交通隊做個筆錄……」
「你先別走。」傅東宏正跟吳涵往辦公樓走,一回身,否決了這個提議。魯南翻了翻白眼,沖喬紹言苦笑。
喬紹言一指魯南左眉骨傷口的創可貼:「你該換補丁了。」
刑偵總隊水房中,魯南在水池前扯掉創可貼,彎腰清洗傷口。
喬紹言在一旁看著:「看來,你之於吳隊和冉律師之於你差不多。」
「啥?工具人?」魯南直截了當。他還以為喬紹言是良心發現才關心他的傷勢,沒想到是探討人生意義來的。
喬紹言笑了,因為魯南的不掩飾。
「被人當工具使,也沒什麼不好,至少我沒什麼意見。」
喬紹言掏出新的創可貼遞給魯南,有些驚訝:「你沒意見?」
魯南謝過喬紹言,撕開創可貼,笨拙地往眉骨上貼:「我不知道對於你們來講辦案抓人算什麼,反正我是當工作。」
喬紹言洗著手:「只是工作?當然我不是說什麼天天要想著匡扶正義之類的,那就太矯情了,可咱們至少是在維護法律吧?」
魯南半天沒貼准地方,乾脆放下創可貼,用手指在眉毛上摩挲,確認傷口位置:「是,沒錯,維護法律也是種工作嘛。做好一份工作,有信仰加持自然更好,但如果沒給信仰充值的話,盡責就足夠了。」
喬紹言洗完手用紙巾擦乾,又掏出護手霜抹了抹,一系列的動作完成後,她一扭頭看到魯南還沒貼上創可貼,就上前拿過創可貼說:「我幫你吧。」
她湊近魯南的左側眉骨,幫他貼上:「你說得也對,只要有足夠的責任心,一樣能立功受獎。」
魯南沒接話茬兒。立功受獎他不在乎,當工具人他也不在乎,就是一份工作罷了。抓捕陳曼,揪出徐慧文,他覺得自己這趟工作也差不多該到頭了。倒是這次,吳涵、傅東宏、江嘯,乃至喬紹言,他們立場各異,卻都有在乎的東西,而且都異常執著,這點給他留下的印象比較深刻。
魯南如此想著,神經放鬆下來,聞到喬紹言手上護手霜的味道:「你抹的啥?挺香啊。」
喬紹言笑了:「就是雪花膏的味兒,我還挺喜歡這種……怎麼講,『古早味』的。」
「喬隊,好歹我是給你弟當過幾分鐘姐夫的人,有兩句話不知當不當說。」
喬紹言白了他一眼:「你最好別說。」
魯南愣了愣:「那好吧,我只說一句——他挺挂念你的。」
喬紹言呆愣片刻,神情變得複雜,可她剛要說話,魯南的手機就響了。
魯南接通電話:「吳隊?」
吳涵正和幾名刑警急匆匆地走出辦公大樓,刑警各自跑開去召集警員,準備警車。
「查到徐慧文的通訊記錄了,那部黑莓手機用的是她兒子名下的號碼,她剛才打給陳曼了!」
徐慧文和陳曼有聯繫。結合喬紹言之前給的信息,此刻的魯南,竟然並不十分驚訝。
他朝喬紹言揮了揮手,拿著手機,匆匆走出水房。
5
刑偵總隊院門口停了十幾輛警車,燈光在夜色中閃爍,四五十名整裝待發的刑警站在車邊,似乎就等吳涵一聲令下。這熱鬧的一幕看得魯南恍惚,這一整天總隊都靜悄悄的,他都不知道吳涵從哪裡一下召集了這麼多人。
魯南一過來,吳涵立刻向他確認紅色寶馬的型號和車牌。魯南點頭:「是一輛325,後面沒有L,估計是老款。」
吳涵對一眾刑警說道:「你們都聽到了,除了A組和B組之外,其他人去找這輛車。我們已經聯合交管部門從監控里排查,有任何消息更新,都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行動吧。」
刑警們駕車駛出了刑偵總隊。光點迅速變少,不到五分鐘的時間,院內又重回安靜。魯南則跟著吳涵往辦公樓的方向走:「這徐慧文是不是……」
不等魯南說完,吳涵猛地回過頭,搶先問道:「這情況喬隊知道嗎?」
魯南一愣。剛才在辦公樓下,她倆還一唱一和,怎麼現在又提防上了?他瞟了眼樓門口,喬紹言剛從水房出來,正邊往院門口走邊四處張望,還不時看向魯南和吳涵這邊,應該是完全不明白行動的緣由。
「我什麼都沒透露,只說你要找我。不過你什麼都不告訴她,是有什麼芥蒂嗎?」
「我跟喬隊之間完全是公對公。她在南津沒有執法權,幫不上忙,而萬一有任何行動內容被泄露了,如果她也是知情人之一的話,反倒會增加很多麻煩。」
魯南注意到,吳涵說得非常寬泛,顯然沒有把情況和盤托出。魯南不知道吳涵是翻了舊賬,還是又和喬紹言有新的衝突,他也懶得再摻和,笑著點頭:「有道理。這樣一來,如果行動內容被泄露的話,你只需要懷疑我和傅庭就行。」
「真要到那時候,我會好好調查一下老傅。」
這人開不得玩笑的嗎?魯南驚訝地望向她,吳涵卻換了個話題:「徐慧文跟陳曼通話的時間,應該就是喬隊去家裡找她的時候。」
那也就是喬紹言敲開門時,聽見的徐慧文那句「媽,我這邊有點兒事」。魯南回想著喬紹言的講述,默默對上了時間線。
「可徐慧文和陳曼之間怎麼會有聯繫?」
吳涵瞟了魯南一眼:「別跟我這兒裝小學生,顯然作為給陳曼走私集團洗錢的公司,徐慧文才是實際控制人。不管作為老公還是董事長,田洋只是個幌子。」
「不是我裝傻,而是我不明白之前你們怎麼沒調查出來。」
「因為徐慧文的身份在他們集團有保密範圍。我已經核查過了,連江嘯和盧星都不知情。」
魯南愣了愣。如果他沒記錯,江嘯已經做到了陳曼身邊的二把手,連他都不知情,那徐慧文的確不是一般的核心人物:「徐慧文已經發現自己暴露了?」
「應該是。如果那輛紅色寶馬里坐的是她,跟蹤你和喬隊到電信大廈,足以讓她意識到危險。而且她現在人沒在家,兩部手機都關機,顯然要出逃。」
「手機號你們定位了?」
「定位了,那兩部手機不在一塊兒。兩部手機的信號都在移動中,而且都是往出城方向。」
「她很可能——」
「可能把這兩部手機扔到兩輛計程車上,給司機塞幾百塊錢,讓他們分別朝不同方向往城外開,用來干擾偵查。所以A組和B組都只配置了四個人,剩下的全面撒網,重點找她開的那輛車。牌照我會讓人查,不過估計那是輛走私車,要麼是假牌,要麼是套牌。」
吳涵語速很快,對抓捕方案也十分篤定。魯南感覺此刻的她前所未有地鬥志昂揚,宛如睡醒的猛獸。想來也是,卧底、布控,她都不能親自下場,只能隔山打牛,如今終於直接抓人,興奮也在所難免。
魯南對接下來的行動更放心了些,與此同時,他也開始惦記自己晚上九點多的車票。恰逢吳涵話音未落,傅東宏從辦公樓里走出來,看了看吳涵和魯南:「喬隊呢?」
魯南一指院門口的方向:「剛看她出去,怎麼了?」
「張弢和焦志已經從江州回來了,正從機場往這邊趕,我還說讓他倆跟喬隊碰一下。」
傅東宏的事在抓捕面前算不上重要,魯南卻敏銳地捕捉到自由的氣息:「呦,這正差回來了,我是不是可以撤了?」
傅東宏剛要說什麼,魯南就對吳涵說:「吳隊,剛才你說過的,只要冉律師做完筆錄,我和傅庭該走就可以走了。」
「吳隊還說過,要是沒什麼意外情況。」傅東宏冷冷地說。
魯南攤手:「就算有意外情況咱們也幹不了啥呀。眼看案情有進展,吳隊他們該怎麼查會怎麼查,正好張弢和焦志過來了解情況,更容易確定死刑複核的方向。」
傅東宏看向吳涵。吳涵有些糾結,問魯南:「你覺得徐慧文有可能警告陳曼嗎?」
「陳曼已經上飛機了,她的電話打不通,留在南津這兒的大管家是江嘯,又是你們的人。對徐慧文而言,她要想對陳曼盡忠,最好的辦法是確保自己別被捕。」
「傅庭,您跟這兒再留一會兒,我真得去交通隊做個筆錄,完事兒咱們一塊兒撤?」見傅東宏沒立刻否定,魯南馬上大步朝院門外走去。
總隊院外,魯南正一身輕鬆地在路邊等計程車。冉森從車裡下來,小跑到魯南身旁:「魯法官!」
魯南打量著他。顯然,冉森筆錄結束恰好看見吳涵召集人馬,為打聽狀況一直等到現在。
「你怎麼還跟這兒蹲坑呢?這都幾點了,回家吃飯去吧。」魯南的聲音里滿是收工的愉悅。
「你和公安的人跑進跑出的,可什麼進展都不跟我說。我陪著你忙活了半天,沒功勞也有苦勞啊!你總不能……」冉森卻一臉焦急。
「好好好。這樣,我的兩個同事很快就來,一個是張弢,另一個是焦志,他們是田洋案死刑複核的承辦人。有些情況雖然我不能和你講,但我一定會如實、詳盡地告訴他倆。至於剩下的,你該提辯護意見提辯護意見,他倆該怎麼複核怎麼複核,我只能給你交代到這兒了。」魯南急匆匆說著,就看一輛空車從自己面前駛過,剛要攔車,冉森就擋在了面前。
「那……你是現在就要走了嗎?」
「我得先去交通隊做個筆錄。」
「我送你吧。」
讓他送這一路也少不了打聽,魯南忙擺手:「不用。這法院的老跟律師攪和在一塊兒,既不好說也不好聽。」
魯南終於攔下一輛空車,就見冉森一臉沮喪,神情落寞。他想了想,往回走兩步,拍拍冉森的肩膀:「別泄氣,你今天幫了大忙,不光幫到了我,也幫到了你當事人。我向你保證,我的那兩位同事是非常盡責的法官,他們一定會審慎地對待田洋的案子。」
冉森深吸口氣,強打精神,伸出手和魯南握手道別:「謝謝你,魯法官,我相信你。」
魯南笑笑,帶著學生躲過老師拖堂般的心情轉身上車。可他並不知道,馬路對面有個人一直站著,觀察他和冉森的互動。那人一見他離開,立刻小跑著過了馬路,叫住冉森。
「冉律師!」
「喬隊?」冉森有些意外,看著喬紹言朝自己走來。
「冉律師在斯塔瑞做法務多久了?」喬紹言免去了寒暄,開門見山。
「五年多了,當時公司剛成立沒多久,田總聘了兩個律師做法務,除了我,還有一個比較資深的大姐,但是她幹了不到一年就離開了。」冉森回答著喬紹言的問題,卻搞不明白她詢問的緣由,一頭霧水地望著她。
「那個女律師叫什麼名字?之前是哪個事務所的?」喬紹言繼續問。
冉森不知道這和眼下的抓捕有何關係,或者是指向什麼新發現的線索。可他想了想,還是如實答道:「印象不深了,只記得她姓劉。不過我應該還有她的名片,我可以回去找一下。」
說到這兒,冉森頓了頓:「您不會是懷疑她……」
喬紹言笑笑,跟魯南一樣什麼都不泄露:「我只是想多了解些情況。冉律師,你一直在田洋的公司做事,在他周圍有沒有見到過某個二十五到三十歲的女性?」
冉森笑了:「您給的條件也太寬泛了,這讓我怎麼說。」
喬紹言想了想,從兜里掏出個筆記本,抽出夾著的照片遞給冉森:「你在田洋身邊見過這個人嗎?」
照片看起來有些年頭,邊緣泛黃,上面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女性,鵝蛋臉,瘦高個兒,一身休閑裝,沒戴任何首飾。她正對鏡頭,笑得十分開朗。
冉森剛接過照片,喬紹言的手機響了,她看了眼來電顯示,轉身走開幾步,接通電話。
「喂……是我……你怎麼……你說什麼……什麼時候?在哪兒……你為什麼……喂?喂!」
看來是那頭掛斷了電話,冉森聽著喬紹言斷續的語句,更為困惑,卻不知道從何問起。如果說和魯南的短暫相處教給了他什麼,那就是不要指望公職人員共享信息。冉森想著,在心裡嘆了口氣,把照片遞還給喬紹言:「沒印象,我應該沒見過。這是……」
「這是八年多以前的李夢琪。」說著,喬紹言急匆匆地收起照片,「再聯繫。」
冉森看著喬紹言離開的背影,一臉莫名其妙。
交通支隊比刑偵總隊熱鬧多了,大晚上的,魯南竟然要排隊等詢問室的空位。做完筆錄,他也就終於明白了下午那起事故的緣由。
魯南乘坐的那輛計程車,司機在高速行駛的情況下沒看清旁邊車道的情況就變道,引發了這起連環事故。計程車司機的傷勢還不太方便做筆錄,但交警從事發路段的監控推測,旁邊那輛車很可能正好位於計程車的後視鏡盲區里。
盲區,就是在兩車平行距離一米到一米五的情況下,魯南所乘坐的那輛車兩側車後門的位置,也就是後視鏡和倒車鏡都看不到的那個夾角。司機在變道前肯定通過倒車鏡和後視鏡觀察過,而他變道後發生碰撞的那輛車,正好在這個視覺盲區里。
明明距離很近的後車,卻會因為盲區的存在遭到忽視。這番技術性十足的解說,不知為何讓魯南聯想起李夢琪的案子。會不會也有什麼近在咫尺的事物,一直被所有人忽視?明明剛跟喬紹言說過那不過是一份工作,此時的魯南也是好不容易才從傅東宏那兒脫身,可他還是忍不住聯想。
「那些受傷的人怎麼樣了?」魯南問交警。
「傷得有輕有重,不過都沒生命危險。這裡面也有你及時報警和現場積極施救的功勞。」
魯南擺手:「談不上。給你們添麻煩了。」
和交警握手道別後,魯南穿過支隊大廳向外走,恰好碰上兩名交警對一名女司機檢查行駛證。
那名女司機在大大的買菜包里翻找半天,最後乾脆一股腦把包里的東西倒在桌上。這動靜吸引了大廳不少人的目光,那包里的東西簡直一應俱全,除了化妝品、護膚品、保溫杯,還有兩本厚書和一瓶胡椒粉。一旁五六歲的小孩拿起胡椒粉,沖自己的家長嘿嘿笑。
魯南從一旁經過,也注意到了這名女司機。不僅如此,他還發現那個女司機倒出來的東西里,有個印著「LA PRAIRIE」的藍色圓形罐子。
想了想,魯南走到她身旁,客氣地指著那瓶護膚品問:「不好意思,這個……我能看一眼嗎?」
奇怪的要求有時候讓人想不起拒絕,女司機一愣:「哦……」
魯南拿起那個藍色罐子,一邊端詳一邊對女司機解釋:「我媳婦讓我幫她買這個牌子的東西,我看挺老貴,它……好用嗎?」
「還行吧,能用,也沒那麼貴。」
魯南笑著和女司機閑聊,擰開瓶蓋。
「這個味兒……」魯南微微一驚。
「它家的東西都這味兒,跟雪花膏差不多。」女司機說著,收拾桌上的東西。
魯南愣在原地。從下午到達南津到現在,魯南第一次感到震驚,還產生了些不祥的預感。半小時前,跟那瓶LA PRAIRIE同樣的味道,他在總隊的水房裡也聞到過。當時喬紹言怎麼說的來著?她說她挺喜歡這種雪花膏的「古早味」。
6
魯南匆匆走出交通支隊,在路邊攔計程車。手機響了,他接通電話:「怎麼了,吳隊?抓到徐慧文了?」
「你在哪兒?」
「交通支隊門口,剛做完筆錄。」
「你在那兒等我一下,我很快到。」
「啊?你來交通隊幹什麼……」
不等他說完,吳涵那邊已經掛斷。魯南站在路邊,看著夜晚的車流發愣。有些直覺,他不願意相信;有些前因後果,他也不希望聯想。
過了好一會兒,魯南撥通了一個電話。
最高人民法院巡迴法庭,辦公室里空蕩蕩的,短髮的高個兒女人拿著手機站在窗邊:「你莫名其妙讓我和巡迴法庭的弟兄去貼封條,鬧半天你現在人還在南津。不是說好你今晚會從北京出發過來的嗎?」
她叫方媛,是魯南平日里作為法官的下屬和搭檔。傅東宏說她「腦袋裡都是肌肉」,她對此的回應是「怎麼可能,還有美食」。總之,這是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傢伙。
「沒轍呀,領導指哪兒我打哪兒。」魯南聲音如常。
「那你到底還能不能及時回來啊?」
「看情況吧。本來都準備顛了,突然又找我,不知道什麼事……對了,我這回前腳回北京,後腳就來了南津,都沒回家看老婆孩子。我琢磨著,等回頭津港那邊完事了,我好歹給家裡那小子買個玩具啥的。你幫我查查津港有什麼賣玩具的地兒。」
「你這土老帽,都什麼時代了,直接網上下單不就完了。你兒子還小,買點兒安全的、益智的,比如GINCHO的彩泥……」
接下來的七八分鐘里,方媛都在給魯南科普當代橡皮泥的功用、材質,以及演變歷史。魯南質疑這東西是不是更適合女孩玩過家家,方媛立刻給他來了一通男女平等課題教育。電話那頭,魯南一邊覺得這樣的對話實在不著調,一邊卻莫名地慢慢平靜下來。
說完橡皮泥和男女平等問題,方媛抬頭看向窗外的夜空:「南哥,你那邊能看到月亮嗎?」
「能啊,又快到十五了,月亮挺圓的。怎麼了?」
「你不覺得今晚的月亮看上去有點兒紅嗎?感覺像血月。」
「啥意思?月亮熟了?」
「據說血月的晚上會出事,你小心點兒吧。」
魯南笑出聲來,他最後一點兒複雜的情緒,也在方媛的封建迷信中煙消雲散:「你看是這色兒,我看是這色兒,全國人民看都是這色兒,總不能哪兒都出事吧?別胡說八道,說好的唯物主義立場呢……好了好了,我這邊車來了,隨時聯繫。」
魯南看著吳涵的警車由遠及近,掛斷電話。這次通話,幫助他將喬紹言和雪花膏的事驅散出了腦海,他一邊朝吳涵揮手,一邊走向馬路中央。他篤定剛才交通支隊的事情是自己過度敏感,草木皆兵,可當時的他並不知道,方媛會一語成讖。
坐上警車之後,魯南回頭一看,發現后座沒人,車上只有他和吳涵。魯南有些不解:「吳隊,咱們這是要去哪兒?」
「去個地方,找個人。最好有人陪我一起去。」
「怎麼,總隊的人手這麼緊張?」
「搞清原委之前,這件事的知情範圍不宜擴大。」
魯南笑了:「神神秘秘地搞什麼?讓我陪你去,我不就知情了?」
「我信得過你。」吳涵沉默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魯南發現所有直接的誇讚、示好、答謝,好像都會讓吳涵感到不適,他訕笑道:「我何德何能,比你自己隊里的兄弟還值得信任?」
吳涵目視前方,邊開車邊說:「立功表彰會。」
魯南皺眉:「什麼?」
「立功表彰會,上台受獎的那個法警,不但圓滿完成了押運任務,而且擊斃一名劫車匪徒,逮捕另一名劫車匪徒。最重要的是,他將受重傷的同事及時送去治療,救下了一條命。他那個同事叫劉白。傷愈之後,劉白通過司法考試,去法官進修學院學習。大概是看我離婚有年頭了,老傅就把他介紹給我。」
吳涵這番話說得語調平緩,宛如背書,給出的信息卻足夠讓魯南震驚。他沒想到吳涵的丈夫竟然是劉白。吳涵這是在感謝他救自己丈夫一命?
吳涵還是一臉彆扭,扭頭看著魯南:「所以我才跟你說,我個人也很感謝你。」
竟然真是感謝,魯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老傅啊老傅,可太會牽線搭橋了……」
很長一段時間,兩人都沒再說話。做好工作,盡職盡責,這是魯南現在的人生信條。就像在水房跟喬紹言說的,魯南不在乎當「工具人」,不在乎立功受獎,事實上他甚至不太在乎任務最終是否能夠成功,只要求自己儘力就好。自己之外,不可控制的部分太多,何況在意就會產生執念,執念就是慾望,而慾望帶來弱點,所以魯南沒有執念。
可他也並非一直如此,變成這樣,是因為他有過太多的失望和絕望了。每次的失望,都會殺死一小點執念,同時也殺死一小點期待。
令人後怕的,還有那些死死拽住執念不放時,不得不做出的揪心選擇。
那具屍體仰躺在地上,雨衣散開,像折斷翅膀的巨鳥。
然而此刻,吳涵的話帶來安慰。昔日的執念像一根小小的迴旋鏢,扎了回來,帶著讓人欣慰的美好未來。那瞬間,魯南沒想起開槍時候手腕發虛的感覺,忘記了那些傷心的時刻,甚至忽略掉十幾分鐘之前對喬紹言的懷疑。
非常值得,他想。
雖然不知道劉白娶了不會說好話的海象是什麼感受,但魯南覺得非常值得。
「好吧,咱倆這到底要去找誰?」警車拐上了高架,魯南率先開口。
「你給我的那瓶漱口水,瓶口採到了DNA樣本。」
魯南一愣:「DNA樣本?不會這麼快就出現比對結果了吧?」
「比對信息庫是非常龐大的,運氣好的話一小時就能出結果,運氣不好的話,一天也是它,一禮拜也是它——前提是信息庫里真有和這個DNA相同的樣本。」
「那到底出沒出結果啊?」
「信息庫里沒出結果,但內網彈出一個吻合的比對結果。」
「內網?」
「公安人員的生物信息樣本在內網上都有備案。」
吳涵沒再繼續往下說,魯南想了想,臉色變了。他又一次想到水房的「古早味雪花膏」,還有剛剛在交通支隊聞到的味道。他不願意相信的,不願意聯想的,此刻都變為確鑿的證據,砸到他的面前。
吳涵扭頭,看著魯南震驚的樣子:「是的,漱口水瓶口採到的DNA,是喬紹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