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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區

第二章

1

西景線夏季多雨。那輛裝著不鏽鋼欄杆的押運車倒在泥漿和山石中,好似迷路的醉酒者。駕駛員頭朝下,以一個不合理的角度窩在車頂的鋼板上,已經死了。後車門處跪著的,是穿著橘色囚服、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兄弟二人。他們有著複製粘貼般的淺色頭髮和淺色眼珠,以及黝黑的皮膚,有著混血兒那樣的高聳鼻樑和深眼窩,以及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

兄弟倆溫馴地低垂著頭,這當然不是因為之前的審訊、剛才的撞擊或被害人家屬的眼淚,而是在幾米開外正對著步話機說話的魯南,以及他手裡握著的槍。

「指揮中心,我是魯南,二號押運車在S225省道中段遭遇山體滑坡,車子衝出路肩,掉進山谷。有人員傷亡,請求救援!」魯南在一遍遍重複地吼,「請求救援!請求救援!」

暴雨中視野很差,這麼近的距離,隔著雨幕,魯南並不能把那兩個人看得真切,而同事劉白的呼吸聲,在他耳中倒是莫名清晰。「呼……哧,呼哧。」忽快忽慢,伴隨著咳嗽。血沫從劉白的嘴裡湧出來,浸透法警制服的領口,又很快被雨水衝去顏色。

指揮中心的回話斷斷續續:「傷亡情況?」

「司機死亡,劉白受傷很重。」

「押運的嫌疑人呢?」

「他們都沒事兒。」撞擊發生的瞬間,魯南看見劉白下意識護了嫌疑人一下,否則此刻靠著石頭半躺著的、被撞擊傷及肺部或者心臟的,也許本不該是他。

憑什麼不是那兩個嫌疑人呢?黑勢力團伙,冰毒,海洛因,持槍殺人……魯南很懷疑,從出生到現在,他們有沒有干過什麼好事,或是有過什麼正面積極的人類情感。

「二號押運車!二號押運車!」步話機的聲音斷斷續續。

「我在。」

「你所在區域路段發生多處山體滑坡和塌方,現在只能從後方雄古進行救援調度,預計六到八小時能趕到。在救援趕到前盡量不要離現場太遠,妥善安頓受傷人員。」

「我去你的……」魯南脫口而出,又把更難聽的咽了回去。

「什麼?」

「指揮中心,劉白撐不過六小時。我現在看不到什麼明顯的體外傷,但他一直在吐血。如果一兩個小時內得不到救治,他會死的!」

那邊是漫長的沉默,三百年或不到一分鐘,步話機里傳出滴答聲,應該是指揮中心接進了外頻線路,換了個聲音低沉的男人開口:「魯南,我是王絳。」

「領導,想想辦法,劉白他……」

「劉白還能走路嗎?」

「不可能。」

「再往前不到二十公里就有救助站。救助站沒有車輛,正徒步往你們這邊來,你背上劉白,往他們趕來的方向靠攏。」

「那押送的人犯怎麼辦?」

「銬在車上。」

「不行!這邊的山體結構很不穩定,而且雨越來越大,如果再次發生滑坡,他倆死定了。」魯南望向山頂,從他們翻車到現在,那個小小的尖已經又往下塌了一些,泥漿隨著雨水不停地傾瀉而下,下一次滑坡只是時間問題。

「這屬於緊急避險情形下的處置。」

「銬在車上,是讓他倆等死!」雖然他們被押到地方審判也是死,可就是不能把他們丟在這裡。

「那就把他倆放了!他倆要是懂事,就跑出去再自首。要是不回來了,咱們就再抓一次!」

魯南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那能怎麼辦?!你不想劉白死,又要保障人犯的生命安全。命令是我下的,事後追責我來扛!」

王絳竟然是認真的。魯南扭頭,看向那兩兄弟。

他走近兩步,兩人依舊低著頭,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卻偷偷地交換了眼神。魯南彷彿能聽見他們腦袋裡的算盤在響,關於巨大的恐懼,或者更巨大的、某種邪惡的希望。

「魯南?魯南?」王絳的聲音很大。

「對不起,領導,我做不到。為了抓他倆,蕭闖他們隊犧牲了一名卧底和兩名特情,我不能放他們走。」

「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你必須考慮清楚……」

魯南摁下通話鍵:「二號押運車魯南,攜帶傷員向前方救助站靠攏。」

他把步話機別回腰上,拎著槍走向那兄弟倆。

也許他倆想藉機逃跑,也許路上還會遇到塌方,也許劉白下一分鐘就會死……魯南掐滅這些糟糕的想像,他的鞋子陷進泥里,籠罩在周圍的雨似乎將一整片山脈都吃掉了。

2

十幾年後,魯南陪傅東宏站在工業新區的門口,陷進泥里的感覺又出現了。車禍、江嘯、吳涵部署的收網行動,每件事都是他意料之外的,可「意外」和「搞砸」,在他的概念里還相距甚遠。傅東宏顯然不這麼想,他眉頭緊鎖,滿臉的沉重已經快掉在地上,正目送著吳涵那輛貨車開出園區,裡面押的是走私集團那兩名優秀員工。

傅東宏低頭嘆氣,魯南第一次發現自己的直屬領導有點兒駝背,頸部的皮膚變得鬆弛,單手叉腰站著的姿勢也因為前送的胯骨而顯出一些疲態——傅東宏老了。這個全新的發現來得很不是時候,讓魯南感覺自己被愧疚輕輕撞了一下腰:「傅庭……」

「別解釋了!你就是能耐催的,照你這個打法,津港那邊的案子指不定你和方媛會有多出圈呢!」傅東宏罵起人來還是中氣十足,退後的髮際線隨著他腦袋的晃動,顫抖如同海浪。

挨罵讓魯南安心了些:「我能怎麼補救?」

「三潭醫院斜對面有家黃湯拉麵,味兒挺不錯的,炸豆腐也還行。別白來一趟,去嘗嘗吧。把你今晚從南津回津港的車票退了,直接回北京,通知方媛也回來,到時候跟我一塊兒去院里述職。」

「可是津港那案子還沒完事……」

「你還沒明白我什麼意思嗎?津港的案子你們也先不要辦了。」

一名便衣刑警開著輛民用牌照的轎車停在門口,傅東宏走向轎車。

魯南想掙扎一下:「可傅庭,這事是你讓我來南津幫忙調查的。」

傅東宏回過頭:「沒錯,所以現在去南津總隊和明天回院里背鍋的都是我。鬧不好,你小子大概要換領導了。」

傅東宏上了車,刑警駕車離去。魯南愣在原地,剛才那點兒愧疚,變成了大份加量版本。在自己也嘆出口氣之前,他掏出手機,撥通電話:「送我去趟三潭醫院。」

黃湯拉麵館裡的桌子不超過十張,坐得滿滿當當。老闆娘的口音很難懂,魯南至少問了三遍,才明白要自己去窗口端面。

端面的那一小會兒,他的座位被一個當地小孩佔了。魯南還不能訓斥那個胖乎乎的孩子,因為孩子戴著一條鮮艷的紅領巾,拿著一本新概念教材,在等餐的時候給自己的母親朗讀英語,而他母親就像聽到了巴赫平均律一樣高興。魯南也沒法訓斥本該幫他守住座位的人,因為那人雙手交叉,一臉無辜,看著他說:「我就看了眼手機。」當然了,這人是冉森。

冉森什麼都沒點,直愣愣盯著魯南。魯南上次看到這樣的神色,還是去寵物咖啡廳的時候,他兒子站在沙發上,用胡蘿蔔逗咖啡廳里四個月大的小山羊。

魯南找到另一個單人座位坐下,開始狼吞虎咽。冉森繼續雙手交握,挪到魯南的身旁:「到底怎麼樣了?你什麼都不跟我說算怎麼回事?」

魯南瞟著他:「司法機關辦案,怎麼可能跟你說?確定不吃嗎?真還不錯。」

冉森的反抗相當孱弱:「那你就當我是個司機嗎?」

「你打算收費嗎?」

冉森嘆了口氣,搬來一張椅子,坐到魯南身旁。

「我是在求你幫忙,魯法官,面對國家司法體系時,無論是我的當事人,還是作為辯護律師的我,都是很弱勢的。我們的能力有限,我們的權力更有限,很多時候,我們只能寄希望於現行體制下的某個司法機構,或者更具象一點兒,某個辦案人員……這個人哪怕願意跟我分享一點兒……」

魯南頭都不抬,繼續吃面:「那你至少應該寄希望於對的人。」

「那你告訴我,到底是在其位的人就是那個對的人,還是會為真相全力以赴的人才是那個對的人?」

「再怎麼說,劉鳳君的死,田洋絕對脫不了干係。性質這麼惡劣的案件,即便田洋是從犯,處罰結果也輕不到哪兒去。你到底是圖什麼?」

「總要有人替田洋爭取一個公正的結果——這才是法律。對你們公檢法的人而言,到底是把手上的被告人坐實落案重要,還是查明真相更重要?所以應該我問你,魯法官,從北京跑來南津,從東疆港跑到工業新區,你到底是圖什麼?」

魯南和冉森對視。小山羊會為了胡蘿蔔蹦上茶几,然而魯南真的沒有那根胡蘿蔔。他有什麼能告訴冉森的呢?警方也懷疑陳曼就是李夢琪,找到陳曼或許——只是或許——會讓田洋的案子多些證據,但是現在,抓捕的行動因為他魯南而橫生變故。

且不說保密原則之類的事情,魯南很懷疑把這一番「進展」說出來,冉森是不是會當場哭給他看。他想了想,放下筷子。

「這李夢琪……你們——我是說不只你一個人——怎麼就那麼確定她還活著呢?她是七年前失蹤的,至今杳無音信,下落不明,她的家屬的確沒去法院申請宣告失蹤和宣告死亡,但以常理推斷,這人怎麼也不可能活著呀。」

「田洋被捕的那天,我也在公司。我是被臨時叫過去的,要讓田洋簽刑事辯護的委託書。」

「嗯。」

「經偵的人拿田洋的身份證核對,就在錢包的夾層里發現了李夢琪的飾品。」

「她的飾品?」

「是的,經偵的人當場從田洋錢包里搜出來的。」

「可這玩意兒是定製款嗎?不可能有同款嗎?再說了,田洋有一百種可能得到李夢琪的東西,包括他殺了李夢琪。」

「後來公安搜查田洋的轎車,還在後備廂里發現了一個禮物盒,裡面除了一瓶昂貴的LA PRAIRIE眼霜外,還有一張卡片,上面寫著『從江州到南津,感謝你這些年來對我的不離不棄』。」

聽到這個,魯南心裡也不得不承認,李夢琪很可能還活著,而且很可能就在田洋身邊。

掃碼結賬也成了件麻煩的事。魯南搞不明白,多請自己吃一碗面,能給田洋的委託律師帶來怎樣的心理慰藉,總之冉森就是要掏出手機,調出掃碼功能。兩人就像比賽瞄準一樣,爭相對準老闆娘頭頂的微信支付二維碼。冉森為保持平衡,還拽了一把老闆娘的圍裙,得到一個白眼。

推著眼鏡從麵館出來,冉森又一次強調:「總之魯法官,田洋的錢包里有李夢琪的耳環,李夢琪真的活著。」

魯南大腦中某個地方響了一下:「耳環?」

「對,哪怕是一點點的可能性,我們也……」

魯南盯著冉森,有些出神。

「怎麼了,魯法官?」

「沒什麼,我聽懂了。哪怕是一點點的可能性。」

3

進入刑偵總隊會議室的時候,魯南是用跑的,他身後跟了三名刑警,一名試著拽他的胳膊,一名沖著他喊「不行」,最高最壯的一名則一直試圖從魯南身旁超過去攔他,靠架設人牆阻礙他前進。

魯南推開門,看見傅東宏和吳涵分別坐在會議長桌的兩端,氣氛肅穆得像世紀末告別,兩人齊刷刷地扭頭看他。

「吳隊,我們跟他說了不要進來……」

吳涵擺擺手,示意刑警出去,望著傅東宏:「老傅,自己的人都管不好,要我幫忙嗎?」

傅東宏瞟了魯南一眼:「你給我出去!不是讓你……」

「那家的面我吃了,確實物美價廉,不過炸豆腐味道一般。」

傅東宏的髮際線開始顫抖,在他發火之前,魯南繼續說道:「而且領導,我今晚從南津返回的票是商務艙,不能退,院里不給報銷的,我不想白瞎了這筆錢。津港的案子,我還要繼續辦。」

傅東宏瞬間平靜下來,倒不是因為魯南說了什麼,而是共事多年,他太了解這個得力幹將了。事實上,這正是傅東宏一直期待他出現的狀態。以魯南過往的經歷,一旦他不再佛系應付差事,是能做到佛擋殺佛的。

「吳隊,這事是我冒失了,我道歉,如果有鍋,也不能讓傅庭替我背。秋後算賬的事,怎麼著都行,你看著辦,但眼下這個局面,你總得想辦法。要麼在津港抓陳曼,要麼想辦法讓她返回南津的計劃不變。」

「你小子說點兒有用的……」

吳涵一抬手,阻止了傅東宏的呵斥,盯著魯南:「在津港抓陳曼不難,可一旦抓了她,南津她手下這些大小頭目就會有人接她的班,很快會有第二個陳曼、第三個陳曼……只有她返回南津,這些人才會露面給她接風。想把所有人一網打盡,讓她回南津,幾乎是唯一的機會。」

「就算在津港逮捕陳曼,也需要你們局領導和津港公安平級協商,或是向公安部提出申請,不出意外的話,你還得先挨頓罵,時間上根本來不及。我在津港公安那邊有熟人。」

吳涵冷笑:「陳曼一在津港落地,我就立刻把她錄入網上抓逃的名單,津港公安不需要協調也會抓她。你多慮了。」

魯南愣了一下:「看來兜底的計劃你已經有了,那我們來聊聊上策吧。」

魯南看著吳涵微微皺起的眉頭,知道這種自信的姿態已經贏得了部分信任:「如果有人能代替岳志超在津港和陳曼碰頭,並使她安心,是不是就能讓她回南津,那麼原來的計劃也能照常實施?」

吳涵的臉頰抖動了一下,瞟向傅東宏。而傅東宏以幾乎看不見的幅度,朝她點了下頭。

「岳志超跟了陳曼很多年,不是隨便找個人頂替就能糊弄過去的。」吳涵說。

魯南聳肩:「如果不成功,大不了再抓她唄。」

「但要在這種情形下,將抓捕列為次級預案的話,就必須得到津港公安的支持。」

「我說了,我有熟人。」

吳涵死死盯著魯南,沒說話,考量他的提議。

「這種局面下,等上峰的雷劈下來,這屋子裡的人誰都跑不了。我和傅庭是一定要背鍋的,你們領導會怎麼處分你我不知道,但你肯定沒法跟江嘯交代。大家現在俱榮俱損,也許我的建議不是你最好的選擇,但你只有這個選擇。」

「那好,來說說吧,你打算找誰代替岳志超?」吳涵做出了決定。

「是個……」魯南想了想,「很聰明的律師,也很執著。」

「全國十佳律師」,大律所的高級合伙人,過去一年辦了一百四十個案子,贏了一百三十九個,說他聰明,肯定沒錯。

為了追查真相而遭到牢獄之災,一獲自由之身立刻繼續調查,說這叫執著也肯定沒錯。

不過,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魯南沒提。他選中的這個人,有一點兒少見的天真。這點兒天真有可能讓這個人願意蹚不相干的渾水,甚至願意因為和魯南的一面之緣而甘心冒險。

* * *

喬紹廷快四十歲,看長相也就三十歲出頭,窄窄的額頭配上薄嘴唇,頗為清秀,甚至有些女相。初見面的客戶會因此對他有疑慮,可熟悉他做事風格的人,會把這副面相看作「吉利服」。兩人相識不過一個星期,他代理的一起故意殺人案由魯南擔任死刑複核法官。為了這起案子,喬紹廷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被羈押調查了一個多月,被停了執業資格,甚至欠了債,如今他還是沒放棄繼續為那個案子奔走。基於這些,魯南覺得,喬紹廷或許能行。

接到魯南的電話時,喬紹廷正在一家粉色的餐廳里單手托腮,看自己的工作夥伴和一個女網紅「溝通感情」。這裡的桌椅和牆壁是粉色,服務生的工作服是粉色,連洗手間的紙巾也是粉色。他的工作夥伴正從粉色的草莓蛋糕上挖出心形的一塊,餵給穿粉色衣服的女孩。雖然那女孩可能是位關鍵人物,雖然這次溝通是工作需要,但喬紹廷還是覺得,同事在這項「工作」中獲得的私人樂趣過多,營造的氛圍也過於愉悅。喬紹廷下意識往後傾斜,生怕被幾米開外的歡樂空氣飛濺一身。

所以,他接電話速度之快,如同在抓救命稻草:「喂,魯法官,你的走私副業進展如何?」

「我現在有急事需要你幫忙,存在一定的風險,你趕緊決定要不要幫我。」

「幫你做什麼?」喬紹廷眯起眼睛,眼前的兩人進入了互相說「你才討厭」的環節。

「首先你必須馬上出發,在一小時內趕到津港機場,剩下的我在路上跟你說。」

喬紹廷眼睛一亮:「沒問題!」

魯南那邊明顯是愣了:「啊?」

喬紹廷立刻站起身:「我現在就出發。」

「你還沒問我具體要幹什麼事呢。」

「跟我現在的處境相比,你讓我幹什麼都行。」

會議室里,魯南掛上電話,輕快地呼出一大口氣。不管喬紹廷的處境是什麼,為了擺脫那個處境而立刻答應幫忙,一句都不多問,確是率性天真。

會議桌對面,傅東宏卻不太放鬆:「所以,現在的情況是,我們找到了一名律師,把希望寄託於他,但根據保密界限,還不能讓他知道行動的整個內容。」

「他不需要知道。這個律師很聰明,知道什麼不該聽,什麼不該問,什麼不該多想。」

傅東宏還想說些什麼的時候,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喬紹言進了會議室。傅東宏和魯南不約而同閉上了嘴,剛才沒開口的吳涵卻故意不回過身,用圓珠筆撓了撓頭髮,邊低頭看著資料邊對魯南說:「你找的這個叫喬紹廷的律師……」

話說一半,她抬頭看魯南,又用餘光掃到了喬紹言,接著笑笑,好像剛發現喬紹言在場似的:「保密行動,請喬隊理解。」

吳涵說完,保持微笑,望著喬紹言,又望向會議室的大門。

聽到喬紹廷的名字,喬紹言顯得驚訝、擔憂,還有些撞破秘密的突兀,畢竟吳涵的行動,她不應該知道。這些情緒最終定格為一個略顯尷尬的笑容:「剛才好像是你的人把我叫過來的。」

「就是文書上的事情,晚點兒說也行。」吳涵看著喬紹言,坦坦蕩蕩,喬紹言只能點頭,走出會議室。她的腳步在門口停頓片刻。

傅東宏看著吳涵:「你還能成心得更明顯一點兒嗎?」

「你們找的那個津港律師叫喬紹廷,我立刻查了一下,喬隊是他的親姐姐,你們不知道嗎?」

魯南之前的猜想被證實了:「我想只是湊巧,而且他們的關係似乎不怎麼親密。」

「圈子不大,湊巧很正常。我只是有點兒擔心,你是不是真的了解這個姓喬的律師。」

擔心到要趁機用他來刺探他的姐姐——這句話,魯南咽了回去:「對我們要用到他的那部分,我很確定。這就夠了。」

說著,魯南看看錶:「他現在在去津港機場的路上,還有四十五分鐘陳曼就要落地了。我們必須給出足夠的情報支持他,才能讓陳曼確信。」

傅東宏問:「確信什麼?」

「確信他是岳志超那個律所的隱名合伙人。」

顫巍巍的安全感。

從認識到現在,魯南對喬紹廷都有這樣的感覺。把事情交給他,就像要一個熱情的四歲孩子幫忙去廚房接一杯水,過程讓人提心弔膽,或許會撞到柜子或踩到貓,但最終那杯水總會出現在卧室的床頭柜上。

「這個岳志超是哪年畢業的?資料上說比我小一屆。他都辦過什麼案子?如果有南津以外的案子更好……」在去機場高速的路上,喬紹廷一直和魯南通著電話問個不停。魯南坐在一台筆記本電腦前,登錄了法院的案件查詢系統,幾次想提醒喬紹廷事情還挺危險,卻又都把話咽了回去。魯南輸入岳志超作為代理人查詢案件後,頁面上跳出數百起案件。

「這傢伙代理過的案子真不少。主要是南津的,其他省市的倒是也有,你想知道哪一類的?」

喬紹廷說:「所有的。光了解他事務所的情況還不夠,我還需要他的家庭情況以及更多的生活細節。他喜歡吃什麼,抽不抽煙,喝不喝酒,孩子上幼兒園還是上學了,是不是喜歡奢侈品,有沒有養小三,如果有他電腦硬碟里那些動作片的番號就更好了,總之就是越個人、越私密的信息越有用。」

魯南幾乎被喬紹廷逗笑了:「要不要我把番號對應的種子也傳給你?」

「是你在找我幫忙,我可沒跟你開玩笑。」

「但眼下的時間和資源……我只能說儘力而為。換句話說,有些情況,你得隨機應變。而且拜託,你現在手上還有這麼多案子要看,雖然我不覺得陳曼會在這上面抽查你,但有備無患吧。」

「放心吧,我是律師,看案卷一目千行。」

魯南知道,四歲的小朋友已經端著水杯出發了。

幾乎是在同時,咖啡廳的卡座里,受魯南指派的冉森問岳志超的助理:「經營、編製、薪酬、人際關係,包括辦公地點、室內格局等,越細節的越好。」

「為什麼想知道這些?」岳志超的助理問。

冉森掏出一個裝著錢的厚信封,從桌上推過去:「這不代表我對你有任何評判,只是事態緊急,我們進入正題吧。」

總隊這邊,魯南吩咐刑警將列印的資料全部掃描發給喬紹廷,同時給津港市海港刑偵支隊的趙馨誠打了電話:「你可得快點兒,我不能讓他在沒有保護的情況下和陳曼會面。」

說起來,魯南認識趙馨誠還沒幾天。一個粗中有細的武夫,有著莫名其妙的正義感,除去這點兒少到可憐的了解,就是趙馨誠似乎和指紋咖啡的老闆——一個姓韓的律師關係相當不一般。那傢伙是喬紹廷事務所的合伙人之一,是個讓魯南見了一面就感到不舒服的人。能和這種人做哥們兒,魯南相信趙馨誠必有過人之處。

他沒讓喬紹廷知道還有津港公安的人在周圍策應,因為他想讓喬紹廷有背水一戰的心態。一旦需要趙馨誠出手,就意味著「上策」失敗了。

掛了電話,魯南一抬頭,看見喬紹言正站在樓道里盯著他看。

「吳涵不歡迎我,你也什麼都不跟我說……」比起「喬政委」,此時把她看作「喬紹廷的姐姐」顯然要合適得多。

魯南沒法回答她的質問,只好拋出另一個問題。

「你能不能去趟南津醫院的ICU病房?」

「為什麼?」

「因為雖然在南津不便執法,但你依然有公安身份,有些事情會方便一點兒。」

「我是說,為什麼我要聽你的指派?」

「不是指派,是找你幫忙。」

「你們現在在做什麼都不告訴我,我憑什麼幫你?」

「不是幫我,是幫你弟。」

喬紹言沒再多問,掏出手機,開始查南津醫院的地址。不到二十分鐘,她已經站在ICU病房門口,拍下了岳志超妻兒的照片。

到那時,魯南不得不承認,吳涵讓喬紹言知曉喬紹廷的介入,或許是招好棋。

4

在喬紹廷去往機場,魯南和吳涵忙著部署陳曼的抓捕時,江嘯正在工業新區倉庫的貨架後面,拍下文件照片。

「嘯哥,嘯哥?」腳步由遠及近。

江嘯瞄著屏幕上「發送成功」的提示,刪掉照片和發送記錄,收起手機,走出貨架區。

叫他的是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瘦高個子,駝背,高聳的鼻骨上有個明顯的骨節,從中間開始歪向一邊,一看就是斷過不止一次。他過長的雙臂垂落身側,肩胛骨在舊舊的廣告衫里支出兩個小小的鼓包,鞋子的邊緣發黃。當天早些時候,被魯南打暈的那個瘦高個兒,有著和這人一樣的大骨架和身形,但沒有這人這般遲緩如喪屍的動作節奏。

「這兒呢盧星。」江嘯並不確定盧星有沒有看見自己操作手機。從當卧底到現在,江嘯還沒看盧星的眼珠子轉過,每個需要調轉視線的時刻,盧星都是連身體帶腦袋整個一起轉過去的。這樣一個遲鈍的人,卻是集團里為數不多能直接聯繫陳曼的人之一。

「今晚要交的這批車,是孟海那條線的下家,挺謹慎的,說交接的時候孟海必須在場。可這小子不知跑哪兒去了,還有我弟,你看見他倆了嗎?」盧星語速緩慢,鼻音很重,還有點兒拖字。說話的時候,他直勾勾盯著江嘯的臉,江嘯也強迫自己直視盧星的臉。

運貨卡車開進了倉庫,發動機的轟鳴有迴音。

「下午他們不是還在這兒呢嗎?我剛才好像還有印象在九號倉那頭兒見著他倆。給他們打電話呀。」江嘯確定,自己的語氣足夠輕鬆。

「打過了,沒人接。」

盧星在觀察我,江嘯想。

貨車司機扯起嗓子招呼其他人去卸貨,叉車也動起來了。真吵。

「你弟就不帶小海學好,去周圍的澡堂子里找找吧。上回公安掃黃,我帶人去芳華池後門接他倆,你弟帶著小海是光著眼子跑出來的。」在盧星的注視之下,江嘯感覺自己的聲音發乾,空蕩蕩的。

「今晚有單,他不是不知道啊。我弟雖然有點兒不靠譜,可也沒耽誤過正事。」盧星說。

江嘯沖他攤手:「那是你弟,我管不了。」

說著,江嘯看了看左右,對另一名手下一揚下巴:「告訴那頭兒,今晚我去交貨。他不至於連我這張臉都不認。」

說罷,江嘯就急匆匆地出了倉庫。他不指望盧星毫無覺察,只要能拖過今晚就好。

江嘯走後,盧星瞟著江嘯的背影,想了想,把整個身體轉向一旁的人,語速依然緩慢:「你今兒在九號倉那兒,見著我弟和孟海了嗎?」

「見著了好像,我見著他們和園區保安說什麼來著……」

江嘯走得慢,把這番對話聽在耳朵里。他出了倉庫就站在一輛廢卡車的後面,看倉庫里的動靜。過了會兒,盧星也拖著步子走了出來,兩條長長的手臂垂在身側不動,蓬亂的頭髮遮住了盧星的眼睛,江嘯看不清他的表情。盧星從兩排庫房的中間穿過,直接走向了保安崗亭。

「盧哥。」

「剛才是我弟和孟海來過嗎?」

「是。之前是我們看九號倉那邊有園區外的人探頭探腦,後來,他倆就說要看看監控。」

「監控?」

江嘯站在庫房的拐角處,遠遠看著保安接過盧星給的煙,和盧星一起走向了監控室。

江嘯心一橫,既是債多不愁,再多一個也無所謂了。

江嘯進屋的時候,盧星正盯著監控畫面,看著一個多小時之前江嘯走向倉庫後方,而魯南又跟了過去。他用滑鼠拖動進度條,很快就發現了他弟和孟海的身影,他倆循著江嘯和魯南的蹤跡出了園區。

盧星沒回頭,一動不動,早就知道身後是江嘯似的,語速緩慢,沒有起伏:「操,你這孫子還真能裝。」

「我要是你,就把右手抓的傢伙鬆開。」江嘯看著入定似的盧星,似乎也透視出他右手抓著腰間的手槍。

有那麼幾秒鐘,兩人都沉默著,盧星整個人轉過身,看著江嘯:「我弟和孟海到底在哪兒?」

「這倆小子干私活兒,配了一箱重號的貨,想自己走單。人被我扣下了,怎麼處置,等今晚曼姐回來定。」

盧星嘴巴半張著,這是個他沒想到的答覆:「他倆是一直這麼干,還是第一次?」

「我沒多問。你放心,回頭曼姐到了,他倆有開口的機會。」

盧星一臉憂慮的表情,抬起頭:「那行,到時候你也幫我弟講講情……」

不等話說完,盧星突然拔出手槍,動作飛快。江嘯早有準備,上前一步,撥開盧星拿槍的那隻手,同時把食指卡進手槍扳機護弓的下側,讓盧星無法扣動扳機。

盧星左手握拳,打向江嘯的臉。江嘯幾乎能聽見拳頭的風聲,在拳頭到眼前的剎那,江嘯一個側閃,拽住盧星的胳膊,把他拉了個踉蹌,然後他又用手肘猛擊盧星的後頸,奪下了盧星的槍。

江嘯把手槍在手上一翻,調了個個兒,用手槍握柄敲向盧星的頭部,直到將他打暈。

江嘯喘著氣,才發現自己的鼻子在流血,肋骨也正悶悶地發疼。

他望向窗外,保安什麼都不知道,正背著手百無聊賴地踱步,看著倉庫門口的貨車進出。天色還很亮。

卧底兩年多,其實不算很長。之前警校的同學裡,一畢業就被提走檔案,當卧底七八年的都大有人在。可之前在警校的時候,教官就說江嘯:「體能、意識、反應速度,樣樣都好,唯一缺的就是耐心。」所以,花兩年多的時間,小心翼翼地蟄伏,如同布排一副形狀複雜的多米諾骨牌,這對江嘯而言並不簡單。他不希望在終於可以把骨牌推倒的時候,因為一點兒細枝末節的狀況而放棄。

可是此刻,「細枝末節」正躺在地上,這看似符合江嘯的預想,卻不符合整個行動的方向。

5

雖然只有一面之緣,但魯南對江嘯有個判斷——江嘯身上最重要的特質,就是他把目標看得比自己還重要。這種特質,恐怕也是吳涵當初選他去當卧底的首要原因。然而一種解題思路一旦在腦內佔比過大,勢必會壓縮其他思維空間。以上所有簡略來說,就是江嘯這人有點兒一根筋。

比如說此刻,在刑偵總隊的會議室,魯南推門進來的時候就看見吳涵一臉緊張,拿著手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放倒了?什麼意思?」

「就是打暈了。」電話那邊是江嘯的聲音,他比吳涵鎮定多了。屋裡另外兩名刑警以及傅東宏都坐立不安,聽著吳涵和江嘯說話。

「你先控制住他,我馬上派人過去羈押他。」

「不行,動靜太大了。就算弟兄們穿便衣,園區里到處是人,這一大活人也沒法弄出去。」

「那你什麼意思?」

「吳隊,我可以斃了他。」

吳涵的聲音一下大了:「你瘋了!盧星已經被你制服,你現在開槍斃了他就是故意殺人。再說了,你開槍得多大動靜?殺了他不是一樣要處理屍體?——我這說什麼呢,都快被你帶溝里去了,絕對不行!」

江嘯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語氣裡帶了些循循善誘的意思,就好像吳涵不是他的領導,而是不懂事的小朋友:「吳隊,我想過了,園區的保安知道我們在這兒是什麼勢力,也認我。我可以不用槍。只要把他勒死,然後叫保安打一二〇,就說他突然犯了什麼病,把人往醫院送。只要能拖過今晚,再有三個小時,就都無所謂了。」

「不行,絕對不行!這是命令!你搞清楚咱們是幹什麼的。」

「我知道,但我不能讓這次行動失敗。坐牢也好,死刑也罷,有什麼後果我認了。」

吳涵看著手機,微張著嘴巴,半晌說不出話。

她很快回過神,向身旁的刑警下令:「通知隊里備勤的全部集合,目標工業新區!魯南,讓津港那個律師停下來,行動取消!海港支隊可以在機場直接抓人!」

隨後,她對著電話說:「江嘯,行動結束!隊里的增援馬上就到,我命令你現在就撤出工業新區!」

「吳隊,不能取消行動,就差這一哆嗦了!」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現在就撤出來!江嘯,你給我執行命令!」

然而,電話那頭的江嘯沉默著,始終沒有說出吳涵想要的那句回復。吳涵也不掛電話,而是把手機拿到了眼前,好像這樣就能通過信號傳送目光,威懾江嘯就範。

魯南站在一旁,聽懂了工業新區發生的事,也聽懂了江嘯和吳涵的爭執。他看了看傅東宏,上前對吳涵伸出手,示意讓他跟江嘯通話。

吳涵猶豫片刻,把手機遞給他。

魯南默默在心裡給自己對江嘯的判斷打了個對勾:「江嘯,我是那個你恨不得活剮了的最高院法官……」

電話那頭的江嘯被引爆了,魯南自動略過了幾秒鐘罵街,語氣平緩而堅定:「行動不用取消,你不需要撤出來,但前提是你也別殺人,想辦法爭取點兒時間,我們這邊會幫你解圍。」

說完,魯南把手機遞還給吳涵,對剛才要出門的那名刑警說:「脫了制服,開車帶我去工業新區,別開警車。」

刑警看向吳涵。

吳涵想了想,點點頭。

魯南對吳涵說:「穩住江嘯。告訴他,我會想辦法把那個盧星帶出來。」

說完,魯南邊往外走邊對刑警說:「路上見著小賣部,停一下。」

傅東宏在後面試圖叫住他:「魯南,你別……」

魯南回頭對傅東宏說道:「對了傅庭,記得讓吳隊給咱們批個聯合行動授權,再就是庭里能不能給我報銷一下煙酒。」

傅東宏還沒明白過來,魯南和刑警已經離開了會議室。

在去工業新區的一路上,魯南接了喬紹言的電話,說她已經核查了事故的信息,要來了資料和現場照片。而後冉森來了電話,又一次就「自己做的事情到底和田洋的案子有什麼關係,魯南為什麼不能和他共享信息」的問題,向魯南發起了挑戰,而魯南又一次以「保密範圍邊界必須嚴守,不然自己都得從調查里出局」的理由,要來了冉森查到的資料。之後,他讓冉森去南津醫院找岳志超的愛人談話,避免讓喬紹言以公安身份出面,又把資料悉數轉發給喬紹廷。最後,他去煙酒超市買了一條香煙和兩瓶白酒,趕到了工業新區的門口。

此時的魯南並不知道,跟自己通完電話還沒多久,冉森就接到了田洋妻子徐慧文的電話。她說找到了些東西,可能對田洋的案子有用,想讓冉森過去。猶豫片刻之後,冉森還是選擇先去看看徐慧文發現了什麼。

魯南拎著個塑料袋,溜溜達達進了園區,到了監控室門口。站在門口的保安看他眼熟,正想開口詢問,魯南主動說道:「兄弟,煙抽完了嗎?」

說著,魯南從塑料袋裡掏出瓶白酒,遞給他:「等換了班,整一口。」

保安隨即反應過來,這是早些時候和自己抽煙聊天的人,於是沖魯南一笑,接過了酒。

江嘯打開監控室的門,從屋裡探出半個身子,滿臉掩飾不住的不安,沖魯南招手,又對保安說:「你跟這兒再盯會兒。」

魯南樂呵呵沖保安擺擺手,和江嘯走進監控室。昏迷不醒的盧星被電線捆住手腳,嘴還被寬膠帶粘上了。看到這一幕,魯南笑容不減:「嚯,你這捆綁趣味……不至於的吧。」

江嘯無暇理會這番打趣,面色焦急:「到底怎麼弄?你趕緊的,弟兄們已經打了好幾個電話催我去交貨了。哦對,我剛才想了想,還有個辦法,就是咱們再給他幾下,把他打成腦震蕩,但又不至於打死那種,然後叫救護車來,是不是就順理成章了……」

魯南沖他一撇嘴:「你怎麼凈是這種……我可是來協助你和平解決這事的。深呼吸,兄弟,Inner peace。」

「Inner個屁!」

魯南覺得自己和江嘯就像心理學與生活課的課堂教學片,他自己的頭頂是藍色標識,江嘯的頭頂是紅色標識。產生了這個想法,魯南朝江嘯笑笑。

江嘯更著急了:「這都什麼時候了!我得馬上出去……」

魯南打斷他,往窗外一揚下巴:「那車真不錯。」

江嘯一愣:「什麼?」

魯南盯著旁邊倉庫門口的一輛黑色雙門轎跑,吹聲口哨。車前的眼鏡蛇標,流暢的車身線條,都讓魯南眼饞:「是野馬謝爾比GT500吧。」

「那是陳曼送給田洋的禮物,」說到車子,江嘯放鬆了一些,「百公里加速不到四秒,但根本不適合在南津上路。」

看魯南還是一臉嚮往,江嘯繼續說道:「田洋愛死那車了。他雖然不開出去,但每個月都會過來看看,把車擦一遍,在園區里開半圈保護一下電瓶,給車胎補補氣什麼的。」

魯南恍然大悟般點頭,一拍江嘯:「那這品位可以……對了,你可以走了。」

話題忽然轉換,江嘯懵了:「走?」

「這兒交給我。你忙去吧。」

江嘯眉毛挑得老高,剛才因為汽車話題而一度褪色的心理學健康標識,又重新出現在他腦門,這次變成了黃色——震驚,以及懷疑。

魯南在盧星對面蹲下身,沖江嘯揮揮手:「順便把門口那保安支走一會兒。」

江嘯將信將疑地往外走,又轉身返回,從腰上拔出手槍遞給魯南:「拿著這個,以防萬一。」

魯南看了眼槍,皺起眉頭:「我沒持槍證。」

江嘯氣得嘴都快歪了:「這槍像是有戶口本的嗎!」

「總之我不用這玩意兒。行了你,一進門兒就跟火上房似的,讓你走,你倒磨嘰上了。」

說著,魯南把手裡拎的塑料袋放在地上,發出了玻璃瓶碰撞的聲音。

他伸手扯下盧星嘴上的膠條,用手輕輕拍著盧星的臉:「醒醒哥們兒,醒醒了。」

江嘯又急又氣,還想再說點兒什麼,可手機又響了,他只好往外走。

江嘯剛一轉身,魯南叫住他:「對了,你跟這小子吃過飯嗎?他酒量咋樣?」

幾分鐘後,監控室里已經酒香瀰漫。魯南踹開監控室的門,架著爛醉如泥的盧星走出保安室。

確認四下無人後,魯南看了眼園區門口的方向。從監控室過去,大概還有個幾百米的距離,中間隔著一排排的倉庫、停車場、裝卸區。

與此同時,冉森到了田洋家樓下,從他妻子徐慧文那兒拿到了半瓶Edel+White便攜裝的漱口水。田洋有兩件外套一直放在小區門口的乾洗店沒取,徐慧文今早拿回了外套,就在口袋裡發現了那個。田洋是不用漱口水的,徐慧文自己用的也不是這個牌子。徐慧文想到李夢琪的事情,就覺得漱口水或許和她有關,於是叫來了冉森。

而在另一個城市,喬紹廷已經抵達津港機場的航站樓。他看了航班時刻表,又看了手機上的時間,然後解鎖手機,撥給魯南。

魯南正架著盧星艱難地往園區外走,手機響了。

他吃力地掏出手機,接通電話。

那邊是喬紹廷:「航班已經落地了,陳曼隨時可能出來,怎麼他的家庭信息還沒給到我——除了那麼兩張模模糊糊的照片,我連他老婆正臉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別著急,我已經安排人去和他的家屬接觸了。」

正說著,有電話打進來。魯南看了眼來電顯示,是冉森,他立刻對喬紹廷說:「消息過來了,我很快回給你。」

魯南掛斷喬紹廷的電話,接通冉森的電話:「他家屬那邊都什麼情況?」

冉森那邊頓了片刻:「魯法官,我剛從田洋的愛人徐慧文那裡拿到個東西,可能是個挺關鍵的物證,你看我是直接交給公安,還是由你轉給吳隊?」

魯南有點兒急了:「不是讓你去醫院協助喬隊嗎?你跑哪兒去了?」

「我現在正往那邊趕。你聽我說,魯法官……」

魯南罵了一句,掛斷電話,回撥給喬紹廷:「那頭掉鏈子了。我現在騰不出手處理,你隨機應變。南津總隊會監控行動,並為你提供支援。」

「知道了,我想辦法。」

「記住,安全是第一位的。如果情況不對勁,就立刻撤出來。」

「放心吧,就一個女的,情況再不對勁,她能把我怎麼樣?」

喬紹廷掛了電話,就看見一個瘦高的女人從出站口走了出來。她一身淺藍的牛仔服,盤著丸子頭,沒有一點兒碎發,喬紹廷迄今還沒在芭蕾舞演出視頻之外的任何場所看到過這樣光滑的盤發。他調出手機里存的監控視頻截圖,和眼前的人做了比對,確認那就是陳曼。

喬紹廷正準備上前,就看見陳曼的一米開外還跟著一名高個子、戴墨鏡的健碩男人。那人警惕地左右張望,不讓出站的人潮離陳曼太近。

跟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樣。陳曼並不是一個人,她還帶了個身形健碩的保鏢。

「你們這情報也太稀碎了……」喬紹廷有點兒傻眼。

便利店門口的雜誌架旁邊,趙馨誠拿著一份周刊,正斜眼觀察著喬紹廷和周遭的狀況。他是娃娃臉,短下巴和大眼睛頗顯熱情和衝動,寸頭豎得直愣愣。為了布控行動,他試圖把自己打扮成趕飛機的社畜,但把襯衫撐得滿滿當當的一身肌肉,還不如偽裝成健身教練。

他注意到喬紹廷的微妙表情,也注意到陳曼的保鏢。這是意料外的變故,趙馨誠立刻致電吳涵。南津刑偵這邊,面部偵查系統很快就篩查出這名保鏢叫周碩——雖說這並不能讓喬紹廷的處境變得安全。

少了些情報,多了名保鏢,喬紹廷深吸口氣,迎上前去:「陳總您好,我是德志所的喬紹廷,也是超岳所的隱名合伙人。岳律師出了點兒意外,由我代替他接待您。」

6

打招呼的當兒,喬紹廷打量著陳曼。陳曼是個普遍意義上的美人,但她的氣質讓人不會往美醜的方面去想。即便在這麼近的距離,喬紹廷也看不出陳曼的年紀,看不到陳曼臉上的毛孔或者任何瑕疵。她的五官過於標緻,因而產生了一種奇怪的精確感,就像是用什麼繪圖軟體做出來的模型,讓人所有的特質和觀感只剩下精確。

聽了喬紹廷的自我介紹,陳曼一愣,警惕而迅速地打量著眼前的人。數秒之後,她面色平靜地和喬紹廷握手:「有勞。志超出什麼事了?」

喬紹廷看看周圍熙熙攘攘的人流:「咱們換個地方聊吧,正好我順便處理您交代的事。」

陳曼點頭:「還有差不多一個小時轉機,這周圍有沒有什麼能吃飯的地方?航餐實在有點兒倒胃口。」

「兩位隨我來。」喬紹廷無法把「陳曼」和「飢餓」兩個概念聯繫在一起,但還是在前面引路,帶兩個人往機場的停車場走。

報刊架旁,趙馨誠眼見喬紹廷領著陳曼和周碩走出到達大廳,邊跟上去邊對著步話機低聲說:「小金,把警車扔那兒,找輛民用車。」

喬紹廷領著陳曼和周碩到了停車場,走向薛冬的奧迪轎車。

「交通事故?」陳曼原地停住,看著喬紹廷。

「就在岳律師趕赴機場的路上,環城公路濱海那段路,剛下高架。」

「志超傷得怎麼樣?」

喬紹廷拉開車門:「多處骨折,還有嚴重的顱內損傷。命是救回來了,但現在在ICU。」

陳曼輕輕嘆了口氣,喬紹廷沒感受到她有任何遺憾的情緒。

「周碩。」陳曼一指自己的保鏢,向喬紹廷介紹道。她坐上了副駕駛,那個叫周碩的則坐在喬紹廷的後方。

喬紹廷發動了車子:「商業中心離這兒很近,中餐還是西餐?」

「抓緊時間吧,快餐就好。」

喬紹廷點頭,發動了車子。他從後視鏡里瞟瞟陳曼,打開了音樂。陳曼側頭看向喬紹廷,一言不發。

喬紹廷把音樂關了。

趙馨誠和另一名便衣刑警走出停車場的入口,一輛計程車開來,停在他們身旁,開車的是同事金勇剛。刑警上了車,跟上了喬紹廷的車。

趙馨誠又向前走了一段,駕駛警車駛離停車場。

「沒必要大驚小怪,布控行動嘛,總會有各種計劃外的情況出現,喬紹廷是個老練的律師,他能應對。就算暴露了,我也想不出陳曼有什麼理由當場加害他。」盧星跪在一棟倉庫的牆邊狂吐不止,魯南接著吳涵的電話。在他看來,陳曼突然冒出來的保鏢不過是很平常的「意外」,何況緊張和焦慮只會干擾判斷,毫無助益。

從旁邊走過幾個裝卸工人,魯南閉上嘴巴,朝那幾個人揚起眉毛,又用下巴指了指盧星。那幾人看著盧星,打趣:「我靠,幾個菜啊?喝成這樣。」

魯南笑眯眯地沖他們擺了擺手,低頭看了眼盧星,嘴裡念叨著:「哥們兒,你這量不行啊……」

裝卸工人走遠後,魯南抓著盧星的後脖頸處,把他拽起來,邊走邊對手機說:「我這邊還好,就是費點兒勁。現在重心在津港,你們盯住了那頭兒吧。」

在他和盧星的後方,走私團伙的兩個人正要進倉庫,其中一個一側頭,看見盧星的背影,便叫住另外一人:「哎?那個是不是盧哥啊?」

另一人也朝這邊看了一眼,點頭:「還真是。」

說著,他倆就跟了上來,同時喊道:「哎,盧哥!」

魯南微微側頭,用餘光向後瞟了一眼,立刻架著盧星拐過倉庫,一弓身,把盧星扛在肩上,小跑著扎進一堆集裝箱群落中。

園區里非常寂靜,沒有聲音,紅色、藍色、黃色,碩大的集裝箱像睡著的巨獸。繞過兩個集裝箱後,魯南聽到那兩名手下的腳步,顯然他們跟了過來。他看到旁邊有個開著櫃門的集裝箱,就把盧星放進集裝箱里,關上門。他掏出手機,邊撥打電話邊往那兩人的方向走了幾步,故意讓他們看到自己的背影,吸引他們跟著自己。

魯南隱蔽在堆放著集裝箱的十字路口,其中一側的拐角。那兩名手下來到路口附近四處張望,似乎猶豫著該往哪個方向追。

魯南藏在集裝箱後,把手機揣進兜里,那兩名手下越來越靠近他隱蔽的位置。魯南滿不在乎,做著上肢熱身,大不了就是動手。

突然,倉庫那邊有人喊話,是江嘯的聲音:「你和小偉在哪兒呢?這兒裝車的人手不夠,你倆還偷懶!」

剛才跟蹤魯南的那人也扯起了嗓子,朝倉庫那邊說:「嘯哥,我們剛才好像看見盧哥了。」

「趕緊回來幹活兒!」

「好好好!」

那兩個人匆匆離去。遠處,江嘯似乎朝魯南的方向瞟了一眼,魯南也不確定他跟江嘯到底有沒有交換上眼神。

魯南從集裝箱里拽出盧星,架著他走出集裝箱區。園區出口處,江嘯正和剛才被他叫走的手下指揮一輛輛貨車駛出園區。剛才短暫的寂靜過去了,園區里又變得人來人往。魯南知道,直接出去是不可能的了,他想了想,改變方向,走向裝卸區。

在裝卸區,正好有一輛成品車運輸拖挂車在裝貨,貨運司機依次將一輛輛小轎車開上拖掛的籠箱。魯南架著盧星來到附近,先蹲下隱蔽,等貨運司機將一輛小轎車開上籠箱的時候,他便扛起盧星往停放小轎車的方向跑。他跑到下一輛轎車的後方,打開後備廂,把盧星放進去,關上後備廂,迅速離開。

過了一會兒,貨運司機走回來,開著這輛小轎車駛進了籠箱上層。

魯南從車頭走過,用手機拍下這輛貨車的車牌照片,發送出去,隨後撥通電話:「吳隊,車輛牌照號我發過去了,是一輛雙層籠車,運的轎車應該都是合法進口的,第二層第三輛車的後備廂里是盧星。你們儘快在園區外的環線路口把車攔下來,以防他被自己的嘔吐物嗆死。讓一二〇備點兒納洛酮什麼的,他是真喝大了……」

南津醫院的樓道里,冉森拿著手機,卻撥不通魯南的電話,一臉沮喪地靠在牆邊。

喬紹言拿著兩個一次性紙杯走過來,把其中一杯水遞給冉森:「怎麼樣?那些信息他們用得上嗎?」

冉森苦笑:「魯法官壓根兒不接電話,我的信息好像是失去時效了。我知道你們司法機關辦案或要開展什麼行動,是絕不能向我們這些體制外的人透露的。可有時候既不知道目標,也不了解進展,更無從猜測結果,就這樣被牽著鼻子來迴轉,真挺沮喪的。」

喬紹言安慰道:「就目前他們做的事來說,我知道的不比你更多,但不管是南津總隊還是最高院,至少他們在努力爭取真相。盡量試著相信吧。」

冉森喝了口水,無奈地點點頭。

喬紹言掏出一瓶克拉黴素,倒出兩片,看到冉森疑惑的目光,笑著解釋道:「之前留下點兒病根兒。」

她看著手裡的藥片,糾結了幾秒鐘,似乎在鼓足勇氣,然後把藥片放進嘴裡,就著大半杯水咽下藥片,依舊差點兒對著杯子嘔吐出來。

喬紹言手撫胸口,把紙杯放在窗台上:「我對苦味的耐受力實在是太差了。」

說著,她看了眼樓道里洗手間方向的指示牌,剛走出一步,又回頭問道:「你有漱口水嗎?」

冉森愣了一下:「沒有。」

喬紹言沒再說什麼,急匆匆地走向了洗手間。冉森看著她的背影,想到徐慧文之前給自己的也是一瓶漱口水,只不過那半瓶不能給她用。

機場高速上,趙馨誠駕駛著警車,隱隱能看見前方喬紹廷開的奧迪。他用步話機叮囑同事:「別跟太近,可也別跟丟了。」

金勇剛回話:「趙哥你往後墜一墜,我現在在後視鏡里能看見你。」

趙馨誠立刻放緩車速,又從一旁拿起手機:「吳隊,他們現在應該是要去航站樓旁邊的商業中心,我們一直都跟著。」

「航站樓旁邊的……是嘉華商業中心嗎?」

「對。」

「從地圖上看,機場到那兒有段四公里的高速連接線,你們要格外留心,這種路段上最容易暴露。」

聽了吳涵的話,趙馨誠又將車速放慢了一些。

前方車裡,喬紹廷邊開車邊回想著魯南給自己的資料,跟陳曼聊著天:「他老婆打頭兒就對我不怎麼感冒,我也瞧不上她那一腦袋黃了吧唧的泡麵頭。話說回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那貪小便宜的勁兒真一模一樣。岳律戴的那塊百達翡麗其實就是個入門款。我找到瀋陽那邊的總代,能給到他八折,他就是不肯買正品。一共差了不到兩萬塊,真行。哦對,他一天到晚別在身上那根凌美dialog還是從我這兒切的呢,你說他差那千把塊錢嗎……」

陳曼邊聽邊手撫胸口,似乎有些不舒服,她沖喬紹廷擺擺手:「靠邊停一下,我有點兒暈車。」

喬紹廷見狀,忙打開雙閃,將車停在高速路邊的緊急停車帶上。

陳曼打開副駕的車門,扭頭望著外面,臉色沉了下來。

喬紹廷隱隱感覺到不對勁,但還是故作關切地問道:「你怎麼樣,陳總?」

陳曼側過頭,冷冷地看著喬紹廷:「喬律師,志超是在去機場的路上突發車禍的,送去醫院到現在都沒醒,他怎麼可能有機會把事情託付給你呢?」

喬紹廷一愣,正要開口說話,坐在他身後的周碩猛撲過來,幾乎是一瞬間,就用眼鏡鏈勒住了喬紹廷的脖頸。喬紹廷瞬間臉憋得通紅,眼珠向外凸,兩手胡亂抓撓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陳曼沒再理會他,把喬紹廷的包拿過來,翻看著裡面的東西。

片刻後,周碩低聲詢問:「曼姐?」

陳曼看都沒看喬紹廷,面無表情地下令道:「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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