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魯南是窄臉,眼角垂著,濃濃的眉毛有點兒耷拉,配上微微凸起的嘴巴,不笑的時候,有股十五六歲的少年要去打群架似的狠勁兒,抬抬眼,還能將對方排兵布陣都盡收眼底的那種。
可他門牙寬,加上長著一對招風耳,所以一笑起來,又是春風化雨的憨樣,像會允許學生自由活動大半節課的體育老師。
此刻,他處在這兩種狀態之外。計程車后座上,魯南穿著法官制服,眉骨的傷口在流血,他眼前一片黑。「喂?人呢?怎麼不說話了?」后座上的手機屏幕裂了,可通話沒斷,傅東宏的聲音粗獷,像被砂紙磨過。駕駛席中的司機趴在方向盤上,滿臉是血,已經陷入昏迷。
右後側的車門變形,打不開。左車門有童鎖,一樣打不開。魯南從后座爬到副駕駛席,總算是從車裡出來了。他繞到駕駛席一側,拉開車門,解安全帶,探司機的脈搏。他把司機從車裡拖到路旁,拍拍司機的臉,司機呻吟著醒了。魯南這時才看清事故的全貌。一輛計程車、兩輛轎車、一輛越野車——四輛車橫七豎八地停著,滿地狼藉。
簡單審視和評估了周圍及自己的狀況後,魯南覺得還好——跟上次遭遇的慘重事故相比。那是十幾年前在雲南了,天沒這麼亮,路沒這麼平,通訊聯繫也沒這麼方便,他最後還不得不扣動扳機。
今天他只是剛從高鐵下來,跟上司討論著按照高德導航該走哪個出口,然後「轟隆」——這就是個倒霉的巧合。隨著年紀增長,會遇到越來越多動靜很大的事情,並不存在什麼因果,只是巧合。而老到一定年齡之後,左腳絆右腳一下的巧合,也會動靜很大的。
所以說還好,這次應該不需要殺人,魯南寬慰自己,這就還好。
離魯南最近的是輛轎車,他把車裡的女司機攙出來,又去拉另一輛轎車的門。這輛車的男司機受傷要嚴重得多,渾身是血,一條腿以敬禮似的姿態立著,被別得朝外彎曲。他沒系安全帶。
魯南把他從車裡拉出來,又跑回計程車旁,伸手穿過破碎的後車窗,從后座上拿了手機,傅東宏還在時不時「喂」上一聲。魯南掛斷自己領導的電話,撥打一二二,聽到語音提示後,摁下「一」。
「南津環城公路東向西方向,濱海出口附近,四車事故,有很多人受傷,麻煩幫忙叫一下救護車……還有消防車。」眉骨處傷口的血流進眼睛,魯南費力地眨著眼,語氣像在麥當勞點餐。
他和救護車調度說話的時候,男司機醒了。
他用一隻手撐著地,微微直起身來,眨巴著眼睛,像是有些困惑似的,看著自己被皮帶勒成兩截的肚子和受傷的腿。他仰起頭,神色迷離,問魯南:「早餐要吃什麼呢?」
說完,他腦袋一垂,昏厥了。
救越野車上的一家三口時,安全座椅上的小孩哭個不停。車門附近在冒著煙,魯南從駕駛席座位下面找出滅火器,噴了乾粉。手機響了,庭長傅東宏在咆哮:「你小子怎麼突然不說話了?還把我電話給掛了!」
魯南掏出紙巾摁在眉骨上的傷口處,環視周遭:「不好意思領導,信號不太好。」
傅東宏似乎沒聽出異樣:「你快點兒,吳隊他們還在這兒等著呢。」
掛上電話,警車和救護車已經到了,魯南走到計程車後面,踹開後備廂,拿了提包,往公路的出口走去。路上他接到交警的電話,答應晚些時候去做筆錄。
在魯南坐上另一輛計程車,繼續奔赴南津刑偵總隊的時候,傅東宏在刑偵總隊的會議室里,面對兩個抱著胳膊、互相瞪視的女人。
「他在路上,很快就到。」傅東宏這話更像是說給自己的。他盼著魯南趕緊來,打破這個尷尬的微妙局面。
「這麼大個事,我拜託你,你就支給個小審判員?」戰火燒了過來。
說話的叫吳涵,南津刑偵總隊副隊長,短頭髮,聲音嘶啞。隊里很多人私下叫她海象,這個外號並不來自她高大的身材,而是由於她出外勤的時候,在抓捕過程中用犬齒咬過想翻牆逃跑的犯罪嫌疑人的腳踝。
此刻,她正挑著眉毛望向傅東宏。
傅東宏篤定地解釋道:「魯南不是一般的審判員,等你見著他你就明白了。」
吳涵沒打算停火:「死刑複核又沒有審限,複核多久都是你們說了算,為什麼非今天叫他過來處理?」
傅東宏還沒回答,靠在桌邊站著的長髮女人慢條斯理地開了口,帶點兒南方口音:「我倒是覺得應該趁熱打鐵,時間拖得越久,證據滅失的可能性越大。」傅東宏懷疑,如果現在吳涵說硬幣是圓的,這個女人也會用同樣的語氣告訴吳涵:「不對,在印度和東加勒比地區,有些硬幣是方的。」
這是江州市刑偵總隊的政委喬紹言。她的肩膀只有吳涵一半寬,如果按對女性的刻板印象來看,比起刑警,她更像護士或者幼兒園老師。
傅東宏繼續打圓場:「該滅失的證據倒是早滅失了,畢竟案子過去九年了。可是,在沒有特殊原因的情況下,總拖著一起複核案件不給出結果……」
傅東宏朝會議室的窗戶一指,樓下,馬路對面,家屬們把橫幅掛在兩棵樹的中間,正蹲在地上吃快餐。「嚴懲兇手,執行死刑」八個大字,隔著老遠也很扎眼。
「九年前的案子,彙集三個地區的司法人員,還不特殊?」吳涵說著,望向喬紹言,「江州總隊的政委同志都特意跑來南津了。」
喬紹言笑了:「我這不是公務派遣,只是出於個人對這起案件的關注——」
話沒說完,吳涵不客氣地打斷她:「我也是出於對兄弟單位和咱們這個行業的尊重,才沒把你請出會議室。」
一時間,三個人都沒再說話。兩個女人繼續瞪著對方,傅東宏衝天花板上的頂燈直翻白眼。
* * *
南津刑偵總隊的門口很熱鬧,遠遠就能看見七八個人扭打在一起,白底黑字的橫幅被扔在地上,還多了幾個腳印。這群人就是傅東宏在樓上看見的受害人家屬,最外圍是穿的確良襯衫和布鞋的老頭兒老太太,往裡是三四個憤怒的中年男女。一個短髮女人臉漲得通紅,哭個不停,旁邊的中年男人太陽穴的青筋突突地跳。被圍在最中間的男人三十多歲,個頭不高,眼鏡斜掛在鼻樑上面,正被那幾個人推來搡去,不管是長相還是處境,都透著一股可憐兮兮的勁頭。
「替那種人說話,你還是人嗎?為了賺錢連良心都不要了……」
很顯然,中間那個是被告律師。他的衣領被扯破了,一隻腳只穿著襪子,鞋被那個老太太踩在腳下。
在做法官的十年間,這樣的事情魯南每個月都能在法院門口碰上個一兩次。跟每次一樣,他上前一步,隔在了被告人律師和被害人家屬中間:「有話好好說,別動手。」
不知道是法院徽章和制服的功效,還是制服上的血跡跟眉骨的傷口,那幾個人看到魯南,都愣了,中年男人揮舞在空中的手也放了下來。
總隊門口站崗的武警走過來:「你們拉橫幅沒關係,不要干擾到其他人!」那幾個人看看武警,又看魯南,總算去撿了橫幅,坐回馬路牙子。
「您是來會見的律師?」武警扶住律師的胳膊。
「是的是的。」
「受傷了嗎?」
「沒有沒有。」回答武警問話的律師,就像個被老師詢問情況的高中生,每次都是忙不迭地回應,態度還格外殷切。魯南說不清楚,但總感覺這人跟什麼小動物似的。
「那您走吧。如果還是擔心,我們一會兒可以叫同志送你上車。」
「謝謝,謝謝,不用。」那律師說著就往停車場的方向走,但沒走出去太遠,又回頭站定,聽魯南和武警說話。
武警先是盯著魯南的法官裝束,又打量他身上的血跡,有些猶疑:「您是……」
魯南掏出證件給他看:「最高院刑五庭,你們吳隊長和我們庭長叫我過來的。」
武警點頭:「您隨我來。」
會議室門口,傅東宏一見到魯南眼睛就亮了。魯南頓感不妙,他來南津,本來是想找傅東宏彙報另一樁死刑複核案的進展而已,是當天往返的普通公務出差,但如今,看到傅東宏的表情,好像還有別的事情在等他。
「南津刑偵總隊的吳隊長。江州刑偵總隊的喬政委。」傅東宏給魯南介紹的時候,一直看著他襯衫上的血跡微微皺眉,透著點兒關心,就好像不存在什麼別的情況。
魯南解釋說那是中午吃麻辣燙不小心濺上的紅油,語氣誠懇,也好像一點兒都沒注意到桌上放著一本厚厚的案卷。
吳涵斜眼瞟著魯南,結束了寒暄:「那你這左眉骨上的傷口,肯定是被麻辣燙的簽子扎破的唄。」
魯南笑了:「計程車的防護欄太硬。」
「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吳涵盯著他。
魯南想了想:「我沒印象了。」
這是實話,不是客套。吳涵身高一米七多,聲如洪鐘,握手也那麼有勁,如果見過,魯南不會沒有印象。
可吳涵一直盯著他看,魯南猜測,她十有八九是把自己和什麼人弄混了——大型掠食動物很少需要跟獵物打兩次照面,也就不需要太好的記憶力。
傅東宏把桌上的案卷推過去,魯南不祥的預感成真了。
他翻開案卷,看了沒兩頁,脫口而出:「九年前的案子?」
「雖然過去了九年,而且牽扯到江州和南津兩個地方,但也說不上有多複雜。你看看卷吧,不懂的地方,這兩位同志都能向你解釋。」
不複雜的話,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兒呢。這個問題,魯南已經懶得問了。
會議室的門開了,一名刑警走進來,快步跑到吳涵身旁耳語了幾句。吳涵看著另外三個人,深呼吸了幾下,還衝他們點了點頭,甚至擠出一絲微笑。隨後,她就飛速站起身,和那名刑警急匆匆往外走去。魯南看到她出門的時候,差點兒撞翻了椅子。
2
九年前,江州市邗江區接到一起失蹤報案,失蹤人叫劉鳳君,沒有案底,社會關係簡單,家庭穩定,有個兩歲的女兒。五月九日下午離開單位之後,劉鳳君就失聯了。報案人是他的妻子。
根據她提供的信息,劉鳳君失蹤當天,攜帶了人民幣十萬元現金,打算下班去吾悅廣場換匯的集散地,私下換成美元。
據吾悅廣場的報亭老闆說,在當天下午五點多,的確見到劉鳳君隨一男一女離開廣場。
案卷里,劉鳳君的照片是張景點遊客照,微胖的男人笑眯眯的,抱著個小小的嬰兒,身後是蒼翠的群山和石階。再往後翻,就是吾悅廣場的照片。四層樓的商業區,門口有些小攤販,停車場的出入口旁邊,是那個不大的報刊亭。
隨時間流逝,陸續被發現的遺骸證實了劉鳳君已遇害。案發後一周,邗江西區排水道清污時浮現出第一部分屍塊。接下來的一個月時間內,警方又在三個地方發現了屍塊,分別是邗江的一處公園、一處早點鋪的垃圾桶,以及江都高速公路旁的垃圾處理站。
警方用家屬提供的DNA參照比對,確認劉鳳君已經遇害,並遭到肢解。初步推斷,這應當是一起財產動機的故意殺人案,嫌疑人——報亭老闆看到的那一男一女,可能是以換匯的名義,將劉鳳君帶離吾悅廣場並實施了謀殺。
案卷照片里,四五名刑警和法醫蹲在一座石橋下的排水管道旁,之後幾頁也是不同現場發現屍塊的照片。看到這些照片,魯南往後靠了靠。謀財,殺人分屍,這種案子最高院每年都能碰到幾起,跟傅東宏說的一樣,沒什麼複雜的。
「為什麼拿了錢還把人給殺了?」魯南記得剛做法官的時候,問過類似的問題。
「他給錢不痛快,也怕他出去找警察。」嫌疑人解釋得還挺有耐心,語氣里流露出語重心長的感嘆。
那分屍的原因不用問,無非也是怕被發現,或搬起來麻煩,和不吃飯會餓一樣,順理成章。
魯南從案卷里抽出一張物證照片,是一把沾滿血跡的獵刀,刀柄處沒有護手。殺人和分屍,用的都是它。
在確認劉鳳君遇害前,先被發現的是這把兇器。五月十一日,也就是劉鳳君的妻子報案兩天以後,兩伙年輕人在邗江金輝夜總會裡一言不合就從包房打到室外。其中一名男青年打紅了眼,從路旁的垃圾桶里撿了把刀,捅了對方一個人。治安和巡查把兩邊人都抓了,而他撿到的刀,就是用來殺劉鳳君的這把。刀上提取到五個人的DNA,除了挨了一刀的那個,捅人的也劃傷了自己的手。除這兩個人之外,就是劉鳳君的DNA,還有兩名兇手的DNA。
「沒有護手的刀,就是容易傷到自己。」魯南想。又是巧合。如果不是這起鬥毆,這把兇器說不定都不會被發現。
可是,在這之後,巧合就沒那麼好用了。那兩名兇手都沒有前科,所以也沒有DNA存檔。吾悅廣場人員構成複雜,流動性大,這案子一沉就是九年。
直到今年年初,南津市經偵因為本地進出口貿易公司涉嫌行賄,對董事長田洋採取了強制措施。羈押後,按常規流程將田洋的指紋和DNA信息採樣入庫,這才發現,他就是九年前在江州殺害劉鳳君並肢解拋屍的兇手之一。
案卷照片里,田洋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留著寸頭,眼角耷拉,穿著紅色號坎兒,面無表情。有DNA證據,他也就無從抵賴,很快被判了死刑,然而跟他一起作案的那個女人,到現在都未歸案。據田洋交代,那個女人叫李夢琪,是他當時的女友,然而在分手後,他們已經七八年沒有聯繫了。
八年前,李夢琪和田洋分手,結婚成家,一年之後,她就失蹤了。田洋則堅持說,他們帶著劉鳳君回住處,本來只想劫財,是李夢琪臨時起意,持刀殺人,而他只是協助李夢琪分屍和拋屍。
當然,這個說法根本站不住腳。有刀上的DNA為證,他倆不用分什麼主犯從犯,田洋的故意殺人是板上釘釘。可李夢琪畢竟失蹤了,孤證總會讓辦案人員心裡懸著點兒什麼。
魯南把案卷翻到李夢琪那一頁的時候,吳涵回來了。她看了眼案卷,從後面一拍魯南的肩膀:「要說田洋一個大男人沒有動手,只協助了分屍拋屍,那我是一點兒不信。但是,如果有李夢琪的口供來印證,自然更為萬全。」
魯南笑笑,很多狗急跳牆的落網兇手都會供出一個「李夢琪」。在他們的故事裡,自己要麼是從犯,要麼是被脅迫的,或者乾脆就是在邊上站著看的,這些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李夢琪」們才是罪大惡極的主犯。
可是,第一,吾悅廣場的目擊證人證實,劉鳳君的確是隨一男一女離開的。
第二,案卷里提到,審訊田洋的時候,他準確地說出了李夢琪的各種身份信息。
第三,李夢琪雖然失蹤了,但江州刑偵總隊前後進行過三次照片指認,田洋每次都準確無誤地從幾十張照片中明確指認出李夢琪。
第四,李夢琪結婚前,曾混跡於多處娛樂場所。江州公安也是夠拼的,居然找到了兩名那一時期和她相識的歌廳小姐。雖然時隔太久,她們無法明確地指認田洋,卻透露出李夢琪當時租住的地方就是田洋殺人分屍的那個筒子樓。所以,李夢琪的確存在,也的確參與了謀殺,是同案案犯。
傅東宏朝魯南攤手:「我都告訴你了,不太複雜。」
對,不複雜,為了一個兇手的死刑複核,去尋找另一名失蹤八年的兇手而已。
3
刑偵總隊樓下,魯南一邊往外走,一邊問傅東宏:「您和這個吳隊,怎麼認識的?」
「我們是發小,小時候在審計局大院筒子樓里是鄰居,她的第一任老公是我大學同學,現在的老公是我法官進修學院的同期。」
魯南點頭:「哦,您都是保媒拉線兒的。」
傅東宏不耐煩地擺擺手:「甭瞎打聽。總之,這案子在張弢手裡複核了好幾個月,該提訊的提訊了,該核實的也核實了,走訪基本完成了。吳涵特意把我叫來南津,就是一再提醒我,要慎重慎重再慎重,別急著讓這個田洋去死。」
魯南問:「那……犯罪現場還在嗎?」
「早就推平蓋寫字樓了。」
「這不是張弢的案子嗎……對呀,案卷在我手上,張弢呢?」
傅東宏走出院門口,伸手攔下一輛計程車:「張弢和焦志都去江州調查核實李夢琪的相關情況了。南津這邊就交給你了。」
說著,傅東宏湊近魯南:「你在津港那案子要組合議庭,算上方媛,你還得從他倆當中拉一個人吧。」
傅東宏往計程車里坐。魯南一時間也找不出理由推託。
「可領導,我只有幾個小時的時間……」魯南幾乎要掏出晚上九點多的高鐵票給傅東宏看。
傅東宏在車裡一拍大腿:「那你更得抓緊啊!我也想早點兒回北京呢!」
他關上車門,又搖下車窗對魯南說:「你這是遇上車禍了吧?受傷了嗎?我是說除了你臉上。」
「我沒事。」
「那就去換件衣服。」
傅東宏乘計程車走了,留下魯南在原地發愣,以至於他壓根兒沒注意到那個律師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之後想來,他應該是一直在旁邊守著,等傅東宏一走,就湊到魯南身邊打招呼:「您好。」
魯南抬頭:「哦,你是剛才那位……」
律師又上前兩步:「剛才幫我解圍,還沒來得及謝謝您。我姓冉,冉森,是田洋的律師。」
冉森眨巴著眼睛看魯南,魯南終於想起來了,是綿羊。
剛才看他被人圍攻,魯南就有種隱隱的感覺,如今他想清楚了。這種軟塌塌的氣質,說話的時候總有點兒不安的樣子,都像沒有攻擊性的綿羊。由這樣的律師辯護,怎麼看田洋都沒有脫罪的機會。
魯南一擺手:「不客氣,幸會。」
魯南轉身返回刑偵總隊,冉森追上去,依然是學生式的無辜與殷切:「我知道您是最高院的,是不是跟我當事人的死刑複核有關?我不是想替當事人喊冤,但劉鳳君確實不是他親手殺的……」
魯南邊走邊擺手:「這案子不是我承辦,而且你是律師,應該知道規矩。」
冉森還是跟在後面:「我知道這案子是由張法官承辦的,那我向您反映情況,也不違反法律規定啊。而且在這起案件的調查上,我認為本市的公安人為架設了很多障礙……」
魯南懶得聽他說了,再像綿羊的律師,也是律師。
幾乎每個刑事辯護律師都會覺得自己的案子有公安人為架設障礙,而他的當事人最無辜最清白:「那你去找督察或者紀委。」
「李夢琪一天沒有歸案,就不能確認是田洋實施的謀殺。如果是執行死刑之後再抓住李夢琪,就只能聽她的一面之詞了,這對田洋很不公平。」
「這話你剛才怎麼不對被害人家屬說?」魯南幾乎要笑了。不公平?除非李夢琪忽然從天而降,告訴警方自己從頭到尾都拿刀逼著田洋,否則根本談不上什麼不公平。想到這個,魯南走得更快了一些。
眼看已經走進刑偵總隊的大門,門口的武警上前攔下跟隨的冉森。
冉森急了,忽然喊道:「吳涵知道李夢琪的下落!」
魯南停下腳步,抬起頭,發現院內辦公樓的會議室窗後,吳涵正面無表情地望著他們。
聊著案情,忽然進來彙報的刑警,吳涵變化的臉色……
魯南低頭想了想,回身走向冉森。
4
魯南坐在公交站的椅子上,冉森走過來,把一瓶礦泉水遞給魯南。魯南愣了一下。
冉森笑道:「一塊多錢,算不上行賄受賄。」
魯南也笑笑,接過礦泉水。
緊接著,冉森又遞給他一包創可貼:「加上這個也不夠。」
確實不夠。魯南道謝,接過創可貼,一邊抽出一貼敷在左側眉骨的傷口上,一邊問道:「你說吳隊知道李夢琪的下落,是什麼意思?」
「我有個猜測,田洋和李夢琪其實一直沒有分開。李夢琪攀上小大款之後,還是追隨田洋來了南津。」
「田洋在南津也結婚成家了,如果李夢琪都追著他跑來南津了,為什麼這倆人沒在一塊兒?」
「因為李夢琪在南津見不得光。」
「什麼意思?」
「案卷您大概也看過了,當初在江州,他們住在簡易樓的出租屋,殺了人,還搶走十萬塊錢。如果田洋分走一半——好吧,就算這十萬都在他手上——來了南津之後,成立斯塔瑞進出口貿易公司,短短几年成為南津排名前十的納稅大戶。這種程度的搖身一變,您覺得……能單靠進出口生鮮嗎?」此時的冉森語氣篤定,不再是之前畏縮的樣子。
「話別說一半,也別賣關子,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從公司成立第二年,我就應聘成為那裡的法務,老實說,斯塔瑞的發展速度讓我很震驚。財務記錄我不方便看,但我一直懷疑,除了正常的進出口貿易外,公司在暗地裡協助境外走私。」
魯南想了想:「那好,就算田洋這個公司的確給走私團伙洗錢,這和李夢琪有什麼關係?」
冉森抬起頭:「南津最大的走私團伙基本控制了東疆和北塢,這是南津最大的兩個口岸。據說,這個團伙的頭兒是個女的。那個李夢琪,不是結婚一年就失蹤了嗎?這和田洋來南津成立公司的時間,基本上是一致的。」
「這就是你懷疑的理由?李夢琪是女的沒錯,但總不能是個女的就是李夢琪吧。」魯南笑著說。
「走私也好,洗錢也罷,總不可能比故意殺人更嚴重。田洋寧死也要保護的女人,您覺得最有可能是誰?他寧可接受死刑的判決結果……您可曾在案卷筆錄中,見過他提起這個走私團伙一個字?」
冉森的語速越來越快,魯南上次聽到人這樣說話,還是初中時代聽兩個學霸爭論一道有八個角的算面積的幾何奧數題。兩人爭得臉紅脖子粗,都在自己設定的情境里完全走不出來,而如今的冉森也是一樣。不過,魯南不會告訴他的是,這番邏輯,似有道理。
魯南岔開話題:「等等,你剛才把我從門裡拽出來的那句話,好像是說吳隊知道李夢琪的下落。可聽你現在告訴我的,這兩個人談不上有什麼直接關聯吧?」
「我好幾次把這一點反映給南津刑偵總隊,甚至當面和吳隊長強調過,但是總隊完全不理會,而吳隊長給我的回復是——與本案無關。」
魯南低著頭,替冉森把話說得更明白一些:「你是覺得,吳隊之所以對這條線索選擇性失明,是擔心李夢琪落網,所以……你這是在向我暗示,南津刑偵總隊的副隊長,就是本地最大走私團伙的保護傘。」
明明這就是他想告訴魯南的,可話撂到眼前,冉森反倒像被嚇了一跳。他半張著嘴巴,糾結了好一會兒,鼓起勇氣往下說:「吳隊到底是什麼人,我不好斷言,但您想想,李夢琪落網,如果只是因為走私,不涉槍、不涉毒,總不會是死罪吧?可如果牽扯進劉鳳君這個案子,有死刑罪名纏身,那我想,她應該不會顧忌再把誰招出來。」
魯南想著吳涵的樣子,撣了撣褲子,站起身:「你的這些邏輯不能說狗屁不通,但還是太牽強了,沒有證據,全靠猜測。這事我可以打聽一下,你別抱太大希望。而且我都告訴你了,我不是這案子的承辦人。」
冉森掏出名片,遞給魯南:「我本來也沒抱太大希望。不管您是不是這個案件的承辦人,但我知道,至少,您不是本地人。」
魯南把名片揣在身上,看著冉森。這話又是什麼意思?說得好像整個城市都是走私的保護傘,只能靠外地人來打破局面一般。
冉森見魯南要走,也站了起來:「我還沒問怎麼稱呼您呢……」
「我姓魯,魯班的魯。」說著,魯南用手裡的礦泉水瓶指了指貼在眉骨上的創可貼,「謝謝你。」
魯南穿過馬路,走進刑偵總隊的大院。如果沒記錯,吳涵的辦公室就在會議室的隔壁。他不完全相信冉森的推斷,可吳涵為什麼不願調查走私案的線索?
簡直就像是知道他的所想,院門邊,一個女人的聲音響了起來:「你去找她對峙,也不會有什麼結果。」
魯南扭頭,見喬紹言正站在院門邊,看來,剛才他和冉森的對話,還有第三個人聽到。
魯南停了下來,沒說話。
喬紹言上前兩步:「你不覺得這事很奇怪嗎?」
魯南想了想:「喬隊,和我正在複核的案子相比,這案子就算還好。」
喬紹言卻不讓他繞開話題:「不,我是說,剛才會議室的那個局面。」
「也沒什麼吧。吳隊找到我們領導,希望能暫緩死刑複核,以便落定田洋同案的死活。領導指派我協助調查——」
喬紹言打斷他:「我說的就是,有必要非走到這一步嗎?」
魯南一愣。就像綿羊一樣的冉森,喬紹言也有另一面。
「田洋這個案子,在很多環節上都有操作餘地。公安這邊可以延長偵查時限,檢察院可以退卷要求補偵,南津高院在判決上也可以斟酌,判個死緩,再限制減刑,估計田洋這輩子都出不來。我是說,整個案件一路速審速判,到最後把壓力轉嫁給你們做死刑複核的,不奇怪嗎?好像就是走個複核流程,但其實……根本不想找出那個李夢琪。」
「可找到我們的就是吳隊本人,是她希望我們在複核上慎重,想有時間揪出那個下落不明的李夢琪。再說了,這案子是南津總隊和江州總隊協力偵辦的,怎麼,您是覺得南津公安這邊案子辦得有問題?」
喬紹言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
很顯然,她就是這個意思。但魯南不想卷進這種糾紛:「李夢琪不是江州人嗎?恕我直言,您作為江州刑偵總隊的政委,有時間與其來這裡督戰,不如在江州加大尋訪力度更有效吧。」
這話似乎戳到了喬紹言的痛點,她垂著頭,不再說話。
魯南正要走,喬紹言叫住他:「南津的走私團伙頭目叫陳曼,也許是個假名。」
魯南笑了:「您也聽了田洋律師的那套說辭?」
喬紹言搖頭:「某種層面上,他知道的信息沒我多。」
「所以您是自行推測,卻得出了和那個律師類似的結論……怎麼,公安部聯網信息的查詢有什麼更詳細的內容嗎?」
「沒有,查不到這個人的身份信息。我們只知道她是個三十歲出頭的女性,身高一米六七左右,體形偏瘦。」
魯南點頭:「倒是和李夢琪的外形很接近。當然,按這個標準,在南津和李夢琪接近的女性至少得有個十萬八萬。」
「據見過她本人的知情者透露,這個陳曼的臉上有明顯的整容痕迹,而且不止一處。」
聽喬紹言這個說法加上語氣,她簡直就是篤定陳曼就是李夢琪。
「你是公安,這些信息對你可能有用,對我意義不大。」魯南說。
「我是個在南津不便執法的公安。」
魯南哭笑不得:「我是個在哪兒都沒有執法權的審判員。」
「但吳隊可是拜託的你們庭長。」
倆人都想證明對方是那個該去找陳曼的人。就在這時,吳涵急匆匆地從辦公樓里出來,上了一輛警車,出了總隊大院。
魯南望著吳涵的車。
喬紹言望著魯南:「卷里有我的電話。」
說完,喬紹言走出了刑偵總隊。
魯南站在原地,想了想,也走出了總隊的院門。剛一出門,他就看到冉森站在一輛豐田轎車旁,正從後備廂里拿東西。
魯南走過去,不等冉森開口,就問道:「東疆和北塢你都熟嗎?」
既然懷疑陳曼就是李夢琪,吳涵又沒讓刑警去跟進,魯南打算自己來。
5
冉森開著車,問坐在副駕席的魯南:「是去東疆還是北塢?」
魯南抬手示意稍等,撥通電話:「如果你想搞走私,會怎麼著手?」
電話那頭是喬紹廷。他愣了好一會兒:「呃……我不想。」
「我是說如果。」
「走私什麼東西?」
「贓物,保護動物,醫療產品,人體器官,步槍導彈,豆包或者鯡魚罐頭……我不知道,什麼都可以。」
「那我要採取什麼運輸方式走私?」
「海運。」
「那我得先找個合適的碼頭。」
「怎麼講?」
「雜貨碼頭不方便走大件兒,專用碼頭監管非常嚴,我好歹得找個通用碼頭,譬如像西平港那樣的。」
魯南捂住話筒,扭頭問冉森:「斯塔瑞的業務主要在哪個碼頭?」
「兩個碼頭都有。」
「這兩個碼頭是什麼類型的?」
「東疆是通用碼頭,北塢是內貿專用碼頭。」
「去東疆港。」
冉森點頭。
魯南繼續對著手機說:「然後呢?」
「然後?想辦法逃避海關監察唄。」
「怎麼逃避?」
電話那邊,喬紹廷有些哭笑不得:「拜託,我真沒幹過這個,你問我算問錯人了……魯法官,你說的這些,是和朱宏的下落有關嗎?」
那才是喬紹廷和魯南共同關心的案子,魯南低頭翻著手裡的卷宗,而眼下這個不是:「我現在不在津港,這事跟你們那個案子無關。」
喬紹廷笑了:「好吧。不是我不想幫你,但我真沒混過你說的這個江湖。」
「多謝。」
正要掛電話的時候,魯南突然翻到案卷中情況說明的一頁,上面寫了喬紹言的電話。
魯南愣了一下:「等等,喬律,我記得你是叫喬紹廷沒錯吧?」
「沒錯,怎麼了?」
「你在家裡行幾?」
喬紹廷那邊沉默了片刻,警覺地反問道:「問這個幹嗎?」
魯南沒再追問:「沒什麼,多嘴了。再聯繫。」
他把電話掛斷。餘光瞥到冉森臉上抑制不住的喜悅和期待——很明顯,通過魯南打電話的內容,他已經知道要通過走私這條線找李夢琪了。
「魯法官,太好了,之前我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整個南津就沒人去找那個……」冉森話還沒說完,魯南就讓他靠邊停車,去優衣庫買了件換穿的便裝。至於「咱們去東疆港要幹什麼?」「下一步您儘管吩咐」這些碎碎念,魯南一律都不回應。
回到車上,魯南的第二個電話,打給津港市向陽刑偵支隊的蕭闖。
「你接觸過走私案沒有?懂不懂走私?」和上通電話一樣,魯南開門見山。
「啊?你不是剛跟我說沒有下海的打算嗎?」蕭闖的語氣痛心疾首,似乎還憋了股壞笑。
魯南耐著性子解釋:「我現在在南津這邊,有個急茬兒。我就問你,如果有走私團伙借一座通用碼頭走貨,我怎麼才能找上這伙兒人?」
蕭闖樂了:「這事好辦。你去找這個碼頭最大的物流商,告訴他:『兄弟,我有批上億的貨要進口,又不想交稅,麻煩你指點一下這豬頭該往哪個廟裡送。』」
魯南把優衣庫的購物袋扔在車座上,邊脫下身上的法官制服和沾了血的襯衫塞進袋裡,邊換上新買的衣服,同時看了眼表:「我現在只有四個來小時了,沒心思跟你開玩笑,說正經的。」
「查走私?這事不歸你管啊。」
「『歸不歸我管』這事,也不歸你管。」
「瞧你,哪兒來這麼大火氣。這麼說吧,既然是團伙走私,該打通的關節他們都打通了,該偽裝的地方你也絕對看不出破綻來,別指望找對了碼頭就能發現線索。」
「那物流部分呢?」
「物流公司就管搬東西,並不負責貨物檢驗。拜託,就算是殺人犯,也是通過正規平台叫外賣的。」魯南換好衣服上了車,示意冉森繼續開車:「那如果是你,你會怎麼辦?」
那邊,蕭闖總算問了個在狀況內的問題:「你說的這個走私團伙,成規模嗎?」
「規模不小。」
「那我會從倉儲下手。」
停頓片刻,蕭闖繼續說道:「成規模的團伙走私,仨瓜倆棗的生意是不做的,可大宗貨物必須有地兒暫存。港口或者靠近港口的倉庫,都不會是好選擇,遭遇臨檢的風險太大,直接送到下家門口又不現實,所以港口和內陸之間的中轉倉庫就是首選。」
蕭闖說到一半,魯南就按了免提鍵,讓冉森也聽到蕭闖的結論。冉森靠邊停車,從后座拿出筆記本電腦,打開地圖,開始標記碼頭及碼頭附近倉庫的位置,隨後擴大地圖範圍,把碼頭與內陸之間的中轉倉庫一一記錄下來。
「你可以留意一下港口各批次貨物的物流走向,哪些是在口岸不做停留,直接運往中轉倉庫的。當然這其中肯定有正規合法的進口貿易,但至少可以縮小篩查範圍……
「至於剩下的,只能靠定點摸排了。這類已經形成產業的走私活動,不是很多人想像的那種三更半夜偷偷摸摸行動,團伙成員也大多衣冠楚楚,談笑自如。你只能多從細節尋找紕漏——提貨時的檢驗方式,物流交接是否使用現金,有沒有『套號』的集裝箱,或者發貨老闆的賓士車是不是做了VIP風格的改裝。忽略最後一條,這是我瞎編的……
「但總之,你能找到線索也好,找不到也罷,搞走私的團伙『可鹽可甜』,既有見著緝私就尿褲子的,也有敢殺人碎屍的。我建議你遇見什麼風吹草動,就趕緊通知當地公安。」
蕭闖的最後一句叮囑,臨近魯南掛電話的當口,所以,也不知道他聽進去沒有。
按照蕭闖說的,魯南和冉森該找的,就是到了東疆港又運到中轉倉庫的貨物。跟著這些貨物就有可能找到走私集團。找到走私集團就可能找到陳曼。而找到陳曼,說不定就能找到李夢琪了——這樣盤算完一大通,魯南有些恍惚,覺得每個步驟的成功概率都堪稱渺茫,可是,當下又沒有更好的選擇。
唯一讓魯南欣慰的就是南津市足夠小,也不怎麼堵車,沒開多久,他跟冉森已經到了東疆港,還逛了一大圈。冉森向運輸工人打聽了好幾艘船的貨物物流終點,魯南則大概記下了一些集裝箱的編號。
同樣的時間,如果是在北京,魯南很可能還堵在二環主路。
之後,他倆分頭行動,去了不同的中轉倉庫。
出發之前,冉森問魯南:「您覺得……咱們這樣,從貨運倉庫開始……能找著陳曼?」
「沒準兒吧。」魯南給了個佛系的回答——總得相信巧合。
冉森那邊尾隨著一輛貨運車抵達了一處小型中轉倉庫。他選這輛車跟的原因,是看到司機露出的胳膊上有文身——這個理由跟魯南想找陳曼的思路,可謂是相得益彰。
魯南則隨便選了一輛大型貨運車跟隨,抵達另一處中轉倉庫後,他給倉庫園區的保安買了煙,打聽著情況。
在魯南跟保安相談甚歡時,冉森已經因為東張西望的可疑樣子被倉庫區的工作人員發現,趕了出來。
而魯南在和保安說話時,突然發現有兩個往倉庫里走的人,其中一個人懷裡抱著個紙袋,紙袋裡隱隱露出了很多汽車牌照。
「你只能多從細節尋找紕漏……」回想著蕭闖的話,魯南跟了上去。
魯南一眼發現倉庫里有幾個集裝箱是打開的,裡面都是各色高級跑車。
而抱紙袋的那倆人,把那袋牌照交給了倉庫里的另一個人,那人穿著深色外套,顯得很是幹練,應該是他們的頭目。魯南掏出手機,給倉庫里的情形和那幾個人都拍了照,便退出倉庫。
來到倉庫外,魯南翻看著手機里剛才拍的照片,先撥通了吳涵的電話,無人接聽。他又撥通了喬紹言的電話,電話接通了:「喬隊,我是魯南。我現在在臨港工業新區的九號倉庫,我發現這邊……」
如果只到這時候,那蕭闖的叮囑應該還算是起了作用。可是,話還沒有說完,魯南就發現那個頭目獨自一人走出了倉庫,左右看看,似乎是在確認周圍無人跟隨和盯梢,之後走向倉庫後方。
魯南對手機說:「我等下再打給你。」
說完,他掛斷電話,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6
那人走了五六分鐘,越走越偏,四周的集裝箱、庫房越來越少,魯南很擔心再往前走,自己和他之間會連一點兒遮蔽物都沒有。好在到了水力發電站的大壩邊上,他停了下來,四處觀望一會兒後,就雙手插兜站定,似乎是在等人。
萬一是在等陳曼,那就擇日不如撞日了……魯南正琢磨著,就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由遠及近,從水壩的另一頭走到了那個頭目的面前。他倆看起來很熟,一見面就湊近了低聲交談,那人甚至拍了拍頭目的肩膀。
晚上五六點鐘的夏天,南津的天一點兒沒黑,他倆說著說著話,稍微轉了個角度,魯南這才看清,從水壩那頭來的人正是身著便裝的吳涵。
靠,不會吧,這麼狗血的嗎?
冉森和喬紹言的話在魯南腦海里過了個遍,他聽不清楚那兩人交談的內容,愣了片刻,拿出手機,拍下兩人接頭的照片。
拿著照片去對質的話,吳涵會怎麼解釋呢?或者應該直接把照片發給傅東宏……還沒等他打定主意,腰後有個硬邦邦的東西抵住了他,是槍。
「嘯哥!這小子一直在咱們倉庫周圍探頭探腦,被園區的保安在監控里發現了,我們去監控室一看,原來他一直在跟蹤你!」
拿槍頂著魯南的是個矮個子的胖墩,他邊說話邊推推搡搡地把魯南帶到了「嘯哥」的面前,魯南幾乎能感覺到他的口水噴在自己的胳膊上。
看到魯南被押送到自己面前,吳涵整個人都僵住了。
魯南不知道她的詫異是因為哪一部分——槍,還是他的出現。
和胖墩搭檔的是個滿臉陰霾的瘦高個兒,他陰惻惻地問魯南:「你是幹什麼的?」
也沒指望魯南回答,說話間,他就搜了魯南的身,從兜里翻出了證件:「法院的?你幹什麼來了?」
魯南高舉雙手,努力把眉毛蹙在一起,讓表情能顯得緊張一些:「哥兒幾個……別緊張,我是打北京過來的,想在這邊兒……買輛車。我媳婦兒總吵吵著想換輛坤車,北京那邊兒已經是國六標準了,大排量的平行進口車搞不到,有朋友就建議我來咱們南津這邊尋尋。」
生平第一次,魯南體會到了被告在庭上扯謊的感覺——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假的,而說這話的也知道所有人都不信。
瘦高個兒拿起魯南的手機,摁了兩下,抓住魯南的手打開指紋解鎖,調出了魯南拍的那些照片。
撒完謊看到證據是什麼心情?魯南懶得猜,反正裝不下去了。他乾脆連緊張都不演了,舒展開眉頭,沖吳涵笑笑。
吳涵咬牙切齒看著魯南一臉放鬆的笑容,右手不自覺地往後腰上摸。
瘦高個兒也沒說什麼,走到了「嘯哥」身旁,把手機遞給他:「嘯哥你看,甭聽他胡說八道,把丫埋了吧。」
蕭闖說過,走私集團「可甜可鹽」,那在場的大概不是甜黨。
「嘯哥」陰著臉,翻看著魯南手機上的照片,不時瞟一眼吳涵:「這個……不行先把他關集裝箱里,等搞清楚怎麼回事再處理……」
胖墩年紀不大,顯然還處於努力求表現的奮進期,很想拿魯南沖一衝業績:「嘯哥,這邊兒馬上要交貨了,留著這小子是個麻煩,要讓曼姐知道也肯定不答應!」
他邊說話邊用槍指著魯南的頭,同時呵斥道:「跪下!」
被槍指著還不表現得緊張點兒,未免太不給面子,於是魯南一邊跪下一邊做驚恐狀:「幹什麼?我真的就是來買車的,咱價錢好商量啊!不至於吧……」
胖墩用拿槍的那隻手反手給了魯南一耳光:「你他媽閉嘴,給我跪下!」
如果犯罪團伙有績效考核,這小子很接近達標。當然,這也是他最後一次接近達標。魯南知道,到了這一步,決定性的變故馬上就要出現了。
吳涵突然從後腰上拔出槍,指著胖墩:「把槍放下!」
胖墩愣了:「哎?嘯哥,她不是跟你一塊兒的嗎……」
哦,是這樣……那就還好。
魯南猝然發難,回身一肘將胖墩打倒在地,同時奪下槍指著吳涵。仿M92的自製槍,熟悉的重量和握感,他憑經驗推測,這類粗糙的工藝水平下,扳機的行程會略長。無所謂,握柄分量壓手意味著槍里有子彈,可以擊發,一樣可以殺人。
與此同時,那個「嘯哥」不等瘦高個兒拔出槍來,上前一拳打倒他,然後奪下他的槍,回身指著魯南:「你把槍放下!」
魯南舉槍慢慢靠近吳涵和「嘯哥」:「吳隊,你跟這幫人要真是一夥兒的,那今天大家就只能同歸於盡了。」
「嘯哥」的嗓門一下高出好幾度:「你敢!」
吳涵舉著槍,所以騰不出手來捏一捏自己的眉心,但從神情來看,她已經非常疲憊了:「江嘯,別開槍,他真是最高院的。」
「甭管他哪兒的,別拿槍指著我們隊長!」
有了剛剛的推測,這話的信息量就不顯得很誇張了。吳涵還有這個江嘯,和走私集團不是一夥兒的,但江嘯和吳涵是一夥兒的。
換句話說,這個人是吳涵派來走私集團的卧底。
吳涵緩緩垂下槍口,沖江嘯點了下頭。江嘯會意,把槍口向下垂了一半,仍舊死死瞪著魯南。
魯南來回看著他倆,問江嘯:「你也是南津總隊的?」
「關你屁事!」
魯南想了想,摁下鎖扣,卸下彈夾,把槍和彈夾都放在地上,向後退了一步。
吳涵把槍收回腰間,瞟了眼昏倒在地的胖墩和瘦高個兒,冷冷地問魯南:「你跑這兒來幹什麼?」
魯南大概明白,自己恐怕是搞砸了什麼事情,語氣異常討好:「嗯……我要說是剛好路過,您……信嗎?」
昏暗的燈光下,吳涵和江嘯站在貨櫃里,魯南坐在旁邊的一個木箱上,一臉心虛的表情,一會兒看看集裝箱箱頂,一會兒看看自己的手,比犯人還像犯人。
傅東宏進貨櫃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個場景。
不等他話出口,江嘯就沖他做了個「噓」的手勢,沖帶傅東宏進來的那名刑警說:「給他們來點兒搖滾樂。」
刑警走到貨櫃前端,在被一排木箱遮擋的區域後面,胖胖的孟海和瘦高的盧玥戴著背銬,坐在地上,身旁還有個拿槍的刑警。
這名刑警上前掏出手機和耳機,對另一名刑警說:「整點兒噪的。」
另一名刑警會意,也掏出手機和耳機,兩人打開播放軟體,播放重金屬音樂,插上耳機,把音量調高,將兩部手機的耳機分別塞進盧玥和孟海的耳朵里。其中一名刑警繼續留在那兒看守,另一名刑警回到貨櫃後端,對吳涵說:「搞定了。」
幾乎是立刻,吳涵提高了音量,轉向傅東宏:「老傅,我是來找你幫忙的,不是讓你的人來給我添亂的!江嘯是我學弟,當初在青崗支隊都快升副支了,我覥著臉把人家調過來做卧底,打入陳曼的走私集團,為的就是將這個團伙一鍋端!」
江嘯也瞪著傅東宏:「兩年多了,我終於坐到這個位置上。」
說著,他一指魯南:「你的人來到南津,沒倆小時就把我們兩年的行動差不多全攪黃了!」
傅東宏瞪著魯南。
魯南攤手,小聲申辯:「您讓我查這案子,田洋的律師和江州的喬隊都懷疑陳曼有可能就是李夢琪,所以我就順著這條線摸,瞅見他了——」
說著,他伸手指了下江嘯。
「我跟著他,見著吳隊和他碰頭。我不清楚這裡面是什麼狀況,拿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結果被這個團伙的人發現……也是……意外。」
傅東宏扭頭去看江嘯和吳涵,聲音里透著理虧:「那……行動還可以繼續進行吧?」
江嘯一臉不屑,冷笑一聲:「這小子突然冒出來,驚動了團伙的人,為了保障他的安全,我和吳隊不得已把那倆人拿下。因為這個,我這卧底行動,也差不多到頭兒了。」
傅東宏硬著頭皮繼續問:「既然那兩個人被控制住了,你的身份就沒人知情啊,怎麼能說行動被破壞了呢?」
吳涵一棍子打回來:「控制住了?你當公安是蓋世太保嗎?這兩個人要羈押、收監,必須有正當的罪名和手續。就算我們把他倆在看守所單獨關押,也沒有不透風的牆,任何一個環節都有可能走漏風聲。這個團伙很快會知道他們的人被警方抓了,這些毛賊也知道去保安那兒看監控。這倆人在哪兒被抓的?因為什麼被抓的?是不是跟在江嘯後面走才出的事?不出三天,一定會有人懷疑到江嘯身上。」
傅東宏還在想轍:「這……那咱們能不能把保安那邊的監控收走?或者讓他們刪掉……」
「沒有公安的強制力,怎麼落實這事?可一旦動用了公安的強制力,不一樣會引起他們懷疑?」
傅東宏閉嘴了,這本就不是他擅長的領域,惹禍的那個倒是在行,可這會兒魯南一聲不吭。這小子一向很有辦法的,難道說眼下這個局面真的無法挽回了?
「本來我們還有一線希望,能趕在江嘯的身份暴露之前收網。根據我了解到的可靠信息,陳曼今晚八點前會返回南津。」
魯南和傅東宏齊刷刷地抬起頭,盯著吳涵。
「畢竟,田洋被捕後,陳曼立刻逃離南津避風頭,整個組織上上下下的大小頭目也都四散隱匿。我們推動田洋的案子速審速判,就是為了讓陳曼誤以為風頭已經過去了。這趟她回來,本來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本來?」
「她回南津的路上,會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在津港轉機,這期間,她的律師岳志超會去津港和她碰頭,處理一批走私品的報關。岳志超是南津超岳律師事務所的主任合伙人,也是陳曼的狗頭軍師。這類報關清關明明可以在網上進行,岳志超卻非要跑一趟津港,所以,我們推斷他們應該也有一層確認南津是否安全的考量。只要她見到岳志超,沒出狀況,之後回南津,我們就有收網的希望。」
吳涵說到這裡,眉頭幾乎皺出了「王」字紋。她沖旁邊的刑警打了個響指,刑警從木箱上拿起筆記本電腦,打開一段視頻,是環城公路的監控畫面。
魯南瞟了一眼,是一起車禍。又瞟了一眼,是他來時路上的那起。
畫面里,正播到從轎車裡救人的魯南。
「這是你那個麻辣燙局吧?」
魯南翻了個白眼。
傅東宏沒好氣兒地瞥了魯南一眼。然後,他又細聲細氣問吳涵:「這跟您的行動,有什麼關係嗎?」
如果不是時機不對,傅東宏對吳涵說「您」的場面,還是挺讓魯南覺得可樂的。
吳涵敲了下鍵盤,將畫面暫停,接下來說的話就讓兩位法官都笑不出來了。
「我們去交通隊核查過整個事故的監控,是計程車司機併線時沒發現斜後方的車輛,在車速很快的情況下發生剮蹭,才導致了這起連環車禍。沒錯,從蝴蝶效應上講,如果你沒有來南津,可能就不會發生這起車禍,但這確實不能怪你。而你從車裡救出來的這個人,在這起車禍中受了嚴重的顱內損傷,現在人在ICU。這個人,就是岳志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