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比一小時前下得更猛,天也黑了,山丘和天空的邊界愈發模糊,連成一片晦暗的影子。半個小時之前,他們聽到了另一次塌方,巨石滾落,砸出悶響,泥沙淌過他們腳下。
魯南左肩扛著劉白,右手舉槍。他的手指開始發僵,後背也失去知覺,這是失溫的表現。不過,比起自己,他更擔心劉白能不能撐住。他感覺不到劉白的體溫,行走中撞到劉白垂落的手臂,就像冰塊觸碰到鐵。
那對姓沈的雙胞胎兄弟走在三五米開外,背銬換到了身前,打著手電筒。他們沒摘腳銬,步伐很慢,按這樣的速度,二十多公里恐怕要走三四個小時或者更久。魯南看著他們因寒冷而弓起的蝴蝶骨。
「兄弟,咱們這麼走可沒個頭兒。你扛的那哥們兒,夠嗆能撐過去。」說話的是沈慶,雙胞胎里的哥哥,他甫一開口,緩緩向前挪動的手電筒光暈就稍一停頓。
魯南沒有回話。光暈繼續往前,緩緩地。
「你們這些基層公務員真挺不容易的,每月也就掙個幾千塊。我不是瞧不起你們掙得少,只是覺得這麼拼,這點兒報酬對你們不公平。」沈慶提高嗓門,故作輕快,仿若此刻他們正與魯南推杯換盞,已酒過三巡。
劉白髮出模糊的呻吟,斷斷續續。魯南依然沉默著。
沈慶看向弟弟沈浩,交換了一個眼神,沈浩沖他點頭。魯南一言不發,沒有反駁,讓他們看到了希望。於是沈慶繼續說下去:「你這哥們兒要是救不回來,國家能補償多少錢?五萬?十萬?二十萬?不可能更多了。」
沈慶和沈浩同時放慢腳步。他們努力感受身後魯南的步調,感受他的呼吸,感受他的意圖。手電筒的光把雨水照成絲線,一道低矮的條狀黑影竄過路面,快得幾乎看不清楚,可能是一隻狐狸。
「五百萬。你和你那哥們兒,一人五百萬。我看得出來你是仗義人,要說給你五百萬,讓你把這哥們兒扔下不管,你肯定不幹。但你想沒想過,他要真沒挺過去,能給家裡人留下什麼?」
兄弟倆停下來,懷著憧憬,近乎虔誠:「放我倆走吧,或者就當我倆跑了你沒追著。三天之內,錢一定送到。你應該知道我們哥兒倆在道上是出了名的說到做到,而且這事沒你什麼責任。哪怕就看眼下,沒我們倆這麼一步步地蹭,你還能走快點兒,你哥們兒得救的希望也更大。你說呢?」
仍然是一片寂靜。魯南也停了下來,腳步聲消失了。
三人都沉默著,沈慶和沈浩不敢轉身,也不知道還能再說什麼。片刻過去,他們身後響起手槍撥開擊錘的「咔啦」聲。
「繼續往前走。如果你們敢突然關掉手電筒,或是轉身拿手電筒晃我,我就認定你倆要逃跑。既然你們都誇我仗義了,那就提前跟你們哥兒倆知會一聲,就目前這個處境,我會跳過鳴槍示警的流程。」
鞋子拍擊地面的聲音重新響起,踩著雨水。
2
喬紹廷被周碩勒著脖子,憋得滿臉通紅,眼球外凸,如同瀕死的魚類。他的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碰落前置物台的香薰擺件,柑橘味瀰漫。
腿腳,胯部,肩膀,喬紹廷拚命扭動身體的各個部位,卻都無濟於事。他看著兩輛轎車、四輛SUV和一輛大卡車從主幹道駛過,卻沒有任何一輛車裡的人注意到緊急停車帶上的動靜。
陳曼坐在副駕駛席,呼吸均勻,神色悠然,連一點兒餘光都沒留給喬紹廷。
當缺氧持續半分鐘以上,喬紹廷眼前出現了彩色的雪花,還有一些長了三條或者五條腿的動物,耳邊響起嗡嗡的聲音,真皮座椅變得忽軟忽硬。
陳曼從喬紹廷的包里找出盒煙,拿了一根叼在嘴上,拍拍口袋,才發現自己沒帶打火機。
「哦對,在機場被沒收了。」她自言自語,朝周碩擺擺手,周碩把勒住喬紹廷脖子的鏈子鬆開了點兒。
「有火兒嗎?」陳曼問。
喬紹廷揉著喉嚨,劇烈地咳嗽,雪花的顏色終於變淡了,他上氣不接下氣:「沒……我不抽煙,你聽我說……」
喬紹廷的急切和狼狽讓陳曼不耐煩,她撇撇嘴,又朝周碩一擺手。
喬紹廷脖子上的鏈子立刻又收緊了。
遠遠看著喬紹廷那輛奧迪打著雙閃靠邊,金勇剛有種不好的預感。趙馨誠出任務之前打聽過陳曼,照理說陳曼在南津活動,跟津港沒什麼交集,可按線人的說法,陳曼算得上是「業內知名」,津港的走私團伙都知道她。他們忌憚她,一般不和她有生意往來,因為她做事太不擇手段,下手太狠。
喬紹廷要騙這種人,金勇剛替他捏了一把汗。
離那輛奧迪還有兩三百米,金勇剛放慢了車速,確保自己不會引人注目,又能看清車裡的狀況。
隔著玻璃,金勇剛看到喬紹廷被勒住脖子,死死貼在駕駛座的靠背上,陳曼滿不在乎地看向窗外,嘴裡還叼了根煙。
「壞了!」在他反應過來之前,計程車已經駛過喬紹廷的奧迪,繼續沿高速開了下去。
陳曼摁下中控台上的點煙器,等點煙器預熱,又翻出喬紹廷的錢包,打開,裡面除了銀行卡和票據,只有一張一家三口的合影。
「陳曼要勒死喬紹廷?」吳涵聽著通訊耳麥,變了臉色。陳曼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頭車的弟兄親眼看到的,我現在離他們還有一公里,必須得出手干預!」趙馨誠駕駛著警車,踩下油門。
遊樂園的冰激凌攤前,喬紹廷抱著四五歲的男孩,和一個女人並肩站著,笑得眼睛彎彎。這張照片跟喬紹廷此刻的掙扎一樣,黏糊糊的,令陳曼嫌棄。她把身體朝車門那側靠了靠,離喬紹廷更遠了些,說:「嘁。」
「吳隊?吳隊?!」趙馨誠喊。
陳曼把錢包合上,扔向后座。
「開過去,不要管。」吳涵對趙馨誠說。
「什麼?!」
喬紹廷的喘息在變弱。他有點兒困,周遭的世界在褪色,變白。
「聽吳隊的,你別管。」魯南接起趙馨誠打來的電話,走向刑偵總隊的會議室。
「怎麼你也……他喬紹廷好歹是韓彬的合伙人!」
五百米。
陳曼抽著煙,抬手調整倒車鏡。喬紹廷的眼前,方向盤和儀錶盤都慢慢地消失了。他看到一些不該在此地出現的人——中學時代的玩伴,他的妻子和孩子。他們有的隔著車窗沖他微笑,有的根本沒察覺到他的存在,正在左右張望,說著幾十年前的口頭禪。剛剛一片雪白的世界,漸漸變成紫色。
趙馨誠駕駛的警車正從後方開來,由遠及近。
「就算陳曼懷疑他,也沒必要非在津港殺個人。她是犯罪團伙的頭目,不是什麼亡命徒,不會幹這種既沒有意義又主動暴露行蹤的蠢事。」
「你……你確定嗎?」
「甭管確不確定,陳曼真想下手的話,等你趕到,姓喬的早就死了。」
陳曼死死盯著倒車鏡里的警車。
趙馨誠一咬牙,踩下油門。
陳曼看著趙馨誠駕車呼嘯而過,久久沒挪開目光。
喬紹廷的眼前完全黑了,在很遠的地方有一枚小小的光點,他猶豫著要不要走過去看看。
終於,陳曼目送警車的尾燈消失在視線,沖周碩點點頭。
周碩會意,鬆開了鏈子。
魯南的判斷是對的。就算趙馨誠真停了車,他也來不及救人,反倒會把喬紹廷害死。警車路過卻沒有盤問查看,讓陳曼對喬紹廷少了些懷疑。
喬紹廷眼前的光點消失了。
他癱在駕駛席上,急促地呼吸,血液、氧氣和關於岳志超的記憶,都慢慢回到了它們該在的地方。陳曼把煙頭扔出車外,撣了撣身上的煙灰:「給你一分鐘時間解釋。」
喬紹廷有點兒想吐,但現在不是時候。周碩沒有靠在椅背,而是維持著上半身前傾的姿態,瞟著陳曼。喬紹廷知道,只要自己一句話不對勁,周碩隨時能撲上來將氧氣再度奪走,這次恐怕還會更徹底些。
真不敢相信,就因為不想看同事在收集證據的時候和別人打情罵俏,自己會差點兒送命。喬紹廷吸了口氣,深感人世間因果之玄妙,同時暗暗問候了魯南的全家。他看向指尖,它們在恢復知覺。接下來不是武力的較量了,而是頭腦——掌控感回到喬紹廷的身體。
「蕪山那案子,你以為那倆人怎麼判的緩刑?」
陳曼想了想:「我怎麼記得,那事是志超親自去辦的?」
「沒錯,庭是他開的,可取保候審是我運作的。沒有取保,哪兒來的緩刑?這個你總該懂吧?」
陳曼眨眼:「我沒聽他提過。」
「你又不是我老闆,自然功勞都是他攬,我只要實惠。這類事多了,遠的不提,就說上個月在江州被扣的那批貨。九號出的事,過了一禮拜岳律才去處理,早上到,中午就回南津了,你以為這效率哪兒來的?之前一周我都在江州海關運作,才把那批保護動物的邊角料冒充成工藝品。」
蕪山,江州,陳曼回想著,是很重要的兩單,喬紹廷對岳志超了解不淺。她回頭看了周碩一眼,點了點頭。
周碩終於把他的眼鏡鏈收了起來。
「你還是沒回答我,志超怎麼把事託付給你的?」
喬紹廷苦笑著搖搖頭,摁了幾下手機屏幕,調出電子郵件,把手機遞給陳曼:「郵件里有日期也有內容。哦對,落款那個『猴頭』是我私底下叫他的外號,但你可以看郵箱地址。」
喬紹廷確定,自己的神情能讓陳曼覺得繼續懷疑下去很傻,何況郵件內容精心偽造過,時間能對上,信息也都對。
「下午我跟他聯繫,正好是他出車禍的時候,一二〇的人接了電話,還問我是不是家屬,我就知道他出事了。既然有託付在前,我肯定得先幫他把事辦了,等回頭去南津看他的時候,也好有個交代。」
喬紹廷說著,伸手想拿回手機,陳曼一縮手:「你們一直這樣……互相託付?」
喬紹廷嘆了口氣,滿懷理解,點點頭,把稍受委屈但堅強大度的「影子律師」形象扮演到了極致:「你點郵箱里那個放大鏡的圖標,對,就是搜索,然後輸入岳律的郵箱,看看我們之間有過多少類似的往來。」
陳曼將信將疑地輸入岳志超的郵箱地址,一整頁的郵件記錄呈現在她面前。她點開其中幾封逐一查看,內容確實都是雙方的「互相託付」。有的案子是她的,還有至少一半的案子是她不知道的。
陳曼的神色慢慢放鬆下來,喬紹廷揉著脖子,不滿地嘟囔:「你們搞進出口的現在都這麼暴力嗎?信不過我,讓我滾蛋就是了,幹嗎勒脖子呀……」
陳曼看向周碩。周碩點點頭,似乎也對喬紹廷的說辭深信不疑。
3
「姓喬的還活著嗎?」魯南走進總隊的會議室。傅東宏跟吳涵之間的氣氛不大對勁,兩人都不看對方,傅東宏耷拉著眉毛,憂心忡忡。
吳涵盯著眼前的通訊裝置:「在等海港支隊的現場彙報。那盧星怎麼喝成這樣?」
魯南撓頭:「嗐,這但凡有個菜,他也不至於……」
「你們這什麼計劃?!那個喬律師太冒險了!這陳曼真要害他怎麼辦?!」傅東宏聽不下去吳涵和魯南的打趣,乾脆站起來了。
魯南笑了:「行動又不是咱們法院主導的。他喬紹廷於公算大義凜然,於私算兩肋插刀,您可著什麼急啊?」
「那你就能讓他送死?!」
「您放心,我沒有——就算真有送死的風險,我也是坐頭排的。」
傅東宏的臉色更難看了,重複著魯南的話,還冷笑了幾聲:「坐頭排,哼,你坐頭排。」
的確,魯南再怎麼「坐頭排」,現在也是喬紹廷在冒險。他們做的這些事本就遠遠超出死刑複核的工作範疇,還讓一個事件之外的人因為他們的行動而生死未卜,簡直是在傅東宏的底線上跳舞。魯南賠著笑臉,湊到傅東宏面前,傅東宏又哼了一聲,轉頭去看窗外。
吳涵對通話裝置交代了幾句,對傅東宏和魯南說:「應該只是恐嚇式的試探。陳曼他們到嘉華商業中心了。」
傅東宏呆愣了好一會兒,才鬆了口氣:「還好沒事!」
「老傅,這次的計劃雖然倉促,但並不代表我們毫無準備。遠程有監控,現場有策應,我們搜集了岳志超的所有個人和工作信息,模擬了陳曼各類詢問的應答方式,甚至偽造了喬律師和岳志超完整的網路通信記錄和電話通訊記錄。跟你們一樣,刑偵也是技術活兒,破案不是靠人命堆出來的,更用不著他喬紹廷大義凜然。」
傅東宏看看魯南,尷尬地笑了,危機解除之後,他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反應過度。
魯南觀察著眼前的兩人。吳涵正拿著對講機,跟布控的刑警部署任務;傅東宏長出一口氣,揉了揉斜方肌,打電話向他的領導彙報最新的進展。吳涵在乎行動的成敗,在乎她手下上百人好幾年的付出;傅東宏在乎無辜者的生命,在乎喬紹廷不能因為這次行動而死,所以魯南總能看到他們因為焦慮而來回踱步,大聲說話,或者不停地深呼吸。執念讓人對最微小的細節也無比在意,對最不起眼的變故也橫生緊張。魯南欽佩他們的執著,此刻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很久沒有這樣的時刻了。
嘉華中心開業時間還不長,播放著節奏輕快的音樂,好些工作人員穿著卡通人偶服走來走去,蹦蹦跳跳地發著傳單。喬紹廷一路拒絕了輕鬆熊、喜羊羊,還有一隻唐老鴨。陳曼就沒有這樣的煩惱,所有人都繞著她走。功夫熊貓可能是被頭套遮蔽了視線,沒看清陳曼的樣子,上前給陳曼遞了張「美甲開業大酬賓」。陳曼也不說話,只是抬眼瞟了瞟那隻熊貓,熊貓立刻垂下爪子,退避三舍。
到了二層的餐飲區,周碩率先走進了麥當勞。喬紹廷注意到,那是二層唯一的半開放飯店,離兩部電梯都很近,顧客也不多。進店之後,周碩左右張望,挑了一張靠門的桌子,一指,示意喬紹廷坐下。
點餐台就在幾步開外,陳曼和周碩一人要了一份套餐。陳曼回過頭,問喬紹廷:「你吃什麼?」
喬紹廷從包里拿出筆記本電腦:「我不吃了,方便的話,幫我叫杯咖啡。普通的黑咖啡就行,不加糖。」
陳曼看著菜單,笑了:「志超也喜歡喝這個,是不是你們做律師的都喜歡喝咖啡?」
喬紹廷打開電腦:「不可能,那傢伙咖啡因過敏,好像茶鹼也過敏,我記得他不是喝水就是喝酒。」
陳曼沒看喬紹廷,瞬間收起了笑容,甚至看起來還有點兒掃興:「是嗎……」
「是,如果還有什麼想盤問的,您乾脆一次問個痛快,省得左一句右一句地試探。陳總,我現在得給您幹活兒,到底能不能信得過我,您心裡最好有個准數。」
陳曼不回答喬紹廷,盯著「新品推薦」看得投入。喬紹廷覺得,如果「騙取犯罪分子信任」這件事能跟軟體下載一樣有個進度條,那自己應該是往前跑了一截。
離快餐店不遠的電梯口有家開放式書店,透過書架間的縫隙,趙馨誠監視著那三人的動向。
「他們現在進了一家快餐店。我覺得不用太緊張,陳曼他們總不至於在這樣一個公共場所對喬紹廷下殺手。」趙馨誠對耳麥說話的當兒,注意到斜對面的川菜館門口擺著一排貨架,賣原產地食材。有個長發及肩的小夥子一直站在貨架前不動,既沒看向趙馨誠,也沒有看陳曼,但更沒在挑選眼前貨架上的特產。
「他的安全保障是你的事,我主要還是擔心他露出破綻,驚走陳曼。當然,也拜託你們哥兒幾個,千萬把握好策應的尺度,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要暴露身份。」
「吳隊您放心,我是當過『牧羊犬』的。別的不敢說,就布控和策應這類活兒,我還從沒暴露過……」趙馨誠眯起眼睛,看著那個小夥子,話沒說完,有人從身後一拍趙馨誠的肩膀:「哎?你怎麼在這兒?」
刑偵總隊院門口,拉橫幅的家屬總算收工回家了,魯南從冉森手上接過透明塑料袋,裡面裝的是那半瓶漱口水。冉森有一堆問題要問——為什麼需要去醫院核實岳志超的信息?魯南這幾個小時在做什麼?他們是不是在找陳曼?但他知道魯南肯定什麼都不會透露,所以乾脆不開口了。
「徐慧文給你的?」
「是,我當時就覺得沒準兒能從上面提取到什麼證據,指紋或是DNA之類的……」
魯南拎起塑料袋,觀察著:「你自己沒用手直接碰過吧?」
冉森搖頭:「畢竟也是做法律工作的,這種常識我有。」
魯南小心翼翼地把塑料袋揣進兜里:「那我也跟你嘮嘮另外一個常識,就是證據來源。」
「我跟您說了,徐慧文是田洋的妻子……」
魯南打斷他:「她跟你說的,你就信?你有沒有走訪過那家乾洗店?有沒有找那裡的工作人員做詢證調查?有沒有核實田洋出差的時間和把衣服送洗的時間?」
冉森愣了:「可……這些應該是我的工作嗎?」
「現在已經變成公安或我的工作了。你有沒有想過,自田洋被捕,從偵查階段到公訴階段,甚至到審判階段,這東西都沒出現,偏偏等到死刑複核才由被告人家屬提供給你。即便徐慧文說的是真話,但怎麼那麼巧,這半瓶漱口水的來源恰好是公安取證範圍之外的一家乾洗店呢?」魯南發現自己的語速比平時要快一些,好像被會議室里的吳涵和傅東宏傳染了似的。
冉森想了想:「您剛才說的那些,我都可以去核實,而且我相信徐慧文沒理由撒謊。如果她和李夢琪有關聯的話,田洋的案子順利通過死刑複核,才是最好的結果。她沒必要在最後的節骨眼上,給出這麼個干擾項。」
「有道理,只是你並不知道徐慧文到底是哪頭兒的。」
職業病。冉森心想。法官比律師的職業病還厲害,熱衷懷疑,熱衷探究,凡事都要多想幾步。
蕭闖和趙馨誠站在書店的貨架間,低聲交流來機場的緣由。趙馨誠從被蕭闖拍了那一下肩膀,眼皮就一直突突地跳。蕭闖說他來這裡是為了配合緝私局的抓捕,趙馨誠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這種各支隊輪流攤派的支援工作,估計過幾個星期就該輪到自己了。
「緝私不是有自己的公安嗎?還需要咱們配合抓捕?」為了不顯得突兀,趙馨誠拿起本書,卻看見書名是《死在這裡也不錯》,覺得很不吉利,便把書放了回去。
「還不是網撒得太大了,人手不夠嗎?廣西端了個證照偽造窩點……」蕭闖說著,趙馨誠漫不經心地聽著,「一批偽造的報關文件……放長線釣大魚……文書號都輸入了電子系統……」
趙馨誠越聽越不對勁。如果他沒記錯,陳曼跟喬紹廷接頭也是為了電子報關。如果他沒猜錯,干走私的陳曼,也不太可能有合法的發票和報關文書。
「一旦有人使用其中的偽造文件,緝私那頭的警報就會響……IP定位……現場抓捕……」蕭闖沒察覺趙馨誠的異樣,繼續說自己的。趙馨誠斷斷續續地捕捉著關鍵詞,預感越發不祥:「廣西……是哪個窩點?」
「窩點?廣西賀州,是個團伙,主犯叫王霖……之前在行動簡報里不都跟你說了嗎……」吳涵很納悶,趙馨誠怎麼會在布控的緊要關頭來確認這種八竿子打不著的事。而魯南一進會議室,拎著裝漱口水的塑料袋還沒來得及說話,就看見吳涵焦急地站了起來。
「那就是說,一旦喬紹廷把那張偽造發票的票號輸入電子報關係統,就會觸發緝私的警報?!」
聽到吳涵的話,魯南也微微一愣。
他很快反應過來:「如果那張偽造的發票會在電子報關係統內觸發警報,別說喬紹廷,就算岳志超本人去了,不一樣得觸發嗎?陳曼他們也很清楚這張發票是假的,如果報關過不去,沒道理懷疑喬紹廷吧?」
「也許會懷疑,也許不會。但只要觸發警報,不管陳曼是被抓還是逃走,這邊的行動可就失敗了。」
「就算是跟緝私局聯繫,解除陳曼手裡那張發票的警報,也需要時間。」深呼吸後,魯南下了判斷,「眼下最要緊的,是把這個情況通知喬律師。」
快餐店裡,喬紹廷對新變故渾然不覺,正在敲擊鍵盤。周碩從文件袋裡拿出幾張單據,遞給喬紹廷。
魯南把塑料袋塞給吳涵,交代了物證的來由,急匆匆走出了會議室。他掏出手機,撥通喬紹廷的電話。雖然不知道和喬紹廷的默契能到哪步,但他相信,作為法官,總會有辦法和律師搭上話的。
4
快餐店內,喬紹廷的電腦屏幕上是電子報關的頁面,他正在輸入信息。周碩剛才給他的是張發票,他看了眼上面的號碼,剛要繼續敲擊鍵盤,手機響了,屏幕顯示是「魯法官」。
喬紹廷想了幾秒,望向陳曼和周碩。
陳曼自顧自低頭吃著東西,而周碩有些警覺,眯眼盯著喬紹廷看。
「我可以接個電話嗎?」
陳曼繼續咀嚼,像沒聽見一般,周碩見陳曼沒說什麼,也就繼續啃他的漢堡。
喬紹廷按下接聽鍵,陳曼還是低著頭:「麻煩喬律師開著免提吧。」
喬紹廷一臉大度,笑笑,打開免提,把手機放在桌上:「喂?魯法官您好。」
「喬律師是吧,我是最高院刑五庭的魯南,之前跟你聯繫過,有印象嗎?」
「當然當然,我還存了您電話。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依據我們掌握的情況,《(2004)中刑初字第0105號刑事判決書》,也就是王博和雷小坤故意殺人案的死刑複核,是不是你們所,或者乾脆說就是你已經拿到了兩名被告人的代理委託?」
魯南報的判決書號碼並不屬於王博和雷小坤的案子,喬紹廷立刻意識到事情有變,魯南在通過這個方式傳遞信息。
喬紹廷默默記下「0105」這串數字,不動聲色,簡潔地回答:「是的。」
「由於案件已經進入死刑複核階段,所以我有義務通知你,你們最好儘快確認具體的委託律師是誰,以免耽誤這個階段的代理工作。」
「我明白,您放心……」
「算我多嘴問一句,這個階段的代理律師是誰?總不可能是你吧?」
喬紹廷控制著自己不去看陳曼或者周碩:「這個指派還是由所里最終決定……為什麼不能是我呢?」
「因為你好像因投訴被停止執業了。刑事辯護必須由正常執業的律師來擔任代理工作。你被弔扣執業證,還敢代理死刑複核案件,恐怕會觸犯《律師和律師事務所違法行為處罰辦法》。鑒於你的執業經歷一直不怎麼清白,我還是特別提醒你一下。如果你對相關規定不了解,可以隨時來問我,但我不想看到你的名字出現在委託書上。」
聽到魯南在電話里對喬紹廷的「評價」,陳曼和周碩對視一眼。而喬紹廷也捕捉到了魯南真正想說的話,就是那兩個字,「停止」。
喬紹廷想了想,故意裝出了語氣不悅的樣子:「魯法官,雖然我被停止執業,但這是有時限的,我的執業證很可能在死刑複核期間就恢復了。而且,恕我不敬,您作為法官,用這種態度和措辭說話,不合適吧?」
「像你這樣的情況,停止執業至少三個月起,你想爭取時間是很難的。至於我的態度和措辭,有意見你可以投訴我。」
不等喬紹廷回答,魯南就掛斷了電話。
爭取時間。
喬紹廷默默記了下來。
他朝陳曼擠出個苦笑,撇了撇嘴:「我們這行真心不好混,到哪兒都是三孫子。」
與此同時,他左手悄悄地操作電腦,用Win+R命令調出面板,輸入一串代碼,敲下回車鍵。
趙馨誠拿著手機:「我看到了,他是把手機放到桌子上接聽的,應該是陳曼他們要求開免提……你確定他能明白你想暗示什麼嗎……那他會去哪兒……不好說,我覺得那兩個人恐怕不會給他這種機會……需要我做什麼……明白了,我想辦法。」
趙馨誠對耳麥說:「小金,你過來一下。」
之前站在特產貨架前的小夥子到了商場服務台的前面,正在和客服說話。趙馨誠看著他的背影,心想,這人是第二次在附近出現。
吳涵打了一大圈電話,風風火火回到會議室,就見傅東宏兩手叉腰,瞪著魯南:「就這辦法?」
魯南聳肩:「只要喬紹廷稍微機靈點兒,這辦法就行得通。」
吳涵沒吭聲,站在一旁。
「你這裡面有太多不確定的因素了。喬律師能不能正確領會你的暗示?即便領會了,他能不能像你想的那樣臨場應變?海港公安現場的配合能不能到位?喬律師和海港公安提供的現場配合能不能形成默契……這些環節是你無法控制的。魯南,制定和實施一個計劃……」傅東宏越說語速越快,倒是很像魯南剛才在總隊門口拋出一連串問題給冉森的樣子。
「總會有意外的。」魯南笑笑,「解決意外的唯一辦法就是隨機應變。可控的部分靠自己,不可控的部分……靠信任吧。」
傅東宏看著魯南,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忽然就失去了吵架的氣勢。他盯著魯南看了會兒,嘆了口氣:「你啊……」
兩人都沉默了。吳涵開了口:「那就是說,你信得過喬紹廷?」
魯南也不知道自己對喬紹廷有沒有上升到「信任」這個等級。他語氣輕鬆,繞開了話題:「那傢伙至少求生欲挺強的。你向領導彙報過了?」
「和緝私那邊協商需要時間。」
「大概需要多久?喬紹廷不可能一直拖下去。」
吳涵走到會議桌旁,苦笑:「別說一直拖下去了,我甚至想不出來他能怎麼拖過現在這一刻。」
如喬紹廷所願,電腦出現了藍屏,可這之後要做什麼,喬紹廷一無所知。他得知道魯南的計劃,得把陳曼報關的信息告訴魯南。魯南沒告訴他陳曼的身份,也沒透露行動目標,但看過案卷又見到陳曼本人,喬紹廷大致能猜到,陳曼是個走私團伙頭目,而他自己參與了抓捕行動中的一環。既然是抓捕行動,那附近就該有布控的公安,要想辦法和他們說上話才行。喬紹廷思索著,故意一臉煩躁:「我靠,怎麼死機了……」
陳曼瞟了眼屏幕,沒說話。
「我重啟一下,很快的。」喬紹廷按下電源鍵,站起身,拿起手機,「正好趁這會兒去一下洗手間。」
喬紹廷認為自己表現得很自然,可陳曼瞟了眼周碩,周碩就立刻也站起身:「正好我也要去,一起吧。」
喬紹廷一愣。
周碩上前一步,拿過喬紹廷的手機放到桌上,直視他的眼睛,吐字緩慢:「上廁所的時候玩手機不好。」
喬紹廷笑笑,放下手機,和周碩並肩走向洗手間,六神無主。就算附近真有公安,周碩這樣貼身跟隨,傳遞信息的希望也十分渺茫。這下要是露餡兒了,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陳曼他們下手之前獲救……魯南沒有告訴他現場有人配合,十有八九是為了刺激他的腎上腺素,讓他超水平發揮,但萬一周圍壓根兒沒有支援呢?畢竟剛才在高速停車帶上,自己差點兒被勒死也沒人出手……他跟魯南只有一面之緣,剛才那個電話已經算配合得相當默契了,難道接下來他只能靠祈禱渡過難關了?
喬紹廷的每一步都走得無比沉重。
洗手間門口,周碩上前一步推開門。哪怕裡面真有魯南的人,喬紹廷也不可能有機會和那人說一句話。喬紹廷在心裡長嘆口氣,默認這趟洗手間是白來了。
就在此時,金勇剛趁著周碩進門巡視的當兒,從旁邊的雜物間里閃了出來,迅速從喬紹廷身後經過,目不斜視,卻把一部手機塞進喬紹廷的衣兜。
喬紹廷感覺到自己的口袋一墜,剛才還懸在半空的心臟,也伴隨這個微小的重量回到原位。他微微一愣,悄悄一摸兜,看都沒看金勇剛的背影,就隨周碩進了洗手間。
進去之後,周碩直接走向小便池,喬紹廷則進了隔間。哪怕只有三分鐘也足夠了。喬紹廷無聲地呼出長長的一口氣,從兜里掏出了手機,手機殼上畫著兩根綠色的香蕉,旁邊還寫著「不要蕉綠」。喬紹廷哭笑不得。
伴隨廁所隔間里的沖水聲,喬紹廷開門走了出來,周碩就在衛生間洗手池旁等著。喬紹廷繼續扮演著無奈的被監視者,邊洗手邊苦笑:「早知道剛才就邀請你一塊兒了,還能有人陪我聊個天兒。」
周碩沒理會他,走到他剛才出來的隔間門口,往裡掃視一圈,沒發現有什麼異常,就隨喬紹廷離開了。
兩人剛走,金勇剛和趙馨誠就進了洗手間。他們挨個隔間檢查,在喬紹廷待過的那個隔間,趙馨誠先是檢查了衛生紙的捲筒,又掀起水箱蓋,最後端起地上的紙簍。
紙簍下面藏著金勇剛塞給喬紹廷的那部手機。斷開的線被重新接上,停滯在原地的時鐘,又滴滴答答地走了起來。
「魯法官,有信息進來了。」刑警敲擊著鍵盤,對魯南道。
魯南拿起手機:「小趙他們還是挺給力的,喬紹廷留下的手機既有通訊記錄,也是個留言板。」
說著,他把那條信息給刑警看:「照這上面編排的去做,假網頁偽造好了嗎?」
「差不多了。可我們怎麼才能讓那個喬律師點進這個鏈接里呢?」
「他之前是用什麼方法登錄的電子報關網頁?」
「電子郵箱。」
「是咱們掌握的那個郵箱嗎?」
刑警點點頭。
「那就把鏈接掛到郵件里發給他,冒充海關的自動回復郵件。」
「那……他能看出來是咱們發給他的嗎?」
「沒問題,給郵件加個數字編號就行。」
部署完郵件的事,魯南撥通電話:「是我……現在有急事,傅庭讓我轉達一項工作,需要你還有巡迴法庭的弟兄們一起幫忙……」
喬紹廷回到快餐店,筆記本電腦已經重啟完了,他輸入開機密碼,右下角跳出個信息框:「新郵件,發件方:中國海關」。喬紹廷點開郵件,郵件標題是「自動回復0105」。
喬紹廷想起剛才魯南來電話時故意報的那一串判決書編號,鬆了口氣,心裡有了譜。
「系統檢測您在報關過程中意外退出,請您重新登錄網站,並進入報關頁面填寫信息,或點擊下方鏈接,直接進入報關頁面。」坐在旁邊的陳曼瞟了眼郵件內容,也沒懷疑。
喬紹廷點擊鏈接,網頁上跳出由公安偽造的報關頁面。他重新開始輸入信息。
周碩在一旁看了眼時間,跟陳曼低聲耳語了兩句。
陳曼問喬紹廷:「大概還需要多長時間?」
「十到十五分鐘,應該很快。」
恰好此時,陳曼的手機響了。陳曼看了眼來電顯示,接通電話,離開座位。
5
田洋家的客廳沒有開燈,徐慧文坐在沙發上,用黑莓手機接著電話:「田洋他……也是沒辦法的事。我還沒跟孩子說,等回頭一切都安定下來的吧……」
正說著,傳來敲門聲。她打開門,一個素未謀面的女人站在門口,穿著警察制服。徐慧文想了想,對手機說:「媽,我這邊有點兒事,回頭再跟您說。」
門口的人是喬紹言。或許是因為喬紹廷捲入其中,她想再多努把力,又或許是對徐慧文有了新的懷疑,她從案卷里尋到了田洋家的地址,便找了過來。
徐慧文掛斷電話,有些疑惑,打量著眼前的人:「您是……」
「您是田洋的愛人吧?」喬紹言說著,觀察眼前的女人。徐慧文四十歲出頭,不高不矮,穿著樸素,沒有化妝而稍顯憔悴,是在人群中存在感不會很強的類型。
兩人坐在客廳,徐慧文開了燈,給喬紹言倒了杯水。喬紹言端著水杯,默默觀察客廳的陳設。
徐慧文在沙發遠端坐下,神情有點兒不安:「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您聽過李夢琪這個名字嗎?」
徐慧文點頭:「從冉律師那兒聽到過。」
「您和田洋結婚六年多,如果他生活中真的有這麼一個交往頻繁的女性,您多少總會有所覺察吧?」
「也不好說。當時孩子還念初中,我既得上班,又得照顧他的功課……不過老田這個人,反正這些年給我的感覺還算本分。有點兒懶,有點兒虛榮,有點兒大男子主義,都是些很常見的毛病,但要說在外麵包個二奶、養個小三什麼的……我不知道,至少我覺得沒有。」
「也許他隱藏得比較好。」
徐慧文苦笑:「老田他……不是什麼能藏事的人……吧?」
喬紹言轉移了話題:「他公司主要是做什麼業務的,你了解嗎?」
徐慧文想了想:「進出口食品啊,好像是給超市供貨什麼的,他有時候還會把一些新進的零食帶回來給孩子吃。」
「聽口音,你好像也不是本地人。老家哪裡的?」
「雲南的。雲南晉寧,小地方。」
「你平時都用什麼護膚品?」喬紹言忽然換了個話題。
徐慧文愣了一下:「啊?」
「我看你保養得挺好的。」
徐慧文笑了:「什麼牌子都有吧,就那些亂七八糟的……」
「能帶我參觀一下嗎?」
喬紹言和徐慧文站在洗手間里,喬紹言的目光掃過徐慧文的護膚品,辨認著品牌,其中一種就是LA PRAIRIE。喬紹言想起物證里的「從江州到南津,感謝你的不離不棄」,那個眼霜也是這個牌子。
徐慧文在一旁解釋道:「我給冉律師那個漱口水的時候,他還問是不是老田或者我自己用的牌子。老田根本不用漱口水,你看我,我都是用比那氏的。」
喬紹言聽完,沒說什麼,不動聲色地隨徐慧文走出衛生間。
徐慧文指指房間:「還有管護手霜,我放床頭了。」
喬紹言跟在徐慧文身後到了一個小房間的門口,她站在屋門口往裡看,發現這間屋裡只有張單人床,牆上貼著籃球運動員的海報,而床頭櫃和床上則擱著睡衣、T恤,還有幾片蒸汽眼罩以及那管護手霜。
喬紹言看向隔壁房間,那個房間面積更大,牆上還掛著田洋和徐慧文的結婚照,顯然是主卧。
徐慧文覺察到喬紹言的疑惑,解釋道:「孩子出國念書之後,有時候我嫌老田打呼嚕太吵,就會在這屋睡。」
喬紹言點點頭。
徐慧文把她送到門口,喬紹言說:「咱們互相留個電話吧,有什麼情況我也方便和您隨時聯繫。」
徐慧文掏出手機:「好的,您跟我說號碼,我回撥給您。」
喬紹言注意到,徐慧文此時手裡拿的是部三星手機。
6
報關頁面上「審核未通過」的提示框蹦出來的時候,喬紹廷其實一點兒都不意外,卻做出一臉意外的樣子,湊近了看屏幕。
通過那部「不要蕉綠」,陳曼報關用的各項文件和編號都已經給到魯南,魯南那邊的最新情況也全都同步完畢,接下來的步驟,他跟魯南都在洗手間商量好了。「臨時黃金搭檔」,喬紹廷心情不錯,默默給魯南跟自己蓋上個戳。
陳曼則眼角低垂,心情明顯地多雲轉陰。
喬紹廷把電腦顯示屏轉向陳曼那一側,不解地問道:「你們的外包裝木箱沒有IPPC標識?」
陳曼愣了一下,看了看電腦顯示的彈窗,嘴裡念叨著:「不應該吧……」
「木箱包裝必須符合國際檢疫標準這事,我就不用解釋了吧,你們也應該知道。如果沒有標識,提前通知我啊。」
周碩忙起身走到一旁,撥打電話核實。陳曼念叨著「是不是搞錯了」,罕見地說了沒用的話。喬紹廷可以想見,如果事情敗露,陳曼會生氣成什麼樣。他和魯南的計劃,就像拿著一根羽毛試探一隻飢餓的老虎,風險不小。
喬紹廷擺出一副專業解決問題的樣子,問:「這批貨的卸貨港在哪兒?」
「西平港。」
喬紹廷拿起手機撥號:「我趕緊找人現場核對一下。」
陳曼笑了,隨口說道:「你不會是找宗飛的人吧?」
喬紹廷微微一怔:「宗飛?」
他沒有想到會在這裡聽到宗飛的名字,那正是他此刻在找的人,讓他焦頭爛額、自顧不暇的案子,最需要找的證人就是宗飛。
陳曼有點兒疑惑,看著他:「西平港那邊不是宗飛做主嗎,你不知道?」
不知為什麼,捕捉到喬紹廷的異樣,陳曼好像忘記了自己報關的困難,又精神了起來。她眯著眼睛打量喬紹廷,好像聞到肉味的狼。喬紹廷飛速地權衡了片刻,從陳曼這裡套到宗飛更多信息,還是穩妥地把眼前的事情繼續下去。幾乎是半秒鐘的時間,他就做出了決定。
「我不是不知道,我不理解的是,由我或岳律師經手的所有工作,都是為了將您的業務變得合法,或哪怕只是看起來合法,而不是跟那些社會邊緣人扯上關係。」
陳曼想了想,擺擺手,有些失望的樣子。她看向周碩的背影,周碩正一邊打電話一邊來回踱步。
喬紹廷撥了個電話,打開免提,放在桌上。
那邊是個粗獷的聲音:「喬律,什麼事?」
喬紹廷問:「金義,你現在在西平港嗎?」
「嘿,我這剛從西平港出來。沒事,我能往回返。怎麼了?」
「你趕緊回去幫我確認一批到港貨物,可能其中有部分木質包裝箱沒有IPPC標識。」
「晚點兒行嗎?我先去取個東西……」
「恐怕不行,這事非常著急。你要不方便,我就找別人。」
「沒事沒事,那我現在立刻回去。你把貨號發給我吧。」
「好的,那你費心。」
喬紹廷掛斷電話,給金義發去了貨號。
「你找的這人,可靠嗎?」
「陳總,咱們這是合法生意,可不可靠,都不存在風險。」
光頭、鬍子、墨鏡,喬紹廷回想起金義的標誌性三件套,心裡暗暗發笑。魯南一說要有人在西平港打個配合,拖延時間,喬紹廷就立刻想到了金義。就像他自己不需要知道事情的全貌也願意幫魯南;金義也一樣,不需要知道事情的全貌,就能幫他。他跟金義,魯南跟他,好像都對對方有種奇怪的信任。這種信任不由認識時間的長短決定,更像是嗅到了某種氣息。
想到這個,喬紹廷更安心了一些。
「金義又是誰?現在牽扯的人越來越多了,你別忘了整個行動是要保密的。」
「沒人知道這次行動的內容和目的,包括喬紹廷,他們每個人只知道自己要完成的任務。」魯南回答著吳涵的問話,所想和喬紹廷一模一樣。剛才吳涵的提問,他也有答案了——他信任喬紹廷。有的人朝夕相處,卻永遠不會熟悉;有的人一面之緣,卻可以託付彼此。
魯南的手機響了,他看了眼來電顯示,接通電話:「我現在正忙,有什麼事等會兒再說……」
冉森坐在車裡,急匆匆地:「等一下,魯法官,您聽我說。我正在田洋他們家旁邊的洗衣店附近,本想著聽您的來核實一下徐慧文發現物證的那番陳述,沒想到……您猜我在這兒看見誰了?」
說著,冉森透過車窗,望向馬路對面的洗衣店。
洗衣店裡,竟然是喬紹言在詢問店員。
魯南一愣:「她怎麼在那兒?你別離開,我現在過去。」
周碩低聲向陳曼彙報,說木箱應該都做好了標識,但保不齊他們底下的工人馬虎。陳曼不耐煩地擺擺手,扭頭問喬紹廷:「不管發貨那邊到底有沒有失誤,這事現在怎麼處理?」
喬紹廷正把手機上金義發來的幾張照片給陳曼看:「你看,不是木箱,是木箱下面的防潮架。」
陳曼掃了眼照片:「我是問你,該怎麼辦?」
「如果只是有個別缺標的,我可以讓他們偷偷換,但現在看來太多了,恐怕得找檢疫人員來現場檢疫後,給這些防潮架打上IPPC標識,才能順利過關。」
不等陳曼再說什麼,喬紹廷把筆記本電腦轉過來,指了指上面的地圖導航頁面:「離西平港最近的檢疫機構只有幾分鐘車程,我可以安排人立刻就去。」
陳曼看了眼時間:「就算你找到檢疫人員,帶他們去港口完成檢疫,打上標識,我這邊可能也趕不及……這麼說吧,是不是需要我改簽機票?」
喬紹廷問:「您是必須親自確認這批貨物過關嗎?」
陳曼點了下頭。
喬紹廷撥通了金義的電話:「那我讓他們抓緊。」
西平港碼頭,金義邊從貨船上往下走邊對手機說:「好的喬律,那我現在就過去。最快也得一兩個小時才能完成檢疫吧……哦哦哦,那我明白了。放心,出入境檢驗檢疫局我有熟人,待會兒我看看到底是哪個檢疫員……明白了。」
金義掛斷電話,隨手沖旁邊的貨船船主打了個招呼:「多謝啊,老胡,沒事了沒事了。」
跟在他身旁的一名手下問他:「義哥,咱們現在去哪兒?」
「去離這兒最近的那個西平檢疫站。」
「然後呢?」
「請檢疫員過來檢疫防潮架啊。」
「那批貨的防潮架都有標識啊,咱這不是在老胡的船上拍了幾張假照片嗎……檢疫員過來,檢疫什麼呀?」
「我哪兒知道檢疫什麼。之前喬律給我發信息,把安排都說清楚了。他怎麼說,我就怎麼做,其餘的都用不著咱們操心。喬律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他計劃好的事,照著辦就是了。」
說著,金義和手下上了一輛轎車,駛離碼頭。
冉森正隔著車窗的玻璃盯著對面的洗衣店,副駕駛門被拉開,魯南上了車,嚇了冉森一跳。
不等冉森開口,魯南搶先問道:「喬隊怎麼會跑到這家洗衣店?你在醫院的時候,對她講過那瓶漱口水的來龍去脈?」
冉森搖頭:「沒有,我一個字也沒提過。」
魯南探身,望著馬路對面的洗衣店。喬紹言走了出來,打著電話,攔了輛計程車。
魯南繫上副駕駛席的安全帶,對冉森說:「跟著她。」
冉森驅車掉了個頭,跟上了喬紹言乘坐的那輛計程車。
他邊開車邊問魯南:「魯法官,您不能直接去問她嗎?」
魯南若有所思:「想問什麼時候都能問,這事不急。」
冉森一臉莫名其妙:「那咱們為什麼要跟著她?」
「我也不知道。看看她後面會去哪兒,也許就有答案了。」
說著,魯南不經意間瞟了眼後視鏡,發現後面有一輛紅色的寶馬轎車似乎在跟著他們。
喬紹廷的手機響了,是金義打來的視頻電話。
喬紹廷看了眼陳曼,陳曼點頭,他接通電話,開著免提。
畫面里,金義站在檢疫站旁,他調轉畫面,給出檢疫站門上貼著法院封條的畫面:「喬律,不知道為什麼,檢疫站這邊貼著法院封條呢,沒開門。」
這是魯南拜託了巡迴庭的法官幫忙。
喬紹廷故作驚訝:「法院封檢疫站幹嗎?」
「我也不知道啊,這事也沒地兒問去。」
喬紹廷顯出非常不耐煩的神態:「你先別掛,等一下。」
他拿起筆記本電腦,搜索地址,隨後把電腦屏幕轉向陳曼:「陳總,除了這兒之外,還有兩個離港口比較近的檢疫點,路程也差不多。您看,讓他們去哪兒?」
陳曼深吸了口氣,平靜地說道:「都可以,抓緊時間吧。」
喬紹廷點點頭,吩咐金義:「那就別在這兒耽誤工夫了,我查了還有另外兩個離這兒比較近的檢疫站……」
陳曼冷眼看著喬紹廷,沖周碩使了個眼色。電腦死機藍屏、報關不通過、檢疫站被法院查封,都是和喬紹廷無關的變故,可是今天的變故未免也太多了些。
周碩掏出手機,開始在網上搜索關於喬紹廷的個人信息。
喬紹言邊講電話,邊走進了電信大樓。
「金義他們走了嗎……行,那就把封條撤了吧。感謝一下檢疫站的同志們配合工作,也幫我謝謝巡迴法庭的弟兄,剩下的我回頭再跟你解釋。辛苦了。」魯南坐著冉森的車一路跟了過來,邊掛斷電話,邊瞟了眼後視鏡,後面跟著他們的寶馬車也停在了路旁。
冉森問:「那現在怎麼辦?等著她?」
「你在車裡等我。我進去看看。」
說完,魯南推門下車,走向電信大樓。
「等於說,你們偽造了假的報關網頁,喬紹廷又通過津港公安的手機安排了假的木箱包裝照片,魯南還讓方媛和巡迴法庭的人假裝查封了離港口最近的檢疫站。你們這一連串做局的套路可沒一個是真的,陳曼但凡拆穿任何一處漏洞……」會議室里,傅東宏聽著吳涵和魯南的行動計劃,眉頭緊皺。
吳涵接過話頭:「津港的公安就會現場實施抓捕。最壞的情況我已經想過了,底線是無論如何不能讓陳曼再逃走。」
正在這時,會議室的門開了,一名刑警跑進來,對吳涵說道:「吳隊,領導那邊已經完成交涉了,海關在幾分鐘內就會給陳曼那張假髮票的發票號開綠燈。」
吳涵情不自禁地拍了下手。
傅東宏在一旁說道:「這倒是個好消息,可怎麼通知那個喬律師呢?」
說話間,吳涵已經拿起手機撥號:「這個簡單。」
周碩把手機遞給陳曼,陳曼瀏覽著屏幕。德志律師事務所合伙人;「十佳律師」;因為王博和雷小坤的案子及被牽扯進鄒亮的死,被警方羈押審查……都是喬紹廷的信息。他倆雖然都沒有看向喬紹廷,但坐在一旁的喬紹廷似乎感受到了陳曼和周碩對自己的猜疑,有些不安。
這時,金勇剛走進快餐店,一路接聽著電話,到收銀台點餐。
喬紹廷一眼就注意到金勇剛用的也是畫著綠色香蕉的手機殼,還寫著「不要蕉綠」。喬紹廷意識到,這是在現場配合自己的人之一。
金勇剛點完東西,付了款,拿著打包的快餐邊往外走邊繼續講電話,經過喬紹廷等人身旁時,他對手機說:「都搞定了,放心放心,肯定過得去。」
喬紹廷會意。
就在這時,他自己的手機也響了。
金義說:「喬律,我已經到了,現在就拉著檢疫員回港。」
「來不及的,這麼折騰,再怎麼著也得個把小時。你不是在出入境檢驗檢疫局有人嗎?不要讓他們去現場檢疫了,就在這兒搞定。」
說著,喬紹廷看了眼陳曼。陳曼似乎很認可,點了下頭。
「就在這兒搞定?喬律,這玩笑就開大了。連過場都不走,人家怎麼給你出手續啊?這可不是花錢的事——」
喬紹廷打斷他:「這就是花錢的事。幾個破箱子,看花多少錢罷了。」
金義愣了愣:「可是……」
喬紹廷說:「給你五分鐘打通關節。」
喬紹廷掛斷電話,沖陳曼苦笑了一下:「改簽機票挺貴的,我可不想破壞您的行程。」
電信公司經理將警官證遞還給喬紹言:「您說的情況我都明白,但要做進一步查詢,我們需要您提供客戶有可能涉案的相關材料,以及您所在單位開具的介紹信或調查函。您應該也明白,這些年越來越重視對通訊隱私的保護,我們是有規定的……」
喬紹言接過警官證,點了點頭,起身和經理握手道別。
走出辦公室,她看到營業大廳的等候座椅上坐著魯南。
喬紹言有些驚訝:「你……」
魯南搶先發問:「我先說——你怎麼會在這兒?」
喬紹廷的手機響起提示,是金義發來的簡訊,他看了一眼,對陳曼說:「搞定了。」
隨後,他打開電子報關頁面,邊對照著手機信息里顯示的內容填寫信息邊說:「趕緊報關通過,別耽誤了您的飛機,對岳律師那邊,我也算不負所托。」
陳曼不冷不熱地說道:「沒想到這次報關這麼麻煩。不過從你的應變來看,我能理解志超為什麼會跟你合作了。」
喬紹廷裝作不好意思,笑著擺擺手。他已經填完報關信息,正點擊提交電子報關。
陳曼在一旁繼續說道:「我記得在來的路上,你說,上個月在江州被扣的那批貨,是通過你運作才順利通關的……」
說著,陳曼把周碩的手機顯示頁面給喬紹廷看,上面正是喬紹廷因為鄒亮的死被羈押審查的新聞。
陳曼冷冷地盯著他。
喬紹廷看到手機頁面,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與此同時,報關頁面突然跳出彈窗,顯示審核仍然未通過。
陳曼瞟了眼電腦上的信息彈窗,周碩站起身,走到喬紹廷身後。
「你在看守所被關了一個多月,剛出來不到一個禮拜。那上個月,你是怎麼去的江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