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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所屬書籍: 歷史的天空

  戰爭的緊張空氣緊跟著秋風,從凹凸山外刮進來。

  高秋江潛進洛安州之後,經過一番努力,一度癱瘓的情報站又恢復了活動,高秋江又被委以新的任務。是年秋天,高秋江派人送來一個重要情報:日軍山野大佐調集了一個聯隊另兩個大隊近兩千名日軍和張天雨、姚葫蘆等部「皇協軍」四千餘眾,將於近日對凹凸山發動六路「秋季攻勢」,其鋒芒所向,是劉漢英部的東南防線天堂寨、老樓崗和河口鎮。

  劉漢英派了一名副官,飛馬馳往梅嶺,邀請八路官長到舒霍埠參加緊急作戰會議,沒想到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

  除了參謀長姜家湖以外,分區其他首長都不在家,梁必達在一團參加黨委會,副政委張普景和副司令員竇玉泉到新組建不久的二團去了。

  姜家湖領著張副官在一團團部老侯家找到了梁必達。

  梁必達倒是很客氣,看了劉漢英的親筆信,又讓姓張的副官念了一遍,聽完後站起身子,在院子里踱了幾圈,然後抑揚頓挫地對張副官說:「照我看來,日本人這次進山,是要跟你們比試比試的。小鬼子眼力不差,知道你們國軍軍餉充足兵強馬壯,打起來是個對手。咱們這些土八路呢,人家還看不起。咱們窮啊,政府不給發軍餉,裝備都老掉了牙。咱們許多戰士連槍都沒有,只有幾顆手榴彈,這樣的隊伍人家自然瞧不上了,連打都懶得打。這仗我看我們就不去湊熱鬧了,也免得沾了國軍的光分了國軍的功。你說呢?」

  張副官一聽話頭不對,趕緊立正說:「梁司令,這回鬼子來頭大,八路兄弟要是袖手旁觀,我部勢必獨力難支,我東南防線一旦擊潰,敵後續部隊便可長驅直入。到那時,丟掉河口鎮、天堂寨,凹凸山左翼無險可守,也就……唇亡齒寒了……」

  梁必達嘿嘿地笑了:「張副官你說得也太邪乎了。以你國軍四千精銳,踞險守隘,又有堅固的防禦陣地,以逸待勞。敵軍遠途而來,人困馬乏,加之地形道路兩不熟悉,何以就能輕易地長驅直入?照你如此一說,劉旅長和國軍長官兵卒難道都是飯桶不成?」

  張副官沒想到此行的使命會是這樣一個結果,讓這個土八路奚落挖苦一通倒算不了什麼,可是八路拒絕參戰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張副官硬著頭皮說:「梁司令,貴軍和本部一向都是精誠團結攜手抗日,因此才有了凹凸山抗日根據地的存在和穩定。過去楊庭輝長官在凹凸山,我們兩家在作戰上始終都是……」

  張副官的話還沒有說完,梁必達就揮手把他的話頭掐斷了:「你回去稟報你們的劉旅長,凹凸山的八路軍如今是我說了算。就說是我梁必達梁大牙說的,鬼子『掃蕩』咱們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各人看好自己的門。這麼大塊肥肉,送到你們的菜板上,咱們不眼氣。他要是

  逃到我這裡呢,我再把他攆過去,還是還給你們打。掠人之美的事我是不幹的。」

  張副官幾乎要哭出來了:「梁司令,本部倘若有什麼對不住貴軍的地方,還望梁司令海涵,怎麼說都是自己的同胞,打完這一仗從長計議猶未為遲,可是眼下軍情緊迫,這個玩笑……開不得啊……」

  梁必達倏然沉下了臉:「張副官,你在本司令面前能這樣說話嗎?別說是你一個小小的副官,就是劉漢英來了,跟我講話也得帶笑三分。」說完便喊警衛員黃得虎:「送客。」

  第十六章

  二

  張副官興緻勃勃而來,垂頭喪氣而歸。回去後在旅長官的面前將梁必達的話一五一十全盤端出。劉漢英聽完,呆了半晌作聲不得,末了問文澤遠:「這個梁必達是個什麼人?」

  文澤遠說:「梁必達想必就是梁大牙。此人原是土八路陳埠縣的縣大隊長,收拾日本人倒是一把好手,前些日子把洛安州鬧得雞飛狗跳,據說山野大佐都險些被他派人炸掉了。」

  劉漢英木著臉又呆了一會兒,仰天長嘆:「誤事啊誤事,這般混世魔王扛槍三天就是大隊長,五天就是司令,偷雞摸狗的能耐未必沒有,可是跟日本人大規模的作戰,僅憑匹夫之勇談何容易啊。」文澤遠說:「不可小看梁大牙,據說這個人是楊庭輝的心腹悍將,乍看起來莽若村夫,其實極有詭計。老楊他們敢在這個時候把看家隊伍交給他,應該不會是輕率之舉。」

  劉漢英仍然滿臉愁云:「可是這個泥腿子不肯配合,如何是好啊?」

  吉哈天說:「旅座是不是可以以國民革命政府凹凸山特別行政公署長官的名義給他下一個強制的命令,具體地布置他們的行動,如果他們不執行,則以破壞抗日有漢奸嫌疑上報長官部,乾脆像江南那樣,繳他們的械。」

  左文錄說:「不妥。如今不比前兩年,皖南的事情弄得舉世矚目,國際輿論紛紛,統帥部壓力很大,在這種情形下做這樣的動作,上峰恐怕不會照準。再說,就算上峰照準了,近日日軍大舉攻勢,我軍也無暇下手。再退一步說,就算哪條路都通了,這步棋也還是不能走,殊不知,今日的土八路已不是當年的烏合之眾,兵員、裝備、機構都有了擴展,頗具規模了,真打起來,還不是輕易就能解決的。我看是不是可以這樣,以旅座的名義致函楊庭輝,請他出面斡旋,那梁大牙自然是不敢抗上的。這次我們在用兵上要格外留意了,把抗日立功的機會多分給他們一點。」

  直到此時,劉漢英木著的臉才稍微鬆弛了一些,說:「這個方案可以考慮。」然後扭過頭去問文澤遠:「你看呢?」

  文澤遠坐在紫色的高背椅上,抱胸後仰,仍然是一副安如泰山的姿態,不動聲色地說:「左參謀長的意見很有可取之處。不過在我看來,還不是上策。即便是楊庭輝給梁大牙下了指令,梁大牙固然不敢不照辦,但是畢竟是被動地執行,心裡不痛快,仗打得就不賣力。其實文章還是應該在梁大牙的身上做。諸位不難想像,梁大牙本來就是一介武夫,抗日又是責無旁貸,他應該是不會含糊的。我敢斷言,即便我們不再求他,真打起來,他絕不可能袖手旁觀。當然那樣一來,協調就成了問題。我們還是要在開打之前把他拉過來。」

  劉漢英蹙著眉頭說:「可是那個梁必達已經把話說絕了,怎麼辦啊?」

  文澤遠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說:「話是說絕了,但是事情並沒有做絕。梁大牙的回絕是假的,是刁難我們一下。問題出在哪裡呢?我們的動作有漏洞,旅座忽視了一個不該忽視的問題。」話到此處,文澤遠頓了一下。

  劉漢英不解地看著文澤遠,靜靜地等待下文。

  文澤遠接著說:「諸位不妨想一想就明白了,梁大牙從一個游擊大隊長,一躍而為八路

  凹凸山的分區司令員,可謂一步登天。而據我所知道,凹凸山共黨內部對此異議甚多,雖然

  有楊庭輝和王蘭田做強硬後盾,江古碑、竇玉泉和張普景等人表面應付,骨子裡卻是不買賬

  的。梁大牙眼下最需要的就是樹立威望,而本部對他的認可至關重要。可是我們卻丟掉了一個順水人情,我們對於他的升遷沒有作出及時的反應,這就已經使他不痛快了。大戰在即,他這個新官本來有三把火急著要燒,我敢肯定他現在正在暗中摩拳擦掌,煙熏火燎地等待時機大顯身手,這一點是不會錯的。但是諸位請注意,梁大牙是一個很自負的人,以往兩軍協調都是旅座同老楊親自會談,可是這次卻派了個副官去聯絡,這又使他感到很沒面子。要知道,他是滿懷熱望盼著本部長官親自出馬,只見到一個副官,他能不泄氣嗎?一泄氣,刁難一下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文澤遠說完,作戰室內一片靜默。顯然,諸位長官都贊同文澤遠的分析。劉漢英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老兄的分析的確精闢,可是,怎樣彌補呢?難道本人堂堂一個國軍少將當真還要去同這個泥腿子稱兄道弟嗎?成何體統啊,真是……豈有此理。」

  文澤遠說:「旅座如果實在抹不開面子,兄弟我也可以代勞,不過這樣分量就輕多了。我以為還是旅座親自出面為好,不過是一時之計嘛。」劉漢英撫額沉吟,好大一會兒才舉眼巡睃眾人:「諸位意下如何?」

  左文錄說:「旅座你就屈尊到梅嶺清涼寺里走一遭,既拜了佛,又請了羅漢,也算是一項功德之舉。」

  吉哈天和一直沉默不語的幾位團長也表示贊成。劉漢英於是站起身子說:「那好吧,我近日就去見識一下樑大牙。」停了停又轉首看著文澤遠說:「老兄,我看還是我們兩人同去為好。要給他面子,就把這個面子給足。」

  第十六章

  三

  險情像一片移動的黑雲,在夜暗的遮掩下,向陳埠縣四區所在地崔家集悄然飄來。崔家集的老百姓卻對此渾然無覺。一盞昏黃的馬燈,映照著李文彬和崔二月的身影。

  李文彬是在日落之前趕到崔家集的。自從東方聞音調回分區之後,特委和分區又重新明確,由李文彬具體主持縣大隊的政治工作。頭天,李文彬和陳埠縣縣大隊新任大隊長朱預道帶領一個中隊前往梅嶺參加接待國民黨軍劉漢英、文澤遠等要人,並且給友軍官員做了破擊戰的表演,取得了圓滿的成功。他看到當了司令員的梁必達同劉漢英等人談笑自若,不僅全然不見了原先粗野的侉相,而且委實具有了八路軍首長的風度,舉止得體,客氣中又把分寸掌握得恰到好處,不卑不亢。

  在整個會談當中,張普景和竇玉泉也同梁必達配合得十分默契,絲毫看不出他們之間曾經有過嚴重的齟齬。令李文彬尤其不能接受的是,竇玉泉、江古碑等人在梁必達的面前居然表現得……簡直是惟梁必達馬首是瞻,尤其是江古碑,「純潔運動」是他領導的,收拾梁必達他最賣力,如今倒好,口口聲聲都是梁司令長梁司令短,那副仰人鼻息的樣子讓人肉麻,好像隨時都在擔心梁必達會殺了他似的。

  會談結束之後,李文彬本想狠狠地刺江古碑幾句,可是江古碑又跟在梁必達的後面低眉順眼地充當隨從,去送國民黨去了。李文彬只好退而求其次,找到了竇玉泉,抑揚頓挫地挖苦了幾句,說他們如此之快就同梁必達打成了一片,簡直讓人懷疑他們的人格。竇玉泉則不冷不熱地將他批評了一頓,指出他的山頭思想不僅是錯誤的,而且是危險的。這就使他心裡更加鬱悶,有一種暗無天日的憂慮。他當時就對竇玉泉反唇相譏,說:「我反對梁大牙是真實的,因為我看不慣他的軍閥作風。同志之間,有意見就說出來,是光明磊落的。可是你們心裡明明也有看法,但表面上卻一團和氣,有了問題也不指出來,看起來是支持梁大牙,實際上是助長了他飛揚跋扈的惡劣習氣。這種陽奉陰違的態度對革命是有害的。」

  竇玉泉說:「我們怎麼陽奉陰違了?哪有副司令員老挑司令員茬的?我看你這個同志是鑽到牛角尖里了。你這樣對同志沒有絲毫容忍的胸懷,才真正是對革命有害的。」

  李文彬確實是鑽到牛角尖里了。他怎麼看,梁必達就怎麼不像一個革命者,如果梁必達這樣的人都是革命者,那麼他們這些受過高等教育、受過紅色理論熏陶的職業革命者又算是怎麼回事?

  竇玉泉反覆向他強調,革命者要寬大為懷,既要看到同志的短處,更要看到同志的長處。

  竇玉泉說:「就說你老李吧,原則性強,疾惡如仇,眼裡容不得沙子,這是你的可貴之處。

  可是捫心自問,你就沒有一點毛病?你說梁必達搞腐化,我沒看到證據。可是你搞腐化卻是有目共睹的。最近我聽到一個笑話,說你的那個小房東崔二月跟她娘前後腳生了一個孩子,崔二月奶不夠,她娘卻奶水充足,崔二月帶著孩子回到崔家集,外甥搶舅舅的奶吃。有人說兩個孩子都像你。你看這成什麼體統?」

  李文彬不聽這話倒也罷了,一聽還有這種傳說,額上的青筋當時就暴出來了,咬牙切齒地罵道:「這是哪個漢奸造的謠?太卑鄙了,造這種謠的只能是凹凸山的土匪地痞,抓到了應該槍斃。」

  竇玉泉不溫不火地說:「我們也不相信是真的。但是你和那個崔二月不乾不淨卻是事實。

  所以說,大家都不是完人,還是應該寬容。我們在這裡鬧革命,雖然負有重要使命,但也不是超凡脫俗的聖人,七情六慾也不是沒有,我們能夠理解。不過你要放明白一點,這個事情我們一直替你兜著,要是讓老張知道了,你就完了。」

  這次跟竇玉泉會面,又是不歡而散。說他和崔二月有點瓜葛,不是空穴來風,但把他跟崔二月的娘扯到一起,就太下作太齷齪了。是可忍,孰不可忍。還有,竇玉泉拿張普景的原則性來要挾他,分明也是居心不良。這就讓他心情更加沉重了。

  分手之際,李文彬忍不住刺了竇玉泉幾句,說:「老竇,我看我們都要向張普景同志學習,公事公辦,不卑不亢。不要再搞口蜜腹劍那一套了。你們不是在遷就梁大牙,而是在危害凹凸山的革命事業。」

  竇玉泉把臉一冷說:「誰搞口蜜腹劍了?梁必達是個好同志,我是在真誠地支持梁必達同志工作,我心裡沒有一絲陰暗的想法。你為什麼就要把我們一個個都看成革命的敵人?你總是疑鬼疑神的,好像全世界都心懷鬼胎,就你一個人潔白無瑕,真是豈有此理。」

  李文彬終於回過神來,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好啊,轉眼之間,他李文彬就成了革命的對立面,而他竇玉泉則搖身一變成了寬宏大量胸懷全局的好同志。一氣之下,李文彬咬牙切齒地說:「那好,你說你心裡沒有一絲陰暗的想法,那我就把當初你設計要處置梁大牙的事情告訴他,你有這個膽量嗎?」

  李文彬原以為他這一手就把竇玉泉嚇住了,卻沒想到竇玉泉壓根兒就沒在乎,只是怔了怔,隨即就爽朗大笑起來,說:「唉呀,老李,你還說別人心理陰暗,我看你是……怎麼說呢,說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也太傷感情了。可是,你真是讓我哭笑不得。你是不是一直認為這件事情是我竇玉泉的心病啊,是不是認為你掌握了那個情況不說出去就是幫我的忙,就能時不時地敲打我一下?老李,我跟你說,你真的想錯了。不信你去問問梁必達,他早就知道這件事情了。你知道他跟我是怎麼說的嗎?他是這樣說的:老竇,那時候你就是置我於死地,我相信你也是為了執行上級的政策,也是真心實意為了革命。既然沒有把我殺掉,就說明革命還需要我們繼續並肩戰鬥。我梁必達是個粗人,只知道我的敵人是日本鬼子和漢奸。同志之間的誤會算得了什麼?吵起來一間房裡罵娘,不吵了一個桌上喝酒。這件事情再也不要提了,誰提誰就是不安好心破壞團結抗戰。老李,你聽聽這話不像是我瞎編的吧?你要是不信,你就去找梁必達反映那件事,看看他是個什麼態度。」

  這一番話,把李文彬說得目瞪口呆。他當然不會去找梁大牙對質,證明竇玉泉的話是真是假——那就更是自找霉倒了。於是,他更加感到了孤立。如此說來,在凹凸山,所有的人都能接受梁大牙了,就連張普景面子上也跟梁大牙配合得天衣無縫,人家都是君子坦蕩蕩,只有他李文彬小人常戚戚,冥頑不化認死理——而且還成了不講道理。眾望所歸,他還在揪梁大牙的小辮子,簡直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在後晌趕回陳埠縣的路上,大家都在興高采烈地議論給國民黨露了一手,也有人津津樂道劉漢英送給分區首長的十件黃呢大衣和送給隊伍的二百條新槍,李文彬卻沉著臉一言不發。路過黃崗時,他突然向朱預道提出要到四區崔家集去檢查一下那裡的武委會工作。

  朱預道剛當大隊長不久,自然不便阻撓老政委的行動,分了一個班給他做警衛保障,交代領隊的小隊長注意李政委的安全,兩人便分了道。

  李文彬在這時候到崔家集來,檢查武委會的工作只是一個借口,其真實的目的還是想來會會正走親戚回娘家的崔二月。當初,在他最艱難的時候,正是這個凹凸山的鄉村女子給了他相當的慰藉,他以一個革命者的形象徵服了她,她以一顆對革命充滿了憧憬的村姑的心愛上了她,在革命的旗幟下,他們建立的秘密的愛情是多麼的美妙啊。如今,除了她,這滿腹的心事還能向誰訴說呢?

  可是,畢竟時過境遷了。在幾年後的這個晚上,李文彬顯然在承受著一場心靈風暴的折磨。那雙精明的眼睛似乎被消磨掉許多光彩,遮掩在鏡片後面更加深沉也更加暗淡了,原先白皙的臉龐在馬燈下像是蒙上了一層灰黃的紙膜。他一窩接著一窩地吸著旱煙,濃烈的煙草味瀰漫了廂房,心緒便也浸泡在暗青色的煙霧裡。

  崔二月心疼地看著她所崇敬的領導者和愛人,無法想像他的心裡究竟盛了多少苦悶。她想說點什麼安慰他,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好,她只是輕輕地攥著他的手,把自己的同情和愛護都通過手心默默地傳遞給他。他的手很涼,儘管崔二月用自己的溫暖久久地焐著它,它也還是一直冰涼著。

  崔二月倏然從心底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她從來也沒有後悔過,也從來不曾忘記過他,即使是在她不得不出嫁之後,她的心依然屬於他。

  第十六章

  四

  夜已經很深了,窗外是一湖墨黑的天,星光隱約,似乎離得很遠。村莊沉沉地睡了過去,不聞雞鳴犬吠。這種空前的靜謐像是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悄然張開。李文彬終於開口說話了:「沒想到啊沒想到,革命這幾年,越革越糊塗了。同志們血里火里開創的鬥爭局面,竟然交給了這麼一些人來領導。誰是革命的忠誠戰士?他們能算嗎?我到凹凸山來搞地下工作的時候他們在哪裡?他們那時候對革命恐怕連聽都沒有聽說過,他們到底有多大的貢獻?」

  崔二月知道李文彬不僅指的是梁必達的提升,可能更使他不理解的還是對於朱預道的使用。如果說李文彬和梁必達之間曾經有過誤會,那麼他同朱預道之間的關係就不僅僅是誤會的問題了,其中可能結下了更深的怨恨,朱預道差點兒就死在了李文彬的手裡,而現在朱預道又接替梁必達擔任了陳埠縣的大隊長,軍事指揮權仍然牢牢地把持在他們的手中,而李文彬作為一個在陳埠縣開展工作數年的老革命,在此次調整中,不僅沒有得到提升,卻反而跟一個資歷淺薄的新手而且是有過怨恨的新手配起了搭檔,甚至還要受制於他,心裡的彆扭也就自然難免了。「老李……你是最早到陳埠縣來搞工作的,可是,這組織上的事情咱就不明白了,我想,你的成績大家都是看得見的,你要想開一些……」

  李文彬陰沉著臉說:「我想得開,可是我不放心,你明白嗎?我是不放心。」

  崔二月站起身子說:「老李,我看你今晚不痛快,早點歇息吧,我……」

  李文彬一把拉過崔二月的手:「二月,你別走,我有點……不知道怎麼搞的,我有點……害怕。」

  李文彬終於暴露出了他脆弱的一面,他預感到,橫在他前面的障礙,不僅是心眼極多的朱預道,也不僅是詭計多端的梁大牙,以他現在的心態,就連竇玉泉那雙老謀深算的眼睛,似乎也隱藏著冰冷的殺機。他很後悔他不該一再在竇玉泉的面前提及他當年曾經主張對梁大牙「斬草除根」那碼子事,這個人肚裡有牙,他的真實內心你永遠也休想把握。他不相信竇玉泉當真有那個膽量向梁大牙交底。一個人掌握了另一個人的秘密,絕對不是好事,這個賬就是眼下不算,將來也是要算的。他想他是太意氣用事了。沉默了一陣子,崔二月只好重新坐了下去,用一種充滿了溫情的語調說:「老李,我真不知道怎樣做才能讓你高興起來。你說吧,我做什麼?」

  李文彬捏住崔二月的手,抬起頭來看著她的眼睛,很長時間才說:「二月,我在凹凸山這幾年,你對我情深意重,可以說你是我在這裡惟一的親人和最知心的同志,我跟你講,我們幹革命,既要同日本鬼子戰鬥,又要同國內的反動派戰鬥,還要同內部的錯誤思想和作風作鬥爭。我不相信梁大牙他們是真正的布爾什維克,至少目前不是。所以,我還要堅持我的原則,只要我發現了他們的錯誤行為,我就要進行堅決的抵制。也許,他們會排斥我,要是我遭到了錯誤的批判和打擊,你能相信我是一個忠誠的布爾什維克嗎?」

  崔二月不知道布爾什維克是個什麼概念,但還是點了點頭說:「這條路是你領著我走上的,我是通過你才認識到我們事業的偉大。我永遠都相信你。」

  李文彬的眼睛直到這會兒工夫才放射出些許光彩,並且湧上了一層潮濕。

  崔二月又說:「老李,我真的希望你能多保護自己,我如今是別人的人了,我心裡惦著你,可是我卻不能照顧你,冷暖全靠你自己多保重了。」

  李文彬說:「二月,我知道了。你放心,我會保護自己的,我要頑強地戰鬥下去,只要我李文彬不死,只要我還在凹凸山根據地,我就不會消沉,我要用我的戰鬥事實給他們看看,誰是真正的布爾什維克。」說完,便擁住崔二月,把兩行燙熱的淚水灑在她的肩上。崔二月站起身子,把自己的一雙渾圓柔軟的胳膊交給了李文彬微微悸動的肩膀。兩副血氣正旺的年輕的身子在分別已久之後,重新熱熱地粘合在一起,傳遞著無限的酸楚和幸福。他們就這樣擁抱著站立了很久,終於糾纏著跌跌撞撞地撲到等待多時的床前……

  閂緊的木門就在這個時候被踹開了。

  當一柄烏亮的槍管指向李文彬的後腦勺的時候,崔二月驚恐地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膛,她還沒有來得及喊出聲,眉心便被一聲脆響擊中,頓時綻開成一朵鮮艷的血花。

  第十六章

  五

  一切都是在猝然間發生的。

  「皇協軍」一個小隊和日軍十餘人以飛天遁土般的神速偷襲了崔家集,避開了區中隊的住地,直奔一個隱蔽的所在,暗算了崗哨,神不知鬼不覺地擄走了中共陳埠縣委書記兼陳埠縣縣大隊政委李文彬——敵人掌握的情報可以說準確到了驚人的地步。

  崔家集位於梅嶺和陳埠鎮之間,但是距離清涼寺比陳埠鎮要近七八里地,因此梁必達等分區首長最早得到了凶訊。此時已是天色將亮未亮之際。梁必達估計,在兩個鐘頭之內,這股敵人不可能縮回洛安州,於是果斷做出決定,當即和張普景、竇玉泉、姜家湖等人率領分區通訊排二十餘騎飛馳徐家集,準備在那裡攔截。到了徐家集,天色已經大亮,此時朱預道也帶領一個中隊趕到了。見梁必達飛馬而至,朱預道木然垂立。

  梁必達翻身下馬,韁繩一甩,大步跨過來,紅著眼睛,駁殼槍口戳著朱預道的腦門,怒吼一聲:「你乾的好事,如果營救不成,我拿你腦殼。」

  朱預道低下腦袋說:「我失職。」

  梁必達冷笑著說:「失職?你何啻是失職?我懷疑你是不是給漢奸當了內線。你一個大隊長,居然把政委給我丟了。誰給你的權力,只讓十幾個人跟著他,你就敢放心地回去睡大覺啦?」

  朱預道一梗脖子說:「是李政委自己提出來要去崔家集的,我考慮……」

  梁必達揮手打斷了朱預道的話頭:「你考慮?你考慮什麼?你考慮那個書獃子有個女人在崔家集等他是不是?你還蠻會成人之美是不是?我看你是不安好心,你是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同志犯錯誤。這回好了,他犯了錯誤,你犯了罪。過了今天,你要說清楚。」

  姜家湖行色匆匆地走了過來,圓場說:「司令員,責任的事回去再說。劉連長回來了,報告說,有一伙人正由方堰至小店間的山路向東運動,估計就是那伙敵人。」

  朱預道刷地擎出駁殼槍,惡狠狠地對梁必達說:「我去打伏擊。我要抓兩個活口回來,看看究竟是不是我當了敵人的姦細。如果不是,我要跟你去見楊司令。」

  梁必達冷笑著說:「怎麼個結果你也脫不了干係。」說完又飛身上馬,揚鞭縱馬率先向東馳去。

  接火地點是在小店西南的一片樹林里。

  果然是洛安州「皇協軍」一大隊的一個小隊和日軍十餘人,由日軍一名中尉和「皇協軍」一名姓萬的中隊長帶領。偷襲捕俘成功後,正在急速回撤。

  梁必達和竇玉泉指揮部隊散開,對敵軍實施包圍。戰鬥發起七八分鐘後,敵人死傷十餘人。余敵以日軍進行頑強抵抗,掩護姓萬的中隊長和幾十名偽軍押著李文彬奪路而逃。

  梁必達率部追至山埡口,眼看很快就要進入敵占區了,朱預道急忙吆喝炮手,並且請示了張普景和竇玉泉,想以三門迫擊炮實施攔阻射擊。

  竇玉泉說:「集中火力,就打那個山埡口。」

  張普景略一沉吟,說:「拿炮一轟,老李就光榮了。」

  竇玉泉說:「可是,如果不打,敵人跑了不說,老李也救不回來了。打,還是要打的,炮手注意一點就是了。」

  張普景說:「炮不比槍,恐怕沒那麼精確的。老梁,這個決心還得你下。」

  梁必達黑著臉往遠處看了一眼,又回過頭來掃視了竇玉泉和朱預道,咬牙切齒地說:「不能打,炮手卸彈。」又惡狠狠地盯著朱預道說:「你是什麼意思,想殺人滅口嗎?我跟你講,回去就給我制定營救方案。救出李文彬同志,讓他證明你的清白。救不出李文彬,就看你自己說了,我恐怕你渾身是嘴也很難說得清楚。」

  既然不能開炮,一夥子人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日本人和「皇協軍」押著李文彬溜出了根據地。

  第十六章

  六

  崔家集遭襲,李文彬被俘,使凹凸山反「秋季攻勢」的部署陷入了危機。

  以後有情報表明,這是山野大佐和漢奸姚葫蘆精心策劃的一次諜報活動。李文彬在崔家集的行蹤,是由隱藏在崔家集的內奸崔二辮子提供給姚葫蘆的。崔二辮子是崔二月的遠房族叔,自從崔二月十天前從江店集回到娘家,就處在崔二辮子的嚴密監視之中。崔二辮子知道本家侄女同共產黨那位縣委書記關係曖昧,料定這塊香餌可以釣住一塊肥肉,所以不辭辛苦地晝夜窺探。機會果然就來了。

  崔二辮子在崔家集是個著名的潑皮,除了正經事不幹,別的事都干,越是不正道的事他越是幹得歡實。這次通風報信,崔二辮子不為別的,就是為了錢。這一條情報,他得到了三百塊大洋。恰好是這三百塊大洋暴露了他。前幾日他同「維持會」崔會長和馬篾匠推牌九,輸了個精光。而不出三天,轉眼之間就闊了,不僅還了賭債,還到斜河街的窯子里當了兩天神仙。

  在斜河街暗娼花枝子的廂房裡,一條繩子捆翻了崔二辮子,帶到了分區首長的面前。

  什麼證據都沒有,只有從他家抄出來的二百多塊大洋,問也只問一條,就問錢是從哪裡來的。崔二辮子駭得魂飛天外,東扯葫蘆西扯瓢,指天劃地發誓賭咒,就是說不圓場。

  梁必達和張普景橫一條大板凳坐在上面,讓情報科長伍連森拎一柄駁殼槍,崔二辮子每說一句假話,就朝他的褲襠下面開一槍。三槍一放,崔二辮子就像大病一場,連發抖的力氣都沒有了,癩皮狗一般趴在地上,讓他招的他招了,沒讓他招的他也招了。於是真相大白。情況已經明了,態勢卻變得更加複雜。反日軍「秋季攻勢」的方案,是凹凸山軍分區首長會同國民黨軍劉漢英文澤遠等人一起商定的,而且在營團幹部會上發了預先號令,雖然具體的部署尚未明確,但是這些富有鬥爭經驗的幹部,對於分區首長的意圖可以說是心領神會的。如今一個縣委書記兼縣大隊政委落入敵手,無論如何這都不是一件小事。

  緊急會議上,幾位首長憂心忡忡,一個十分現實的問題咬噬著他們的神經。參謀長姜家湖提出:「李文彬的被俘,涉及到兩個問題,一是原先想定的方案要不要改變,二是要不要跟友軍通氣。方案改變尚且來得及,可是萬一……」

  竇玉泉說:「情況是明擺著的,老李在敵人手裡,而我們的……,我認為我們要調整我們的計劃。」

  張普景問:「如果調整了計劃,要不要跟劉漢英通氣?」

  竇玉泉說:「當然要通氣,仗要靠兩家一起打嘛。」

  張普景說:「可是話怎麼跟人家說呢?就說我們的一個同志落入敵手,我們信不過這個同志,我們認為他有變節投敵的可能,所以我們要調整部署?可是這話能跟他們說嗎?這不是自己把屎盆子往自己的頭上扣嗎?再說,老李現在情況不明,在敵人的魔掌里或許正在承受痛苦的摧殘,在毫無根據的情況下,懷疑我們的同志的堅定性,這是不是太不相信同志了,是不是太不嚴肅了……」

  竇玉泉心情沉重地說:「這不是相信不相信同志的問題,戰爭是無情的。一個同志被俘了,只會有兩種可能,一是他視死如歸大義凜然,不做任何損害自己隊伍的事情。這種可能當然是佔主流的。可是,作為戰鬥的指揮者,我們也不能不考慮到第二種可能。老梁,你是怎麼想的?」

  梁必達一直在面無表情地吸旱煙。對於李文彬,竇玉泉和張普景都比他熟悉,他想多聽聽竇、張二人的意見。吸了六七窩旱煙,梁必達的心裡就有底了,但是他沒有馬上表態,只是同姜家湖交換了一下眼神,彼此心領神會。

  梁必達說:「老薑你談談。」

  姜家湖說:「李文彬同志被俘,反映了幾個方面的問題,一是我們的防奸保衛工作近期有鬆懈的跡象。事情雖然出在崔家集,但是其它地點有沒有?有沒有還沒有暴露出來的姦細?

  會不會還有其它的情報通過其它渠道被敵人掌握了?我看這些可能不能完全排除。僅僅從這個道理上講,就有必要調整計劃。第二,從李文彬被俘的過程來看,他是因為違反了黨的紀律擅自行動才被敵人鑽了空子。實話說,我對這個同志是有看法的,他雖然革命激情高昂,但是武裝鬥爭經驗不足。在勇敢方面也有欠缺。能不能經受得住敵人的拷打和引誘,不是我們幾個人坐在這間屋子裡就能得出結論的。所以我同意竇副司令員的意見,一是調整部署,二是通報友軍。」

  張普景說:「這樣的做法,基本上就是給老李判定為必然變節了。我還是不相信老李會變節,老李是個受黨教育的老布爾什維克了,我相信他會保持一個革命者的忠誠。」

  姜家湖說:「我們必須從作戰實際出發,把問題想得更複雜一些。」

  竇玉泉也說:「我也相信李文彬同志會保持忠誠。但部署還是要調整。戰爭是一門科學,每一個細節,尤其是突然出現的細節,都要引起我們的高度敏感。寧使我有虛防,無使彼得實償,這是戰爭中的一個重要原則,尤其是在出現被俘人員之後應該特別注意的。」

  梁必達說:「老竇說得好。我們應該從最高的地方看待我們的同志,但是我們也要從最壞的地方思考我們的問題。」

  張普景問:「怎麼跟劉漢英他們說?讓他們看我們的笑話?」

  梁必達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說:「就說在凹凸山發現敵人的姦細滲透比較厲害,以提醒他們注意為幌子,提出改變計劃的設想。」

  竇玉泉擊掌噓了一聲:「好,老梁這個主意好。不說什麼事,先暗示。」

  張普景說:「老李被擄的事他們遲早要知道,他們要問起來我們怎麼說?」

  梁必達說:「那還不好說?確有其事嘛。不過這跟調整計劃沒有關係。我們就跟他說,沒有老李被俘這回事,我們也要改變計劃,一是糊弄姦細,二是出其不意。我們的決心在前,老李被擄在後。」

  張普景想來想去,也只好這樣了。於是便讓姜家湖前往舒霍埠同劉漢英勾通。

  自從梁必達上任分區司令員之後,分區的幾位首長配合得還算不錯。梁必達對張普景和竇玉泉表現了極大的尊重。機關幹部們都能看得出來,梁必達的尊重是真誠的。一是虛心,經常向張、竇二人討教,就戰術理論問題認真地當了竇玉泉的學生。二是謙讓,重要問題不急於表態,先是默默地聽,再同參謀長姜家湖細細推敲,決心定下之後,老老實實地提出來,等黨委書記和代理政委張普景最後拍板。

  不久從舒霍埠傳來了一個消息,儘管多少已經有了一些思想準備,但是這個消息還是讓分區和特委感到了震驚——李文彬變節了,不僅向日軍提供了他所知道的凹凸山國共兩軍的兵員裝備狀況,還參與了日軍「秋季攻勢」計劃的修訂。

  情報是國軍情報人員高秋江通過打入「皇協軍」中的內線竊出來的。

  劉漢英寫了一封絕密信,派參謀長左文錄親自送到梁必達的手上。信中雖然表示了沉重的心情,但字裡行間隱隱約約地還是能看出些許揶揄的嘲諷意味。

  梁必達立即通知張普景和竇玉泉、姜家湖等人,幾個人把密信傳看完畢,面面相覷,誰也沒說什麼。

  第十六章

  七

  高秋江確切地得到莫干山的死訊,已經是反「秋季攻勢」取得勝利之後的事情了。

  由於高秋江的情報準確及時,使凹凸山國共雙方的抗日武裝得以及時聯手,在出現變節分子的極其不利的情況下,梁必達處變不驚,迅速制定對策,雙方長官能夠審時度勢,迅速達成統一思路,調整了戰術計劃。尤其是八路軍凹凸山分區梁必達司令員提出將計就計的作戰原則,施行誘敵深入戰術,在河口鎮和天堂寨一線部署了堅強的防禦陣線,國民黨軍和八路軍共投入兵力四千餘人,使敵久攻不下。戰鬥第二階段,針對敵人迂迴的企圖,兩軍又果斷撤離主戰場,在陳埠至二龍山之間廣大的丘陵地帶對深入之敵實施穿插分割,將殘敵包圍在大小七個戰場上,凹凸山軍民歷經兩天的浴血苦戰,終於粉碎了日軍一舉蕩平凹凸山的野心,並且俘敵數百,繳獲一批輜重。

  劉漢英派人給高秋江傳達了他的口頭嘉勉。

  劉漢英說,除了他本人和旅部對高秋江的嘉勉以外,還將高秋江深入敵軍腹地,不避生死獲取情報的傑出作為呈報了最高長官部,長官部對於高女士的行為深為讚許,將頒文授予她「挺身巾幗」的稱號,正式文本不久將到凹凸山,屆時旅部還要宣布對她的特別任命。

  高秋江沒有理由不為自己的成就感到欣慰。可是這欣慰迅速便被突如其來的巨大的悲憤淹沒了。

  傳達口信的是「戰地女子挺身隊」的一名姐妹,她在將長官交代的事情辦完之後,試探著問起了高秋江同莫干山的關係。高秋江回答說是親戚關係,這位姐妹便極其神秘地告訴了她,莫干山在半年前就被人打死了。

  高秋江在那一瞬間猶如五雷轟頂。直到報信的姐妹離開,她才發現自己的嘴裡含了滿口鮮血。在這個勝利的秋日,充塞在高秋江心靈的,除了悲憤,便是一副寬闊高大的身軀。

  她不相信莫干山會被一夥身份不明的草寇打死。這裡面一定有隱情。莫干山之死有名堂。

  度過了漫長的悲痛,高秋江的腦海里倏然電光一樣閃過一個問號——陰謀,或許這一切都是陰謀的組成部分。

  她似乎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在初春的那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裡,劉漢英顯得那樣的和藹和善良,劉漢英對她交代任務時是那樣無微不至,劉漢英甚至還親切地詢問了她的愛情。還有……

  高秋江簡直不敢再想下去了,還有,還有那場澎湃大雪裡喧鬧的圍獵,甚至還有那盆爐火旁的生死相戀,都有可能是一個設計周密用心良苦的陰謀的組成部分。是他們共同殺害了莫干山。一夜之間,高秋江的心靈從秋天走進了冬天。一個人從這個世界上不動聲色地消失了,一段刻骨銘心的故事剛剛開了個頭就結束了。她惟一的依託和歸宿粉碎了。那麼她為什麼還要戰鬥呢,她究竟是為誰在戰鬥呢?他們殺害了她的心愛人,她卻在執行著他們的命令,她在效命於他的敵人,她甚至認為自己就是一個幫凶。

  在凹凸山軍民反「秋季攻勢」取得勝利的第二十一天的下午,秋日依然,肅殺的秋色從遠處的凹凸山脈滑下來,湧進了小城的窗口,注滿了高秋江的心扉。她凝望著窗外搖曳的梧桐樹葉,看著它們一點一點變黃,一點一點枯萎,一點一點地失去了生命的色澤。她像是在讀一本書,讀著一個人的眼睛,讀著一段如煙似塵的歷史。勝利於她已經毫無意義了。她的情感被一個事實凝結在寒冷的冰層上。一個人連她的愛人都失去了,那麼她還要什麼勝利呢?可——笑!

  恍惚中,她的思緒穿過淚的煙雲逆流而上,她一遍一遍地看著他,看著他穿著那身暗藍色的大褂,看著他在一望無際的平原阡陌上縱橫馳騁,看著他在瓢潑如注的雨中馱著一個俏皮的女子艱難而幸福的跋涉。終於,她的視野里出現了一盆火炭,她讀到了她生命中最燦爛動人的一頁——那是一盆神奇的火炭,它註定要燃燒在她和他共同擁有的天地里。就是在凹凸山廟子崗旁邊七十九團團部莫干山的屋子裡,在那一盆如醉如痴通紅燃燒的火塘邊,一對未成眷屬的有情人終於燃燒並且融化在一起。

  現在,上蒼已經告知,那原來竟是他們惟一的和最後的一個晚上。

  那天,當高秋江坦然地解除自己身上的最後一件包裝時,莫干山的眼前迷茫一片,那間小屋彷彿已不再是小屋,在莫干山的眼裡,它幻化成了一派春天的原野,剛剛綻蕾的油菜花就在腳下俏皮地開放,在地埂邊紫紅色的蒲公英的點綴下,簇擁著搖曳著匯成一望無際的金色海洋,漣漪如浪,一圈圈地推向天穹盡頭。在這奇卉異葩的世界裡,一個潔白的美麗冉冉升起了,像太陽一樣照耀在爛漫的春天裡。兩行淚水從莫干山的眼眶裡洶湧而出,流過乾燥的臉膛和蓬亂的鬍鬚,汩汩地墜在地上。莫干山屈下了他的高大的身軀,顫抖著跪了下去。

  「秋江……我對不起你……可是,你這是為什麼啊……」

  「大山子,過來吧,讓我們做一回真正的有情人吧。」

  「可是……可……」

  「不要緊,我知道你是一個君子,我不會壞了你的德行,蒼天有眼,也會原諒我的,這是我的第一次,也必然是最後的一次。我的身子是乾淨的。過來吧,我可憐的大山子,有了這一回,我的路就好走了。」

  莫干山終於站了起來,一步一步地走向高秋江,彎下腰去,把她輕輕地托在手上,又輕輕地走到床前。高秋江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微微悸動。

  火塘像是一個慈祥的老者,燃燒出會意的笑聲。鮮艷的玫瑰色瀰漫了熱烈的小屋。莫干山長久地佇立在床前,安靜地俯瞰著一泓清澈的泉水。

  莫干山緩緩地解下了自己的軍裝。

  在那個重要的時刻,她知道他的心裡在涌動著怎樣的波濤。

  他最終越過了那條寬寬的河流,向她走過來了。

  他站在她的床前,像是一個將軍在檢閱他的士兵,沒有驚呼,沒有讚美,只有熱血在血管里奔涌澎湃。

  她就那麼死去一般長久地等待著,不再震顫,不再慌亂,心平如水,思緒如空,她在等待中復甦著遙遠的思戀和渴望,為他展開了她的歷史和將來。過去的歲月里,她在頹廢和兇悍的外衣遮掩下,任憑自己的美麗和情感悄悄地生,悄悄地長,悄悄地把心中的幽怨拋進風裡雨里,悄悄地望著月亮流著孤獨的淚,悄悄地把自己的希望和絕望托在掌心壓進槍膛,悄悄地一次次走出自己的心靈,把情感的大門關緊,在那種地老天荒的等待中,抵制住所有善意和惡意的糾纏,警惕地守護著一方聖潔的處女地。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他有權力走進那片鮮嫩的花圃,她把她惟一和最珍貴的財富留給了他……

  他最終向她俯衝過來,用他寬闊的臂膀,把她緊緊地擁在懷裡。

  過程漫長而嚴格,每一個程序都遵循著一個神聖的法則,輕柔而虔誠。胸貼著胸,心挨著心。沒有言語,卻在傾訴,每一次悸動和顫慄都是綿長的私語。當甜蜜的痛楚緩緩地漫過腹部湧進心房的時候,她知道她被徹底地擊中了,她完整地包含了他,他從此走進了她的血液,伴隨她走到人生的盡頭……

  淚水順著高秋江的臉頰流了下來,在微微西斜的陽光中閃光。事情過去幾個月了,甜蜜的回憶卻無時不在濕潤著她,這個被愛情的皮鞭抽打得遍體鱗傷的女人,在歷盡千般苦楚之後,最大程度的收穫了愛情的果實。

  一個美麗的女人就是一朵美麗的花,在她生長的全部過程中,只有一次全部開放的經歷,那是在一個瞬間完成的。在此之前,她還沒有長熟。在此之後,她將枯萎。一個人的美麗,絕對只有一個瞬間。這就夠了,一次就夠了,她滿足並將永遠擁有這一次。美好的事情只能有一次,多了就是重複,而重複是沒有意義的,重複只是一種機械地勞動而不是創造。她沒有遺憾了。從離開廟子崗那一刻起,她就徹底地平靜了。她完成了一個女人的升華,她是帶著幸福的回憶走向另外一片領域的,她坦然等待的將是一次新的射擊,結局將是成功或者死去……可是,他竟然走在了她的前面。是在她建立了重要的功勛的時候,是在殺害他的人舉杯邀月歡呼勝利的時候,他沉冤在凹凸山的汪洋大海里。她想上蒼之所以選擇在這樣一個日子把噩耗告訴了她,或許就是他在另外一個世界裡向她發出了某種暗示。那麼,他是要她為他復仇嗎?

  高秋江在無邊的黑暗中昏睡了一個下午,就在這個下午,一個陌生的身影出現在她的門口。當高秋江醒來之後,她發現她的房間多了一張紙條,告訴她,她現在的處境非常危險,任務完成之後,她的厄運也將隨之而來。紙條的最後兩句話是:「走投無路時,去找梁大牙。」

  看完紙條,高秋江良久不語。如此看來,梁大牙的人就在她的身邊。

  當天傍晚時分,小於從廬州回來,告訴她川島長崎已被順利解決的消息時,她沒有作出任何反應,但是她找出了她的勃朗寧手槍。高秋江平靜地告訴小於,她要在近日殺一個人,而且是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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