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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白小姐的夏天 順風旅館

所屬書籍: 黃雀記

山窮水盡的時候,她投靠了老阮。

老阮的這家順風旅館,前身是工人文化宮招待所,更早以前,是著名的工人電影院。她認得出來,旅館的兩樘玻璃門,就是當年工人電影院的大門。她還隱約記得兩個年輕漂亮的女檢票員,他們穿著淺綠色的制服套裙,梳著長辮,其中一個是獨辮,另一個總是將長辮盤在頭上。她還記得小時候的夢想,長大了到工人電影院做檢票員,天天穿漂亮的制服,還可以免費看到所有的電影。從前許多輝煌的事物,如今都莫名其妙地迅速衰敗,工人電影院亦如此,只有一個小小的放映廳被勉強保留下來,縮在旅館側面的角落裡,天天放映殭屍鬼怪片或者諜戰片槍戰片。

順風旅館的房價便宜,更因為是黃金地段,老阮吸納了很多長租客戶。一樓有一個專治白癜風的私人診所,門口貼滿剪報、獎狀和感謝信,布帘子後面依稀可見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他操四川口音,總是高聲大嗓地勸解病人,急啥子么?白癜風又不是傷風感冒,幾帖葯怎麼好得了?慢慢來啰。診所隔壁是一家溫州皮鞋廠的辦事處,裡面坐著幾個嘰嘰喳喳的姑娘,他們從不討論皮鞋的業務,總是在爭論鞏俐和劉曉慶到底誰更漂亮,周潤發與張國榮到底誰更英俊。二樓的兩個房間打通了,有人在此創立了一個模特兒培訓基地。一個高挑的瘦骨嶙峋的女人在教一個少女走貓步,另一個女人更瘦更高,躺在長沙發上午睡,因為頭上戴著一個金色的頭套,睡姿看起來像一具古老的木乃伊。還有幾間客房沒有人,門上掛著某某商貿公司某某信息諮詢公司的牌匾,裡面的桌椅上都積了灰,租戶不知去了哪裡,只有灰塵與空氣默默地做著交易。

她來投奔老阮,老阮是高興的。老阮給了她一個免費的房間,當天夜裡還安排了一場麻將,說麻將桌上有生意談,要她唱歌助興,順便介紹幾個大哥給她。她如約進了三樓的棋牌室,裡面煙霧騰騰,三個男人都是陌生人,一個陰沉,一個猥瑣,另一個看起來比較陽光的,是個大胖子。她早就沒有胃口結交這種大哥了,趕任務似的拿起了麥克風,為了配合氣氛,特意唱了一首粵語的《恭喜發財》。那個大胖子一邊聽歌一邊笑,問她,你是恭喜老阮一個人發財吧?她逢場作戲地說,都是大哥么,恭喜大家都發財。此後她勉強陪著老阮,說替他收錢,可惜老阮手氣不好,她坐了半天,沒收到什麼錢,好不容易看到一副清一色的筒子大牌,老阮竟然把筒子一隻一隻地開掉了,她提醒老阮,反被他在腰上掐了一把,她懂了,知道他打的是賄賂牌,不能贏只能輸的,一下就興味索然了。她坐在旁邊打起了哈欠,聞到空氣里充滿了不潔的氣味,她懷疑大胖子有口臭,老阮也有口臭,正在思忖,為什麼她結交的中年男人口臭比率如此之高,腳上被踩了一下,是左手邊的郭老闆。她已在心裡給他起了綽號:猥瑣男。猥瑣男努力從眼睛裡放電,試圖用眼神與她調情,她懂,只是覺得肉麻,騰地站起來說,吃點水果,吃點水果!她把大果盤裡的水果分到小碟子里,端到每人的手邊,怕再坐下去還有什麼難以應付的劇情,就謊稱頭疼,擅自告辭了。

與龐先生的第一次談判,她沒有出面,是老阮插手張羅的。老阮自己也沒去,他有個熟人是龐先生的供貨商,供貨商去與龐先生結賬,順便談了她的事。談判繞了太多的彎,最後的結果倒是簡明扼要。龐先生要她把孩子生下來,驗DNA,如果孩子是他的,他保證對母子負責到底。她追問龐先生準備怎麼負責,老阮說,給錢唄。男人對小蜜負責,不就是給錢嗎?又提醒她說,人家是台商,對他動作不能太大,動作太大了犯忌,會牽扯兩岸關係的,你懂一點政治的吧?她說,我才不管什麼政治,我就要個公平。老阮說,公平可以賣,也可以買,不還是錢的事?你給我一句實話,你到底是要他的錢,還是要他的人?她心裡亂透了,迴避著老阮的目光,嘴裡忿忿地說,誰要那個人?一隻矮冬瓜,要了他幹什麼,冬瓜燉排骨湯啊?

這趟旅程臨近終點,她幾乎看見了終點的站牌:此路不通。龐先生那裡不會給她什麼驚喜了,盧瓦河谷催生的柔情蜜意已經零落成泥,那個台商終究是別人的丈夫,他們在對方眼裡互相淪落,現在,她成為他一個最難纏的客戶,而他半明半暗的亮光,已經在她的生活里徹底熄滅。

第二次去找龐先生,可謂聲勢浩大。老阮帶了三個精壯小伙,一起陪她去了龐先生的公司。龐先生謹慎應對,叫來幾個保安,站在他的辦公室門口。黑社會那一套畢竟屬於電影,他們雙方的表現都算明智。老阮西裝革履,擺出談判的架勢,要龐先生寫一份欠條,龐先生拒絕了。他說,我不欠白小姐的錢,不能留欠條給你們,我們不是清理債務,是做生意,做生意就按規矩辦,還是簽一份合同好。龐先生在他的文件櫃里翻找了半天,亮出了一份期貨公司的合同樣本。她望文生義,怒聲道,你混賬,把我的肚子當期貨啊?不簽!龐先生異常冷靜,強調女生的肚子其實就是人類的礦山,鐵礦石、銅礦石、棉花、石油都有期貨,孩子為什麼不能做期貨處理呢?我是講公平信譽的人,相信我,參考期貨買賣的條款來簽,保證我們誰也不吃虧。她一時無措,用目光向老阮求援,老阮明顯也不懂期貨買賣的原理,又不肯示弱,擺手道,龐先生你別搞得太複雜了,我們這邊不相信期貨,搞慣現貨的。龐先生說,孩子還在她肚子里,怎麼搞現貨交易?我們按規矩來,要麼一次性買斷,我相信你,我冒風險我出價,要麼你相信我,分期付款,你出價。二選一。

二選一。他們之間的信任,也只能二選一了。老阮思考了一下,跟她耳語道,期貨就期貨吧,孩子在肚子里,好像只能算期貨。她木然地坐在龐先生的對面,第一次覺得自己無知,而且無用。龐先生的額頭上留下了一個淡淡的疤痕,她凝視著那張微胖的保養良好的面孔,依稀發現了某些字跡,他的半邊臉上寫著商業,另半邊臉上寫著道義,往昔的痴情,已經蕩然無存了。這樣精明世故的男人,痴情是一次性產品,用過即拋,哪裡會留什麼痕迹?她不懷疑龐先生的信用,唯一懷疑的是自己的算計,如果龐先生不是她的未來,他的骨血怎麼能給她提供未來?她對自己的貪慾沒有把握,對自己的恨,對自己的愛,都估計不清,其實,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要留著胎兒,她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否想做一個母親,所以,她頹喪地垂下了頭,說,我不知道,老阮你替我做主吧。

她從龐先生的公司拿回了一份合同,合同的封面上是一排大號的黑體字:期貨買賣合約。從那天開始,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像一座礦山,從那天起,她只要看到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都會想到那個莫名其妙的沉重的辭彙:礦山。

她害怕遇見熟人,在工人文化宮出出進進的時候,都小心地戴著口罩。躲避是必需的,她說不清與這個城市結下了何等的孽緣,糊裡糊塗之間,便惹下了那麼多的麻煩。她回歸這個噩夢之地,孤注一擲,不過是來談一筆蒙羞的生意。這筆生意,定會被她奶奶的在天之靈所詛咒。奶奶很早便預見了孫女一生的羞恥。很多年前的一個雨天,她從工人文化宮滑旱冰回家,奶奶把她堵在門口,用一塊毛巾擦乾她的頭髮,奶奶的眼神充滿譴責,表情則無比悲傷,她說,虧你還記得回家的路,你丟魂了,仙女啊,你的魂丟在外面了,女孩子的魂丟不得,今天丟了魂,明天就丟臉了。現在她從心底承認,奶奶世俗的目光能夠洞悉她的未來,奶奶討厭的絮叨,對她具有某種神性。她承認她丟了魂,她承認她丟了臉。但是,她無意取悅奶奶的在天之靈,她總是寬容自己。無論是魂,還是臉面,丟就丟了,她並沒有那麼羞愧。現在她是誰?誰也不是,她只是一座礦山了。

正逢周末,樓下的小放映廳在促銷一部好萊塢殭屍片。一個男人拿著小喇叭在售票窗口邊喊,進來看看,買一贈一,新到好萊塢殭屍大片,奉送爆米花,嚇不到你,票款全額退還!她領了一包爆米花鑽進去,坐在黑暗的放映廳,看著殭屍從牆裡鑽出來,吸血鬼從抽水馬桶里浮上來,起初她以冷笑挑戰這些虛假的恐怖,漸漸地她覺得脖頸不適,似有利齒接觸,那些死人的鮮血和殭屍的腐液從屏幕上淌下來,沿著地磚悄悄蔓延,她的雙腳下意識地懸空了,後來便感到反胃,跑進洗手間乾嘔一陣,倉皇跑出了放映廳。

她的發展,快於工人文化宮的發展,巴黎都去過了,工人文化宮不再是她少女時代的世界之巔,過去的諸多美好,現在在她眼裡只剩下個熱鬧。熱鬧是否好,要看她心情。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厭惡四周的噪音,厭惡空氣里的油煙,心情好了,又樂於享受這種集市般的嘈雜。她躲在順風旅館,逛工人文化宮成了她唯一的消遣。她在花崗岩地面上裊裊婷婷地走,有男孩子踩著滑板從她身邊繞過,嗖嗖地飛向中心廣場。現在的年輕人,沒有誰喜歡滑旱冰了,她曾經熱愛的那個溜冰場早已不復存在,原址南邊豎起了一座埃菲爾鐵塔,北邊新蓋了一幢白色的購物中心,因為外立面是白色的,人們稱其為白宮。埃菲爾鐵塔下面是美食一條街,路邊攤檔陳列著天南海北的各種食物,香的,臭的,腥的,還有酸的。她是孕婦,當然愛酸的。去一個攤檔上吃酸菜魚,不知是魚的問題,還是胃的問題,她吃了幾口又反胃,筷子一放,要求老闆收半價,老闆還沒確定,她扔下幾塊錢,扔下一鍋魚,擅自走了。她穿過埃菲爾鐵塔往白宮走,遇見一對旅遊者打扮的母女,請她幫忙拍照,她勉強答應,草草地把埃菲爾鐵塔和母女倆一起裝進了鏡頭,心裡很鄙夷,忍住了沒奚落他們。偏偏那女兒檢查了畫面,不符合要求,還想請她多拍一張,她居然拂袖而去,嘴裡刻薄地說,你們這些人,就喜歡假貨!有這麼矮的埃菲爾鐵塔嗎?要拍埃菲爾鐵塔,去巴黎拍!這地方有什麼可拍的?

她進了白宮。白宮是迴廊式的,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像一隻陀螺,被寂寞狠狠抽了一鞭子,開始無主地旋轉,這個迴廊,倒是適合陀螺的轉動。到處都是售賣外貿衣物的小店鋪,她東看西看,覺得所有店主的眼光都有問題,貨物不是過時的,就是平庸的,難得看到一件喜歡的白色熱褲,一試,穿不上,她怪衣服尺寸標錯了,那女店主斜睨著她的腰說,我的尺寸沒錯,是你身材的錯,你,懷孕了吧?她翻了翻眼睛,不好再跟女店主理論,怏怏地離開。她是個孕婦了,必須承認自己身材的變化,不適宜穿熱褲了。

只好回到老阮的旅館去。老阮去廣東談生意了,她暫時卸去一個應酬的負擔,樂得清靜。她從來沒有培養起長久性的業餘愛好,夜裡早早地休息了,窩在床上看電視連續劇。熒屏上講述著別人的人生,一波三折,驚喜交集,她一邊認真地看,一邊嚴厲地批評劇情,假的,騙人,太可笑了。入夜之後窗外依然人聲嘈雜,有一群中學生在樓下的咖啡館開生日派對,他們在用英文大聲地唱生日歌。她也經常為客人唱生日歌的,不知道為什麼,她對生日歌一貫厭惡透頂,尤其是在招待所狹小的房間里,那歌聲於她幾乎是一種冒犯。別人的生日,映襯了她凄涼的身世,別人的快樂,放大了她在這個城市的孤單。她忽然自憐,並且遷怒於窗外所有的人聲,她起來跑進衛生間,用漱口杯接了一杯水,朝窗外潑去。她一連潑了三杯水,直到聽見樓下一個女人的尖叫聲。有人受到懲罰,她感到舒服了一些,用第四杯水刷牙,她對著鏡子打量自己,看見一張疲憊而怨恨的面孔,眼圈發青,嘴角一堆牙膏泡沫,是她自己的面孔,她一樣討厭,便把剩下的半杯水潑到鏡子上去了。

這個城市裡埋伏著她的許多冤家。她新換的電話號碼不知被誰泄露給了瞿鷹的前妻,那個女人不斷地打她手機,給她發簡訊,追問一塊手錶的下落,歐米茄呢?瞿鷹的歐米茄呢?我不要你還人,只請你把手錶還給我!她聽見瞿鷹的名字,想起他和他的白馬,竟然覺得像一部老舊的電影畫面,恍若隔世了。後來看見陌生的號碼,她總是對著那些阿拉伯數字想像來電者的身份,那些久違的冤家面孔漸次浮現,帶著一股肅殺之氣。不會有什麼好消息了,還接什麼電話?別人欠她的,她努力追索,她欠別人的,往往無法償還。與龐先生的合同已經在手裡,她要切斷與這個城市千頭萬緒的聯繫了。

那天中午她決定離開,房間的門怎麼也打不開了。透過門縫,她看見一根綠色的尼龍繩子拴在門把手上,繩子的另一端系在樓梯上,還在微微抖動。繩子來了。繩子是保潤的影子,她知道繩子來了,保潤便來了。保潤就像一個追兇的鬼魂,鬼魂又來了。她打電話叫來了服務員,對她大發雷霆。服務員很委屈地解開了繩子,說,小姐你別對我們發火,我們不知道你們是什麼關係,那人就在下面等你,說是你丈夫,你是離家出走的?她指著那女孩的鼻子說,你們都是弱智啊?看看他那副樣子,給我當馬仔都不配,怎麼會是我丈夫?他是井亭醫院跑出來的瘋子啊!

躲是躲不過去了,她只好選擇面對。保潤坐在大堂的沙發上看報紙,她拉著行李箱徑直走到他面前,你是我丈夫?我離家出走了?她說,那好啊,我現在跟你回家,你告訴我,家在哪裡?

她刻意的強悍態度震懾了保潤,可惜只有短短的一個瞬間,保潤很快露出了一絲古怪的笑意,好,跟我回家,是你自己說的。他說,你跟我走,我有別墅,去了就知道了。

你有別墅,我還有直升飛機呢。她嘴裡諷刺著他,眼睛看著櫃檯里的兩個服務員,你們還傻愣在那裡幹什麼?趕緊把手機拿出來,給這個人拍個照。她說,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這個人一定是兇手,你們記得去報案。

兩個服務員都很慌張,那小夥子膽大一些,問她,要不要報警?她瞥一眼保潤說,現在還不用,先取證,你拍張手機照就可以了。小夥子從身上掏出了手機,看了眼保潤,終究不敢造次。保潤自己走過去,站得筆挺,你儘管拍,多拍幾張。他對小夥子說,我都不怕你怕什麼?拍啊,到時去報案,可以拿獎金的。

她用仇恨的目光瞪著保潤。保潤擺了幾次姿勢,正面,側面,還讓那小夥子拍了他的後腦勺。拍好手機照,他過來提她的行李箱,好了,取證過了,連後腦勺都拍了,現在你放心了?他說,說話要算數,現在可以走了,跟我去我的別墅。

她搶下行李箱,坐在沙發上不動。跟你這種人,沒法好好說話,我找公安局的劉局跟你說話。她嘴角上的微笑帶著明顯的威脅意味,食指在手機上靈活地閃動,翻了半天號碼,最後說,算了,這點屁事,還用驚動劉局?要不,我先禮後兵,請你吃個飯怎麼樣?她說,你點地方,貴一點無所謂,我今天陪你好好喝幾杯。

我倒是愛喝幾杯。他嘿地一笑,說,不過請我吃飯喝酒你不划算,吃一頓飯你能喝幾杯酒?一杯酒最多抵消一個星期,我在裡面十年,你算算,你要喝多少酒,才能抵掉那十年?

能喝幾杯算幾杯。吃完飯我們去逛商城,你這身衣服太寒酸了,像個難民啊,我給你買幾套像樣的衣服,然後陪你去唱卡拉OK,行了吧?

他搖搖頭,說,你還是不了解我啊,衣服我無所謂,你送我一件最多抵消一天,卡拉OK就免了,我沒興趣,一個小時也不能抵,白花錢了,多不划算。

那你告訴我,怎麼樣才划算?她的目光尖銳地逼視著他,忽然冷笑一聲,我陪你睡最划算?你要睡,睡,睡,是不是?

他的視線慌張地一跳,從她臉上慢慢墜落,落在行李箱上。他開始研究箱子上的那張託運標籤,你去過巴黎?洋文我也認識幾個,我在裡面學外語的。他用手指在託運標籤上勾畫了幾下,說,巴黎都去過的人,怎麼那麼俗氣?我們的問題,酒解決不了,睡解決不了,我是請你去跳小拉,小拉,你還會跳嗎?

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她打了個冷戰。她的面孔瞬間變得灰白,咬著牙說,不跳,不會跳,我不跳小拉。

他似乎預想過她的拒絕,並沒有發作。你還是不給我面子,啊?我什麼舞都不會,只會小拉,在裡面學會的,都是跟男人跳,跟男人跳了十年,今天我想跟女人跳,今天我要跟你跳。

謝謝你的抬舉,我跳不了,早忘了。她說,都什麼年代了,你到舞廳夜總會看看,還有誰在跳小拉?土鱉才跳什麼小拉。

我就是土鱉,土鱉請你跳個小拉,行不行?

她斜睨著他的面孔,審視他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她輕蔑地笑了,真的是跳小拉嗎?有那麼簡單?拜託你別把我當白痴,你葫蘆里賣什麼葯,趁早給我倒出來。

倒出來也沒別的葯,還是小拉。去了你就知道了,我沒什麼別的意思,不過是要個公平。

他話裡有話,她開始認真傾聽他對公平的解釋,但保潤點了一支煙,不說話了。他夾煙的手指在顫抖,她第一次從他的臉上發現了傷感之色,還有一絲疲憊。他用手搓著兩側面頰,幾次欲言又止。公平是什麼?怎樣才公平?她猜他說不出來,或者,他說不出口。她從他的香煙盒裡抽出一支煙,自己點上了,說,那我們談筆交易吧,我今天豁出去了,欠你的都還給你,你要什麼樣的公平,我都給你,從此清賬,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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