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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所属书籍: 白色橄榄树

    她扯下口罩,胡乱抹了下满头满脖子的汗。

    他走去一边检查炸.弹碎片的情况。

    宋冉心跳还没平复,整张脸都是火辣辣的,又下意识抹干净脸上的灰。

    另一名军士走过来问:“你是哪儿的记者?”

    宋冉说:“梁城卫视。”

    对方奇怪极了:“怎么让你一个女的单独上前线行动?”

    宋冉说:“我不是来采访的。来找人。”

    “都这时候了,还往北边跑?”

    “来找朋友,他们捎我去伽玛。”

    对方明白了,说:“你一路当心吧,这边局势不稳,城外有小型交战。”

    宋冉点点头:“我会的。谢谢。”

    她起身走到摩托车旁,无意识回头看了眼那个叫“azan”的男人。他正单膝蹲在地上,手里掂着一块炸.弹碎片。黑色面罩上露出半张侧脸,鼻梁很高,眉骨英挺。

    她有丝莫名的惆怅,收回目光,跨上车刚准备发动,听见一道温和的嗓音:“你朋友在哪儿?”

    宋冉循声回头,是他。

    他仍蹲在地上,稍仰望着她。微眯着眼,眼珠子很亮。

    宋冉眼神飞去他帽檐上,说:“哈里斯酒店。”

    那边是外国记者驻地。

    他看了眼手表,问:“约的几点?”

    “十点半。”

    “来不及了。”他好心提醒。

    宋冉摸出手机,十点二十九分。

    她自言自语:“只能自己骑摩托去迦玛了。”

    他将手心的弹片抛起来,又接住,眼里闪过善意的笑:“你知道方向?”

    宋冉:“……”

    手机没信号看不了地图,地标上的异国文字她也不认识。

    她抬头看太阳方位,粗略地辨认了一下:“那边是南……吧。运气好的话,或许能跟上逃难的车流。”

    他扔下手中的碎片,拍拍裤子上的灰尘,站起身,问:“护照在吗?”

    宋冉摸摸裤子外侧的大口袋:“在的。”

    “城里有一批侨商侨民今天要撤走,你跟上吧。”

    半小时后,宋冉到了苏睿城西南城郊的中复工业园区。

    中复是东国中部地区最大的中资公司,主营科研通讯和基建等产业。如今局势恶化,战争爆发,在外工作生活的侨民得撤返归国。中复园区成了中部地区撤侨的集散地。从昨天开始,周围几个城市的中国员工和居民开始朝这儿聚集。

    宋冉抵达园区时,里头停满了大巴车,空地上怕是聚集了一两千人。

    她职业病地打开设备摄像,穿梭在车辆和人群中。

    镜头里,男人们忙着往车下的行李舱塞行李,女人和孩子出示着护照证件登记上车,中年专家在人群外头和他们的东国同事紧急交流,他们拿着电脑和书面资料,语速飞快商谈着工作事宜;更多的东国人则在帮忙搬行李,或跟他们的中国同事相拥告别。几群不同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纷纷对着镜头做报道采访。

    宋冉的镜头意外捕捉到一个画面,一位中国姑娘上了车,透过车窗和一个高鼻梁深眼窝的东国小伙子拉着手。那姑娘说了句什么,表情恋恋不舍,小伙子深深吻了下她的手背,轻轻摇头。

    正在拍摄,有人拍了拍她的肩,是刚才的军士,“阿瓒”的同伴。他已摘了面罩,样貌端正,有着军人身上特有的英气。

    “我带你过去登记。”

    “好。”

    军士带着宋冉到了一辆大巴车边,跟车旁的检查人员说明情况。宋冉过了护照检查。那位军士又帮她把设备箱搬进行李舱。

    “谢谢啊。”上车前宋冉对他说。

    对方挥一挥手,转身就消失在人群里。

    他来去匆忙,宋冉这才想起忘了问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也忘了对那个叫“阿瓒”的人说声谢谢。

    上车后,视角受限,她四处张望却也只能望见人群外延几个走动的迷彩服。军人们在维持秩序,敦促侨民上车。

    等到几十辆大巴车满载出发,宋冉定睛搜索,全是身材高大戴着帽子统一着装的军人们,好些还戴着面罩。她很难分清谁是他。

    大巴车驶离园区大门时,她看到门口站着几个迷彩服,簇在一起讲话。其中一个男人比他的同伴要高一点儿,皮带绑在腰上,背脊板直挺挺的。他看见大巴车过来,微微侧过身,对开车的司机敬了个军礼。面罩之上,他的眉眼十分醒目。

    他的同伴们跟着敬了礼。

    车上有人欢呼,有人冲他们大声道谢。

    视线一闪而过。

    宋冉心一揪,扒着窗户看,觉得那好像是他,但来不及判定清楚,车就驶离开。

    一眨眼,那身影拐进视线死角,再也看不见了。

    宋冉望了好一会儿,才不自主地呼出一口气,头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车队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辆军用车,护送这批侨民南下。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跟上。

    她一路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炫目的阳光,干燥的沙地荆棘。不知是否受到炎热的天气影响,她心里燥热不宁。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行驶过半程。车队行到一处哨卡,停了下来。

    交通封锁了。

    公路上挤满了被拦截在哨卡外不让放行的汽车和各国人们。烈日之下,吵闹喧天,空气中充斥着十多个国家的语言。有人在跟守卡的政府军交涉,有的大声争论咒骂,有的打电话寻求斡旋渠道,有的愁眉苦脸目光呆滞。

    车外一派恐慌混乱景象,车上的人也不安地伸出脑袋眺望。

    宋冉无意看向窗外,撞见几个本国的迷彩服经过。她目光追过去,但走过的人里没有她熟悉的身影。

    双方交涉过后,哨卡开始对中方放行。中方车队的大巴逐辆过哨卡,人先全部下车,政府军检查车辆行李,车过;而后车上乘客一个个持护照验证身份,过关后再上车。

    宋冉的车是第十二辆,等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他们。

    所有人下车通关,周围各个国家的人群潮水般拥挤起来,拿着证件文书争辩着比划着。政府军持枪阻挡着他们。宋冉他们被推搡挤攘着,一小队中国军人在关卡口围成圈,护着他们的国民,拽拉他们到关口,避免有人中途掉队被人挤散。

    人群挤攘寸步难行,宋冉被一个军人拉住手腕,用力拖到关卡,手中的护照都捏折了皱,政府军军官检查完毕后交还给她,做了个放行的手势。

    宋冉终于过了关,人没被挤脱一层皮。

    她上车时又是一层热汗。才坐下,听到车上有人说:“过了这关就安全了。还有一个半小时到伽玛。”

    “听说航空班机都停了,不过有特批的一批飞机能回国内。”

    “那么多人坐得下吗?”

    “放心吧,我刚问了一个军官,说是有海军舰队过来接我们。”

    “真的?太棒了。”众人激动而又放心的样子。

    忽然有人说:“但刚那批军人就送我们到这儿,他们不去伽玛了。”

    “啊?为什么?”

    “说是还有别的护送任务。后头还有几批没撤过来呢。”

    一秒的安静后,车上有人扑到窗口向外头喊:“谢谢你们!”

    大家纷纷朝外喊:“谢谢你们!”

    关卡外,一拨军人正费力维护秩序,他们没听到;可关卡内,几位拿着文件正和东国政府军交涉的军人听见了,他们回头看了眼,摆手打了个招呼。

    也就是在那时,宋冉看见了他。

    她的心突然加速一道,人差点儿从座位上弹起来。

    他也看着这个方向,但并没有抬手打招呼,扭头又继续跟政府军交流了。很快,他们几人朝车队这边走来,分别跟各辆车的司机们打手势说了什么。这一批放行过来的车队陆叙开始启动。

    宋冉紧张地盯着他,他面罩遮面,一身迷彩作战衣,腰带处绑得很紧;裤腿又直又长,裤脚紧紧实实扎进军靴里。

    他跟几辆车的司机示意,做了个前行的手势后,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随后重新走向关卡。

    宋冉的车缓缓启动,她看着他迎面走过来,可他没有看车,而是盯着哨卡的方向,眉心微拧,渗着细汗,黑色的眼睛明亮有力。

    人车擦身而过的一瞬,宋冉忽然喊了声:“喂!”

    她的声音淹没在哨卡那头嘈杂的人声和各国语言里,他和他的同伴都没有回头。

    “诶!”她又叫了声,他依然没听见。

    她急得伸头出窗,猛地喊出一声:

    “阿瓒!”

    这下,他回头了,有些疑惑。

    仿佛天在助她,车突然暂时停下,他离她几步之遥。

    她飞快摘了面罩和头巾,朝他伸手,喊:“阿瓒!”

    他不解地看了她两秒,但还是微微一笑,上前两步朝她伸了手。

    她一下子用力抓住,他手上戴着黑色的半指作战手套,皮革面料柔软,他的手心炙热而汗湿。

    他短暂与她握了下手便松开。那一刻,大巴车忽然开动,她还不肯,条件反射地抓他的手腕,却从他手上扯下一根红绳。

    他愣了一下,想上前一步把绳子抢回,但车已将两人分开,驶过第二道内部关卡。

    宋冉也怔愣不已,回过神来已看不到他人影,只有一条护平安的红绳静静躺在她手中,还带着他手上的热度。

    那是六月三号,下午三点过十分。

    以后回想起,她遇见李瓒的那天,是很平凡的一天。

    那天看上去很普通,天气闷热又压抑,那时,她以为那是她生命中再平凡不过的一天。

    她匆忙低头看笔记本,手中的笔纾解压力似的在第一个问题下划下两道横线,重新问:“您在这次行动中主要负责的任务是什么?”

    李瓒回答:“排雷,拆弹,防爆。”

    “排雷具体是指?”

    “在地雷区清出一条路。”

    “普通人理解的排雷可能是把雷区的雷全部清除干净。”

    “实际操作难度很大,通常不这么做。地雷安装成本低,排查成本高,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一般清出隔离区就行。”他回答问题时,很认真看着她,眼神一刻不移。比平时那个温和爱微笑的阿瓒要严肃些许。

    宋冉迎着他的注视,努力集中注意力:

    “您觉得这项任务的危险系数有多大?”

    “可以说简单,也可以说危险。操作熟练后,只需按部就班进行。但找雷的过程很漫长枯燥,容易懈怠粗心。”

    她点点头,手臂因为始终举着话筒而有些酸涩:“除了这些,你们在东国执行维和期间,还有其他种类的任务方便透露一下吗?”

    “主要还是保护平民、无国界医生、红十字会……”李瓒答到半路,瞥了眼她手中的话筒;他稍稍调整一下坐姿,顺手将话筒从她手中抽出来拿在身旁,“排查城市内部安全隐患,如炸.弹,自杀式袭击……”

    他一套小动作做得很自然,双目仍注视着她,平静讲述着。

    她的心却像微风经过的湖面,起了丝涟漪。她又低下头看本子了,短暂调整后抬起头重新看向他,继续下个问题。

    采访不长,七八分钟就临近结束。

    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会参与战争吗?”

    “目前不好下定论,看局势变化。如果参与,需要得到东国政府授权。现阶段做的还是国际援助和维和方面的事情。”

    他答完后,平静地和她对视两秒,继而缓缓一笑,放松地指指她手中的本子,说:“没记错的话,这是最后一个问题?”

    “你记性真好,是结束了。”宋冉松了肩膀,“谢谢配合。”

    “客气。”他把话筒递给她。她接过来,关掉开关。

    “没事儿了。你可以走了。”她说着,转身盖上笔帽阖上笔记本卷起话筒线。

    李瓒没走,指了下三脚架和摄影机,说:“这个要收么?”

    宋冉不好意思了,忙道:“我自己收拾就行。”

    李瓒指着一个按钮:“关这儿?”

    “……嗯。”她点点头。

    他关了摄像机,盖上盖子,一手抱起摄像机,一手抓住三脚架。她见状,上前帮忙:“顺时针拧……”

    她不小心撞上他的手,触电般立刻收回。

    他仿佛没注意,很快将仪器和架子分离开。

    宋冉接过摄像机装进包里,李瓒折起三脚架,随口问:“能采访你一下么?”

    她被这话逗得一愣:“什么?”

    “你们台里就你一个人在加罗?”

    “对啊。”

    李瓒想了想,说:“我看电视里,演播室切换外景,直播连线。室外得要两个人吧。一个负责拍,一个负责讲。”

    “一个人也行的,”宋冉笑道,“调好镜头就可以,跟自拍差不多。”

    “所以出镜、导播,都是你。”

    “嗯。”宋冉把话筒录音笔等杂七杂八的东西收拾好,说,“摄像,编辑,卫星传送……也都是我。”

    他把三脚架折好了递给她,忽而一笑,说:“你跟看上去的不太一样。”

    她愣了愣:“什么不一样?”

    他却没说,只是笑了笑。

    她收拾好大背包,他把椅子归置原位,在门口告了别。

    “再见。”

    两人分道扬镳。

    她走出一段距离了才无意识地回头望一眼,他的背影在夕阳中越走越远。

    空气依然炎热,阳光照在皮肤上仍有火辣的力量。

    宋冉戴上帽子和口罩,背着巨大的包沉默地往旅馆走。

    街上车来人往。傍晚的加罗城很热闹,店铺也开着门迎接顾客。

    宋冉这个异国人放在半年前很引人注意,但如今世界各地的记者志愿者都往这个国家挤,当地人都习惯了。

    经过一家杂货店,她意外发现了苹果。她很久没看见水果了,上前一问,居然要二十美元一个。

    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苹果,甚至不是特别好的品种。

    “能不能便宜一点?”

    “不能啦。这要是在阿勒城,一百美元呢。”

    宋冉站在铺子前纠结半天,最后还是买了一个。

    回旅馆碰见萨辛,萨辛见了苹果,夸张道:“哇哦!有钱的中国人。”

    宋冉一回房间就开始整理素材,从野外排雷到小训总结,镜头里的李瓒总是耐心而认真的样子,哪怕是正午热得满头是汗,也没有半点焦躁松懈。

    剪到采访部分,李瓒把话筒拿过去后低低地放在腿边,没让话筒入镜。

    细心如斯。

    她觉得自己走火入魔了,一丝小细节都足够美化他。

    她当晚就剪好了视频,发送回国前先拿去给罗战检查。

    第二天一早她去驻地,特地绕过操场,一路低着头仿佛不愿意看到任何人。

    罗战看完视频挺满意的,没有需要修改和减掉的地方,除了处小细节:“这称谓是军官,不是警官。要说更细一点儿,是李上尉。”

    “不好意思。”宋冉赧然,没想到自己竟犯了这样的低级错误。

    罗战毫不介意,看完最后一小段李瓒的采访,还开玩笑:“这段播出去,怕是有一堆小姑娘要来打听他。”

    半月前,宋冉的某期视频里有一位军官长得不错,播出后电视台收到不少电话。一时成为笑谈。

    此刻视频里的李瓒,端正英俊,亲近温和。台里电话怕是要打爆,但打爆也没用。宋冉想,人家有女朋友了。

    她很快将视频资料发回国内。没多久就收到主编回复,说内容非常好。

    这星期的固定任务完成,她有了几天的喘息空隙。

    一连三天,宋冉一次都没再去驻地,连驻地附近的街道都避开了。

    周末那天,她上了趟街,放松心情,也顺便为《东国浮世记》找素材。

    因是周末,街上行人不少。大小店铺都开了张,大巴扎里头堆满了布匹香料香粉手工艺品,色彩斑斓冲击着行人的视觉。

    宋冉在摊子边徘徊,发现物价比一月前翻了一番。商人们看见外国面孔纷纷热情招徕——现在的日用品本地人几乎买不起。

    然而宋冉是个贫穷的外国人,只能拍拍照片。小贩们也不介意,竟还对着镜头挤眉弄眼,畅快大笑。

    宋冉出了巴扎,经过一处寺庙。庙宇里头不少人跪拜祷告,有人诵着经文。她听不懂,却也脱了鞋进去,托着腮坐在光滑的五彩石地板上,蹙眉思索。

    恢弘的大厅,布满壁画的柱子,虔心祈祷的平民……高高的穹顶外是破旧的居民楼宇。

    宋冉发现自己是一个旁观者,或许能体会到这一刻的肃穆和悲凉,却无法对他们平静生活下的枯等和绝望感同身受。

    又或者如萨辛所说,她和那些外国人一样,更像是体验者,体验他们的绝境,观察他们的苦难,怜悯并同情,然后回家继续快乐生活,仅此而已。

    石地板的凉意沁到她腿上,她起身离开。

    走出寺宇,刺眼的太阳照在她脸皮上,针扎一样。她用力搓搓脸颊,抬头看见前方一片灰败中出现一道蓝绿色的迷彩。

    几个巡逻的中国维和兵站在阴凉处喝水聊天,稍事休息。

    宋冉一眼就从人影中分辨出了李瓒的身影。

    他很放松地斜站着,显得腿愈发长了。手里拿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另一手把玩着瓶盖,轻轻抛起又接住。他注视着他的同伴,听他们讲话,听到有趣处,他笑起来,笑得露出白白的牙齿。

    笑到半路,他无意往街上一回望,看见了宋冉。他稍稍一歪头看清楚了她,许是心情不错,他笑着挑了挑下巴向她打招呼,拇指捏着小瓶盖朝她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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