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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娃娃说说庄稼说说鸡鸭

所属书籍: 湖光山色

  眼见得选举的日期临近,暖暖就在晚饭后拉了丹根去村里那些生活穷困的人家里串门,去了也不说选举的事,只拉些家常话,说说娃娃说说庄稼说说鸡鸭,替对方出些挣钱的主意,直说得那家人心里热乎乎的。暖暖就用这个法子,又让不少人倾向了开田这边。

  正式选举的头一天上午,暖暖对开田说:咱该去一趟凌岩寺了,求求佛祖保佑你能被选上。开田自然说行,就买了些香裱和供物去了。进得庙门,看见那棵古老的银杏树,暖暖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和娘来进香时,围着这树干同开田捉迷藏的情景,哦,转眼间已经是多少年过去,那时啥也不懂的娃娃,如今竟要为当主任来求佛祖了。在大殿里摆好供物烧完香裱叩完头许了愿出来,刚好看见须发皆白的天心师父,暖暖忙上前鞠了一躬说:师父好。天心老师父边双手合十还礼边眯眼想了一刹,这才记起了暖暖和开田,笑道:许久不见二位施主了,瞧你们的气色和神情,想必是衣食无忧了。暖暖一笑,忙问自己关切的事情:师父,这求官的事,佛祖管吧?天心师父捻须一笑:俗界中人,求官的太多了,官位上摆的好东西也太多,佛祖就是想成全,也不可能令人人如意。依老僧之见,这做官的事,要看各人的造化,而造化又常常弄人,焉知做官就是好事?……

  暖暖被说得糊里糊涂,可也不好再问,心想,反正已上过供烧过香了,佛祖又不糊涂,应该是能看明白的。当下告别了天心师父,就回家了。刚到家,便听说晚上要在村委会门前开村民大会,说是为了第二天的投票不出问题,先要把投票开票的过程演示一遍让大家看看。

  暖暖和开田吃罢饭来到会场,只见人已黑鸦鸦坐了一片。会由乡上来监督选举的老陶主持。老陶先介绍了乡上提名让詹石磴当候选人的原因,跟着随便挑出十四个村民,给他们发了选票,告诉了写票投票的方法,然后就让他们写票投票。因为是演示,詹石磴显然没有在意,只是脸露笑容地坐在那儿。暖暖和开田却有些紧张,担心这演示会给村人带来暗示,对明天的正式投票带来影响。那十四个随便被挑出来的人把票投进票箱之后,便开始演示开票的过程,结果出来后,只听那老陶宣布:选举结果是,詹石磴六票,旷开田七票,楚心耿一票。

  人群刷地静了下来。暖暖紧绷的一颗心一下子放松了,开田在暗中捏了捏她的手,两人无言地对视了一眼。她再抬眼去看詹石磴时,只见他的脸已在灯光里阴沉下来,正慢慢地划着火柴点烟。老陶这时还在说明:整个选举过程就是这样的,大家明天就照了这样做,今晚这些参加演示的人,在写票时都是对的,你不同意乡上提出的候选人,可以再写一个自己愿意选的人的名字……

  暖暖和开田回到家时,丹根已在开田娘怀里睡了。暖暖抱过丹根,一边给丹根脱着衣裳,一边给开田说:咱不能高兴得太早,这十四个人里咱只多一票,要是正式投,票数还不知道会咋着变化。再说,詹石磴从演示中看出了不利他的苗头,今晚肯定会找很多人去拉票。

  那咱咋办?开田紧张起来。

  百全和东升这两家很容易被詹石磴拉过去,按说咱俩该分头去看看,可还是算了吧,万一让詹石磴碰见,还不知他会咋样造谣哩——暖暖的话音未落,院门外突然响起了詹石磴的声音:开田,你出来一下!开田和暖暖闻声一愣,开田看了一眼暖暖,暖暖示意他应声出去,随即,自己也悄步跟了过去。

  主任,你叫我?

  开田,我想问你一句话。詹石磴的声音一反平常变得低而柔和:你是不是真想当主任?

  哦?啊……开田慌得急忙抬手搔头,他显然没想到对方会问得这样直白。悄悄站在院门后偷听的暖暖也一怔。

  你要是真想当了,我就退出来,让你当,咱弟兄俩争着没意思,不论是你当还是我当,咱都会互相照应的,对吧?当初你盖这楚地居,还不是我支持的?如果你只是想玩玩,最好明天选举前还是跟大伙说一声,你不愿当,以免选票分散。

  这——

  站在门后的暖暖一下子就听明白了詹石磴的意思,好你个姓詹的,还敢用这个法子来逼俺们。只见她呼地一下迈出门槛,带了笑说:是詹主任呀,开田他只是玩玩,他哪敢跟你去争主任呀,打死他他也不敢哪。再说了,你是乡上提的候选人,谁还敢不投你的票?你刚才说的我也听见了,行,就让开田明天在选举前跟大家说,他不愿当主任。

  开田不解地看了暖暖一眼。

  这就好。詹石磴高兴地笑着,我这回要再当上主任,保证会全力支持你们办南水美景旅游公司,这点你们一定要放心,你们有钱了,我这个主任也有了政绩也光荣,对吧?好了,你们歇息,我回了。

  詹石磴刚一转身,暖暖就倏地把牙咬起,挨刀的东西,到这会儿还在想着骗俺们!开田急急地把暖暖拉进院门,低了声问:真的不参选了?暖暖无语,只示意开田插好院门,直到进了卧房,暖暖才又开口说:他骗咱们,咱们为啥就不能骗骗他?

  你是说咱明天照样参选?

  当然!

  他要是明天真的又被选上了那可咋办?

  那咱们就低价卖了楚地居里的这些房子,然后带上老人们和丹根,去外地打工吧。

  开田沉默了,半晌之后才又低声道:要不,咱就真的不参选了,咱要骗了他而他又当选了,后果太可怕。那咱就和他成死对头了,他必定会想法子整垮咱们。你想想,到那时真要走的话,咱得搀着老的背着小的到外边打工,那会容易?咱好歹已经干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有了这个家底,就是让詹石磴再当主任,咱和他没有太大的仇,他也不至于朝咱死下狠手,顶多是继续给小鞋穿,他总不能不让咱办公司吧?只要有公司在,咱还怕啥?暖暖长叹了一声:我何尝不知道这样稳妥?可我实在不想受他的气了。再说,他把咱这个村子也折腾得太穷了,我不想再看着村里总是这个穷样子,既然有了这个机会,咱就争一争,实在争不到手,咱只好认命,可有了这个机会不争,我实在不甘心!

  那好吧。开田点了头。

  咱就争这一回!……木

  35

  暖暖这夜的觉睡得十分糟糕,先是怎么也睡不着,不停地在心里问自己:你这样办对吗?万一争不来可咋整?真的把楚地居卖了?真要带着全家人外出打工?两个老人能经得起折腾?开田以后会不会埋怨自己?后来总算迷迷糊糊睡着,又陷进了一个可怕的梦里:她和开田带着公公婆婆还有丹根坐在一条船上向丹湖东岸走,突然湖里起了大风,风刮得船左右大幅度地摇晃,船板一块一块地开裂,湖水呼呼地朝舱里涌着……

  她哇地惊叫一声坐了起来。

  正打着鼾的开田被惊了一下,翻个身又沉沉睡去。暖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又慢慢躺了下去,可她再也没有睡着,就那么睁着眼直到天亮。

  刚吃过早饭,村里招呼人们开选举大会的钟声就敲响了。因为这两天在楚地居里住的游客不多,暖暖昨天就给公司里的所有员工说好今天上午放假半天,让大家参加投票。听到钟声,青葱嫂大声招呼着让员工们跟她一起向会场走。暖暖感激地看了一眼青葱嫂,她相信,这些员工只要参加投票,是会把票投给开田的。

  暖暖和开田一起向会场里走,临出门前,暖暖看了开田一眼,她自然看出了他内心的紧张和不安,于是便拍了一下他的肩,用平日的语调说:放精神点,别像去刑场似的。开田这才身子一振,走出了院门。

  离着会场还有几十步时,暖暖突然听到了一声喊:婶子。她先以为是喊别人,仍迈着步,及至又听到一声:暖暖婶子。她才扭过头,看见是詹石磴的大女儿润润正站在路边看定自己,就有些诧异地问:是叫我?润润含笑点头,并向她招招手。她一边向润润走过去一边在心上惊奇:她和这润润素无往来,这个时候喊我干啥?她记得平日和这姑娘在村道上碰见,至多是点点头,连话都很少说,她对这姑娘的了解只限于知道她在聚香街上的高中住校读书,是詹石磴的掌上明珠,其他的一概不知。有事,润润?

  我爹在那边站着,他说有句话要和你讲。润润指了一下不远处的一个墙角。

  暖暖的一个嘴角一斜,差点要把一个冷笑放出来。詹石磴,你也太可怜了吧,为这事连女儿都用上了!可一想润润可能啥都不知道,让这孩子看自己的冷笑会伤了她,就又使劲把那个冷笑收回去了。暖暖朝开田挥了一下手:你先去。然后就随润润向那个墙角走。刚看见詹石磴,润润就说了一句:婶子,你们聊,我先过去了。

  暖暖就直直地朝詹石磴看过去。

  暖暖,好妹妹,那桩事没有变化吧?穿着一身新衣裳的詹石磴,眼神竟有些可怜巴巴,腰也哈了下来。

  啥事?暖暖故意装着没听明白。她倏然间记起,这是詹石磴这些年来对自己说话最客气的一回。

  就是开田不参选的事。

  没变呀!

  没变就好,没变就好。詹石磴点着头:你一定要再给开田说说,让他在会前做个不参选的说明。事成之后,你们放心,我一定报答你们!我保证让你们的南水美景公司有个大的发展。

  那我就先走了?

  中,中,你先走。詹石磴客气地挥挥手,一副惟恐对方生气的样子。

  暖暖一边向会场上走一边在心里叫:詹石磴,就冲你迷官迷到这一步,老天爷要是有眼,他也不该再让你当上主任!

  是她爹找你吧?暖暖来到开田身边时,开田悄了声问。

  暖暖点点头,轻了声说:还是那件事,不让你参选。

  狗日的!

  暖暖仰脸朝天上看去,今天的天气不错,湛蓝的天上只有几小片白云,那几小片白云也很快被风扯成了缕,像杨絮一样地向天边飞。佛祖、天神,没有了云彩的遮挡,你们更应该能看清楚,俺们争这个主任只为了不受欺负,你们要是主持公道,就不能再让那个姓詹的如了意!……

  是乡干部老陶的声音把暖暖的目光又拉回到了会场上的。老陶再次讲了选举的意义,讲了乡上推荐詹石磴当候选人的原因,讲了选举的规矩和纪律,然后面向会场问:还有人要说什么吗?

  闹嚷嚷的会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在发票之前,谁有话说都可以说!老陶再次强调。

  暖暖立刻感觉到坐在老陶身边的詹石磴的目光朝自己和开田放了过来,感觉到了那目光在抓挠自己的身子。暖暖装着一无所知,只把双眼扭向了丹湖,湖面上有一只渔船在缓慢移动,有几只野鸭在绕船游着,在水面上划出几道好看的水痕。

  有没有要说的?想说什么都行!提出自己看法的,发表声明的,都行!老陶还在启发着。暖暖由此听出来,詹石磴不让开田参选的事,老陶心里是知道的。

  会场一直沉默着。暖暖猜得出,詹石磴这会儿一定对自己和开田恨得咬牙切齿。大约是实在不能再这样没有缘由地等下去,老陶只好宣布:既是大家都没有要说的,那就发选票吧……

  接下来暖暖的心就一直在揪着,她明白这次和詹石磴彻底撕开脸后,如果开田选不上,自己一家就真的要准备出外打工了。一想到真有可能卖掉楚地居外出打工,她的心就一阵阵刺疼,过去的多少努力都要白费了?!也许当初开田的主意是对的,不参选,还让詹石磴当主任,与他软磨软抗也能过下去……她填好选票投进票箱之后,没有再与开田和别人打招呼,就一个人向湖边走去。下边的事情就是等,等待那个难以预料的结果出来。她明白詹石磴现在也在等,但愿他等到的是一场空。

  碧绿的湖面上来往的船只多了起来,有一条渔船正在起网,四周有十几只白色的水鸟在绕船边飞边叫,一定是渔人逮到了什么让水鸟们感兴趣的鱼,要不然它们对渔人不会这样亲热。啥事情都不会无缘无故,就像现在的自己,自己不在热闹的会场而来到这没有人影的湖边,是因为害怕听到那个结果。她担心一旦那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她会当场流泪的,那就太丢人了。她一边望着湖水一边在侧耳倾听着会场那边的动静,喧闹声已经停下,大概投票已经完毕,该唱票了……

  她在湖边蹲下来,凝了神去看地上的葛麻草,看葛麻草的茎和芽,看草茎上的节。她想用这个办法转移自己对会场的注意力,她是想听又怕听到那声宣布。岸边的水里突然响了一声,是鱼,是那些习惯在岸边活动的鱼。她一边判断一边伸了头去看,果然,是一条脊背发黑的草鱼在岸边觅食。鱼可能没想到这会儿岸上会有人在看它,游得不慌不忙自在惬意,尾巴和翅一摆一摆。捕过鱼的暖暖在看到鱼的那一瞬间,本能地想去摸东西要来一次袭击,可就在这时,身后的会场里有一阵掌声传来,她的身子一抖:结果出来了?!她不由自主地回身去望,她看见青葱嫂飞快地向她跑过来,她揪紧了胸前的衣服。

  暖暖,暖暖——

  暖暖屏住了气息。

  选上了——开田选上了——

  轰的一声,一直坠在她心上的那坨东西碎裂了,她仿佛看见那些碎片在向下落着,她感到了一阵从未有过的轻松,她的双脚先是向上跳了一下,随后就软软地坐了下去,她听见自己的泪珠子也跟着掉到了地上……

  她记不起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她只记得到家时看到乡上的老陶正坐在那儿对开田说着什么,记得有好多村里人挤在院中,记得麻老四和九鼎手里举着酒杯……

  暖暖第二天起得很晚,多少天的紧张和焦虑都化成了疲劳,加上开田和她昨夜里都高兴,把那件事做了一遍又一遍,使得她彻底放纵了自己的睡眠,直睡到了日上三竿。

  婆婆把早饭给她温在锅里,她去吃时婆婆告诉她开田去了村委会。她点了头后继续吃着,这是多少天来她吃得最香的一顿饭。她突然意识到,一个人知道自己不会再受欺负,这种感觉真好。丹根平日难得看见妈妈饭后面露笑容地悠然坐在那儿,这会儿看见后忙跑过来钻进妈的怀里,想重新摸索着去吃那早被断掉了的奶。开田娘看见,慌得朝孙子叫:几岁了?还要去吃奶?羞不羞?!心情特别好的暖暖没有像往日那样去呵斥拒绝儿子,而是笑看着丹根掀起自己的衣襟把一个奶头塞进了嘴里。婆婆因此对暖暖嗔道:你要再惯他,他就会上房揭瓦了!暖暖对婆婆笑笑,她今天的好心情使她听到任何抱怨都不会生气。

  开田中午回来时说乡上通知他后天去乡政府开会。去呗,能去乡上开会可是桩光荣的事,过去詹石磴去乡上开会时都是一脸的得意。暖暖笑道。开田扯着自己的衣襟吞吐着:我就穿这身衣服去?这身衣服咋了?暖暖一时没听明白。你没看詹石磴平日去乡上开会,穿得都是支支棱棱的,我这身衣裳,去到会上还不要遭人笑话?!暖暖这才明白开田是想做身像样的衣裳,就说:这还不好办,等后晌咱俩一起去村里的刘家裁缝铺里,他们那儿有现成的布,手艺又好,让刘裁缝给你做身好衣裳,赶上你去开会不就行了?开田点头笑笑说:中!

  吃过午饭,把丹根交到婆婆手上,暖暖就领着开田去了刘家裁缝铺里。那刘裁缝见是新上任的主任来了,亲热得很,又是让座又是端茶。听说开田想做衣裳,又忙把家里存着的几样布料抱过来让开田和暖暖挑。暖暖挑了一种浅色布料,开田摇头说不好,说你没看电视上,但凡是当官的,穿的衣裳都是深颜色的。暖暖说行,就要了一种藏青色的料子。刘裁缝问衣裳做啥样式。暖暖说做成夹克的样子就行了。开田又摇头道:还是做成西服吧,现在西服才是官服,你没见电视里那些大官,穿的不都是西服?暖暖听罢笑起来:中,中,就做成官服!……

  第二天天黑前,刘裁缝把西服按时送了来。暖暖立时喊开田过来试穿。开田穿上还算合身,在院子里挺胸抬头地走了一遭,问暖暖:像不像一个主任的样子?暖暖笑了,说:像,像……

  开田在乡上开了两天的会,他那天傍晚骑着自行车从聚香街上回来时,暖暖正在楚地居门前安顿几个晚来的游客。游客们进院之后,暖暖扭头才看见开田嘴上叼着烟卷手上推着自行车站在身后,先说了一声:回来了。跟着又咦了一声问:你不是没有烟瘾吗?咋又吸上了?开田笑答:在乡上开会时,别的主任们都吸烟,就咱不吸,显得太老鳖一,所以就吸上了。暖暖有些不高兴:这你倒学得快!

  不学不行嘛,你总得像个主任的样子,别人才认你呀!开田摊着手……

  为了让开田全心当好主任,暖暖把公司的事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从在东岸作广告吸引游客,到在楚地居里安排游客食宿,到引导游客们去楚长城、凌岩寺和湖心区里游览,都由她自己来操持安排,常常是从早一直忙到晚上。

  开田上任半月之后,暖暖问他当主任有啥感受。开田想了想说:就是心里觉着荣耀,家家人见了你都争着同你打招呼说话,那股亲热劲过去没有见过。暖暖说:要紧的是得给村里人办点正事,把你当初竞选时应许大家的事儿一桩一桩落实,不枉了大伙选你当主任。开田点头道:这你放心,咱既然当了主任,就要当出个样子,我眼下就在琢磨增加每户收入的事,正打算派人外出联系花椒和辣椒外销……

  这天晚上,眼看快到了睡觉时分还不见开田回来吃晚饭,暖暖就有些着急,以为他在为村上的公事忙碌,一股心疼倏地生起:再忙也要吃饭哪!正想放下丹根去村委会里找开田,却忽见黑豆叔搀着开田踉踉跄跄地进了院门,暖暖先还以为开田是得了啥子急病,待迎上前一闻开田身上那股浓烈的酒味,才知他是喝醉了。天,这是在哪儿喝成了这个样子?暖暖惊道。她知道开田平日并不馋酒,偶有陪客的机会,也只是喝几盅作罢,还没有过喝醉的时候。是在我那儿喝的,今儿个高兴,俺叔侄俩就喝得有点多了。黑豆叔忙解释着。暖暖听罢暗暗吃惊,她知道黑豆叔孩子多家里穷得厉害,一向是没钱请人喝酒的,开田怎么会到他家喝酒了?暖暖当下也不好多问什么,搀过开田让黑豆叔走了。开田醉得连床都上不了,身子直往地上出溜,暖暖费了好大的劲才算把他弄上床,他躺在那儿还在含混地叫:喝……喝……天快亮时开田才算醒了,暖暖喂他喝了一碗开水,这才问他为何去黑豆叔家喝酒。开田说:他想要块宅基地盖房子好给大儿子娶媳妇,这样大的事,他不请顿酒能行?按说他该送礼的,咱当初朝詹石磴要宅基地不是还送了礼了?暖暖不认识似的瞪住开田问:他家那样穷,你能忍心在他家喝酒?开田笑了:再穷还能管不了一顿酒饭?不过黑豆婶的炒菜手艺也确实太差了,那几个下酒菜的味道比你平日炒的菜相差太远。以后不能再这样喝了!暖暖语调里露出明显的不高兴。好吧,可是总不喝恐怕也不行,人家会认为你这主任当得太窝囊,连顿酒都混不来,日子久了会看轻你的!暖暖有些着恼:这是谁说的屁话?开田道:你没听乡上的人说嘛,就是去到纪委会,该喝不喝也不对……金

  37

  有一天晚饭刚吃过,青葱嫂匆匆找到暖暖说:住在楚地居的一个男游客提出要见公司老板。暖暖有些意外:是不满意咱的饭食?青葱嫂摇头:好像不是。是有特殊的游览要求?青葱嫂又摇头:好像也不是。暖暖就说:走,去看看。那男的有四十来岁,穿的西服皮鞋板板正正干干净净,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那阵子正站在楚地居门口凝神看着远处的湖面,听见暖暖的脚步声,回头看定暖暖问:你就是老板?

  暖暖点点头:你有事就请说吧。她模糊记起来,这人好像来楚地居住过几回了,有时还在村里转来转去。

  你是高中毕业?他审视地看着暖暖问,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是。暖暖对他问话的口气有点反感:你为何要了解这个?

  是高中生我们就基本上可以对话了。他怜悯地笑笑:你发没发现你们的村子正在没落?

  没落?

  我在你们的村子里作了个调查,你们村里已经有四十来个青壮年村民外出打工,已经有十一小块坡地撂荒,人在减少,地在变荒,这不是没落这是什么?

  哦,你是在说这个。暖暖叹了口气:人人都想去城市里落脚挣钱,这有啥办法?

  是呀,我们的国家正在进行城市化,这种现象在城市化过程中难以避免,可我们一定要明白,中国是个地广人多的大国,再怎么城市化也不可能没有农村。倘是有一天真的没有了农村,大批农地被荒弃,田园风光被破坏,那就是我们民族的悲哀。

  暖暖的心被他的话拨动了一下,她感到对他的一丝好感正从胸腔里的什么地方生出来。

  欧洲现在就在后悔。

  欧洲?

  你在高中学过地理,应该知道欧洲的吧?

  暖暖没有应声,她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快,这个人的话音里怎么总有一股教训人的味道?还有他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让人讨厌。

  欧洲的城市化就造成了农村的衰败,结果他们那儿的田园风光正在消失,农村的人口在迅速老化和减少,农地也在很快地荒原化和野生化,很多地方将变回野生地。现在他们开始担心,也许在不久的将来,田园风光在欧洲将会成为回忆。

  暖暖默默地看着他,一时猜不透这个人究竟想要说啥。

  土地的野生化表面看对环境有利,其实恰恰相反。欧洲有一个明显的例子,那就是位于希腊古城伯罗奔尼撒东部山上的普拉斯托斯镇。该镇过去住有一千多人,人们都下田耕作,青草满地,果园遍布,牛羊满山,现在却只剩下十几个老人,泥土任由雨水冲走,草长不成,果园废掉,到处都是干巴巴的灌木群,夏天时常爆发野火,生态变得很单调。欧洲环境局的专家彼得森说:一旦什么都被灌木遮盖起来,你便会失掉草原生态,所有的花、草本植物、雀鸟和蝴蝶就此消失,一个新树林没长够几百年,品种是多不起来的。因此,欧盟意识到生态多元的重要,开始补贴农民每年的荒地刈草,以防土地彻底野生化。

  你能否把你想说的话直接说出来。暖暖有点急起来,她手里还有很多事要去办,她可不想去管欧洲的事。

  什么事都要先说理论,有理论才能指导行动,明白?他依旧不慌不忙。

  暖暖苦笑笑:那你就继续说吧。

  你们这儿的没落只是出现了端倪,还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我同时也注意到了你们这儿有着得天独厚的发展条件,看看这清澈的湖水,满山的绿树,遍地的青草,拴在村边的牛、驴、羊,还有你们这安静的村子,相对原始的耕作方法,楚国的文化遗存,古老的处理食物的方法,比如你们村里的石碾、石磨、土灶等等,使这儿具有了被看的价值。

  被看的价值?

  对。如今,农村在对国家的经济贡献上,已经谈上有多大价值,一个乡村能不能引起人们的重视,就看它有没有被看的价值,换句话说,就是看它有没有游览的价值,有,它就可能发展并且热闹起来;没有,它就可能衰败并且荒寂下去。

  哦?

  你们楚王庄是一个值得让人来看且会让人放松身心的地方啊!

  暖暖勉力一笑:俺们成年论辈子地住在这里,倒也没觉出它有啥子好。

  那人笑道:你们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呀。实话告诉你,我已经来你们楚王庄三次了,我第一次是来看楚长城、凌岩寺和湖中的烟雾,后两次我在你们村里作了几个专题小调查,刚才说的那只是一个,我还调查了解到你们村里九十岁以上的老人就有三十七位,他们的物质生活条件都很一般,能活这样大的岁数,主要就得益于这里的好水、好地、好吃食和好空气。

  是吗?暖暖听到这里兴趣来了,我还没去细数俺们村里有多少高寿老人哩,你倒弄清楚了?!

  那人点头道:我找你就是想告诉你,你们这儿可是一个让城里人度假休息的绝好地方,完全可以扭转没落衰败之势,转而发展成为一个著名旅游胜地,从而使村子人丁兴旺很快发达起来。

  真的?

  你们的村子需要一个拯救者!

  拯救者?

  这个拯救者要有对世界发展大势的全面了解,要有对环境的独特认识,要有丰富的旅游学知识,要有开创精神,现在这个拯救者来了。

  他在哪?暖暖被这个说话喜欢云遮雾罩的人逗笑了。

  他就是我,我想来拯救你们的村子!

  你怎么拯救?暖暖忍住笑。

  通过快速发展旅游业来拯救你们的村子,这也是西方挽救农村的一条经验。西方开始乡村旅游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最早起源于西班牙,七十年代后,乡村旅游在美国和加拿大进入快速成长期。法国的普罗旺斯,意大利的皮德蒙特,英国的肯特郡,都是通过发展旅游业而使那里原本开始衰败的农村又兴旺起来。意大利塞萨诺的圣斯特凡诺村,在上个世纪初有一千七百名村民,可后来因为受城市的吸引村民逐渐进城,最后只剩下了一百二十四人。所幸有一名瑞典投资者对此地美景感兴趣,把村里的一个地段买下,还把一群中世纪建筑改建为酒店,令这小村成为阿布鲁佐省的重要景点之一,每天都有好多游人到此游览,也吸引了一些人在此定居。意大利还有一个名叫加贡扎亦的山村,曾一度荒弃,可后来得到一位意大利伯爵的帮助,现在已变成一个豪华的温泉旅游乡村。

  我们也已经在发展旅游业了。暖暖提醒了他一句。

  可你们这种发展起步太低进步太慢,你看看你们这楚地居,建得多么低档,房间里连卫生间都没有,客人夜里上厕所,还得起床穿衣去外边,这不行!这你就接待不了那些特别有钱的游客,也就赚不到大钱。

  那些有大钱的人物真的愿上俺们这小地方?暖暖听他说到这里,不由得认真起来。

  你以为他们愿上哪里?外国?差不多都已经去烦了,而且那终不是可以久待的地方;有名的风景区,也早已看腻了。他们现在最喜欢的休息地方,就是这种水绿山青人少空气好的尚未过度开发的地方,你们这里,向东是一望无际的丹湖,向西向南向北都是无边绵延的大山,牛羊点缀在绿树碧草间,田畴散落在湖畔山坡上,渔船帆影飘隐在白水碧波里,环境中既有着人类活动的美好影响又带有一股原始自然味道,最适宜人安定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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