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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当杭天醉娶妻生子,重复上一代的日子之际,他在三生石前模模糊糊意识到的完全与他目前的状况各异的生活,正在大相径庭地进行着。1905年,赵寄客在日本加入浙江反清会党光复会;同年底,在东京一间秘密民舍,他宣誓加入了八月刚刚成立的中国同盟会。赵寄客和从法国赶来的浙江同乡沈绿村,被孙中山先生同时秘密接见。他们无条件地接受了同盟会的纲领:驱除勒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他们当天发誓:矢信矢忠,有始有卒,如或渝此,任众处罚。

  下一年初,沈绿村回上海,赵寄客随侠女秋道回浙,重新寄住在南屏山白云庵,并入浙江武备学堂执教,任工科教习。

  在蒲场巷,赵寄客曾经和他的从前的把兄弟杭天醉不期而遇。当时,杭天醉坐在黄包车中,左边拥着嘉和,右边拥着嘉平。看见持剑兵旅的赵寄客,他猛地一惊,站了起来,头撞着了车篷。他的两个五岁的儿子惊奇地发现父亲面孔潮红,嘴唇发抖,热泪夺眶而出。因为这样,他们深深地记住了那个穿军装的英武的男人。“他的手里有刀!”嘉和事后说。”不!他的眼睛里有刀!“嘉平纠正说,他记住了这个男人深陷的目光中杀气腾腾的东西。

  他们还记得父亲和那人没有说一句话,他们一个坐在车上,一个站在路中,相持了片刻。那男人一个转身,刮起一阵旋风,扬长而去。他的辫子又粗又亮,像一根大皮鞭,抽打着风。

  那一年,杭州发生了一些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四月,新城官山有黄道士、罗辉、洪年春等,率众数百,纵火入城,反对抬高粮价,旋被官兵驱散。

  同月,官绅王文韶、葛宝华、沈家本等人,为自办全浙铁路,集股二百余万两,拟订草程,坚持路权。

  闰四月二十一日,杭州下城各机户罢工,抗议清政府连续增税七月,汤寿潜、刘锦藻在杭州谢麻子巷创办浙江高等工业学堂

  十月,杭州商务会成立,樊慕煦为总理,杭天醉为理事之一。

  第二年正月,杭州、余杭等地发生草索帮聚众抢米风潮。林藕初的娘家被这些腰里缚根烂草绳的饥民们吃了大户,亲戚纷纷逃人城中忘忧楼府躲避,气得抗夫人怨天尤人。儿媳妇说:“这种世道,吃大户还算便宜,没有杀了人就算太平。”

  婆婆说:“你家没人来扫荡,你就站着说话不腰痛!”

  儿媳说:“谁说没有?去年我家就被吃了两回。我娘要报官,是我父亲挡了,说过去算了,留人家一条活路。“

  杭天醉说:“吃光最好,吃光最好,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杭氏兄弟已经习惯了家中这种奇怪的不温不火的纷争。他们很好奇,不知道吃大户是什么意思,家中来了那么多乡下客人,又是什么意思。

  同年三月十七,秋道与徐自华来杭,赵寄客暗中保护他们,同上凤凰山,把杭州的街道、路径绘入军事地图。在岳墓,赵寄客远远看见秋谨久久徘徊,不忍离去。他还听见她对徐自华说:“死后若能埋骨于此,三生有幸。”

  同年,孙中山在广州起义之后,秋谨再到西湖,在白云庵聚集光复会会员秘密准备武装起义。此次会议之后,赵寄客在杭州神秘失踪,而绍兴大通学堂,则多了一位名唤赵尘的教习。

  七月十三日,起义事败,秋道被捕,十四日于公堂书写“秋雨秋风愁煞人“之千古绝句。此时,吴山越水,大夜弥天之中,匆匆行走着一腔血仇的独行快赵寄客。次日凌晨,秋谨在绍兴轩亭口就义时,赵寄客刚刚看到了晨癌中尚未醒来的杭州城。

  1908年,光绪三十四年,光绪皇帝和西太后几乎同时“驾崩“,地保打着小锣敲开了忘忧楼府的大门,通告两件大事:一是三个月不准剃头;二是一百天内不准唱戏。

  不准剃头对两个孩子没有造成什么太大的心理压力;不准唱戏,对两个孩子的父亲来说,却是一件极为苦恼的事情。茶庄的事情,越来越被家中那两个女人瓜分。剩下的事情,也都由茶清吩咐人做了。他只是管着一个茶楼,茶楼又有个林藕初的本家林汝昌管着,他就靠在茶楼里听听戏过日子。原来还可以在吴山圆洞门和小茶解解闷,小茶却又生了。这次生的是个双胞胎,一男一女,取名嘉乔、嘉草。因为有了嘉和、嘉平,杭夫人觉得没有必要再抱回来了,便留给了小茶。小茶坐月子,身边有了一对儿女,喜欢得掉了魂一般,哪里还顾得上杭天醉。杭天醉新鲜过了一阵,便又开始无聊,像只无头苍蝇,两头瞎忙,没人把他当回事了。

  过了年,天气暖和,太阳当头。杭天醉穷极无聊,便翻了他平日里聚藏的一些戏衣,到阳光下来晒。龙袍、罗裙、绣孺、青衣,摊得满院子花花绿绿。又有那些假发、头套、刀剑、头花等等,金光闪闪,耀得嘉和、嘉平两个睁不开眼。嘉和头发软软的,脖子长长的,眼睛也长长的,颇有乃父神韵,他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他的弟弟嘉平舞刀弄枪。

  嘉平是个早产儿,脑袋大,身子小,眼睛圆,走路易摔跤,但又生性爱跑,是他哥哥的反面。他拖着一把洋铁片的大刀,大刀在阳光下闪出异样的白光,把他的圆眼,照得左躲右闪。他又使劲把刀翻过来,刀片便叮铃恍嘟响动起来。嘉平举起刀,向空中一挥,口里喊道:“杀!”

  嘉和则坐在屋廊下的椅子上,说:“啊,你看,爹是这样的。”

  原来,杭天醉憋了一会儿,戏瘤子上来了,套了一件水袖罗衫,便袅袅嫔停地在园中走起了碎步。然后,长长的一甩,袖口差点甩到了嘉和的脸上。嘉平提着把刀,惊奇地发现父亲这样一身打扮,嘴里叽叽咕咕地念着,走路像飞,然后一个亮相,停住了,看看天,看看地,又看看草木,便唱了起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父亲又突然停住了,对儿子们说:“这一出是《游园·惊梦》,说的是阳春三月,桃红柳绿,杜丽娘独守春闺,伤春悲怀,出来赏玩,忽见一美貌书生,于是,她呀……,“杭天醉一个亮相,又唱开了:

  则为了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是答儿都寻遍,在幽闺自怜。……

  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伊然……

  嘉和清楚地记得,妈就是这时进来的。他从小就知道他是姨娘生的,所以归奶奶管,但他和嘉平一样,叫沈绿爱妈。妈对他很好,但是不亲,从来不打他,倒是常要打嘉平的小屁股。嘉平也知道爹还有个家,叫吴山圆洞门。有时,他见爹走了,便上去拉住衣角,说:“带我去吴山圆洞门玩。”
倒是嘉和,从来不说。都是小茶催急了,趟。小茶叫他叫,他叫:“姨娘。”
小茶哭了,说:“你是我生的,晓得哦?” “晓得,奶奶说的。”杭天醉才带嘉和去

  “你要叫我妈。”

  “那,屋里的妈呢?”他惊奇地问。

  “叫姨娘一样的。”天醉说,“叫什么还不是一样?好比这孩子不叫我爹,叫我兄弟,我一点也不难过。再怎么叫,还是我生的。名分这种东西,再虚伪不过了,谁去较真,谁就是天字第一号傻瓜。“

  “那为什么不叫她姨娘,叫我妈,反正一样的嘛。”

  多少年来,小茶斗胆还了这么一句嘴,杭天醉愣了,说:“叫我姨娘好了,行不行?我是姨娘,你们都是妈,这下摆平了吧。”

  小茶笑了,说:“你还不是怕她?她是大,我是小,这点名分我还不晓得,还用你来摆平?“

  嘉和睁着迷茫的长眼睛,他不能明白,什么叫她是大我是小。但他知道爹怕妈。你看,现在妈进来了,穿着紫红色的夹袄,鬓上戴一朵红花。妈真是好看死了,嘉和看见爹正在舞弄的长袖僵在了半空之中,脸上渐渐浮出了尴尬的笑容。

  “男不男女不女,是吗?”杭天醉自己给自己解嘲说,脱下罩在身上的罗衫。

  “没啥,杭家从来就是阴阳不分的,没啥。”沈绿爱说。

  “说话清爽点,少指桑骂槐!”杭天醉突然发火了。

  但沈绿爱却沉着冷静:“你看,你在后院唱杜丽娘,我在前厅抛头露面,不是阴阳不分吗?”

  “我这是抗议!”杭天醉罗衫半解,头上假发饰和花钢也来不及撤,便气急败坏地叫道:“宫里驾崩不驾崩的,管我们老百姓屁事?凭什么他们死人,我就不能修面唱戏。我这就偏唱给他们看!”

  “你到西湖边去唱呀!我陪你去。”

  “你说得好听!”

  “是我说得好听,还是你说得好听。我看你也不过是在后花园里惊惊梦罢了。“沈绿爱看着这满园的花花绿绿脂粉气,又看看她这个胡子养得一寸长、头上却插花戴珠的丈夫,一股火气也上来了,高声道:“中国奇也真是奇了,那么多的男人,偏只有个秋谨在出头挑事。难怪好女子命苦,在家的憋死,想当个女中豪杰,又被杀死。“

  “你那么有志气,你倒也放下你那些春茶秋草,你学着秋谨造反去呀广’

  “哎,你倒是说到我心里头去了。我若能像她那样身从心愿,敢为天下先,也活出一番人样来了!我这辈子也值了。“

  两人唇枪舌剑刚到这里,便听到后面有人鼓掌,且喝道:“好!巾帼不让须眉!“

  嘉和与嘉平正听着父母吵嘴,听得有人洪钟般一声喊,两双小眼睛刷地往外望去,见一中等个头男人,长袍马褂,黑呢礼帽,戴一副圆圆的墨镜,一脸的络腮胡子。那男人把墨镜摘了,嘉和与嘉平两个不由惊呼起来:“大辫子!”

  沈绿爱从来也没有见到过赵寄客,奇怪的是一刹那间,她就认出了他。她对他的第一眼注视便是直接的、感激的、火辣的,因为他赞许她。他们两人在目光相接的同时都在心中怦然一惊,然后沈绿爱少有的一阵心慌意乱,便把目光移向丈夫。园子里原有的四个人中间,唯有杭天醉反应最为迟钝。他看着他的疏离多年的把兄弟,茫然地半张着嘴。

  “怎么,真的不认识了?”赵寄容笑问,“你和弟妹这场精彩的对白,我倒是全听见了。”

  “你还肯理睬我?”杭天醉这才清醒,傻问。

  “岂有此理!”赵寄客大步流星走向前去,“自家兄弟,说这种见外话。”

  沈绿爱这才主动打招呼:“坐,坐坐。您是赵寄客吧。“

  “名尘,字寄客,东渡日本几年,得一号,曰江海湖侠。”

  杭天醉却一把抓住了寄客:“说,为什么回了国也不来找我,见了我也不理不睬,我就认你这么个兄弟,你……”他眼里便要渗出泪来,嘴唇也哆嚷了。

  沈绿爱已在廊下置了桌椅,招呼他们坐下,一边拽丈夫衣角,轻声说:“别说那些了,快把你这身戏装脱了去吧。”

  杭天醉却大声嚷嚷:“你晓得什么?我和寄客像嘉和、嘉平一般大就互换金兰。要不是我病倒,早就与他一同去了日本了。“

  赵寄客坐下了,才说:“我看你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没头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个朝廷见了要杀头挖心的人,何故牵累你?你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了,又有家产又有儿女,牵连不得。“

  沈绿爱正上了一杯好茶,听此言,心一惊,说:“莫非你和秋谨、徐锡豚,亦是一起举事的?”

  “正是。”

  “不知是否与我兄长相识?”

  “沈绿村先生,老相识了。”

  杭天醉说:“这下你们革命党可以认亲戚了。”

  正说着,那小哥俩就惊奇地跑过来,拥着这位伯伯。嘉平爬上他的膝盖,上去便掀他的瓜皮帽,嘉和在后面,细细摸那大辫子“你们这是干什么?”小哥俩说,想看看辫子的真假,旧年大舅来,带着假辫子的“辫子嘛,倒还是条真辫子。不过,该剪的日子,快到了。““听说你手一动,坏人就打到水里去了?”嘉平说。赵寄客哈哈大笑,指着天醉:“你说的,是不是?”

  杭天醉也笑,说:“再露一手,如何?让我妻儿开一回眼界。”

  赵寄客想了想,说:“好吧。”

  话音刚落,人却已经在院子里了。他环顾四周,相中了一株盛开的山茶花。他缩身一蹲,捡起地上一粒小石子,测地放出手去,流星一般,人们再没见那石子去处,却见那朵大红山茶花应声落地。他轻轻走了过去,从从容容捡起,还像江湖中人一样,朝各位作个揖,茶花夹在手中,颤颤地抖。嘉和看得目瞪口呆,连话都说不出来。嘉平却扑了上去,抱住赵寄客的腿就往上爬,边爬边叫:“伯伯,你教我武功好不好?我有大刀。”

  这边,沈绿爱拉着嘉和走过来,又抱过了嘉平,说:“乖,出去玩,伯伯和爸爸有事要谈。”

  嘉平才扭了两下,赵寄客便放下孩子,又把手里的花给了他,说:“给你,好看吗?”

  嘉平把花一把塞给了嘉和,说:“不好看。大刀好看。“他就要去背他刚才在玩耍的那把刀。

  嘉和接过花,却细细看了,嗅了嗅,然后,拉拉妈的衣服,说:“妈妈好看,妈妈戴戴。”

  沈绿爱接过花,嫣然一笑,朝外走去,两个孩子拉在身边。走到门口时,她把茶花插到了耳边。

  那天傍晚时分,杭天醉和赵寄客两个,都喝得有那么六七分醉意了。沈绿爱在一旁坐陪张罗,才断断续续地晓得,赵寄客在日本就读的是机械,入的是地处北九州的户烟叮的明治专门学校。每年招收中国留学生的名额很少,考题难度也大,但他还是考入了,为的是将来专造武器弹药,杀尽清贼。他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个黄金瓜来,说:“你们看它是个什么?”

  沈绿爱好奇,想用手去碰。被赵寄客用手挡了,小手指无意触到了沈绿爱的手掌心,便一阵灼热,贼一般缩回去。

  “这是颗炸弹。”赵寄客又把它揣入怀中,“这几年来我就没离过身,需要时,便可取义成仁。”

  “我们那时候就准备这样。”杭天醉插嘴说。

  沈绿爱看着酒酣后胆气开张的侠士赵寄客,半隐半现在暗夜中,烛光照出他的半个轮廓,恰好勾出他笔挺的鼻梁和方方的下巴,煞是神秘迷人,心里头,一种从来未有过的冲动便涌动起来。她自己也已经喝了二三分的绍兴酒,两朵桃花涌了上来,与她耳边那朵茶花相互辉映,脸上便开了三朵花。赵寄客望去心中不禁生叹:怎么这么个奇女子,倒进了天醉这个优柔的男人的门?说着,却又拨出那把德国造的驳壳枪来,说:“你们当我今天来,有何贵干?我是有事来求你们了。”

  “怎么,要绑票啊?”杭天醉早已酒上头,烛光中晃着身影,“不用绑,通通拿去便是了,最好把我也拿去。清朝要垮,革命要成功,迟早的事情。寄客,我也入了同盟会,把我这茶庄也一并入了,革命成功,天下大同,平均地权,贫富均匀,还要开什么茶庄?”

  赵寄客正色说:“你要人同盟会,自然是好事,资助革命求之不得。此时便有一桩革命事要做,我要外出一趟,这把枪不能随身带了,先在你处一藏。如何,有没有这个胆量?”

  “这有何难?别说藏枪,开枪又有什么不敢的?“

  杭天醉说着,便把那手枪接了过来。谁知他酒喝到此时,已胆大包天,又恰好刚才赵寄客把那枪打开了保险。他举起手枪,对着门上那两块天窗,得意地嘴里喊着:“叭!叭!”

  喊声尚未落,爆豆子般的两声巨响,清脆呼亮,振聋发喷。接着是玻璃窗从上落地的破碎声,划破浓暮,震撼着这宁静的江南深宅。

  赵寄客峻的一下跳将起来,拔回手枪,一下塞入怀中,便窜到门口。杭少爷吓得酒意全无、目瞪口呆。唯有沈绿爱在吓了一跳后,立刻冲进房间从柜中拿出一挂鞭炮,从屋里扔出门外,摔给赵寄客,说:“放!”

  赵寄客明白了,跑到院中,抓起一串百子炮就放。僻哩啪啦一阵,招来院中各处的人。林藕初也赶来了,问:“这是怎么说的,平白无故放鞭炮?”

  沈绿爱说:“白日见园中有一只狐,怕它作怪,放了鞭炮吓跑它。”

  林藕初抬头一看,是久违的赵寄客,拍着手笑道:“寄客,我当是什么狐,原来竟是你啊,多年也没见,我家媳妇放鞭炮迎你呢。”
又转身对媳妇说:

  “什么时候不好放,偏偏客人来了放!”

  “天醉自是喝醉了,又不敢放,我也胆小,才求的赵兄长。”

  林藕初看看没异样,才走,边走还边对赵寄客说:“寄客,你也看到了,我这个媳妇,花样多,一来就麻烦你了。一会儿过来和我说话,你爹病着呢。你去探过了吧?你这个没脚佬,哪里寻得着影子,不知哪阵风又把你从日本吹回来了……”

  等人都走光了,沈绿爱才发现自己身上脸上凉飓飓的,一身冷汗。赵寄客此时酒也醒了,作了个揖,说:“吓着你了,弟妹。”

  “我叫绿爱。”起“多亏了你。”赵寄客踌躇了一下,才说:“天醉只要和我在一就闯祸。我一走,他就好了。“沈绿爱伸出那只白手,手指长长,说:“给我。”“什么?”枪“这个……”“我来替你保管。”“这个……”杭天醉捂着脑袋出了屋,说:“你就给她吧,没问题

  赵寄客说:“这是个危险的事,一个女人……”

  杭天醉哈哈地笑了起来:“你看,我的老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这么个大茶庄她都管得了,还能管不了一把枪。”

  沈绿爱朝丈夫望一望,对赵寄客轻声说:“他喝多了。”

  赵寄客在园子里走了两个来回,把枪给了沈绿爱。杭天醉一边拍手,一边说:“寄客,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走。这一次,说什么我也得和你一起走了……”

  这么说着,人却瘫了下去,烂醉如泥。赵寄客和沈绿爱上去架着他进里屋。沈绿爱说:“赵兄长,你都看到了,醉生梦死。”

  赵寄客只得不吭声。

  “赵兄,你把他带走吧。”

  赵寄客笑笑:“不行,他干不了。”

  沈绿爱一愣,她明白了,再不说话。

  赵寄客带来的那把短枪,被杭天醉糊里糊涂放响的那两声,强烈地震撼了嘉和与嘉平。这两个孩子对生活的记忆,仿佛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他们对未来经历的一切,从此有了叙述的起点。

  比如他们都不说着王文韶出殡是1908年,他们说是认识赵先生的那一年。那一日,杭州城万人空巷,从沪、甫、苏一带,专门拥来观看葬礼的人们,京城派来三十六个抬棺材的人,但这三十六个抬棺材的人无一知晓——他们是在为中国封建王朝的最后一任宰相送葬,他们是在为大清王朝送葬,他们是在为有两千年封建史的封闭的王朝送葬呢!

  出丧,从早上六点开始,自相府清吟巷出发,沿江墅路至凤山门,到十时,才走了三分之二。杭家的婆婆与媳妇带着孩子上街观看,回来说:“哎呀,开路神糊得比房檐还高,纸房子有三幢,纸元宝有十八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大的排场呢!”

  好热闹的杭天醉却关在屋里斗蛐蛐儿,说:“那是,再过两年,宣统也坐不住龙椅了。王文韶是在给清朝送终呢,能不热闹?”

  林藕初听了又心惊胆战,说:“孩子都四五个了,你这张嘴还这么臭,小心说了出去,要你的命!”

  “妈,他哪有这个胆啊,筒儿将军一个罢了!”沈绿爱不屑地宽解婆婆。

  “他倒是没有,但寄客有。寄客这个闯祸坯一回来,我的两只眼皮就跳!”

  嘉和与嘉平还记得,去良山门看火车是1909年。他们说是认识赵伯伯后的那一年夏天。他们对这一童年生活中的重大节目印象极深,因为那一天,他们又见到了他。

  杭州最早的一条铁路,与鸦片战争后中国发生的一切政治、经济、军事行为有关。总之,那条从吴依软语的苏州开始,经过上海、杭州,终点于宁波的苏杭市铁路,最早的修建,的确是由英国方面向清政府提出的。一个叫盛宣怀的中国铁路总公司督办,当年就与英商恰和洋行,也就是忘忧茶庄的出口茶的经纪人,订立了一个叫《苏杭市铁路草约》的东西。

  其时,英方正急着在南非开辟殖民地,所以未定正约。这使得美国与意大利喜出望外,他们的接履而至,给中国新兴的民族资产阶级敲响了警钟。在整整七年之后,也就是1905年,江苏和浙江两省,决定自己建造铁路。

  在浙江,领衔挂帅此事的,是一个名叫汤寿潜的萧山人。赵、杭二人都和他发生过重要的接触。虽说在对秋理一案中他态度的暧昧,使赵寄客对他十分鄙视,但在保路运动中他的作用又使赵寄客对他刮目相看。这个封建末朝的西淮盐运使,正是在这一历史转折关口,成了隶属于资本主义经济体系的浙赣铁路有限公司总理,为他日后光复后任浙江省首任总督埋下伏笔。

  1906年11月,从杭州闸口至枫径的浙段开工。在拉开杭州建造铁路的历史序幕时,汤寿潜又参与了另一个重大政治活动,成为当时的君主立宪制的热烈拥护者,立宪派的领袖人物。

  1907年的大年初一,汤寿潜这个1857年出生于萧山的光绪年进士,在家中设宴欢迎女婿——日后的中国国学大师马一浮。席间,据说汤寿潜把沪杭铁路工程图给了女婿观看,女婿则愤而掷地,未来的国学大师道:“这不是给中国人造铁路,是给日本人造铁路。”

  原来图纸标明,将车站设在昆山门,并有一条支线通往拱定桥,这样,势必将杭城的市场引向了日本租界。

  据说汤寿潜听取了女婿的意见,在清泰门内设立车站,以穴城为便门。火车来去随时关启,这就是今日杭州城站的来历。

  同年,铁路动工兴筑,正在南非忙于“殖民“的英商,状告清廷,要求停工。清政府除了言听计从,别无它法。浙江绅商及学界则坚决抵制,在成立“国民拒款会“时,杭天醉作为茶业行代表,着实也激动过一番,和治和洋行的出口茶叶生意,从此一刀两断。

  1909年8月13日,杭沪全线正式通车,火车驶入城门,声浪巨大,市人歌曰:

  铁路燃蜒几曲长,分支两沪越钱塘。

  奇肢飞舞超龙凤,分付夸娥凿女墙。

  正式通车的那一天,杭天醉搞了个大动作,全家出动,到清泰门外,看火车这一庞大的怪物。

  这一决定使杭氏门内的女人们激动异常。沈绿爱十分开心,早在十天前,她就开始准备下吃的、遮阳的东西。林藕初则专程坐了趟轿子去找候潮门的茶清,征询他的意见。茶清这几年辛苦,老得也厉害了,听了杭夫人的建议,淡淡一笑,说:“你们去吧。”

  “你不去?”

  “看不看倒也无所谓,用不用它才是要紧事情。”

  林藕初何等地明白,感慨地说:“我回去交代他们,通了火车,茶叶生意好做大了。”

  “这头,搞批发、邮包,有我撑着。倒是前日见了被我除名出去的吴升,到我这里批了不少茶。问他哪来的资金,他说他现在要吃铁路饭了。他走后我才想明白,他是要在火车上做生意呢。那么多的人,来来去去,多少人要喝茶?”

  林藕初一听,看火车的事情也忘记了,急急忙忙就往家里赶,找到了儿子与媳妇,便和他们商量这件事情。儿子说:“败兴败兴,我们就不能不夹一点做生意的事吗?”

  沈绿爱自从赵寄客来过后,人也是大变了。林藕初说不清楚,她到底变在了哪里。总之,她对茶庄的事情,不像从前那样上心了。倒是外面那些事情,什么拒款啊,办校啊,格外热心。听了林藕初的建议,她只是笑笑说:“妈,等看了火车再说吧。”

  “等看了火车,你就什么也来不及了。”

  林藕初便自己叫了把作,张罗着把茶分成极小一袋袋的,准备雇人到火车上去卖。儿子与媳妇见了,也不阻挡。很好,只要有事干,做娘的就安耽。

  晚上,磨磨蹭蹭的,杭天醉也不走,沈绿爱很奇怪,说:“怎么还不走?不怕那边记挂你!”

  杭天醉一笑,说:“我今日见了寄客了。”

  沈绿爱眉心一抖,转身给嘉平打扇,问:“他好吧?”

  “在汤寿潜开的高等工业学堂开课了,教的是机器。”

  “嗅,总算安耽了。”

  “哪里的话,正在置办兵器呢。你猜他找我干啥?”

  “我怎么知道?”沈绿爱脸一热,假作正经说。

  “他介绍我入同级会呢。”

  “真的?”

  “那还有假?介绍人要有两个,还有一个,你想都想不到。”

  ’谁?”

  “你大哥,沈绿村。”

  “真没想到。”沈绿爱放下睡熟的孩子,捏着团扇,在屋里走来走去,“我若是个男人,我也入了会,于出一番事业来。”

  “还有你的事呢。”

  “我能有什么事?”

  “寄客要我筹笔款子,日后举事可用。”

  沈绿爱摇着的扇子,便停住了,包斜着眼睛,问:“真的?”

  “那还有假!”

  沈绿爱想了想,说:“你还是到帐房那里,每日搜去吧。”

  杭天醉就跺脚,“你这不是出我洋相。我要有一点办法,何苦那样做?”

  “找你妈去。你们杭家的事,现在挣钱归我,花钱归的是她。“

  杭天醉就沮丧地瘫在太师椅上,说:“完了,我在寄客那里,还夸下海口呢。瞧,这是他的借条。“

  杭天醉把条子给妻子,又说:“我还说呢,我们弟兄间,还要什么借条?他说,是给弟妹写的。唉,还真是被他说准了。“

  沈绿爱接过借条一看,满纸四句话,一个签名,龙飞凤舞,像是要跃出纸外:“韩信点兵,多多益善。革命成功,如数奉还。“

  沈绿爱见了纸条,再不吭声,打开箱子,取出一个首饰盒,打开看了,全是金银首饰,又把手上一只玉阈褪了下来,全部摊在杭天醉面前。杭天醉见了,看看妻子,泪水就掉了出来,说:“绿爱,我不是东西。”说着,便用手使劲砸自己脑袋。

  沈绿爱摇摇手,说:“你现在入了盟,和从前不一样了,你需要拿出男人志气来。这么哭哭泣泣,叫谁看得起?”

  杭天醉一想,立刻收了眼泪,说:“我今日和寄客已商定了,茶庄的事务,以后我还得亲自来料理。娘这头的财务,该我管的,我还得管起来。手里没财权,一旦举事怎么办?”

  “你这话,自我嫁过来,说了也不下十遍。”

  “那是心里头空虚,挣了钱又怎样?我又不曾像我爹那样抽鸦片。钱这东西,要有个真正的去处,挣起来,才有奔头呢。“

  “你挣了钱,养那吴山圆洞门,不是奔头?”

  杭天醉听了这话,哑口无言。好半天,才说:“我晓得,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今日寄客也骂我,不该这样行事,我说不是我想这样活,是’这样活’找上了我的门。算了,我反正是对不起你了,你也再不理睬我,我也只好这样过下去了。”

  他抱着那个首饰箱往门外走。全然没有想到,他妻子的心只在刚才赵寄客那几句话上:原来赵寄客也同情她,晓得她的处境。沈绿爱少有地流下了泪水,对走到门口的丈夫说:“过几日看火车去,把她也带上吧。”吃杭天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她……”“她也苦啊,嘉和都七岁了,娘还不让她进杭家的门。”“绿爱,绿爱,“杭天醉扑了回去,”绿爱,你真是个好人。”沈绿爱摇摇头:“我不好。说不定哪一天,我也会做出叫你大惊的事情呢。“绿爱说了这句话,自己便先开始大吃一惊了。

  1909年8月13日下午,骄阳如火,从清泰门外到良山门车站,附近沿线空地挤满了杭州城里的市民。他们背着条凳,带着干粮和凉茶,头戴草帽,把收割前的络麻地踩得一片狼藉。体弱多病的女人们有的当场中暑,人们把她们抬到树荫底下。她们清醒一些以后,坚决不肯回家,躺着也要见一见火车。

  挑着凉茶在人群中来回奔走卖茶的小商贩吴升,今天的生意很好。他被晒得又红又黑,衣衫褴楼,但身体健美,他比从前成熟多了,显得从容不迫,荣辱不惊。他的架子车上放着一个很大的篮子,篮子里盛满了一袋袋的小包装茶。等一会儿,他要从这里挎着篮子上车。

  伴随着火车与杭州人的相识,吴升也重逢了久违的小茶。当时,他还舀了一勺水给买家,抬头一看,竟是小茶,她美丽成熟多了,见了他,吃惊地扔下勺子便走——唯有胆子没变。吴升还见到了和他一样拎着大篮子的撮着——他也是来卖茶的。好东西都让杭家占了,吴升顿时气愤填膺。但他立即消了气。他相信,上了火车,撮着不是他的对手。

  杭天醉热烈地与他的入盟介绍人赵寄客和沈绿村握手,后两者正陪着总理汤寿潜视察,乘机便把他们的新同志引见给了汤寿潜。杭天醉优雅而又得体地与这位杭州铁路的创始者行礼。当汤寿潜说“后生可畏啊,将来各位都是中国的栋梁“时,他没想到后生真的可畏,两年之后,他们竟裹挟着他一跃而上了中国政治大舞台。

  沈绿爱远远地便看见了她的大哥,和大哥身边的赵寄客。大哥手提文明棍,戴金丝眼镜,赵寄客一身白色杭纺衣衫,杭天醉一袭长衫,一把折扇,三人如玉树临风,簇拥着汤寿潜,引得周围人们阵阵议论。

  两个孩子,看见赵寄客,大喜过望,喊着叫着扑了过去,一人一只大腿抱住不放。沈绿村便说:“你看,不认大勇,先认赵先生。真正岂有此理!”

  杭天醉连忙命嘉和、嘉平叫大舅,嘉平敷衍了句“大舅“,便又一头扎到寄客身上,说:“赵伯伯,你怎么老也不到我家来,我惦记得很呢。”
倒是嘉和大一点,恭恭敬敬给大舅鞠一躬,
沈绿村见嘉和小小年纪知礼通情,便高兴读书了吗?”说:“大舅好。”一把抱起,说

  “在家里读着呢。”

  “读什么?”

  “人之初,性本善。”

  “就这些?”

  “还有呢!大舅。今天下,五大洲,亚细亚,欧罗巴,南北美,与非洲……’”

  大家一听都乐了,沈绿村给他擦了一脸的汗,说:“我便考一考你,好吗?”

  嘉和赶紧爬下,站好,说:“请出题。”

  那一旁,汤寿潜见这小公子如此秀丽聪慧,便道:“来个对课,行不行?”

  嘉和歪着头想想,说:“试试看。”

  汤寿潜顺嘴说:“火车。”

  “轮船。”

  大家一愣,都笑了,说对得好。

  沈绿村说:“忘忧君。”

  “不夜侯。”

  沈绿村大惊,说:“这茶中的典故,怎么你就知道了?”

  “奶奶教的。她说,忘忧君、不夜侯,甘露兄,王孙草,都是茶。“去沈绿村又道:“我考你一个难的,不是对课,看你能说出来吗?”嘉和还是歪着头,想想,说:“试试看。”“九溪林海亭有副对联,上联是——小住为佳,月吃了赵州茶那下联呢?”“曰归可缓,试同歌陌上花来。”“你可知为什么这么写?”杭天醉得意一笑:“你这就难不倒他。”嘉和皱着眉头,费劲地说:“赵州茶不是赵的茶,是个和尚叫赵州和尚。人家问他事情,他只说一句话——吃茶去。“

  大家看这样个小东西,一本正经解释仍语,不由得又笑了。

  “那下一句呢?”

  “那是讲皇帝的。皇后娘娘回乡下探亲,皇帝给她写信,说,野地里花开了,你慢慢看着,别急着回来。“

  沈绿村摸着孩子头,说:“天醉,我只可惜一件事……”

  杭天醉连忙打发嘉和走了,才说:“你可惜嘉和不是绿爱生的。”客沈绿村叹口气:“我看嘉平日后难以守成,三岁看到老啊。”那边,嘉平已经爬在了赵寄客的背上,骑上了他的肩,赵寄和沈绿爱说着话呢。”弟妹,你给我的东西,我都变卖了。”“卖就卖吧。”“玉镊子没卖,得空还你。”

  “这是何必。”沈绿爱的脸上就沁出了汗来,粉脸桃腮,煞是动人。

  赵寄客看着看着,别过脸去,突然支起耳朵,说:“火车快来了“

  所有的杭州人,这时都一起从铁路两边冒了出来,他们踩平了两边的络麻地,自己却齐刷刷地插得比络麻还密。许多人站在条凳上,远远地看着那黑龙怪物呼啸而来。就在这时,小茶和绿爱,这两个女人,隔着铁轨,目光骤然相碰。凭着各自手里抱着的孩子,她们认出了对方。同时,她们都下意识的,把孩子往怀里一搂。

  什么感情都来不及表达-一仇恨、忌妒还是宽容;什么感情都来不及表达,因为火车扑面而来了。这庞然大物,以雷霆万钧、摧枯拉朽的不可一世之气概,排山倒海而来,无人不被它吸引,无人不被它震撼,无人不被它征服。一片人声鼎沸——是欢呼!是惊叫!抑或是呻吟!

  车上的人们在向下面招手,他们顺应火车,火车便带他们一日千里,谁若想阻挡它,死路一条。

  嘉和与嘉平,被火车的巨大身影吓呆了,他们分头扎进了母亲的怀抱。但好奇心又使他们抬起头来。天上烈日如故,铺天盖地的车轮声和人们的呼喊声融成一片。这两个孩子终于也伸出了双手——他们是将与火车同行的一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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