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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嘉和从梦中被打醒了过来。他听见他的窗榻在蹦蹦蹦地被敲响着,有人叫他快开门,他听出来了,是嘉乔。

  嘉乔告诉他的那些话就如一个贼说的话一样。他告诉他这些话时的动作神情也完全像是一个贼。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在嘉和身边挤出那些阴谋,牙齿磨得格格格地响:“我实话告诉了你,我是看在大嫂份上才把这些告诉你。我手里提着我脑袋呢。我恨你们,我干爹说了私仇不用公报我才来了。明日再见了面你是你我是我,对得起你们了。“他站起身就要走,被嘉和一把拖住:“你把爹气得吐血了,你差点没杀了他,知道吗?”

  嘉乔一愣,说:“是我救了他,谁叫你们把他弄到那种地方去的?”

  “谁让你们开枪舞棍的?你把嘉草脑袋都打伤了。撮着伯被你们的人打死了。你还是不是个人?“

  嘉乔顿足:“你还是不是个人?他们把妈逼死了,把我赶走,你还护着他们,你还是我亲哥呢!不就是想霸这份家产吗,连亲兄弟也不要,你还问我是不是人?我要不是人,上这里来干什么?“

  嘉和愣了:“你说什么,是谁逼死妈?是你那干爹你知道吗?嘉乔,你要是愿意回来,做我们杭家的儿子,我把这份家产都给你,我让你当老板!”

  嘉乔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大哥会那么说,愣着愣着,悲从中来,说:“当老板有什么用?妈没有了,妈的命回不来了!”

  这么说着,一闪,就不见了踪影。

  在这样的巨大的厚重的夜晚,杭嘉和没法也没脸再说一己的个体的事件。一切的一切在这样一个时代的剑拔夸张的夜晚,都变得微不足道了。嘉和记起了把嘉乔的话传给大弟听。嘉平跳了起来,说:“走,赶快告诉嘉草,大家分头去通知,先隐蔽一段时间。”

  “你也要走?”嘉和有些茫然,“你又不是谁的对立面,你站在中间,不走也没关系。不穿这身军装就是了,“他突然有些激动了,抓住大弟的肩膀,“正好,正好,你正好可以乘机脱了军装回茶庄来——”

  嘉平第一次让大哥看到他的有些无奈的笑容:“大哥,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手里拿着枪,不是打嘉乔,就是打林生。我倒是想一枪崩了嘉乔,可是通风报信的又是他,他让我下不了手。既然我现在谁也不打,我就只有远走高飞了。“

  叶子回到屋里,看见嘉平一副要走的神情,手就抚在胸口上,睁着眼睛,不问嘉平,却问嘉和:“又要走?”

  “马上就走。”

  他想了一想,就让叶子把那只兔毫盏取来,塞进他随身带的包里,还笑嘻嘻地说:“看样子,这次又得带上这个护身符了。过去是半片,如今大哥成全了我,又是个完整的了。好了,跑到哪里,都不会忘记你们的。“

  叶子惊慌失措地一头扎在嘉平怀里,说了一连串的日语,嘉平也用日语回答她,然后叶子又冲回屋中抱出了杭汉,硬要塞进他怀里。嘉平有些不好意思,看看大哥,说:“没那么严重,没那么严重,我会回来的。”

  嘉和却把头别了过去,他无法承受这种目光,他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杭汉睡得迷迷糊糊,根本不知世界上有什么生离死别的事情,嘟吹了几句,就又睡着了。

  当着嘉和的面,嘉平把叶子拉到胸前,说:“大哥,叶子和汉儿,交给你了。”

  嘉和心一阵狂跳,为了掩饰,说:“别说这些,一家人。”

  他们两兄弟悄悄摸进嘉草住的小院子时,开门的却是小妹寄草。

  “你阿姐呢?”

  “她睡了。”

  两兄弟就去敲门,门一开,床上干干净净,根本没人。

  “说,你阿姐上哪去了。”

  寄草看大哥二哥都变了脸,自己就吓得要哭,说:“别骂我,阿姐成亲了。”

  两兄长就骂她:“你开什么玩笑?说实话。”

  “真的成亲了,嫁给林生哥哥,我们三人,用茶当的喜酒。”寄草一本正经地说。

  “真是疯了!真是疯了!“嘉和急得直打转。

  “没疯!”寄草说:“林生哥哥说,他就要死了,再不成亲就来不及了。嘉草姐姐也说,真的他们可能都要死了,嘉乔那天打了她一棍子,差点没把她打死呢。“寄草这么说着,自己就害怕得哭了起来,“大哥二哥别告诉妈,姐姐不让我说。她说妈要伤心的一.….“

  两兄弟这才想起来,这段时间,嘉草和林生果然都有些反常呢。

  嘉和亲自把嘉平送到门楼口,嘉平心里有事,转身要走,突然右手被嘉和拉住了,嘉和有些慌不择言,说话使幼稚起来:“嘉平,嘉平,很好笑的,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有血-…·”

  嘉平使劲握住他的手,说:“血不是梦,是现实。大哥,你真是一个梦中人,该清醒了!”

  他想走,但发觉嘉和依旧不放手,明白了,说:“你别担心,我还没喝上今年的新茶呢。”

  一使劲,挣脱了大哥的手,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二天,公元1927年4月11日,杭嘉乔跟随着军警冲入市总工会,就在大门口碰到了手拉手正往工会门里进的林生与嘉草。杭嘉乔看见那男人竟和他的双胞胎妹妹在一起,原先的宽有之心烟消云散,陡然升起一阵歹毒之心:好哇,冤家对头,竟敢来勾引我妹妹,指着林生便吼:“他是共产党!”

  军警上去时,要把嘉草也一起绑走,被嘉乔拦住了,一巴掌把她推出老远,说:“她不是,她是拱定桥蒙白船上下来的婊子,我认识的。”

  林生也不反抗,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天呢,对嘉草说:“你走吧。和你无关的,该干啥就干啥去!”

  嘉草没走,靠在墙上,她惊得目瞪口呆,刚才十分钟前,他们还在院子里亲吻拥抱,林生的手还在她胸口移动呢,怎么这么一会儿就铐起来了?这么想着时,林生却已经被带上囚车,呼啸着,一眨眼就不见了。

  很多年以后,寄草想,她的嘉草姐姐就在那时候走向疯狂了。她是那么样的一个弱小的女子,情感却是那么地深逮,真是像幽兰这样的女人啊,天生只配生在空谷中的女人。把她捧回家的山中猎人突然就被虎狼吞没了,你叫她怎么还活得下去。她痴痴呆呆地靠在床头,握着寄草的小手,一会儿微微地说:“你的手真好……

  “一会儿眼睛发直,声音急促:“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小寄草知道,嘉草姐姐说的是小林哥哥要死了。她这小小的人儿,因为姐姐和林生,真正是愁得心乱如麻。她在这五进的大院子里乱窜一气,得想个办法。大哥二哥都不见了,大嫂也不见了,二嫂在屋里抱着儿子哭,爸在禅房里吐血。撮着爷爷一死,爸就开始吐血了。她想来想去只有去找妈,可是妈正抱着嘉草姐姐哭呢。嘉草姐姐好像没听见,只是卡着妈妈的双肩,咬着牙细声细气地叫。“要死了……要死了……“

  妈一边抱着嘉草,一边对她那不搭世事的小女儿说:“怎么办呢,寄草,你说我们怎么办呢?茶庄关门了,茶叶卖不出去,没有钱,怎么把你小林哥哥赎回来呢?“

  寄草想来想去,便想到了干爹。她想干爹他骑着一头白马,威风凛凛,谁都敢骂,干爹会有办法把小林哥哥救回来的。她要去找干爹,一个人去。她拔腿就往大门外跑,在门口看见了赵寄客。干爹他拄着一根拐杖,急匆匆走来。她惊异地问:“干爹,你的白马呢?”

  “卖了。”干爹说,“想拿这钱,换你小林哥哥的命呢。”

  沈绿爱一听赵寄客把白马也卖了,急着说:“你也真是性急,我让嘉和找他大舅去了,让绿村活动活动,小林准能放回来,他们能不卖绿村的面子吗?”

  赵寄客想拿话驳沈绿爱,看着嘉草痴痴呆呆的样子,就不吭声了。又听门口有人轻轻咳一声,知道是嘉和回来了,赶紧跟着嘉和进了花木深房。

  杭天醉坐在蒲团上,紧闭着双眼,像是预感到不好的消息而不忍倾听,又无法回避似的。嘉和看着爹这副样子,张了张口,就闭上了嘴。

  “快说,你大舅怎么样?”

  “他说,不要说林生不是我们家的女婿,就是我们家的女婿,他也不会管,再说,嘉草又不是绿爱妈妈生的。”

  “这话是他说的?”绿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以为他不会说?”赵寄客说,“你们去找他就错了!”

  “这个畜生!”绿爱骂了一句。

  杭天醉看看绿爱,心里想,为什么他们也会是一个爹生的?”他还让我传话给嘉平,让他回来赶快重新登记,再不回来,他要保嘉平也保不住了。”

  听了这话,大家都不吭声了。寄草哭哭泣泣地跑了过来,说:“嘉草姐姐在拿头撞墙呢,她说她要和小林哥哥一起去死呢!”

  绿爱便又慌慌张张往嘉草房里跑,一边说:“赶快另外想个办法吧,有钱能使鬼推磨,凑了钱去托路子,再不要提沈绿村三字,好比我这个大哥已经死掉了。”

  杭嘉和便再回过头来看着父亲,他知道,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弄到钱了,可这个办法又是他无法开口的。虽说忘忧茶庄他当了家,但这件事他却不敢当家。这么想着,便眼见着父亲站了起来,说:“你们陪我去一趟茶楼吧。”

  嘉和的眼眶一下子热了,父亲看上去便成了一个含含糊糊的影子——他知道,父亲是要卖茶楼了。

  两个仇人,恩恩怨怨的一辈子,现在可是都老了,一个气息奄奄,一个也两鬓如霜了。坐在楼上栏廊上,面对着西湖,他们却都不约而同地往那歪歪斜斜的楼梯口上看。唉,那团又旧又脏的小红火,可是再也翻不上跟头了。真是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啊,可西湖却还是那么不顾一切地美丽。这简直就是一种令人痛苦,令人愤怒的美丽了。要知道,有人要死了、有人要发疯了,西湖,你的水怎么还可以这样温柔,你的杨柳怎么还可以这样飘逸呢?

  而且,送上来的这两杯龙井茶,你怎么依旧这样芳香呢?

  杭天醉一抬头,看见了《琴泉图》。它一如既往地保留着从明
代传至今日的诗章:自笑琴不弦,未茶先贮泉;泉或涤我心,琴
非所知音……它倒是不动声色。可是它怎么可以不动声色呢。

   他用手指指墙,嘉和一声不吭地把《琴泉图》取了下来。

   “你真的要卖茶楼?”吴升又追了一句,他跟做梦一样,不敢 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杭天醉点点头。

   “我出双倍的钱!”吴升一股豪气夹着怜悯同时冲上胸膛。

  
杭天醉眼睛一亮,盯着吴升,吴升手心就出了汗:他敢答应吗?他杭天醉若答应,那他可真是完蛋了!他的魂灵可就被我踩在脚底下了,小茶啊小茶,你要活着多好,你要活着,看着我扬眉吐气多好……

  可是,杭天醉却把目光收了回来,又放开到了楼下,他亲眼看见了他的三儿子、他的小仇人杭嘉乔在摘下那一副联子——谁谓茶苦,其甘如养;他看着看着,微微笑了,轻轻点了点头。而吴升,在他的对头点头的一刹那,规的一下,热泪就夺眶而出了。

  林生到底还是被作为共产党武装暴动的一名重要案犯,与他的同志们在松木场被公开处决。他被处死的形式,本来还算文明,枪毙而已。但是,每当刽子手把枪举起来瞄准他时,嘉草就挣脱母亲绿爱的手冲上去,抱住五花大绑的林生,每一次刑警队又都不得不放下枪来把她拖下来,这样重复几次之后,刑警队长就很不耐烦,想不如就那么一起枪毙掉算了。旁边有人便在他身边嘴咕,说这女子是沈特派员的外甥女,刑警队长发着牢骚,说,怪不得这女子胆大包天不怕死,拖下去!便又拖下去两回。绿爱一个人哪里拉得住披头散发发疯一样的嘉草。她原来是想一个人来收尸的。嘉和外出去打听嘉平的消息了,杭天醉吐血吐得厉害,赵寄客因为写信骂国民党,自己被软禁了起来,结果杭家竟也只有绿爱这妇道人家出面。

  致命的劫难使嘉草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杭家人血脉中的那分痴迷呈现在悲痛欲绝的嘉草身上,使她完全歇斯底里。她死活要上刑场,绿爱只得把她反锁在房中,没想她从窗口翻出,直扑刑场,又接连几次冲上法场,还声嘶力竭地叫道:“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我和他死在一起!开枪吧!开枪吧,你们开枪啊!“她一把扒开胸膛,使劲用拳捶打胸脯,林生三番五次被嘉草抱着,这时才清醒过来,也喊:“妈,妈,你快把她拉走,快把她拉走……”

  旁边有一队手提鬼头刀的刽子手,原来刀片白光闪闪,红缕垂垂,一路优当吮当,卖个杀人的威风罢了,并不真正用刀的。都民国十六年了,杀人也改进,不作兴杀头,作兴枪毙了。然三番五次枪毙不了,刽子手们就不耐烦,其中一个上去,还没待嘉草再一次冲上来,一脚踢倒了林生。那林生正要扭头,刀下血飞,一颗头颅早已滚下入地,一腔的血直冲向天空,身子往前使劲一窜,就扑倒在地。滚动的头颅上眼睛却还张着,嘴就一口咬住了地下的黄土。

  这场景惨绝人震,幸而绿爱根本就没有看到,因为她一抬头,嘉草已经翻身一头栽倒了。人群嗡嗡叫着:“杀头!杀头!“嘉草咬紧了牙关人事不省,待七手八脚灌了水,嘉草苏醒过来,人也走得差不多。嘉草一醒来,眼睛睁得滚圆:“头!头!头!“她尖叫着,跪在地上,摸爬着一把就抱住那颗尚未冷却的口含黄土的头颅,一边用手摸着,一只手就在林生的口腔里往外掏泥,还掏出手帕来擦。身上沾得血糊糊一片,突然明白过来似的问:“林生,林生你身子呢?”然后回头看到那还绑着的身子,立刻便抱着头颅边哄边说:“别急别急,我立刻就给你生上头去。”一只手便去拉林生那五花大绑的绳子。

  绿爱看嘉草是疯了,可是她自己也是疯了的了。她冲过去帮着嘉草解开林生身上的绳子,用手把手脚板直了。嘉草拼来拼去地想把林生的头颅接上,一边拼一边还安慰着说:“等一等,等一等,马上就好,马上就好……”然而那头颅断了,颈怎么也拼不上。绿爱看看不把这头颅生上去,嘉草是不会再走的。心肝肚肠就烧得要化了似的,身上乱拍,却拍出了一团针线。连忙取出,用针线把身子和头颅缝在一起,那嘉草把林生的身子抱在怀里,像哄小孩子一样,只说:“乖乖,就好,就好,马上就好……”

  头和身躯勉勉强强连在了一起,绿爱又用嘉草的手帕围住了那疤口,牢牢地缚住,林生看上去又如睡着了一般。

  从刑场回来后,嘉草彻底傻了,她总是作怀抱情人状,嘴里只说一句话:“乖,乖,就好,就好,马上就好……”

  绿爱回到家里,立刻发了高烧,迷迷糊糊地昏睡了好几天。家里只有叶子张罗了。

  杭天醉咳血也更厉害了,但看上去倒反而有了一种绝望中的安详,他每天都要去看躺在床上的嘉草,站得远远的,说:“好女儿,我得肺病了,我就在这里看看你,你心疼就会好一些,我不能走近来的。你可不能再死。好女儿,我们家的人,死得太多了.…..“

  这么说着时,赵寄客就对天醉说:“天醉,你养出来的女儿,真正是血性,在刑场里哭着,两根肋骨就自己砸断了。”

  绿爱也勉强能起来了,听了赵寄客的话,流着眼泪说:“林生还在四明会馆里呢。入土为安,不入土,嘉草不会好的。“

  天醉听着,摇着头,眼泪就跟着直流。

  “不要哭了,一份人家经不起这么些的眼泪水了。”赵寄客又说,“总算还有件事宽心,嘉草怀孕了。”

  天醉眼睛一亮。

  天醉就说了:“撮着也还没下葬呢,把他们葬在茶清伯旁边,他们也算是我们一家人。”

  气候依旧温暖宜人,茶芽便催发得格外茂盛,往鸡笼山杭家祖坟的山道上,又来了一支送葬的队伍。他们在半人高的茶园中忽沉忽升地走着,像是要显现大自然生老病死的永恒规律,因为这对每一个人都如此公平的规律,死亡和葬礼便显得温情脉脉。没有外人会想到这个躺在棺材里的名叫撮着的贫家山茶农的杭家老家人,是被人当胸一枪打死的。这仿佛是偶然的死亡,甚至连那死亡的人也无法接受。临咽气前他想到了那句遗言都仿佛是偶然的了。他说:“少爷,以后-…·谁听你说……心里话呢?”

  仿佛是在说完了这句话后,他才真正意识到他要死了。他那双临死的牛眼,又温柔又善良,蒙着眼泪,大滴大滴,从眼角流到耳根,天醉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一只风筝——那是只有他们俩拥有的天空,在很远很远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

  现在,是杭天醉送着摄着上路了。从前,可总是摄着陪着天醉上路的。杭天醉已经记不清他们这样相随着上过多少趟鸡笼山了。他甚至不时地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棺材里躺着的是另外一个与他无关的人,而老摄着一声不响地正跟在他身边,他用眼睛的余光便能看见他的呢。他又想着撮着一直在担心汽车这个庞然大物,真应该多宽宽他的心……杭天醉突然惊慌失措地站住了。他被痛苦刺激得头发都要倒竖起来——是的,撮着是真的死了。他看着送葬的人们,人可真不少,悲哀地哭着。但杭天醉觉得,天地间只有他独自在送撮着。所有其他的人,都是与他们不相干的人。只有他和那个此刻就要埋在新坟之下的老实人,那个和他心照不宣守着秘密的翁家山人,才是自己人呢。

  杭天醉也心疼林生的死。但比起他把茶楼都卖掉想换回林生的生命的心情,他此刻的悲痛就不算是极致了。他不太了解这个漂亮的小伙子,听说他是党派中人,但杭天醉对党派却是早不关心的了。他和寄客不一样的恰是对政治始终产生不了满腔热情的关注。他总觉得那是些外在的东西,怎么变幻也解决不了他灵魂里的痛苦。然而此刻,当他看着抚着棺材痴呆了的嘉草时,他想,也许我错了,我女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谁让她变成了这样?难道撮着不是被外面射来的子弹打死的?为什么我还要苟延残喘活下去?为什么人家还不来送我——就像现在我送人家一样?

  林生下葬的时候,嘉草也没流眼泪,翻来覆去依旧一句话:“乖,乖,马上就好,就好……”

  一看那棺材落了土,她就发起脾气来,说:“怎么挖得那么小,叫我躺到哪里去?重新挖!”

  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嘉草又纵身一跳,跳进坟坑,贴着棺材躺好,说:“林生,你睡里头,我睡外头,我和你作伴的。”

  她摇摇晃晃,神思恍馆,嘉和看得心疼,立也立不住了,连忙跳下去,把妹妹抱了出去,边抱边说:“嘉草,我把坟坑挖大,来,你先上来,你先上来。”

  倒是寄草还聪明,手里突然举出一个茶神像,说:“阿姐,你还要替林生哥哥生小宝宝呢,我让茶神先陪陪他吧,茶神认识林生哥哥的。”说着就让嘉和把茶神放在棺材盖上了。

  嘉草这才罢了,由着大哥把她再托出坟坑去,她什么都不明白了,唯有说到生林生哥哥的小宝宝时,她才心里清爽一些。

  杭家的族坟,现在,埋着的人开始越来越多了。坟前的茶蓬,因为有着坟亲的照料,也就长得格外茂盛。撮着和林生的坟坑,就在茶清伯坟附近。天醉在他们的坟前,亲手挖了两株茶苗种下,又指着茶清伯旁的地方说:”这里不要占,留着给我。”人们心里都暗自吃惊。接着,人们又听到了一句使他们更大吃一惊的话:“让我一个人躺在地下,我和他们做伴就够了。”

  尾 声

  那年冬天,嘉草的肚子日渐沉重,她父亲杭天醉的身子,却像一张薄纸般地消瘦下去了。

  他开始越来越像一个幽灵,他古怪沉默的行动,也越来越有一种寓意的象征。他完全模仿了茶清,留起了一撮山羊胡子。当他悄悄地往人们后面一站时,人们的后脑勺也开始有了一阵的凉意。

  甚至他和他的总角之交赵寄客的关系,也在不知不觉中起了变化。冥冥之中,似乎不是精悍的赵寄客,而是虚弱的杭天醉,控制了他们的友情。

  那一年隆冬,杭州下了大雪。西湖上一片迷茫。天空像是扯着一块巨大的雪花布,一触到湖水就钻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南方的雪,终究是温柔啊。

  杭天醉要赵寄客陪他去湖上一游,绿爱惊叫道:“你疯了,这么冷的天……”又看了看赵寄客的神情,便不吭声了。

  杭天醉却颇有兴致地说:“我的’不负此舟’虽破旧不堪却依然尚存,就跟我这人一样,虽奄奄一息,却尚有精神。就不知寄客这独臂还能不能撑得起那’浪里白条’了。”

  赵寄客一笑,说:“敢不一试?”

  那一天下午,两只船一大一小,消失在雪越来越大的湖面上。

  赵寄客话很少,一只臂膀和两只臂膀到底不一样了。他像绍“兴人划的乌篷船一样,用两只脚来踏,手,只是用来把把舵罢了。

  杭天醉因为船上有老大,所以拥装坐在船舱窗口,和赵寄客说话。他的舱里热着老酒,他就从窗口递了出去,给赵寄客。赵寄客一饮而尽,俄顷,面孔转红,呵气如雾。

  杭天醉却背起了张宗子的文章:“……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率一小舟,拥条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着雪。雾徽伉踢,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唯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齐,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赵寄客说:“天醉,这样的雅致倒是多日没有了……”

  杭天醉大笑,说:“寄客啊寄客,你教训了我一辈子,也没弄清要教训的是什么东西?你看这’湖上影子,唯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哪里是什么雅致-…·”

  “有何见教?洗耳恭听。”

  “不就是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吗?”

  赵寄客听到这里,停挠驻桨,说:“天醉,你看这么大一个天地,就你我二人,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杭天醉倒愣了,半晌,叹了一声:“我有迷魂招不得啊……”

  两只船,一大一小停在湖心,赵寄客看见了杭天醉的眼睛。他叹了口气,开始不慌不忙地解自己的衣扣。脱得赤条条只剩一条短裤,断了的左臂难看地裸露在了大雪之中。

  “你要干什么?”杭天醉问。他想起那年的夏天。多么遥远啊,那时雷峰塔还没倒呢。

  “不知寄客从小就在冬季里习泳吗?拿酒来!”

  赵寄客咕嘻哈哈喝了一大碗酒,用一只独臂,把自己身上一阵好擦,站在大雪中,发出了巨大的急促的声音,然后便扑通一声,跳到西湖里去了。

  与此同时,百感交集的老吴升,带着他的义子,重登忘忧茶楼了。茶楼因为易了主人,关门已有许多天,桌椅蒙上了厚厚的灰尘。七星灶冰凉冰凉的,老吴升用手提起了铜茶壶,一滴眼泪滴进了乌黑的灶口,他用他的泪眼看到了蓝色的火苗和白色的水气。他听到了人声鼎沸的叫卖声问好声弦歌声乐声……,他看见人来人往占着位儿喝茶听戏的身影。这一切,当终于全都可以属于他的时候,却已经全都不属于他的了……

  墙上白一块灰一块的,那是杭家把画儿给摘走后留下的痕迹。吴升一边伤感一边欣慰地想,没关系,以后再买便是。他打开窗子,冬日的西湖,像一块青色的冰块,呈现在眼前。野鸭,在湖心盘旋着,湖对面,是连绵温柔的北山,在冬日阴覆下显得苍凉默然。而在这一切之上,是纷纷扬扬的漫天大雪。那可真是下得动人心魄啊!吴升对嘉乔说:“阿乔,不给国民党干了吧!”

  “为什么?”嘉乔很惊愕。他近期动了报考黄埔军校的念头,正要和干爹商量。

  “国民党缺德,“吴升说,“以后要倒霉的。”

  他回过头来打量着阿乔,信心百倍地说:“阿乔,我替你想好出路了。到上海洋行,给大班做买办。把我们茶行的生意,一直做到外国去……”

  与此同时,黄浦江口,汽笛一声,愁肠将断,嘉和、嘉平两兄弟又要握手相别了。他们的青春,为什么总在一种为了告别的聚会之中呢?

  嘉平的目光中,一只透露着坚毅,一只透露着迷茫,这属于青春的迷茫,也属于杭氏家族的特有的神情,使嘉和第一次发现在性格上他和嘉平的血缘认同。过去,他从来不曾想过嘉平会有与他共同的痛苦。

  “大哥,你得和叶子说清楚,我这次离开,是必须这样选择的。我只要不回去,我就是一个自由者。我一回去,我就陷在泥沼中了。“

  “这个你不用说,我明白。”嘉和拍拍他的肩,“只是你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呢?”

  “先离远一点,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再看一看,这么多年,我是行动太多了一些,思考太少了一些。大哥,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嘉和微微愣一下,眼眶潮热了,为了掩饰心里那份震动,便故意轻松地说:“到底是讨了老婆的人,说话分量不一样了。”

  “大哥,那么多年,你是否就是这样想我的?”嘉平却咬住这个话题,不放松地问。

  嘉和掸了掸手上的礼帽,极淡地笑了:“换句话说,我和你相反。人是生来要行动的,而我却总是在想……”

  汽笛声催动了旅人的愁肠,又是一艘驶向大洋彼岸的海轮。嘉平转身要走了,突然不好意思地说:“叶子和汉儿就交给你了,不管在什么情况下,请……”嘉平被突如其来的情绪噎住了,他一下子涌上了巨大的无法言传的内疚,他已经多少次地拜托大哥了呢?他说不清了。

  “对不起……”

  嘉和对大弟突兀的道歉很吃惊,他想用惯常的轻松岔开这个话题:“自家兄弟,说这个干什么?”

  “我是说……我是说方酉冷。我不该把我不要的推给你……“

  不久前,方西岸带去口信,要嘉和去一趟方家,嘉和去了。方西冷见着他说:“怎么不把杭忆给我带来,我想他呢。”

  嘉和问头坐着,半晌,说:“做母亲的想儿子,还不简单吗?去看他就是了。”

  方西冷只好一声也不吭了。她一眼看见嘉和,就发现他老了,变了,变得冷冰冰的了。

  “嘉平还没有消息吗?”

  嘉和摇摇头。方西岸知道,就是有,丈夫也不会告诉她的。

  “店里的生意呢,好不好?”

  “还可以。”

  两人这样冷了半日的场,方西冷晓得,今日还是得她先说。

  “嘉和,你心里要明白,不是我不肯回来,是我父亲把我锁起来了。”

  “我明白的。”

  “我父亲昨日又跟我谈了。他的意思……是要我不再回忘忧楼府了。“

  “嗅。”

  嘉和机械地应了一声,可以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你说呢……”方西冷试探他。

  “这是你的事。”

  “我还是想回来的,我已经和你生了一双儿女,我嫁到杭家已经有七年了,我——”

  “你还是不要回来的好。”嘉和突然站了起来,说。

  “你——”方西冷又气又惊,她没想到嘉和会有勇气说这样的话,她一直以为只要她放得下自尊心,她还有操纵嘉和的能力的。

  “你怎么说出这样绝情的话?别忘了那日夜里,是我叫嘉乔来通知你的。我冒了多大的风险你知道吗?“

  “那是两码事。”嘉和看着窗外,说,“我早就想告诉你了,我们两个人,根本就没有情,所以也谈不上绝情!”

  方西冷哭了,说:“嘉和,我是真心爱你的。我从来没有想到,你是这样一个冷酷的人。我爹再不容我在杭家了,可我还是想让你带我回去,我以后再也不会一个人跑出来了……”

  嘉和很难过,心肠几次要软下来,但他太了解西冷了,他晓得像西冷这样的女人,如果在这个世界还有男人可以征服,她的这颗心是永远不会平息的。只是她的判断有了失误,她以为两兄弟中,只有嘉平是不可征服的。也许现在她开始意识到这一点,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此刻,嘉和没想到嘉平会说这个。因为措手不及,他被击中了,愣住了,两兄弟手握在一起,嘉和发起抖来。他真想放声大哭,在大雪纷飞中放声大哭。周围都是人,他使劲噎着涌上来的委屈,觉得双眼泪水哗哗地直流。嘉平也忘情了,热泪盈眶,说:“我知道你喜欢的是谁——”

  “别说了!”嘉和大叫一声扭头要走,被嘉平死死拉住,两个人停顿了片刻,几乎同时分手。眼花绩乱的大雪把这兄弟俩隔开了。看上去,他们各自的背影湿淋淋,又模模糊糊,彼此越来越看不清了……

  杭天醉坐在漫天飞雪一叶孤舟之上,他依稀感到这个世界似曾相识,也是那么寂静无人,晶莹剔透,雪白明亮,跟做梦一样,恍恍他地,悠悠忽忽……,这是在哪里呢?他眯起眼睛,往北山望去,毛茸茸的山峦起伏着,在那山峦的后面,有这样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一块三生石。在那里他和寄客曾经变得晶莹白亮,头发一根根的,亮晶晶的……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吴越山川寻已遍,却因烟掉上程塘-…·。他呼唤起来:“寄客,你可得上来啊!”

  赵寄客从水中冒出头来,大声应:“你叫我上来,我就上来吧。”

  那年春节刚过,嘉草就开始肚子疼了,两天两夜生不下孩子,杭天醉自己就先例在了他的花木深房。家里人一开始心思都在难产的嘉草身上,并没有太在意这条病病歪歪渐入老境的残命。直到他躺在床上,突然脸上露出了羞怯的神情,叫绿爱去把正在厅前忙于张罗的寄客叫来时,绿爱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转过身对正在帮着煎药的寄草:“寄草,你去找你干爹,我在这里陪着你爹。”

  赵寄客进来时,绿爱却发现这对老朋友几乎什么话也没说,赵寄客面孔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苍白过。如果寄草再细腻一些,准会发现那苍白里还有不同寻常的错红。

  杭天醉让寄草向寄客磕一个头,说:“寄草,赵先生身边无儿无女,你做赵先生的亲女儿吧。”

  寄草虽然小,却很懂事了,不禁就流下泪来,对着赵寄客磕了个头,叫了一声“爹“,便大哭了。

  杭天醉又叫寄草把那把曼生壶取来,又叫寄草念那刻在壶身上的字。

  “内清明,外直方,吾与尔偕藏。”寄草边哭边惊异地问,“爹,这是赵先生送你的壶啊,你让我拿着干啥,你要喝茶吗?”

  天醉指指绿爱,说:“送……给你妈……“

  绿爱突然明白了,面孔腾地通红,她一把拉住丈夫的手,人就跪了下来。

  赵寄客说:“天醉,你听我说——”

  杭天醉费劲地摇头,几乎是恐惧地说:“不要说,不要说“

  赵寄客便倒退着要往外走,杭天醉又发出了急切的请求:“别走……别走……
就站在门口,别走开。让我看得到你们-…·”

  嘉和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他一直悄悄地站在旁边,不多说一句话。他也一直控制着自己不能开的那扇悲痛的闸门。他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父亲那颗心,多年来是怎么被来来去去的日子锯拉得血肉模糊的;嘉和比任何人都明白,父亲把属于他的内在的
生活弄得不可收拾,没有人来拯救他的灵魂……

   他凑近到父亲的耳边,轻轻说:“嘉平托人带信来了,他很安
全,很好,他还和从前一样,什么也不怕。爹,你养了一条好汉……”

  
杭天醉的眼睛亮了起来,一种骤然发亮的光采,一种从前只在嘉平眼睛里看到的光采,嘉和不知道这光采是父亲留传给嘉平
的,还是嘉平给予父亲的。但嘉和明白了,父亲在临终前赞许了他的二儿子。

  嘉和的眼泪,一大滴,滴在了父亲的额上。他听见父亲对他说:“……指望……你们了……“

  就在这时,杭天醉听到了很远的地方,传来猫叫一样微弱的哭声……

  现在好了,再也无所牵挂了,杭天醉闭上了双眼,他觉得他是可以离开这个完全出人意料之外的世界了。他在这个世界里所过的不长不短的一生,就如一场眼花缘乱的大梦。他渐渐地失去了其他一切的知觉,他的喉口却突然觉得干渴无比。是地狱到了?地狱之火在烧着他了?还是升了天堂?原来天堂里也有烈火。模模糊糊地,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在他前面,引导着他,走向那不可知的深处……他听到一个声音大声叫道:“生了!生了!生了!是个儿子!天醉睁开眼,看看,看你的外孙,快看、快看一眼……”

  他突然睁大眼睛,猛地从忘J;l中醒了回来,那反弹的力量之大,几乎使他的肩膀颤动。他看见眼前一个模模糊糊的红肉团,他听见有人说:“他看见了!他看见了!“

  他还能分辨得出儿子嘉和的呼唤:“爹,爹,给取个名字,给取个名字……”

  但是火焰就在那个背影上燃烧起来了,背影被烧化了,眼前一团红光,他再一次觉得喉口如焚,腥血甜腻,人们听见他最后的一声呼叫:“忘忧……”

  这两个字是随着一口血花一起喷出去的,他上身一个踉跄,几乎趴在婴儿身上,半压住了他。这个刚刚被命名为“忘忧“的孩子大声啼哭起来。这是一个多么奇异的新生儿啊,他雪白雪白,连胎毛也是白的,连眼睫毛也是白的。他的哭声又细又柔,却绵绵不绝——这是一个多么奇异的新生儿啊!

  而那个半卧在他身上的身体,就逐渐僵冷下去了。

  此时,乃中华民国第十七年早春来萌之际,大雪压断了竹梢,鸟儿被冻住了婉转歌喉。

  杭州郊外的茶山,一片肃穆,铁绿色的茶蓬沉默无语,卧蹲在肃杀的山坡上,仿佛锈住了盔甲的兵士阵营。

  连一枚春天的茶芽都还见不着呢……

  它们被压在了哪一片的雪花之下了呢……(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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