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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书城 > 侦探小说 > 死刑迷城(无人目击) > 第2章 和兰花在一起

第2章 和兰花在一起

雅尼的纯音乐曲子,英文为With An Orchid,由美籍希腊裔演奏家、作曲家Yanni创作,收录于其专辑If I Could Tell You。香港凤凰卫视的凤凰气象站采用它为背景音乐,受到许多人的喜爱。

聆听Yanni的音乐,也许可以找寻到一份久违的轻松和休闲。音乐飘逸、洒脱,有着海风的清新、清爽,海港的宁静、温馨。《和兰花在一起》是雅尼的经典作品之一。这是一首需用心去倾听和感受的曲子,有伤感,有无奈,还有渴望和期盼,听后让人沉醉,不能自已。

在这首令人沉醉的曲子中,依稀可见一个兰花般的清凉而寂寞的世界,飘浮着一天一地的冷艳空气。和兰花在一起。曲名里没有世俗里包藏的小家碧玉情怀,也没有小情小调的忧伤与做作。只有一股子清新扑面而来,仿佛超越了许多尘土与狂躁,有一点所谓净化灵魂的功效。

细细地去用心聆听,这个曲子里有种浪漫和温馨的感觉,但同时也包含着浓浓的幽怨和相思,让人心碎、令人断肠、使人潸然泪下……

提审

北昌市公安局对钟天崖以故意杀人罪移送北昌市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因该案被害人父亲系省、市人大代表,身份特殊,北昌市检察院对此案非常重视,公诉处组成了主任检察官办案组负责案件办理,主任检察官向渊负责主办,检察官颜慕曦负责具体承办。

3月17日上午,向渊与颜慕曦来到第一看守所,对犯罪嫌疑人钟天崖进行提审。钟天崖长得很帅气,刚毅俊秀,英气逼人。钟天崖虽然大学没毕业,但有着浓郁的理科男生的书卷气和情操上的纯净感,同时因为从小跟着母亲出摊,经常干搬水果、蹬三轮车、搬煤气罐等体力活,晒得黝黑的面容多了几分苦难的磨砺感,身材也因此显得很健硕,散发着男子汉的青春魅力。

钟天崖走进提审室,他知道自己是无辜的,问心无愧,所以他不像别的犯罪嫌疑人,没有犯罪后被囚的落寞萎靡,而是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让人感觉到一种坦荡的气息。

看到钟天崖的那一霎,颜慕曦感到眼睛一亮,心里也不知为什么,猛地震了一下。她也是有着三年公诉办案经历的检察官了,提审过的犯罪嫌疑人也有一百多号了,还从没有碰到过这么有气场的犯罪嫌疑人。

颜慕曦眼睛一直看着钟天崖,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好像真的被这个犯罪嫌疑人眉宇间的帅气和纯朴所吸引和打动。凭着女孩子的直觉,颜慕曦觉得钟天崖应该是一个没有什么感情经历的人。颜慕曦还没有恋爱过,此刻她感觉自己有一种心如鹿撞的感觉,难道这就是一见钟情?自己怎么能对一个故意杀人的犯罪嫌疑人一见钟情呢?这时,钟天崖也正好看了颜慕曦一眼,二人目光正对,颜慕曦赶紧转移目光,低下头整理笔录纸。

颜慕曦紧盯着钟天崖的表情,没有逃过向渊的余光。向渊是颜慕曦的“师傅”,颜慕曦进入检察院工作就被分到向渊任主诉检察官的办案组,向渊对她还是比较了解的。颜慕曦参加工作这三年,院里给她介绍对象的很多,包括官二代、富二代、高大上,她都不感兴趣。颜慕曦跟向渊说过,她喜欢阳光、帅气、善良纯朴、有责任感的男孩子,如果有朝一日真的遇到她的真爱,她会冲破一切世俗偏见和阻力,追寻自己的爱情。在向渊看来,颜慕曦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女孩子,特别是在爱情上,有自己的执着追求,而且心气很高,如果不是她爱的那种,条件再好,也俘获不了她的芳心。

不过,向渊暂时没有时间去猜测颜慕曦的心思,他很娴熟地开始了对钟天崖的提审。

向渊问:“公安机关以故意杀人罪对你移送审查起诉,你有什么意见吗?”

钟天崖着急地说:“检察官,我是冤枉的!”

向渊说:“那你如实跟我们讲一下事情的经过。”

钟天崖说:“好的,事情是这样的……”

接下来,钟天崖把死者如何要杀他、他又如何在反抗中将对方刺死的经过讲述了一遍。办案中,犯罪嫌疑人翻供是常有的事,向渊并不会因为犯罪嫌疑人翻供,就认为这是犯罪嫌疑人认罪态度恶劣,然后予以制止和批评教育,而是会以很平和的态度,耐心听取犯罪嫌疑人的辩解。

向渊听钟天崖说完,然后问道:“那你的认罪笔录是怎么回事?”

钟天崖答:“是他们威胁我签字的。”

向渊继续问:“怎么威胁的?”

接下来,钟天崖又把赵鸿飞威逼他认罪的经过讲了一遍。

向渊耐心听完钟天崖的辩解,问道:“案发的时候,四周有人看到吗?”

钟天崖答:“我没仔细看,感觉是四周都没什么人,当时我非常紧张、害怕,捡起刀就跑了。”

颜慕曦插话问道:“按照法律规定,你的这个行为是正当防卫,是不需要负刑事责任的,你为什么要逃跑呢?”

钟天崖头一次听到“正当防卫”这个词,不解地反问道:“正当防卫?”

颜慕曦解释说:“我国《刑法》规定,当公民面对不法侵害时,特别是行凶、杀人、抢劫、绑架等严重暴力犯罪侵害时,可以进行反抗,即使将对方致死、致伤,都是正当的行为。”

钟天崖坚定地说:“对!我的行为完全就是正当防卫!”

向渊问:“那你为什么要跑呢?为什么不马上报案呢?”

钟天崖答:“我害怕呀。我当时觉得,毕竟对方是死在我手上,又没有人看到我是怎么反抗的,我怎么说得清楚呢?如果万一我被认定为杀人犯,我父母怎么承受得了?我被冤死也就罢了,我父母的下半生谁来照顾?我的命连着他们的命啊。所以当时我很害怕,不想被公安冤枉。而且对方是个富二代,家里一定很有势力,这点也让我很害怕,觉得对方不会轻易放过我的。所以我就决定一跑了之,反正我也问心无愧,我并没有负罪感。”

颜慕曦很遗憾地说:“你杀人的行为虽然是正当的,但你不应该逃跑,更不能将杀人凶器扔掉,你的这种行为是妨碍侦查的行为,而且也增加了你故意杀人的犯罪嫌疑。”

钟天崖懊恼地说:“我当时太侥幸了。”

颜慕曦说:“你应该相信司法机关,相信法律。”

钟天崖对着颜慕曦反问说:“你们从来没有办过冤案吗?我看媒体也报道过不少杀人冤案,有的都已经被枪决很多年了,有的是服刑十几年、二十几年才平反的。”

颜慕曦说:“那种冤案是极少发生的。”

钟天崖继续反问说:“你能确定不会在我身上发生吗?”

颜慕曦一时语塞。确实,冤错案对司法公信力的破坏是巨大的,俗话说“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羹”,一例冤错案的发生,就可能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使民众对司法公正产生怀疑。而且,纵然司法机关酿成冤错案的概率是很低的,但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概率,对于被冤枉的无辜者来说,就是百分之百的灾难。只要冤错案存在,谁也不知道哪一天这种灾难会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所以,面对钟天崖的质问,颜慕曦只能是无言以对。

向渊赶紧接过话题,问钟天崖说:“按照法律规定,你有权委托辩护人,你要请律师吗?”

钟天崖答:“我家里没钱请律师。”

向渊看该问的都问了,就准备结束提审,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钟天崖犹豫了一下,然后试探着说:“我想求你们一件事。”

向渊温和地说:“说吧,什么事?”

钟天崖鼓足勇气说:“我能借用一下您的手机,打个电话回家吗?”

颜慕曦解释说:“我们的手机不能给你用的。”

向渊点了点头,然后对着钟天崖说:“你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帮你转达。”

钟天崖恳求说:“我想自己打,这样我爸妈听到我的声音,他们会踏实些。您放心,我就是想让他们听一听我的声音,让他们放心一点,我怕他们太担心我。”说到这里,钟天崖的眼睛有些泛红。

向渊见状,想了想,然后说:“按规定我们办案人员的手机是不能给犯罪嫌疑人用的,这样吧,慕曦,你去把看守所的管教干部请来,让他见证一下,我们借手机给钟天崖用,只是问候一下家人。”

颜慕曦马上说道:“好的。”

很快,颜慕曦把管教干警请到了提审室,向渊向他说明了情况,这位管教干警也挺通情达理,同意他们这么做,并在场见证。于是,向渊拿起自己的手机,正准备递给钟天崖,没想到,颜慕曦却抢先一步,先把她的手机递了过去。向渊侧视了一眼颜慕曦,眼神中露出一丝旁人看不出的笑意。

向渊对钟天崖说:“你用免提吧。”

钟天崖说:“好的。”

钟天崖拿手机的手有些颤抖,表明他此刻的心情非常激动。他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按了免提键。电话很快就接通了,让人感觉对方像是一直守候在电话机旁,等待着什么。手机中响起了钟天崖父母的声音。

钟母在电话里说:“喂,哪位?”

钟天崖听到他母亲的声音,立刻眼泪涌了出来,激动、哽咽地说:“妈,是我啊。”

钟天崖母亲听到钟天崖的声音,非常意外,激动地说:“谁?天崖啊,是你吗?”

钟天崖哽咽着说:“妈,是我!”

钟母激动而又疑惑地说:“孩子,我们接到了警察的通知,说你被关进看守所了,怎么打电话回来了呢?”

钟天崖说:“妈,是提审我的检察官拿她的手机给我打的。妈,爸在边上吗?”

钟天崖父亲同样非常激动,动情而又焦虑地说:“孩子,我在边上呢!你现在身体怎么样?公安打了你吗?里面的犯人打没打你?”

钟天崖说:“爸,妈,你们放心,公安没打我,这里面的人也都挺好的,都没打我,都挺照顾我的,我身体好着呢,你们别担心。你们呢?身体还好吗?”

钟母说:“我们没事,就是为你的事着急。”

钟父说:“你妈三天两头地跑公安局、检察院,问情况,每天都盼着有什么新消息呢。”

钟天崖说:“爸,妈,你们放心,刚才检察官提审我,我已经跟他们说了实情,他们说我这个行为是正当防卫,是无罪的。”

钟父说:“孩子,我们相信你,相信你绝对不会杀人的。”

钟天崖说:“爸,妈,你们别着急,办案子有个过程,检察官要我们相信司法机关,他们不会冤枉无辜的。”

钟母说:“嗯,我们相信他们,我们相信你一定会没事的。”

钟天崖说:“爸,妈,那先这样,下次有机会再打电话给你们。”

钟母不舍地说:“好,好,孩子,你一定保重,要挺住。”

钟天崖一听,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强装平静地说:“我知道,爸,妈,你们一定要保重,爸,你一定要经常量下血压,记得吃药,心脏不舒服要赶紧去医院,千万千万要小心。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钟父也恋恋不舍地说:“孩子,别记挂我了,我能挺住,一定等你出来!我们先挂了啊。”

钟天崖父母知道,不能让检察官等太久,他们要是不挂,儿子是不忍心挂的。钟天崖父母把电话挂了,手机里传出“嘟嘟”声,钟天崖才不舍地把手机交还给颜慕曦。

向渊和颜慕曦结束提审后,走出看守所,上了向渊的车。向渊开车,颜慕曦坐在副驾驶,聊起了这个案件和刚才的提审。颜慕曦微笑着对向渊说:“我要为你刚才的行为点个赞!”

向渊说:“你是说把手机给钟天崖打电话?”

颜慕曦说:“嗯,一般人都不会这么做。”

向渊说:“记住一句话:不伤法理,不绝人情,是执法的最高境界。”

颜慕曦点点头,说:“嗯,这句话说得好。”

向渊说:“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为这种事挨过批呢。”

颜慕曦好奇地说:“哦?说来听听。”

向渊说:“那是1997年,我办了一个盗窃案,犯罪嫌疑人二十来岁,长得很帅。他盗窃一百多起,数额有二十多万。当时是盗窃三万以上就可以判死刑。我在提审他的时候,他让我给他女朋友捎个话,大概是很想她之类的,我答应了。回到单位上,我打了他女朋友的传呼,他女朋友很快就回了电话,心情很激动。打完电话,当时的处领导严厉地批评了我,说我太不成熟了,太冲动了,怎么能给犯罪嫌疑人的女朋友捎这种私话呢?万一他捎的话有串供的暗示呢?你怎么解释你是没有私心呢?要我作深刻检讨。”

颜慕曦听到这,忍不住插话问道:“挨了一顿批,什么心情?”

向渊说:“太委屈。”

颜慕曦接着问:“后来呢?”

向渊说:“后来,这个小伙子还是被判了死刑。在一审开完庭后,法警把他押上车之前,让他和他女朋友见了一面。那女孩见到他就一下扑了上去,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女孩哭得很伤心,肝肠寸断。他们长什么样已经不记得了,但生离死别的那一幕我一直印象很深。”

颜慕曦被这个真实的故事打动和震撼了,她像记者采访一样问道:“你当时什么感受?”

向渊说:“心痛,那是我第一次强烈感受到死刑的残忍和非人道。”

颜慕曦转念一想,又问道:“你这种同情会不会影响到公正办案?”

向渊说:“这个问题问得好。当年的10月1日开始,新刑法就生效实施,普通盗窃罪就没有死刑了,所以我起诉拖得很慢,希望这个案件的审判能拖过10月1日。我希望这个年轻人能活下来,他女朋友或许会一直等他,我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可以说是影响到了我办案,但没有影响到我公正办案。如果我能在法定期限内,通过拖延起诉,让这个年轻人得以免除死刑,案件仍然是公正的。”

颜慕曦点点头,若有所悟地说:“嗯,有道理。”

向渊接着说:“谁说法不容情?其实法也容情,只要不是容个人私情。”

颜慕曦说:“现在的司法者,大部分都没有这种人文情怀,表面上严格遵守规定,其实是机械司法,冷漠司法。”

向渊说:“记住培根的那句话:‘以严厉的眼光对事,以悲悯的眼光对人。’”

颜慕曦又点点头,说:“嗯,‘司者仁心’,我知道,这是你的座右铭。”

向渊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向颜慕曦问道:“对了,你刚才为什么要抢先把你的手机给他打电话?”

颜慕曦一听,内心掠过一丝慌乱,尽量掩饰着,假装平静地说:“没有抢先啊,你是师傅嘛,这种事当然是我来做啦。”颜慕曦心里清楚,自己这样做,一方面是想在手机中存入钟天崖家里的电话,以后自己可以随时和他父母联系了,另外一点,就是她在潜意识里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拉近与钟天崖之间的距离,让他感觉到自己对他的好感,同时,让自己心仪的男子触摸到自己的手机,这也让她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向渊嘴角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也假装信以为真地说:“你倒是勤快啊。”以向渊的情商,他当然猜到了颜慕曦的这点小心思。但向渊不想点破,换个话题问道:“对今天的提审你怎么看?你认为还需要再提一次吗?”

颜慕曦说:“我感觉他的翻供是真实的,这个案子很可能就是正当防卫,不过,我们现在还没有什么有力证据来印证他的辩解,所以……我认为还是有必要再提审一次的,主要是深入了解一下这个人的性格特征,有没有暴力倾向,性情是不是容易冲动,你看呢?”

向渊故意说:“可以,再深谈一次。”

颜慕曦压抑住内心的高兴,假装平静地说:“要么这次就不劳你大驾了,我带小宋来就行了。”

向渊笑了笑,说:“呵呵,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师傅了?好吧,正好我明天有别的案子要办,你就带小宋来提吧。”

颜慕曦调皮地说道:“Yes Sir!”

向渊心里明白颜慕曦的心思,她这么主动提出来由她带书记员来提审,是想单纯再和钟天崖聊聊,他没有考虑太多,一心只想成全她。检察官是理性的职业,但检察官首先也是人,只要是人,就必然有感性的一面。检察官在工作中可以保持理性,但在生活中,很难时刻都那么理性,时刻都从法律的专业角度,去分析自己每一个言行的法律后果。

3月17日晚上,颜慕曦坐在电脑桌前,打开电脑,不知不觉地,居然打开了百度,输入了“北昌市思锐软件有限公司钟天崖”进行搜索。那一刻,颜慕曦觉得很奇怪,好像突然对这个人的一切都很感兴趣,恨不能在网上把这个人的一切过去和生活都查得一清二楚。

她进入思锐公司官网后,仔细查找着与钟天崖有关的信息。通过这些信息,她了解到,钟天崖在思锐公司是一名非常优秀的软件工程师,工作非常勤奋、刻苦,业绩非常突出,为公司赢得很多收益。2014年12月,也就是前不久,公司本来要把他派到美国去研修一年,发布的研修人员名单都有他,但不知他为什么没有去。如果他去了,也就没有这个案件的发生了。这么好的发展机会,他为什么会放弃呢?这让颜慕曦很疑惑。这让她更加迫切地想要去再提审一次钟天崖了。

最大的幸福

3月18日上午,颜慕曦带着书记员小宋来到看守所,再次提审了钟天崖。钟天崖走进提审室,看到颜慕曦时,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欣喜。钟天崖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从颜慕曦看自己的眼神中,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一种充满善意的关切,这让他的内心非常温暖。是自己的帅气让她对自己有几分好感吗?钟天崖从小到大就一直被人夸长得帅,加上为人善良踏实,也常常赢得女孩子的倾慕,因而,他对自己的魅力还是颇有自信的。但他现在的处境是犯罪嫌疑人,对方是检察官,在这种情境下,他不能确定颜慕曦的内心在想些什么。

钟天崖故作平静地问道:“颜检察官,您好,昨天不是提审了吗?”

颜慕曦控制住内心的波澜,平静地说:“还没提完,有些问题我们还想再问清楚,以利于我们对案件的审查。”

钟天崖说:“好的,您问吧。”

颜慕曦问:“你说是警察威逼你认罪的,但他们只不过是说你父母涉嫌窝藏罪,要审一审,从常理上讲,这应该不至于就让你妥协认罪吧?你知道自己是无辜的,但你清楚认罪的后果意味着什么吗?”

钟天崖答:“我知道,他们把证据做扎实了,我有可能被判死刑的。”

颜慕曦略带一丝嗔怒地说:“那你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认罪了呢?你这不是拿自己的生命不当一回事吗?”

钟天崖眼睛直视着颜慕曦,语气很坚定地说:“不是的,我当然懂得珍惜生命,但是,您要知道,我父亲患有严重的高血压和心脏病,这两种病都是直接危及生命的,他肯定受不了公安的审讯。公安就是不动手,至少是通宵不会让嫌疑人睡觉的,加上审讯的压力和情绪的刺激,我父亲的生命就危在旦夕了。我绝不能看到我父亲因为我而失去生命,这绝对不可以的!我的生命是他们给的,我随时可以为他们去死,我为他们死是理所应当的,但他们怎么能为我而死呢?所以,我当时根本没有多想,没有任何犹豫,我认为我根本没得选,只有向他们妥协。”

颜慕曦说:“你上次说过,你和你父母的命是连在一起的,那你就应当知道,如果你被判了死刑,他们不是一样可能承受不了吗?”

钟天崖说:“我向公安认罪只是暂时的,后面还有检察院、法院,我希望检察官、法官能为我主持公道,但如果我不认罪,我父亲可能马上就会没命的,人死不能复生,我父亲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是被公安放了,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的。”

钟天崖的话让颜慕曦很感动,特别是钟天崖说的“我的生命是他们给的,我随时可以为他们去死,我为他们死是理所应当的,但他们怎么能为我而死呢?”让颜慕曦的心里产生了强烈的震撼。自古云:可怜天下父母心,父母的眼泪都是往下流的,现实中,基本上都是父母不顾一切地为子女考虑,为子女牺牲,甚至付出生命,而罕有子女不顾自己的生命去拯救父母的,钟天崖就属于这种人,在人生的关键时刻,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为保护父母的生命,而宁愿放弃自己的生命。在当今社会,特别是“80后”“90后”的独生子女一代中,这样的年轻人有几个呢?颜慕曦遇见了,她为此感到幸运。

通过上述问话,颜慕曦确信了,虽然公安人员的威逼不是典型的刑讯逼供,可能对别的犯罪嫌疑人来说,尚不至于迫使其违心认罪,但对于钟天崖这样的人来说,却比刑讯逼供更能让他屈服,让他无从选择。

接下来,颜慕曦转向了其他她想了解的问题,她问道:“你大学二年级为什么要退学?”

钟天崖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意外,因为他感觉这属于个人生活问题,好像与案件没有什么关系。但他没有时间多想,如实答道:“因为我父亲突然中风偏瘫了,为给他治病,又借了一笔新债,亲友们能借的都借了,再借也借不到了,家里就剩下母亲摆水果摊这点经济来源,母亲还要照顾偏瘫的父亲,您说,我这大学还读得下去吗?”

颜慕曦接着追问道:“你的家庭困难向学校反映了吗?你能考上科技大学这样的名牌学府不容易,我想科大也应该有一套救助机制,像助学金、贷学金什么的,加上你的奖学金,不能渡过难关吗?学校就这么放弃你了吗?”

钟天崖说:“没有,学校没有放弃我,他们给了我最大限度的帮助,同学们也为我发起了捐款,舍不得我离开,最终是我决定放弃大学的。”

颜慕曦深感惋惜地说:“为什么一定要放弃呢?还有两年,你就毕业了,就可以拿毕业证、学位证了。”显然,颜慕曦对于钟天崖未能完成大学学业是感到非常遗憾的。

钟天崖说:“我刚才跟您说了‘我这大学还读得下去吗’,不是说客观上的经济困难让我读不下去,是我主观心理上读不下去,我过不了自己心理这一关。你说两年就毕业了,我当然知道,但您知道这两年对我父母意味着什么吗?想想他们生活上的艰难,我怎么忍心他们这样煎熬两年呢?想想他们那么辛苦,我也根本没有心思读下去了,我必须回到他们身边,一边帮家里赚钱还债,一边照顾我父亲。”

颜慕曦仍然不解地说:“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想过没有,从你父母的角度上,他们是多么期待你大学毕业啊,你这样辍学回家,对他们不也是一种精神打击吗?”

钟天崖说:“这点我有考虑的,我当然不能因为自己退学,反而让他们精神上更痛苦,所以我作出决定之前,和他们充分沟通过,得到他们同意才退学的。”

颜慕曦疑惑地问:“他们同意了?你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钟天崖说:“颜检察官,我看您的年龄也和我差不多吧,您觉得文凭有那么重要吗?或许对你们机关公务员来说,文凭是必不可少的,但对于我们理科生来说,就没那么重要了,至少不是决定我们人生命运的东西。现在是市场经济时代,市场决定一切,对于我们搞计算机软件的来说,只要你有才能,能研发出有价值的、能热销的软件产品,市场就会认可你,就不愁找不着工作,甚至还有高薪,至于文凭,它本身是没有价值的,没有谁会根据你的文凭来给你发薪水,北大、清华毕业的又怎么样?做不出产品,同样要被炒鱿鱼。”

颜慕曦若有所悟地说:“你说的也有道理,或许是我把文凭看得太重了,不过,你毕竟才读了两年大学呀。”

钟天崖说:“大学前两年是最重要的,是打基础的两年。有一位教育家说得很好,他说,大学不是教给你知识的,是教会你怎么学习知识的。知识的学习是终身的,靠大学四年的学习是远远不够的,所以我觉得大学最重要的是学会自学,掌握学习的智慧,而不仅仅是掌握有限的知识,掌握学习的能力和智慧,才是受用终身的。”

颜慕曦插话说道:“所以你就一直在自学?”

钟天崖说:“实际上到大二下学期末,我就已经基本上自学完了大三的课程了,大四本来课程就不多了,所以我退学后,我认为我基本上达到了毕业生的水平。”

颜慕曦说:“所以你就马上找工作了?”

钟天崖说:“是的,我退学就是为了赚钱,当然需要马上找一份工作。但一开始也遇到了很大的困难,因为我没有文凭,很多公司连应聘的门槛都进不了。”

颜慕曦好奇地问:“那你是怎么进入思锐公司的?”

钟天崖说:“也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吧,正当我感到有些灰心丧气的时候,思锐公司向社会招录软件工程师,他们不看重学历,而是看重能力,报名时没有要求看大学毕业证,他们只看招录考试的成绩。”

颜慕曦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地说:“结果你一定考得很好吧?”

钟天崖说:“是,我在一百多个考生中考了第一名,而且是满分,没过几天就报到上班了。”

颜慕曦点了点头,很欣慰地说:“看来你父母同意你退学是对的。”

钟天崖接着说:“我父母当然了解我,知道我为什么作出这样的选择,他们也一直都很支持我的选择。他们虽然没什么文化,但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我们的沟通一直都很好。”

颜慕曦接着问道:“我在思锐公司网上看到一个赴美的研修人员名单,上面有你,但你为什么没去呢?”

钟天崖解释说:“那是人事部门根据员工的业绩推举的,他们事先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当然,他们认为我肯定是会同意的,所以就直接报了公司董事会,董事会通过后就发布了消息。我知道后,首先对公司的栽培深表感谢,我在公司的资历还很浅,能得到这样的研修机会是公司对我的极大激励,但我实在不能去。”

颜慕曦又疑惑地问道:“为什么?”

钟天崖说:“因为我放不下我父母。我退学回来以后,每天要给我父亲按摩,陪他聊天,跟他讲公司的事、生活上的事,他的精神状态好多了,偏瘫也恢复了很多,我母亲也不用那么累了,看到父亲一天天好转,她也越来越开心了。所以我不能走,我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颜慕曦故意说:“你去美国以后,可以请人来照顾你父亲呀。”其实,颜慕曦问这个问题时,她心里是有答案的,她甚至也知道钟天崖的答案是什么,她只不过是想亲耳听一听钟天崖是怎么说的。

钟天崖说:“虽然我的薪水越来越高,家里的债也还得差不多了,请保姆也不是请不起,但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保姆会像我一样,自学按摩手法给我父亲按摩,悉心照顾他,耐心陪他聊天吗?她们做不到的。况且,我父亲之所以不断在恢复,除了我坚持给他按摩,更主要是精神心理上的高兴,这种心情是花钱买不来的,只有我自己去做。”

钟天崖的回答和颜慕曦的预想一模一样,接着,颜慕曦又故意问道:“放弃这么好的学习发展机会,觉得遗憾吗?”

钟天崖说:“不遗憾。”

颜慕曦像记者采访一样追问道:“为什么?”

钟天崖说:“因为每个人对幸福的理解是不一样的。可能在很多人看来,功成名就、升官发财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但我不这么认为。我曾经读过两篇文章,一篇叫《父母在,我们尚知来处,父母不在了,我们只剩归途》,另一篇叫《有一种幸福,叫父母都在》,这两篇文章能代表我的幸福观。”

听到这里,颜慕曦不禁有些感动了,她说:“父母健在,就是你最大的幸福?”

钟天崖说:“是的,而且不仅要健在,还要让他们开心,过得愉快,这就是我认为的最大的幸福。对我来说,功名利禄并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我不能为了功名利禄,忘记了自己的根本,失去了最想要的幸福。”

听到这里,颜慕曦鼻子有些发酸,她感觉自己被钟天崖深深打动了,但她不想在钟天崖面前表露出来,故作平静地说:“我理解了。”

通过上述问话,颜慕曦终于了解清楚了钟天崖为什么大学没读完,为什么放弃了去美国研修。她原本是很不理解的,她认为钟天崖应该克服困难,把大学念完,应该抓住宝贵机会,出国研修,但听了钟天崖的解释,她释然了,其实是她的观念有失狭隘,或者说是她骨子里还多少有点自私,钟天崖让她深刻感受到,什么是无私的爱,那就是完全为对方着想,完全没有一点私心的爱。这种爱在当今社会弥足珍贵。

相亲

3月18日晚上,颜慕曦来到“蓝森林”西餐厅赴约。颜慕曦是大学时期的校花,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擅长弹奏钢琴、演讲,气质也很高雅,工作上又积极肯干,所以参加工作后,深得领导和同事的喜欢,给她介绍对象的也是接二连三。但颜慕曦有自己独特的择偶原则,她不是很看重对方的家庭、学历、职业、收入等外在条件,她认为这些都不代表一个人的魅力,她看重的主要是两点:一是阳光、帅气,二是要有一颗金子般的心,要让她产生赏心悦目般的心动。

在一开始见了几个之后,颜慕曦就对相亲失去兴趣了,因为相亲的对方虽然条件都很不错,但无一不是追逐功名利禄的世俗男,没法让她看到一颗金子般的心,她认为通过相亲的方式,不可能遇见她要找的那个人。她相信缘分,相信上天自有安排,有一天她钟爱的人一定会出现。所以,最近一两年她婉拒了几乎所有的介绍,但是,对于领导的热心介绍,她还是要硬着头皮去见一下的,就当成是完成任务吧,谁叫自己还单着呢。今晚要见的这位,就是院里一位副检察长介绍的,条件也相当不错,知名大学毕业,目前在美国攻读博士后,即将出站就业,这次回国,一是看望父母,二是希望能找一个恋爱对象。

颜慕曦来到约定的餐位,这位博士后已经在此等候了。这位博士后体态微胖,戴副金边眼镜,颜慕曦看得还算顺眼。博士后则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颜慕曦,显然他立刻就被颜慕曦的外貌和气质强烈吸引了。

点完菜后,这位博士后立刻开始侃侃而谈,不停地向颜慕曦介绍自己的求学经历、在美国的见闻以及他对当今科技发展的见解,似乎恨不能马上用他的博学多才和见多识广征服颜慕曦。但颜慕曦完全不吃这一套,她实在不想再听下去了,便找了机会,切断了对方的自吹自擂。

颜慕曦打断对方说:“不好意思,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博士后被问得戛然而止,面露窘态地说:“当然,你尽管问。”

颜慕曦问道:“你是独生子吗?”

博士后说:“是呀,这点你放心,我没有兄弟姐妹呀这些负担的……”

颜慕曦迅速打断地说:“No,No,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博士后再次被颜慕曦打断,更显尴尬地说:“哦,不好意思。”

颜慕曦说:“我的意思是,你去美国创业了,你父母谁来照顾呢?”

博士后这才醒悟过来,是自己小人之心了,赶紧不假思索地答道:“他们身体都还健康,不需要照顾的。”但此言一出,博士后就感觉似乎又说得很不妥。但容不得他多想,颜慕曦的问题又来了。

颜慕曦问:“那他们老了呢?老得不能动了呢?或者生病住院了呢?”

博士后言语有点支吾地说:“这个……我还没想那么远呢。”

颜慕曦紧接着又问:“古人云:‘父母在,不远游’,你怎么看?”

博士后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一丝不屑,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这种观念太古老了吧,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早就是信息化时代了,地球就是一个村庄了,如果想父母了,可以通过网络视频啊。想要见面,飞机、高铁都很方便,去美国也就十几个小时就到了。况且,我们中国还有一句话:好男儿志在四方,这才是现代社会男人应有的发展理念。你看我们学校毕业的,有近乎一半都出国留学了,很多都留在外国就业发展,这已经是一种时代潮流了。”

颜慕曦很看不惯对方的这种神气,也有点不屑地问道:“你觉得留在外国就业,好在哪儿呢?”

博士后完全没有察觉到颜慕曦的感受,继续滔滔不绝地说:“很多方面啊,首先是收入高,比国内高很多,我一位同学,还只是美国谷歌公司的普通工程师,去了两三年,就贷款买了一栋二手别墅,买了两辆车,老婆还是全职太太,专门在家带小孩,生活过得多滋爽呀。还有,美国的空气质量比国内高多了,我有位朋友,有习惯性鼻炎,但一到美国就不犯了,一回国就又复发了。还有,美国的城市治理水平也很高,市民的文明程度也比我们国家的高多了,比如说……”

颜慕曦颇不耐烦地打断说:“好了好了,这些我都知道,你是说,你留在美国工作后,成为美国这个世界最发达国家的一个公民,觉得生活质量很高,生活很享受,是吧?”

博士后很自豪地说:“对呀,不光是我,还有我未来的太太、子女,都将成为美国公民,如果……如果你愿意,去了美国以后完全可以不用工作的……”

颜慕曦再次迅速打断说:“No,No,你又误会我意思了。”

博士后一脸尴尬地说:“是吗?不好意思。”

颜慕曦耐着性子问道:“我还是想回到刚才的问题,你的小家庭过得很享受了,你的父母怎么办呢?”

博士后略作思考,看上去似乎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然后说:“这个嘛,我想应该不成问题,如果他们愿意,我也可以把他们接到美国去养老。”

颜慕曦说:“他们在中国生活了七八十年了,他们的根在中国,他们去美国,除了你,没有其他亲戚朋友,语言又不通,你觉得他们能适应美国的生活吗?在美国会生活得开心吗?”

博士后说:“如果他们要是不愿意去,那我可以花钱请人照顾他们呀,我可以花高薪,请最好的保姆,比如菲佣,来照顾他们呀。”

颜慕曦感觉跟对方实在没有什么可谈的了,反问道:“你认为有钱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你认为有钱就能给你的父母买来幸福吗?”

博士后仍然对颜慕曦的连串反问感到不解,一脸茫然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这样做是有点自私,但我身边的同学都是这样做的呀,他们都是独生子女,都移居美国了,没有人会纠结你说的这些问题。况且,父母也是为子女的幸福着想的,我们在美国生活得很幸福,他们心里也高兴、开心呀,在国内工作,连一套大房子都买不起,每天挤地铁上下班,你认为他们会为我们感到高兴、开心吗?”

颜慕曦对对方的诡辩逻辑感到有点愤怒了,不自觉地带着公诉人讯问被告人的语气说:“没错,可怜天下父母心,那你觉得父母为子女牺牲就是应该的吗?你在美国住着大房子,呼吸着清新空气,你父母在国内没人照顾,自己拄着拐杖,独守空房,你觉得他们还应该为你感到高兴、开心,是吗?没错,你们同学都移民了,都没有纠结父母的问题,那你就觉得这样做是理所应当的,就心安理得了,是吗?”

博士后被颜慕曦一连串的诘问感到有些心慌失措,意识到颜慕曦对他的观念极不认同,甚至颇为反感,非常尴尬地说:“这……OK,看来,我们在观念上可能存在很大的分歧,或许,这是男人和女人的观念区别吧,男人以事业为重,女人以家庭为重。”

颜慕曦说:“不是的,这和男人、女人没有关系,是我们的幸福观、价值观差异很大,‘三观’不符吧。”

博士后举起手中酒杯摇了摇,他已经没有勇气和颜慕曦碰杯了,尴尬地说:“对,‘三观’,‘三观’有些差异。”

草草结束这个无趣的饭局后,颜慕曦回到家里。颜慕曦的父母都是医生,父亲是著名的心脑血管专家,每个月的手术都排得很满,在手术台上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手术之余,还要参加各种学术研讨会,发表演讲,撰写论文。由于长年高强度工作,加上饮食非常不规律,患上了严重的胃病,后来还是因为工作太忙,胃病一拖再拖,最终发展成胃癌。即使在胃癌化疗期间,她父亲还上过两次手术台,挽救了两个濒危病人的生命。在与胃癌斗争了十个月之后,她父亲与世长辞,那一年,她正读高三。

颜慕曦父亲在世时经常跟她说的一句话是“医乃仁术”。父亲临终前,她跟父亲说:“爸,您不是一直希望我也成为一名出色的医生吗,您放心,我一定考上名牌医科大学。”但父亲摇了摇了头,说:“曦曦,我原来是这么想的,但我现在想明白了,我这么做太自私了。医生是治病救人的崇高职业,但如果你不热爱这个职业,那就误了你一生,也会给病人带来灾难,但如果你热爱这个职业,你就会像我一样,忘我地工作,牺牲自己的幸福时光,给别人带来健康和快乐。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我心疼你呀!你不是对法律挺感兴趣的吗,法律也是拯救人的事业,医院的病人是肉体病变,犯罪的人是灵魂病变,犯罪的人也需要司法者去挽救和矫治。学法律吧,去捍卫司法公正,不要让无辜者失去自由乃至生命!”颜慕曦点点头,含着泪说:“好,我听您的,您放心,我会考上最好的政法大学的。”

在父亲患癌症之前,颜慕曦和父亲的关系并不是很好,甚至还有点恨父亲,因为她父亲一心扑在工作上,很少有时间陪伴家人。留在颜慕曦记忆深处的,还是她童年的时候,父亲经常带着她和母亲出去旅游,给她讲各种有趣的故事,陪她玩游戏,带给她很多快乐。但随着父亲事业的进步发展,医术不断精进,工作变得越来越忙,陪伴她和母亲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她以前不理解父亲,觉得父亲这样做太自私了。

但自从父亲患癌症后,颜慕曦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懂事了,她猛然间感悟到了什么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待”。回顾往昔,父亲为了他钟爱的事业无私奉献,牺牲了家庭幸福甚至自己的生命,这是何等伟大的父亲,何等可敬的父亲!她为有这样崇高伟岸的父亲感到骄傲。父亲为了拯救病人的健康和生命,陪伴和关心她的时间少了,但这些年,她又何尝给过父亲多少关心和问候呢?父亲每次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作为女儿的她,如果能给他揉揉肩、捶捶背、按按脚,给她讲讲学校开心的事,他的心里该有多么甜蜜和欣慰呀。但这些她都没有做过,每次父亲回家,她要么在埋头写作业,要么就已经进入梦乡了。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她一定会夜夜等到父亲回家的。但生活就是这样残酷,人生就是一场直播,永远没有彩排。等到她懂得珍惜父亲,疼爱父亲,为时已经太晚了。父亲最后的时光大部分是在医院度过的,而那段时间她又正好面临高考,她想尽孝,上苍却没有给她太多时间。那段时间,她经常许愿,希望和上苍做个交易,以她的生命,换来父亲再活二十年。

父亲去世以后,颜慕曦如愿考上了政法大学,毕业后成为一名检察官。学习和工作之余,她把全部的关爱都给了母亲,给了母亲无微不至的关心和体贴,同时,对待别的亲人、朋友、同事,她也懂得了给予更多的理解和关心。她深深领悟到,要赢得别人的爱,首先要懂得如何去爱别人,而要学习爱的能力,首先应该从爱父母做起,一个连父母都不懂得去爱的人,一定是个自私透顶的人。

颜慕曦下班前就跟母亲说了晚上要去相亲,母亲关心地询问道:“今天这位见得怎么样?”颜慕曦答道:“没感觉。”母亲见她兴致不高,也就没有多问了。

颜慕曦一个人待在房间,对今天见的这位博士后感到一阵恶心。这让她也觉得奇怪,自己以前对这种移居国外的年轻人没有这么反感的,今天怎么对这种人如此反感呢?很快,她想起了钟天崖,没错,是钟天崖已经进入了她的内心,并深深影响着她。颜慕曦对钟天崖还谈不上有很全面的了解,但他义无反顾地用生命来爱护自己的父母,仅这一点,就深深打动了颜慕曦。

在颜慕曦看来,一个愿意用生命爱护自己父母的人,是本质上脱离了自私、自爱的人,这种最无私的爱,也体现了一个男人最勇敢有力的担当和最强烈的家庭责任感,颜慕曦相信,钟天崖今天愿意用生命守护父母,将来也一定愿意以生命守护自己的妻子、孩子。颜慕曦越想越觉得,钟天崖是一个多么有安全感、多么值得倚靠一生的男人,加上他阳光、帅气的外表和纯朴、坚毅的气质,令她一见倾心,这不正是自己一直要寻找的、梦寐以求的爱人吗?

但颜慕曦转念一想,又不禁为自己的痴心梦想感到可笑。自己是一名检察官,而钟天崖呢,他是一个涉嫌故意杀人的、可能被判死刑的犯罪嫌疑人,钟天崖是否真的是正当防卫?如果他是无辜的,最终会被判无罪吗?还是被冤枉判处死刑呢?这一切还远未可知。而且,她作为承办钟天崖案件的检察官,原本就不能怀有任何私心杂念,任何非理性的情感因素都可能影响到她对案件的理性判断和公正裁决。

颜慕曦是一名理性的检察官,但她毕竟同时还是一个感性的、向往爱情的年轻姑娘。她放纵自己,静静地回味着与钟天崖见面时的感觉,那种感觉非常美妙,她相信,这就是所谓一见钟情的感觉。她真希望每天都能去提审钟天崖,这样她就能和他多待一会儿,多看他一会儿。那种感觉,真的好像“和兰花在一起”。

想到这里,颜慕曦打开钢琴,弹起了一曲《和兰花在一起》。

颜慕曦一边弹着,一边沉醉在这优美的曲声中,感觉自己好像一个人身处一个幽静、安详而漫山遍野都长满了兰花的山腰上,很孤寂,很相思,此时此刻,什么都可以不去想,感觉如入梦境,心只专注于身边周围这一大片鲜艳可爱的兰花上。那些可爱的兰花是最美丽的,是她的最爱,就像她所爱慕着的那个人一样,也许这些兰花就是那个人的化身,她此时只想与这些兰花待在一起,一起缠绵,一起享受这美丽的大自然所赐予他们的这一切,这是一种多么美妙的境界啊!

生死之交

3月19日上午,北昌市检察院检察长徐光磊把分管公诉副检察长孙鹤林、主任检察官向渊、承办检察官颜慕曦叫到办公室,了解钟天崖案的情况。徐光磊说:“钟天崖这个案件,有一位市领导跟我打了招呼,要求从重从快起诉。这个案件证据怎么样?能不能定?”

孙鹤林说:“向渊、慕曦还在审查中,你们先汇报一下初步看法。”

向渊说:“我们提审了钟天崖,我感觉认定故意杀人可能有疑问。”

颜慕曦说:“这个人非常孝顺。”

徐光磊说:“孝顺和杀人是不矛盾的,证据上有没有问题?”

向渊说:“钟天崖已经翻供了,说是死者高斌要杀他,他正当防卫中误杀对方。”

孙鹤林问道:“他在侦查阶段认罪了吗?”

向渊答道:“认了,但他说认罪笔录是公安人员以抓捕他父母相威胁,逼迫他签字的。”

孙鹤林接着问道:“威胁这一段有同步录音录像吗?”

颜慕曦答道:“没有,这种非法取证他们是不会录像的。”

向渊说:“现在的同步录音录像都是不供不录,供了再录。”向渊说的“不供不录,供了再录”,指的是公安机关的同步录音录像都是针对认罪以后犯罪嫌疑人做的,但众所周知,除了自首的案件之外,几乎没有哪个犯罪嫌疑人一到案后就会马上交代犯罪的,而侦查人员是怎么样让犯罪嫌疑人认罪的,这个过程是没有同步录音录像显示的。按照《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对于可能判处无期徒刑、死刑的案件或其他重大犯罪案件,应当对讯问过程进行录音或录像”,这里指的应该是对每次讯问过程进行录音或录像,而不是有选择性地录音或录像。对此,最高人民检察院司法解释明确规定,侦查人员要对每次讯问过程进行全程录音、录像。但在司法实践中,这些规定并没有得到落实,究其原因,在于侦查人员在突破犯罪嫌疑人口供过程中,可能经常使用一些威胁、引诱、欺骗甚至刑讯逼供等非法方法,这些方法当然不能在录音或录像中暴露出来。因而,实践中的讯问同步录音录像,实际上只能证明犯罪嫌疑人认罪以后的状态,而侦查人员是采取何种方法使其认罪的,有没有采取非法方法讯问,并不能得到证明。

徐光磊疑惑地问道:“就是撞了一下车而已,这个钟天崖为什么要杀人?”

向渊说:“这也是本案的一大疑点,作案动机不明。从我接触钟天崖看,不像是性格暴戾的人。”

孙鹤林问道:“高斌这个人什么性格?”

向渊答道:“高斌在英国念书十年,性格怎么样还不清楚,公安没有调查。”

孙鹤林接着问道:“高斌当天晚上和什么人在一起?”

颜慕曦答道:“高斌当晚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当晚和他在一起的是他同学方潇阳。”

孙鹤林说:“让公安找这个人取个证。”

颜慕曦说:“这个方潇阳和高斌是初中同学,后来又一起到英国念高中、大学,对高斌应该是很了解。但他案发后第二天就回英国了。”

孙鹤林说:“让公安做他家里的工作,把他叫回来作个证。”

颜慕曦说:“好的。”

徐光磊指示说:“高海富是我市知名企业家,省、市人大代表,这个案件给予重视是应该的。但不论被害人是谁,我们都要严格依法审查,做到客观公正,绝不能办冤案。如果确实是钟天崖杀的,尽快起诉,给家属一个交代;如果证据不足,也不要‘带病’起诉,把矛盾交给法院。”

孙鹤林对着向渊、颜慕曦说:“你们要按照徐检的指示,严格依法审查,重事实、重证据,实事求是,办好这个案件。”

徐光磊对着向渊、颜慕曦说:“有什么事多向孙检请示汇报,外部有什么压力,你们顶不住的,我来顶。”徐检在说这话的时候,眼光如炬,神情坚定。

孙鹤林对着向渊、颜慕曦说:“你们就放手去办,不要有任何后顾之忧。”

向渊和颜慕曦异口同声地说:“好的!”他们二人都为有这样充满浩然正气、奉法如天、敢于担当的检察长感到无比欣慰和自豪。不久以后,我国将推行省以下检察院人财物统一管理,检察权将在一定程度上实现“去地方化”,地方党委、政府对检察院办案的干预和制约必然有所减弱,这为地方检察院检察长挺直腰杆,独立、公正行使检察权提供了制度保障。

颜慕曦向方潇阳的父亲方晋送达了《询问通知书》,让方晋通知方潇阳来检察院作证。方晋是北昌市国土资源局副局长,不敢得罪检察院,赶紧通知儿子回国作证。

3月28日上午,方潇阳来到检察院,向渊、颜慕曦对他进行了询问。颜慕曦问:“你和高斌是什么关系?”

方潇阳答:“我们是初中同学,后来又一起到英国念高中、上大学。”

颜慕曦问:“高斌在英国念书期间,有没有过违法犯罪记录?”

方潇阳答:“据我所知是没有。”方潇阳在英国学的也是法律,所以回答问题时,用词非常严谨,滴水不漏。他故意强调“据我所知”,一方面也算是回答了检察官的问题,另一方面又没有作出完全肯定或否定的回答,即使检察院查出高斌有违法犯罪记录,方潇阳也可以以自己不知情为由规避责任。

颜慕曦问:“高斌有没有打过架?”

方潇阳答:“据我所知是没有。”

颜慕曦问:“你有没有看到过高斌带一把跳刀?”

方潇阳答:“我没注意。”方潇阳对这种非常关键的问题,继续使用模糊语言作答,这样既“保护”了高斌,又规避了作伪证之嫌。

颜慕曦问:“高斌平时性格怎么样?”

方潇阳答:“我个人觉得挺好的,为人热情、大方,同学在一起聚会,经常都是他埋单。”方潇阳当然知道检察官想问什么,但他故意答非所问。

颜慕曦只好继续问道:“有没有什么性格缺陷?”

方潇阳故意反问道:“你指的什么?”

颜慕曦说:“比如暴躁、易怒、冲动等。”

方潇阳说:“这个可能各人评价不同,至少我不觉得有这些。”方潇阳的回答仍然是滴水不漏,这样既“保护”了高斌,也“保护”了自己。

向渊问:“他平时喜欢喝酒吗?”

方潇阳答:“有时会喝。”

向渊问:“酒量大不大?”

方潇阳答:“那要看跟谁比了。”看得出,方潇阳对检察官的每一个问题都非常提防和小心,能够不正面回答的都尽量避免正面回答。

向渊接着问道:“你看他喝醉过吗?”

方潇阳答:“在我印象中很少。”

向渊问:“你们案发当晚是不是在一起?”

方潇阳答:“是。”

向渊问:“在一起有没有喝酒?”

方潇阳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没喝。”方潇阳的言下之意,是高斌离开他之后,也可能又单独去喝了酒,或者之后又跟别人喝了酒,这样一方面没有直接证明高斌死前喝了酒,另一方面又没有否认高斌死前喝过酒。

向渊、颜慕曦显然对方潇阳的回答是非常不满意的,但证人怎样回答问题是证人的权利,他们不能强迫证人给出非常确定和具体的回答。颜慕曦做完笔录,向渊对方潇阳说:“好了,请你在笔录上签字、捺印。”

方潇阳签完笔录,走出检察院大楼,坐到自己的车里。但他没有马上开车,而是长吁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想着前两天发生的事……

高海富与方晋是一同下放的知青,二人是生死之交,检察院通知方潇阳回国作证,方晋马上告诉了高海富。高海富提出想先单独和方潇阳谈谈,方晋自然心领神会,做好了安排。

3月26日晚上,方潇阳一到家,还没有来得及倒时差,就赶到了高海富家中。高海富在书房和方潇阳进行了一番谈话。

高海富沉痛地说:“潇阳啊,高斌走得太突然,我和他妈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当时就好像五雷轰顶,人都要崩溃了。现在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感觉老天爷给我们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方潇阳说:“我也是觉得很突然。”

高海富悲痛地说:“他初中的时候,我和他妈都实在太忙,根本没有时间管他,这样才把他送到外国念书。之后十来年,我们一年也就见两次面,对他关心得也很少。他这突然走了,我这心一直痛得不行!本来今年准备让他回国,一家人终于可以团圆了,没想到却……”

方潇阳安慰说:“叔叔,您节哀,要保重身体。”

高海富沉重地叹了口气,说:“人生无常,有些事错过了就无法弥补呀。”

方潇阳说:“我和高斌是多年的同学、好友,我也很难过。高斌的事对我触动也很大。我初中时就读不进书,觉得外国好玩,又不用受父母管,就吵着去外国念书,我爸妈也是没办法,才让我去的。这些年,我确实习惯了外国的生活,也本打算在英国工作、定居,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父母也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中学就在国外念书,毕业后又在外国定居,一年也难得见几次面,我这个儿子有跟没有也没多大区别。唉,我们这代人还太自私了,只顾自己的感受,只要自己过得安逸、开心就好,不会考虑父母的牵挂、思念。”

高海富拍了拍方潇阳的肩膀,欣慰地说:“看来你真的长大了,懂事了。要是高斌还在,像你这么懂事,我该多高兴啊。”

方潇阳说:“叔叔,您不能总是这么伤心难过,您要是每天都这么想着他,身体会撑不住的。”

高海富说:“我知道,人死不能复生。现在我能做的,就是为他主持公道,让凶手给他偿命。”

方潇阳说:“高斌确实死得很惨,您的心情我能理解。”

高海富慨叹一声说:“凶手一日不死,我一日不得心安呐。”

方潇阳说:“我有什么能为您做的吗?”

高海富问道:“你跟我说实话,你见过高斌身上带跳刀吗?”

方潇阳答道:“那我就实话告诉您吧,高斌在英国买过一把跳刀,经常带在身上。”方潇阳告诉高海富这一实情,是想让高海富知道,高斌死得并不冤,高斌是自作孽,不可活。他希望高海富能放下仇恨,不要去追究“凶手”偿命。

高海富没有如方潇阳希望的那样去想,而是很诧异地问道:“我简直不敢相信,他每次在家都很听话的样子,也从不在外惹是生非,怎么会身上带刀?”

方潇阳说:“这……他或许只是觉得好玩。”方潇阳当然知道这个中缘由,但高斌已经死了,向高海富解释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解释得太清楚,只会令高海富更加心痛,无异于伤口上再撒把盐。

高海富接着问道:“他在英国有没有跟人打过架?”

方潇阳答道:“嗯……我印象中是没有。”方潇阳希望高斌能在父亲心中永远留下一个好印象,所以没有告诉高海富实情。

高海富又问道:“事发的那天晚上,你和高斌在一起?”

方潇阳答道:“嗯。”

高海富问道:“你们在一起喝酒了?”

方潇阳答道:“喝了一点,哦,不,没有喝。”方潇阳如此闪烁其词,是没有考虑好要不要告诉高海富实情。他想,前面已经跟高海富说了高斌带刀的实情,再跟高海富说高斌喝过酒似乎就没有必要了。

而高海富其实是知道的,他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想试探一下方潇阳,看看方潇阳会不会作对高斌不利的证,愿不愿意为高家承担伪证的风险。高海富见方潇阳的回答有些犹豫不决,便语重心长地嘱咐说:“潇阳,叔叔拜托你,明天到了检察院,一定要想清楚再说啊。”

方潇阳一听,当然明白了高海富的意思,马上说道:“我知道,叔叔您放心。”

3月26日晚上,方潇阳从高海富家出来,回到家后,把高海富找他谈话的情况跟父母说了一下,然后就和父母聊了起来。

方母担心地问道:“你没跟你高叔说实话吧?”

方潇阳说:“当然,高叔心里本来已经很痛苦,我哪能伤口上再撒把盐?再说了,他自己也应该见过高斌带的跳刀,高斌怎么死的,他心里有数,我何必说穿?”

方晋说:“你是比以前成熟了。对了,我看高斌这孩子挺乖的,怎么会带刀在身上?”

方潇阳说:“他在您面前那是装的。这事说来话长,高斌其实内心里挺恨他父母的。”

方母很诧异地问道:“不会吧?你高叔对他这么好,在他身上大把大把地花钱,对他有求必应,他恨什么?太没良心了吧。”

方潇阳说:“这只是你们做父母的感受。你们以后老了,我给你们一千万,不管你们,你们什么感受?我们做子女的也是这样,不是你们花了多少钱在我们身上,我们就感恩戴德。高斌跟我不一样,他到英国后,很不适应,他觉得高叔一心为了赚钱,干脆把他扔到国外去不管了,他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这几年中,他的功课一直很烂,还学会了酗酒、打架,崇尚暴力,性格变得偏执、固执,醉酒的时候更狂躁,很可怕。去年开始,他就刀不离身,有一次喝醉酒,和一个留学生争风吃醋,掏出刀子就要捅人家,幸好被我们及时制止,否则,早就出事了。”

方晋不解地问道:“他看上去挺斯文的,怎么这么暴力?”

方潇阳说:“他的这种暴力倾向是有心理根源的。他从小学到初中,因为不听话,经常挨高叔打。高叔那些年正处于事业打拼阶段,非常辛苦,也难免有焦虑、烦躁的情绪,每次情绪很糟糕的时候,就会朝高斌发泄。他最常用的体罚方式就是让高斌跪下,高斌要是不跪,他就一脚踢过去,不跪就再踢,直到高斌跪下。后来到了英国,他终于逃脱了高叔的‘魔爪’,但仍然时常做被罚跪的噩梦。也许因为这段成长经历在他心里留下很大的阴影,他突然没有人管束,结果就放纵不羁,每次跟别人打架,第一句话也是叫人家‘跪下’。”

方母叹了口气,说:“你高叔要知道这些,该有多伤心、多后悔呀。”

方潇阳接着说:“其实很多大学生犯罪,都和他的成长经历、家庭环境有关,一个人的成长环境,特别是父母的教育理念、教育方式,决定了他今后的性情、人格。现在很多父母都忙自己的事业,忙着赚钱,然后大把大把地往子女身上花钱,这其实大错特错了。我们做子女的,不是给钱就开心,我们需要的不是money,是爱的教育。一个人不是有钱了就会幸福,真正能让一个人幸福的是爱心,只有懂得爱人,才能赢得别人的爱,只有每天都爱别人和感受别人的爱,沉浸在爱的海洋中,才是最幸福的。”

方母点了点头,若有所悟地说:“嗯,很多父母认为疼爱孩子就是多给他钱花。”

方晋也说:“是呀,中国的父母们是该好好反思反思了,对孩子来说,到底什么是爱,什么是害。”

方母突然想起什么,着急地说:“你们爷俩赶紧讨论一下,潇阳明天到检察院作证怎么说?”

方晋果断地说:“不能实话实说。”

方潇阳为难地说:“爸,我可是学法律的,您让我作伪证?”

方晋说:“你怎么说的,你高叔一定会知道的。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求杀人偿命也是可以理解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帮助他了却这个心愿。”

方潇阳拒绝了父亲的要求,坚决地说:“但了却这个心愿,代价是要牺牲一个无辜年轻人的生命!你是让我去杀人!”

方晋一听,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愤然说道:“你别忘了,你高叔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你高叔,就没有我的今天,更不会有你的今天!”

方母为了缓和气氛,赶紧跟方晋说:“老方,有话好好说嘛,作伪证是违法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跟高海富之间的生死交情,从来没有跟潇阳说过,他当然不理解你的心情了。别动不动就跟儿子急,你先跟潇阳讲讲你跟高海富那段生死之交的往事吧。”

方晋听妻子这么一说,心情很快平复下来。接下来,方晋向方潇阳回顾了当年高海富救自己性命的一幕。

那是1965年12月7日下午,高海富和方晋同在一个采石场下放。有一天,正在作业的他们突然遭遇山体滑坡,这时,站在方晋身后的高海富看到一块巨石正砸向方晋,而方晋还完全没有意识到死亡的来临。

高海富奋不顾身地冲上去,纵身将方晋推开,高喊道:“小心!”

方晋逃脱了死神的召唤,但高海富还是不幸被巨石砸中腿部,痛得一时昏迷过去。

方晋爬起身,赶紧跑过去,抱起高海富,叫道:“海富!你醒醒!”

很快,援救的工友赶了过来,把高海富送往医院救治。

方晋回顾完那段往事后,继续跟方潇阳做思想工作。方晋说:“你没发现吗,你高叔现在走路还有点跛,他腿上还有一块很大的伤疤呢!你如实作证,你倒心安了,我呢?我怎么向他交代?说我儿子是学法律的,他要坚守法律信仰?!”

方潇阳无奈地说:“好吧,父命难违呀。”

方晋说:“你去了以后,话可以说得婉转一点嘛。你也别以为你的证据就有多大用,这案子又不是你这一个证据。再者说了,你又不是什么目击证人,也不能直接证明是谁杀谁。”

方潇阳说:“我知道。”

方潇阳回想完这一切,感到一阵痛苦和无奈。他是学法律的,比一般人更具有法律信仰和法治信念,更懂得如实作证是公民的义务,作伪证可能承担法律责任。但是,他又不愿违抗父命,而且父亲与高海富是生死之交,基于这种感情而让他作有利于高斌的伪证,也是人之常情,完全可以理解。

想到这里,方潇阳不禁感叹,作为一名法律人,总是希望证据那样真实、完美,但现实中呢,证人作证总是掺杂着各种考虑,作为定案重要证据的证人证言,其实未必那么可靠。人生很多事情,都是知易行难,最后也只能是知是行非。

无忧书城 > 侦探小说 > 死刑迷城(无人目击) > 第2章 和兰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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