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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雪之梦

《雪之梦》(Snowdreams)(又译作《雪的梦幻》)是班得瑞的一首曲子,收录于《春野》与《莱茵河波影》专辑中。它清新自然,富于变幻。这也是班得瑞的所有作品的共性。

闭上眼睛,听着这首音乐,很容易会回忆起一些往事。曲中背景大概是一个初春,树叶已抽出了嫩芽,花朵已长出了花蕾,可零星的雪花还在轻轻飘落。有个人独自在广阔的雪地中漫步,雪不是很深,这人微仰着头,眺望远方的树林,嘴上带着微笑。走到树林中时,看到了某棵树,记起童年时和朋友们爬树摘果的乐事,就站着了,回忆着那快乐的时光,之后,就又微笑着继续漫步。轻轻地走着,怀念着童年的美好,轻轻叹息,不知不觉间有些遗憾。他的心中感慨万千,像在抒情,像在沉思,对时光流逝感叹,对时过境迁感慨。走出树林,在薄雪上走过时,心情已没有那么轻松,而是变得有些伤感、有些惆怅。

《雪之梦》饱含情感,平和而不乏思考,愉悦而略带哀伤,这使它成为了班得瑞的经典名作之一。《雪之梦》已由一首音乐转变成为我们心灵的理想和追求的代名词。雪是纯洁无瑕的,梦想是人生追求的动力。

“你是我永远的好同学”

7月10日上午,颜慕曦急匆匆地走进向渊办公室。颜慕曦跟向渊说:“撞伤蒋国根的人抓到了,是一个社会无业人员,叫李龙彪。”

向渊一听,立即站起身,问道:“怎么样?这个人是高海富指使的吗?”

颜慕曦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这个人承认是交通肇事,没有承认是受人指使的。”

向渊一听,沮丧地坐下,说:“要他承认是受高海富指使,也没那么容易啊。”

颜慕曦回到自己办公室,拿起办公室电话,拨通了邓炜的手机。电话那头的邓炜说:“哪位?”

颜慕曦说:“颜慕曦。”

邓炜一听,激动地说:“慕曦!你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颜慕曦说:“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邓炜兴奋地说:“哟,今儿个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但真是不巧,今天晚上加班,明天晚上,我请你?”

颜慕曦说:“你加到几点?”

邓炜说:“说不准,可能得到10点来钟。”

颜慕曦说:“那就晚上10点,我在滨江河滩广场等你。”

邓炜说:“好,不见不散。”

7月10日晚上10点,颜慕曦准时来到了滨江路,一个人站在滨江路河滩边,任由夜风吹拂,希望这清凉的河风能让她焦虑的心变得平静一点。

邓炜在远处把车停好,朝着颜慕曦飞跑过来。一口气跑到颜慕曦身边,邓炜一边喘着气,一边激动地说:“慕曦,不好意思,晚上有任务,实在走不开。刚一忙完,我就狂飙过来了,从支队到这儿,我只用了15分钟。”

颜慕曦看着邓炜,心里泛起一丝酸楚。她知道,邓炜单恋自己多年,虽然一直得不到自己的回应,却从不放弃。今晚自己贸然约他,他一定很激动、兴奋,连开车都不要命了。但就在他最为满怀希望时,自己却迎头浇一盆冷水?是不是太过残忍了?

颜慕曦说:“你开车千万小心呀,出点事可怎么办啊?”

邓炜一听,心里一阵窃喜,假装平静地说:“没事,快一分钟你就少等一分钟。”

颜慕曦说:“你不用这么赶的,不是很急的事。”

邓炜说:“没事,你说的事对我来说那就都是急事。”

颜慕曦欲言又止地说:“嗯……李龙彪这个案子,你能不能想办法突破他的口供?我怀疑是高海富指使他干的。”

邓炜一听,脸上露出惊讶而又失望的表情,说:“你着急叫我来,就是为了谈这个案子?”

颜慕曦说:“你先回答我,能不能突破?”

邓炜说:“不太可能。李龙彪头天晚上吸了毒,开车的时候神志不清,当时看到蒋国根边过马路边打电话,他反应不过来,本想踩刹车,结果猛踩油门,就这么撞上了。要让他供认是受高海富指使,怎么可能?”

颜慕曦说:“你搞了这么多年审讯,肯定有办法的。”

邓炜觉得很纳闷,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一定要他供认是受高海富指使呢?”

颜慕曦说:“这个你别问了。”

邓炜说:“慕曦,我们是多年的同学,你应该相信我。你对我都不信任,我怎么帮你?”

颜慕曦说:“我认为钟天崖是无辜的,我想救他。”

邓炜不假思索地问道:“完全是出于公心?”邓炜的这个问题,完全是出于一个男人的本能,特别是当这个男人深爱着一个女人的时候,这种敏感和怀疑几乎是油然而生的。

颜慕曦说:“这你就不要问了。”

颜慕曦的躲避更加深了邓炜的怀疑,他紧皱着眉头问道:“慕曦,你不会跟我说,你喜欢上了那个钟天崖吧?”

颜慕曦没有再回避,说:“只能说是有好感吧。”

邓炜对颜慕曦的这种惊人而又叛逆的爱情感到不可理喻,对钟天崖这样的杀人嫌犯居然能赢得颜慕曦的爱感到不可思议,为自己居然输给了钟天崖这样的嫌犯感到憋屈,瞬间一股莫名的妒忌之火涌了上来,有点愤然地说:“慕曦!你是一名检察官,怎么能对一名判了死刑的杀人犯有好感呢?!”

颜慕曦显然不接受邓炜这种语气,也有点愤然地说:“邓炜,我不准你这么说他!他是不是杀人犯,你心里不清楚吗?”

邓炜说:“就算他是冤枉的,但他只是一个公司职员,他哪点值得你喜欢呢?”

颜慕曦说:“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问题,如果你觉得为难,那就算了。”在颜慕曦看来,喜欢什么人是她的权利,除了她的母亲,没有谁有资格来干预她的感情。邓炜只是一个追求者,以如此口气质问她的感情,是她断然不能接受的。因而,颜慕曦抛下一句话,一说完,扭头便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来,转过身,朝邓炜走了过来。

颜慕曦递给邓炜一张光碟,说:“对了,这是我录的曲子,送给你的。”

邓炜接过光碟,说:“谢谢。”

颜慕曦把光碟交给邓炜后,转身离开了。邓炜望着颜慕曦匆匆而去的背影,感到一阵心痛。这种心痛,有自己多年的爱恋终究无望的心痛,也有为颜慕曦陷入这样一种无望感情的心痛。

静静的河风吹在邓炜的脸上,让他感到丝丝清凉,也让他内心波涛汹涌的复杂情绪渐渐平静下来。邓炜想到,自己是深爱着颜慕曦的,但这种爱一直就是单相思,其实自己从未得到过颜慕曦的回应。原来,爱或不爱,真的就是一种感觉,遇到了爱的人,或许一眼就可以爱上,对于不爱的人,再长时间的追求也是无助的。多年来,自己一直在坚持,一直在幻想有一天能打动颜慕曦,但现在他明白了,靠坚持是不可能赢得爱情的。当然,他也不恨颜慕曦,他知道她是一个非常单纯、善良的女孩,之所以没有拒绝,是不忍心伤害自己,同时,她的内心也还没有被人占据。但今天,他知道了,她的心里已经装进了另外一个男子,爱情之门已经向他关闭了。自己深爱的人终于遇见她的真爱,他是应该难过,还是应该为她祝福呢?

想到这里,邓炜回到车上,将光碟放进车子播放器,钢琴曲的旋律响起。邓炜听过颜慕曦弹的钢琴曲,或许出于对她这个人的迷恋,他一直很迷恋她弹的钢琴曲,之前多次向她索要过她录的光碟,颜慕曦都婉拒了,这次终于得偿所愿。

颜慕曦录的这首钢琴曲是《雪之梦》。

颜慕曦将这首经典钢琴曲演绎得如梦如雪,如诗如画。邓炜从琴声中,听到了颜慕曦对美好时光和真挚友情的怀念、诉说,听到了她对纯洁、美好爱情的神往和渴盼。听着听着,邓炜的眼角已经模糊一片了。他突然感悟到,爱一个人,就应该让她幸福,这种爱,才是真心的爱。

邓炜擦了擦眼角,拿起手机,给颜慕曦发了一条短信:“对不起,我应该祝福你,终于遇见了自己喜欢的人。这件事明天我就搞定,等我好消息。”

颜慕曦到了家楼下,把车停好,然后坐在车里,整理纷乱的思绪。颜慕曦想起这么多年来,邓炜一直默默地追求自己,自己却一直对他冷若冰霜,他却毫不介意。今夜,她突然提出要邓炜帮助自己救她喜欢的人,他本能地拒绝,是完全应该理解的,而她扭头就走了,不是更让他寒心吗?邓炜苦恋自己多年,自己已经心有不安,如今还因为他拒绝自己的要求而生气,是不是太蛮不讲理了呢?自己虽然不爱邓炜,但对深爱自己的人,是不是也应该尽量好一点,至少是不要去伤害他呢?

想到这里,颜慕曦感觉对邓炜充满歉意。她拿出手机,写了一条短信:“对不起,是我不该这样要求你,希望我们还是好同学、好朋友。”颜慕曦准备点击“发送”,又把手放了下来,有些犹豫,她想,自己一直都是邓炜心目中的“女王”,这样向他道歉,会不会很没面子?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一看,是邓炜的短信:“对不起,我应该祝福你,终于遇见了自己喜欢的人。这件事明天我就搞定,等我好消息。”

看完这条短信,颜慕曦像被电触了一下,内心猛然感到一阵感动、温暖。她赶紧回了一条短信:“谢谢你!你是我永远的好同学、好朋友!”

7月13日上午,颜慕曦兴奋地走进向渊办公室,高兴地跟向渊说:“招了!”

向渊一脸茫然地问道:“谁招了?”

颜慕曦说:“刚才公安打电话来,说李龙彪供认是受高海富指使,故意撞伤蒋国根的。”

向渊听完,没有像颜慕曦那样立刻兴奋起来,而是对于公安机关能顺利突破李龙彪的口供感到奇怪,疑惑地问道:“公安怎么让他招的?”

颜慕曦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总有办法让他招吧。”

向渊皱紧眉头,自言自语地说:“以高海富跟公安局的关系,不至于呀。”

颜慕曦说:“唉,公安当中也有正义之士嘛。”

向渊听完,还是一脸疑惑。

7月14日上午,向渊、颜慕曦来到孙鹤林副检察长办公室,请示汇报钟天崖案进展。向渊说:“李龙彪已经供认是受高海富指使,故意撞伤蒋国根,阻止他作证。”

孙鹤林问:“那公安局有没有对高海富立案侦查?”

颜慕曦说:“还没有。”

孙鹤林问:“为什么?”

颜慕曦说:“公安局的领导认为李龙彪的口供不一定可信,不足以对高海富立案。”

孙鹤林说:“这还不足以立案?!犯罪教唆就是两个人之间的事,被教唆的人已经供了,还不对教唆的人立案?”

向渊说:“没错,立案的证据标准是‘有证据证明有犯罪事实’,不要求证据充分。”

颜慕曦说:“还有一点原因,就是高海富的身份特殊,是省、市两级人大代表,对他采取拘捕措施要报省、市人大常委会批准,程序较复杂。”

孙鹤林把手一挥,说:“走,我们向徐检汇报一下。”

孙鹤林副检察长带着向渊、颜慕曦来到徐光磊检察长办公室,请示汇报高海富案件情况。孙鹤林说:“徐检,现在那个撞伤证人的犯罪嫌疑人李龙彪已经供认,就是高海富指使他这么干的,我们认为应当以故意伤害罪对高海富立案侦查,但公安局认为证据还不充分,不肯对高海富立案侦查。”

向渊说:“公安局可能还有一层考虑,就是高海富是省、市人大代表,拘捕他要经过人大常委会批准,也担心人大不同意。”

徐光磊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人大代表故意伤害证人,破坏司法秩序,更要依法查处!人大的报批程序是保障人大代表权益的,不是人大代表的护身符!这样,我们启动立案监督程序,监督公安对高海富立即立案侦查。”

向渊和颜慕曦异口同声地说:“是!”

经北昌市人民检察院立案监督,北昌市公安局对高海富以故意伤害罪立案侦查。侦查终结后,移送北昌市检察院审查起诉。考虑到该案系钟天崖案的关联案件,仍然由向渊、颜慕曦负责办理。

8月5日下午,向渊、颜慕曦来到看守所,对高海富进行提审。颜慕曦说:“高海富,你有没有指使李龙彪撞伤蒋国根?”

高海富说:“我没有!我是冤枉的!”

颜慕曦说:“怎么冤枉你了?”

高海富说:“我堂堂一个省、市人大代表,怎么可能雇凶伤人?”

向渊说:“伤不伤人,不取决于你的身份,取决于你的心胸。”

高海富说:“你什么意思?”

向渊说:“我什么意思你应该很清楚。”

高海富说:“没错,我是希望法院判钟天崖死刑,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谁不这么想呢?”

向渊说:“那你有没有给蒋国根一百万,收买他不出来作证?”

高海富一听,脸上禁不住露出非常惊讶的神情,假装镇定地说:“没有的事!”

颜慕曦说:“收买的事我们后面再查,现在是李龙彪供认你指使他伤人,你还不招认?”

高海富说:“没有的事,我怎么招?”

向渊说:“李龙彪与你无冤无仇,总不会栽赃你吧?”

高海富气愤地说:“这我怎么知道?你们要去问公安,他们是怎么制造出这种假口供的!”

颜慕曦说:“根据刑诉法的规定,没有被告人供述,有其他证据的,同样可以对被告人定罪处罚,你拒不认罪,是没有出路的。”

高海富愤然地说:“你们这是公然制造冤案!”

颜慕曦说:“那钟天崖呢?他都被你冤枉判死刑了!”

高海富说:“那是法院判的,也是你们检察院起诉指控的!怎么,你们承认自己在办冤案?”

向渊说:“今天的提审就到这里,你逃脱不了法律制裁的。”

师傅的话

8月6日晚上,颜慕曦约了邓炜一起吃晚饭。邓炜说:“这么多年,我们还是头一次单独吃饭。”

颜慕曦说:“不好意思,你约我得有十来次了吧?所以这次我请你,算是赔罪。”

邓炜说:“你赔什么罪呀,是我罪有应得。”

颜慕曦说:“这是什么话?让人听了挺心酸的。对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有空,不用加班吗?”

邓炜说:“我没跟你说,我调离了刑侦队。”

颜慕曦惊讶地说:“啊?怎么回事?”

邓炜说:“没什么,干刑侦太累了。”

颜慕曦紧张地说:“不会是因为你突破李龙彪口供的事吧?”

邓炜说:“没有。”

颜慕曦说:“你是怎么突破的?你……没有刑讯逼供吧?”

邓炜说:“刑讯逼供?”邓炜对颜慕曦的提问感到有些诧异,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伤感,仰面长叹了一声。

颜慕曦对邓炜的反应感到有些意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怎么了?”

邓炜说:“我突然想起我师傅钱大军,他是一名很敬业、很忠诚的老刑侦,但他现在却蹲在监狱服刑。”

颜慕曦说:“是……因为刑讯逼供?”

邓炜说:“两年前,师傅带着我们几个侦破了一个案子,犯罪嫌疑人叫万勇发,是一个药品代理商,他为了挤掉另一家代理商,居然对这家代理商提供的药品进行破坏,导致6人死亡。我们上了技侦,知道就是他干的。但这个人归案后就是不交代,后来又不断变换口供,他交代的破坏药品方法一直不能和鉴定相印证,说明他一直在撒谎。眼看刑拘的时间就要到了,再拿不下口供,案子就捕不了,就得眼睁睁看着这个为了追求商业利益而丧失人性的犯罪分子逃脱法网,这种情况下,师傅急了,他在报捕前最后一天的审讯中,把万勇发悬挂起来,打了他几耳光,没想到这个人性情暴烈,居然向师傅吐口水,师傅一怒之下,顺手拿起警棍朝他胸部狠狠砸了好几棍,这几棍子打得很重,后来经过鉴定,打得这个人心尖瘀血了。当然,一个健康的人挨这几棍还是死不了的,没想到这人原本就有冠状动脉粥样硬化,猛烈的打击导致他心脏病爆发,最后没抢救过来,死了。师傅被判了12年。我永远记得师傅判刑后给我说的一段话……”接下来,邓炜回顾了当年师傅跟他说的那番话。

2013年11月12日上午,钱大军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2年,邓炜前去看守所探视。邓炜说:“师傅,对不起,都怪我,当时没有上前拦住您。”

钱大军说:“怎么能怪你呢,师傅要做的事,你们怎么敢拦?只能怪我自己,从警20多年,破了那么多案子,抓了那么多坏人,最后自己倒沦为罪犯,落得跟他们一样的下场。”

邓炜说:“师傅,千万别这么说,您跟他们不一样,您是为了破案,为了工作,一时心急才闹出人命的,怎么能跟那些杀人犯比呢?”

钱大军说:“在打死人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刑讯逼供嘛,不都是为了工作吗?要不是为了破案,我们犯得着打人吗?我们又不是暴力狂,我们本身都是痛恨暴力的。但经过这段时间的反思,我算是醒悟了,以前的这种观念是大错特错的。犯罪嫌疑人犯了罪,是应该判刑、坐牢甚至枪毙,他们应该接受刑罚处罚,但是在判刑之前,他们凭什么要受我们的殴打体罚?这种虐待体罚对他们来说等于是一种额外的、不人道的法外刑罚,我们没有权力这么做。我们打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打得对,不会打错人,但一旦我们觉得这种方法破案快,养成了习惯,能保证每次都不会打错人吗?有无辜的人被屈打成招怎么办?而且,就算我们没有打错,这个人是有罪的人,但犯罪的人也是有尊严的,我们的职责,就是让他们有尊严地接受法律的制裁。”

邓炜说:“‘让他们有尊严地接受法律的制裁’,师傅,这可真不像您说出的话。”

钱大军说:“人是会变的。我以前是很痛恨那些犯罪的人,但现在想明白了,犯罪的人不也是人吗?他们首先也是人,不是魔鬼,然后才是犯罪的人。我们应该把他们当成人来看待,不能给他们非人的折磨和虐待。我现在也是罪犯,你痛恨我吗?不恨吧,不恨是因为你一直在我身边,了解我,对我有感情。现在想想那个万勇发,他老婆、孩子对他感情也很深,说明他在生活中也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他为了生意上的竞争,可能不一定想到会弄死这么多人。当然,我这么说不是为他开脱罪责,他至少也是放任被害人死亡或者有特别重大的过失,应当受到法律的严惩,但是,绝不应该死在我的棍下。”

邓炜说:“师傅,您也一样啊,哪想得到那人有心脏病呢?”

钱大军说:“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做错事的时候,永远不要怀有侥幸心理,总觉得没多大事,没那么倒霉,今后千万别这么想。错事就是错事,一旦做了,什么后果都有可能发生。我们都知道法律上严禁刑讯逼供的,你打他之前,怎么知道他有没有病呢?就算没有心脏病,有没有肺病、肝病、肾病呢?一棍子打下去,后悔就来不及了。邓炜啊,一定要牢记师傅的话,凡事按程序来,不要冲动,不要急,犯罪的红线千万不能踩。”

邓炜说:“师傅,我会记住的。您这一出事,可苦了嫂子了。”

邓炜一提到钱大军的妻子,钱大军不禁眼睛潮湿了,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唉,别提了,一提你嫂子我就痛心,心里跟刀割似的。我儿子一生下没多久就动了手术,你嫂子为了照顾他,把工作也辞了,一心照料家里,现在我要坐十多年的牢,孩子又还在读书,他们娘俩怎么过呀?你嫂子这么多年没工作,她出来能干什么?一想到这些,我就犯愁死了,也更加不能原谅自己,悔断肠子呀。”

邓炜说:“师傅,以前我们抓犯人,老听他们说后悔的话,今天听您这么说,我算是真正感受到怎么叫悔不该当初了。”

钱大军说:“一定要吸取我的教训呀。”

邓炜点点头,说:“我会的,‘让他们有尊严地接受法律的制裁’,这句话我会记住一辈子的。不管怎么样,您永远是我师傅。嫂子那边您也别太愁了,不还有我们这些徒弟嘛,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您就放心吧,您的事监狱那边也会关照的,减几年刑,过几年也就出来了。”

钱大军一听这话,动情地哽咽起来,说:“我会努力改造的,家里的事你们就帮着点,别让你嫂子太苦了……”

邓炜看到钱大军这个样子,眼睛也潮湿了,说:“师傅,您就放心吧,您家里的事,就是我家里的事,只要我有一口饭吃,绝不能让嫂子和孩子饿着。”

钱大军说:“谢谢了。”

邓炜回忆着师傅钱大军当年跟他说的话,眼睛一片潮湿。颜慕曦听完,也唏嘘不已。有一句俗话说得好,“不到黄河不死心”,有些人总是要在犯了错之后才会幡然醒悟。每个侦查人员都知道法律严禁刑讯逼供,但总有一些侦查人员在办案中将法律置之脑后,甚至习惯成自然,变得麻木不仁,习焉不察。直到有一天把人弄死了,自己也身陷囹圄了,方才醒悟过来,但已是悔之晚矣,噬脐莫及了。钱大军就是如此,在经历了惨痛的教训之后,对刑讯逼供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剖析得非常深刻到位。刑讯逼供不仅是可能葬送侦查人员个人前程,给犯罪人带来的也是法外的、不人道的痛苦和折磨,给无辜者带来的更是丧失自由乃至生命的灾难,给侦查机关执法形象和公信力带来的更是毁灭性的打击和破坏。更重要的是,只要刑讯逼供现象存在,它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公民头上,每个人都是潜在的受害者,都可能在哪一天因遭受刑讯逼供而蒙受冤屈。刑讯逼供的这些危害,有些侦查人员还没有深刻认识到的。

颜慕曦为了调节一下气氛,自嘲地说:“其实,我也是很痛恨刑讯逼供的,‘锤楚之下,何求而不可得’,想想都觉得可怕。特别是像我这种人,不用打我,只要拿条蛇放在我面前,我就全认了,要我认什么我认什么。”

邓炜被颜慕曦的话逗笑了,说:“真没出息,要你承认杀人你也认?”

颜慕曦说:“认啊,刘胡兰能有几个?”

邓炜说:“死罪也认?你就那么怕一条蛇,不怕死?”

颜慕曦说:“当然怕死啦,但比死更可怕的是生不如死,几天几夜不让睡觉、拿条蛇爬你身上、拿湿毛巾盖在你脸上,等等,这些都会让人感觉生不如死。你怕不怕刑讯逼供?如果是你,会不会屈打成招?”

邓炜说:“我也是人,当然怕啦。不过我不怕打,把我打散架我也能承受,我最怕的应该是装修的那种刺鼻的气味,我一闻就受不了,一直让我闻下去我会疯掉的。”

颜慕曦说:“我们都是执法者,我们自己都这么怕刑讯逼供,可有的时候还会这么干。”

邓炜说:“刑讯逼供害人害己,我这辈子是不会沾这个了。师傅的话我一直铭记在心。”

颜慕曦说:“对不起,我现在理解了,你当时为什么那么为难。”

邓炜说:“没事,你交代的事,再难也要办。”

颜慕曦说:“放心,以后我绝对不会再请你帮这种忙了。”

邓炜说:“我可以理解,你是一心想救钟天崖,这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颜慕曦以试探性的口吻说:“我……还是有点好奇,你没有刑讯逼供,那你是怎么让李龙彪招供的?如果你不方便说,就别说了。”

邓炜说:“真想听?”

颜慕曦说:“想啊。”

邓炜说:“是这样的……”接下来,邓炜向颜慕曦详细介绍了对李龙彪的审讯经过。

7月12日晚上12点,在北昌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审讯室内,邓炜对李龙彪进行审讯。邓炜说:“你就是嘴硬,不肯说是谁指使的?”

李龙彪说:“警官,我真是吸毒吸的,不是故意撞的,更没有人指使我这么干。”

邓炜问:“我问你,你车上的毒品是怎么回事?”

李龙彪说:“毒品?哦,一两克,我自己吸的。”

邓炜说:“别跟我装蒜,我说的是600克海洛因。”

李龙彪惊讶地说:“600克海洛因?没有啊,警官,我车上没有放这么多呀。”

邓炜说:“我们从你车上搜到的,鉴定过了,还有假?你是故意装糊涂,还是吸毒吸得失忆了?”

李龙彪紧张地说:“您让我想想……”

邓炜说:“行了,别装了,你自己干过的事清楚得很。告诉你吧,你的下家我们也掌握了。”

李龙彪被吓得赶紧说:“别,别,警官,您可千万别去找那些王八蛋,您只要给他们一口吸,他们就乱咬人,那我就死定了。”

邓炜说:“你也知道哇?干这行这么久了,知道多少克‘上路’吗?”

李龙彪惊恐地说:“知道,法律规定是50克以上就得十年以上,法院内部掌握是600克以上可以判死刑。”

邓炜说:“哟,法院内部情况你也清楚,在法院有线人?”

李龙彪说:“警官,您拿我开涮呢,只有你们在我们这行安插线人,我们怎么可能打入你们内部呢。有朋友‘上路’了,听说的。”

邓炜说:“行,你也知道,你的数额够‘上路’了。这样吧,你只要如实交代指使你撞人的高海富,毒品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李龙彪一听,惊喜地说:“谢谢警官,谢谢警官,这好说,好说。”

邓炜说:“那你开始交代,高海富是怎么指使你的?”

李龙彪不解地问道:“警官,这高海富是什么人?”

邓炜把眼睛一瞪,说:“什么意思?你耍我?”

李龙彪一听,赶紧说:“不敢,不敢,警官,我是真不知道他是谁,这样,您让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要不然,你们打一份笔录,我直接签字得了。”

邓炜说:“那不行,你自己说,你怎么说,我们怎么记。”

李龙彪说:“那,您得让我想想,我不得说圆一点嘛。”

邓炜说:“那你抓紧。”

邓炜把如何让李龙彪招供的审讯经过讲了一遍,颜慕曦听得很入神。毕竟,她一直从事公诉工作,平常都是坐堂办案,对侦查人员到底如何审讯的,还是充满了好奇。颜慕曦说:“嗯,这叫兵不血刃啦。对了,现在法律可是规定不能提外审了。”

邓炜说:“我们跟看守所熟,都是一家人嘛。”

颜慕曦说:“这个案子我没听说在李龙彪车上发现了那么多毒品,你真的在他车上发现了600克海洛因?”

邓炜说:“没有,要真有我还会放过他?”

颜慕曦好奇地问道:“那你怎么骗得了他呢?”

邓炜说:“他就是个以贩养吸的人,车上经常放毒品,哪记得那么多?他也怕我真的找到了他的下家,心虚嘛。不过,我可告诉你,我感觉这小子真不是故意撞的,他根本不知道高海富是谁。”

颜慕曦说:“他装的呗,连你也信呀。”

邓炜说:“他能骗得了我?你看你,居然不相信我的眼力。”

颜慕曦说:“不会有错的,肯定是高海富指使的。他有的是钱,收买这么一个小混混还不容易。”

邓炜对颜慕曦如此肯定就是高海富指使的感到很是不解,这完全不符合她一贯以来严密的办案思维,不解地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呢?就凭你的直觉,还是凭我骗来的这份李龙彪口供?”

邓炜的连串疑问,让颜慕曦刹那间被闪电击中,陷入了沉思。颜慕曦具有深厚的法学理论功底,她开始思考,李龙彪这份供认高海富指使他故意伤害的口供有法律效力吗?《人民检察院刑事诉讼规则(试行)》中规定,“对刑讯逼供等非法方法收集的犯罪嫌疑人供述”应当排除,其中“等非法方法”指的是“违法程度和对犯罪嫌疑人的强迫程度与刑讯逼供相当而迫使其违背意愿供述的方法”,邓炜对李龙彪的欺骗,让李龙彪感受到了生命的威胁,在李龙彪惊恐之下,邓炜引诱他为了保全生命而供认系受高海富指使实施故意伤害,在这种欺骗和引诱之下,李龙彪完全可能违背意愿作出虚假供述,因此,这种欺骗与引诱的违法程度和对犯罪嫌疑人的强迫程度,可以说与刑讯逼供相当,与欺骗、引诱的侦查策略有本质区别,应当认定为非法证据予以排除。想到这里,颜慕曦心里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她作为肩负法律监督职责的检察官,这下不成了侦查人员非法取证的罪魁祸首了吗?颜慕曦原本只是想让邓炜加大一点审讯力度,让李龙彪如实供认,并无意于让邓炜去非法审讯。当然,邓炜这样做也是为了尽快给颜慕曦一个满意的交代,况且,公安人员在侦查中骗供、诱供也是常有的事,邓炜对此习以为常,也未必会作这种严密的法律分析,可能没有认识到这种审讯行为的严重非法性,所以,颜慕曦当然不好怪邓炜了,一切的后果都应该由她自己承担。想到这里,颜慕曦内心不禁感到后悔和自责。

但颜慕曦又转念一想,非法证据排除规则一方面是为了保障证据的真实性,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体现程序正义高于实体正义的价值理念,被排除的非法证据也未必都是不真实的。邓炜虽然对李龙彪采取了非法方法审讯,但李龙彪的口供也有可能就是真实的,接下来,如果高海富也能够招认指使李龙彪故意伤害,口供与李龙彪的供述形成印证,就说明李龙彪的口供是真实的。为了挽救自己心爱的钟天崖,挽救一个优秀的年轻人和他的家庭,就原谅自己一次吧?颜慕曦这么一想,心里又轻松一些。但她潜意识里知道,自己这样转念的一想,其实是有些自欺欺人罢了。

邓炜看颜慕曦半天不说话,问道:“怎么了?想什么呢?是不是对自己的判断有些怀疑了?”

颜慕曦不想把自己的缜密分析告诉邓炜,那样于事无补,只会令邓炜产生内疚和负罪感,所以假装若无其事地说:“没想什么,刚走了一下神。”

邓炜说:“不管怎么样,我算是完成任务了。”

颜慕曦举起酒杯,说:“谢谢!”

邓炜和颜慕曦碰了一下杯,说:“别生我气就行。”

颜慕曦说:“哪能啊。”接着又轻轻叹了口气,说,“不过,李龙彪虽然是供了,但高海富还是不认。”

邓炜说:“对李龙彪这种人怎么样都行,对高海富可不能乱来。不好意思,实在帮不了你。”

颜慕曦说:“应该是我说不好意思。其实,你不说我也猜得到,肯定是你突破了李龙彪的口供,惹怒了局领导,才把你调离刑侦队的。真的是……”

邓炜说:“你不是说我们永远都是好同学、好朋友吗?还说什么呀。”

颜慕曦举杯说:“那就祝你早日回到你热爱的刑侦战线。”

邓炜举杯说:“会的,干!”

最高明的杀人方法

8月15日上午,向渊、颜慕曦向孙鹤林副检察长汇报高海富涉嫌故意伤害罪案件情况。颜慕曦说:“高海富一直不承认教唆李龙彪。”

孙鹤林问:“你们审查了这个案件,对于高海富教唆,能形成内心确信吗?”

颜慕曦说:“我内心确信。”

孙鹤林问:“向渊呢?”

向渊说:“目前的证据形成‘一对一’的矛盾,双方的说法都没有其他证据印证,证据上确实比较单薄,也存在一些疑点,还不能完全排除合理怀疑,得出唯一结论。”

颜慕曦说:“我认为一定就是他指使的,否则,哪有那么巧的事,蒋国根哪天都不被车撞,适适出庭作证的那天早上被车撞?”

孙鹤林说:“不能说这种巧合一定就不存在。赵作海案件中,就是因为一系列的巧合,误导了侦查人员,结果呢?还是一个冤案。”

向渊说:“慕曦是觉得钟天崖很冤,想挽救他,所以在潜意识里,更愿意相信是高海富指使的。”

孙鹤林说:“钟天崖虽然是被冤枉的,但也不能为了矫正这个冤案,又去制造一个新的冤案。这样吧,既然你们也有认识分歧,那就提交检委会审议。”

向渊说:“好的。”

向渊、颜慕曦从孙检办公室出来,向渊回到自己办公室,颜慕曦也跟了进来。向渊说:“干吗?”

颜慕曦板着脸说:“我要跟你辩一辩。”

向渊嘿嘿一笑,说:“辩什么?行啊,向师傅挑战呀?”

颜慕曦说:“我知道我辩不过你,我拿事实说话。”

向渊说:“好啊,什么事实?”

颜慕曦说:“你还记不记得肖坤这个案子?”

向渊说:“记得,肖坤为了杀害他妻子,雇请了一个人,以酒驾的方式撞死了他妻子,然后还假装与凶手达成刑事和解,差点就以交通肇事罪处理了。”

颜慕曦说:“你有没有觉得他杀人的方法很高明?”

向渊说:“不能说高明,确实很隐蔽、狡猾,毕竟酒驾撞死人的案子很常见,撞的人当场就自首,很容易就会被当成交通肇事案件处理了,最多只能判三年,而对于雇凶的人来说,他只要给个几十万,对方就肯定愿意去坐三年牢,加上雇凶的人与凶手假装达成刑事和解,还可能作不起诉或者判缓刑,连牢都不用坐了,犯罪成本更低。”

颜慕曦说:“当年我提审肖坤,你知道他有多嚣张吗?”

向渊说:“他说什么?”

颜慕曦说:“他说:‘你现在知道了吧?世界上最高明的杀人方法是什么?就是请人酒驾,伪造成交通肇事!我实话告诉你,我就是这么干的,怎么样?你有证据吗?交通肇事的证据一清二楚,你凭什么定我的罪?要我承认雇凶?来呀,刑讯逼供呀,你们敢吗?拿不下我的口供,我看你们怎么定我的案!’”

向渊说:“这种案件侦破起来确实有难度,凶手归案以后是不会招的,因为他知道一旦招供,不仅拿不到佣金,更面临故意杀人罪的重刑,甚至可能是死刑,而凶手不招供,就发现不了雇凶者,更没法对雇凶者展开审讯。没有双方的口供,这种故意杀人是很难发现和认定。我知道,你今天说起肖坤这个案子,是想说明高海富这个案子也是雇凶?”

颜慕曦说:“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高海富雇凶,李龙彪就伪装成毒驾,搞成一个交通肇事的案子。现在李龙彪好不容易招供了,你还认为证据不足?难道非要对高海富刑讯逼供吗?”

向渊说:“慕曦,请你冷静冷静,一个案子有一个案子的情况,天底下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也没有完全相同的两个案子,肖坤那个案子是雇凶,就能说明这个案子也是雇凶?你这不是经验法则,而是凭经验办事,这不符合一个检察官的思维逻辑。”

颜慕曦说:“那如果高海富的口供也拿下了呢?”

向渊说:“那又怎么样?那就一定能定吗?别忘了刑诉法当中有一句很重要的话:不轻信口供!口供是会翻的。肖坤那个案子最后为什么能定?我们找到了他雇凶的证据呀,他花了20万收买凶手,我们取到了他们交易的凭证,取到了证实这笔钱的来源、凶手使用这笔钱的去向的证据,还有他们案发前的通话记录,这样才能形成证据锁链。这个案子呢?你说高海富雇凶,给钱的证据呢?怎么给的、李龙彪把钱用哪儿了、他们怎么联系的,这些都有其他证据印证吗?都查证属实了吗?没有这些间接证据的印证,仅仅凭口供定案,很危险的。”

颜慕曦说:“你说的是很有道理,认定高海富雇凶的证据是不充足,但这不代表他就不是雇凶的人。”

向渊严肃地说:“你这种内心判断是没有证据支撑的。慕曦啊,我们审查案子,一定要理性、冷静,最重要的是不要掺杂个人的非理性情感因素,否则会影响你的判断和确信。”

颜慕曦经过和向渊的一番讨论,头脑慢慢清醒过来了,特别是向渊最后一句话,切中要害,一语中的,击中了她内心最脆弱和隐秘的部分,让她感觉“一语惊醒梦中人”,自己不得不服,只好噘起嘴巴,说:“我知道了。”

经北昌市检察院检委会审议,决定对高海富作存疑不起诉。8月25日上午,向渊、颜慕曦来到看守所,向高海富宣布不起诉决定。向渊说:“高海富,经我院研究,决定对你的案件作存疑不起诉,今天对你宣布不起诉决定,并且对你进行释放。”

高海富得意地说:“你们两位够狠,对我立案监督?现在怎么样,还不是得把我放了。”

颜慕曦说:“你别猖狂,我们对你只是作存疑不起诉,一旦有新的证据,随时可以再起诉你。”

高海富说:“小姑娘,你吓唬我?我打天下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向渊说:“我们不是狠,只是依法行事。”

颜慕曦说:“李龙彪供认你指使他伤人,对你立案侦查没有任何问题。现在我们检察院对你不起诉,你应该感谢我们才是,你还不满?”

高海富说:“感谢你们?可笑,是你们两个决定放我的吗?你们害得我被关了这么久,我还感谢你们?真是恬不知耻。”

颜慕曦说:“你骂人?……”

向渊用眼神示意颜慕曦不要再说了,说:“好了。高海富,依据法律规定,关于你被羁押的一个多月,你可以向批准逮捕的机关,也就是我们检察院申请国家赔偿。”

高海富说:“我会的,虽然我有的是钱,但这个钱我一定要拿。”

高海富被释放回家的当天晚上,请了杜刚和自己的代理律师金昌利等人前来小聚。高海富说:“老杜啊,你们怎么审的?那个李龙彪我根本不认识,怎么会咬我呢?”

杜刚说:“抱歉,抱歉,是我失职。那个主审李龙彪的中队长我已经把他调离刑侦队了。”

高海富说:“他是在制造冤案哪!这种人不能调离就算了,要追究责任!”

杜刚说:“好,我们再调查调查。”

高海富问:“金律师,我儿子这案子现在进展怎么样?”

金昌利说:“听说省高院现在内部有分歧意见,有一种意见认为案件存在疑点,不排除被告人正当防卫的可能,建议改判死缓。”

高海富心里一惊,说:“什么?改判死缓?”

金昌利说:“死缓在法律上也是死刑,只是执行方式不同,判死缓在法律上也是没有问题的。”

高海富说:“呸!死缓名义上死刑,实际上就是有期徒刑,多弄几个立功、几次减刑,快的话坐个十几年二十几年,不就出来了?”

金昌利说:“他们有的人支持这种意见,主要是考虑案件还要经最高法,担心如果他们不改,最高法也可能会改,这样会影响他们的工作业绩。”

杜刚说:“据我所知,死刑核准权收回最高法的头几年,最高法改判率比较高,在15%左右,但这些年已经降下来了,最高法对死刑的改判也很慎重。这个案件只要二审不改,最高法改的可能性也不是很大。”

高海富说:“二审很关键?”

杜刚说:“对。如果二审改判死缓,判决就生效了,要再改死刑就基本上不可能了。”

高海富说:“我是省人大代表,我找省人大领导过问一下,给省高院加加压。”

杜刚说:“你还不知道?中央出台了领导干部干预司法的记录、追责制度,领导干部对案件打招呼是要被记录下来的,现在都不太敢随便打招呼了。”

高海富说:“人大是监督两院的,这是正当的。”

杜刚说:“人大的监督不是对个案的监督。而且你这个就是打招呼干预,目的也不是监督。”

高海富说:“那该怎么办?二审一定不能改判!”

金昌利说:“现在两院还是很重视信访、维稳这一块,你们家属可以去法院反映你们的意见,法院会很重视的。”

杜刚说:“前几年,有个一审判了死刑的被告人父亲,到省高院喝农药,逼得法院改了死缓。这一改就麻烦更大了,被害人的妻子又到省检察院门口自焚,逼检察院提请抗诉,结果闹得风风雨雨,非常头痛。检、法两院就怕这个。”

高海富点点头,说:“看来不闹不行,还是闹管用。”

8月27日上午,省高级人民法院门口,聚集了数十号人,有的披麻戴孝,有的手臂上戴着黑纱。他们举着一条横幅:“杀人偿命,伸张正义。”

人群中,两位年轻人搀扶着一位73岁的老人,她是高海富的母亲。高母步履蹒跚地走到法院门口,法院保安赶紧上门阻拦。保安说:“老人家,您有什么事,请到信访接待室去反映。”

高母说:“我要见沈院长。”

保安说:“沈院长是您想见就见的吗?他可是省级领导,每天都很忙的,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高母愤然地说:“不让见?那我就守在这,不走了。”

保安说:“您这不是为难我们嘛。”这时,负责信访接待的法官付小松闻讯赶了过来。付小松问:“老人家,您是哪个案件的家属?”

高母说:“我儿子叫高海富,我孙子叫高斌,我孙子被人杀死了,我要求判杀人犯死刑。”

付小松一听,客气地说:“这个案子我听说过,您的意见我会反映上去的。”

高母说:“我不用你反映,我要亲自跟沈院长说。”

付小松说:“这……好吧,我去汇报一下。”付小松知道高海富的特殊身份,不敢怠慢,赶紧来到沈佩义院长办公室汇报。付小松说:“沈院长,高海富的母亲在院门口,说要见您。”

沈佩义一听,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说:“她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赶紧请她进来。”

付小松赶紧又回到院门口,向高母赔着笑脸。付小松弓着腰说:“不好意思,让您老久等了,沈院长说请您去他办公室。其他人就请到信访接待大厅坐一下,我会马上通知这个案件的承办法官下来接待。”高母说:“谢谢了。”

付小松把高母领进沈院长办公室,给高母沏好茶,就退了出来。

沈佩义客气地说:“您老怎么亲自来呀,有什么要求,让高总给我们提不就行了吗?”

高母背靠在真皮沙发上,说:“我孙子死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

沈佩义说:“高总是我省知名企业家,又是省人大代表,代表了全省人民的意志,我们法院的工作要他表决的呀,他的权益我们一定要保障。”

高母加重语调说:“院长同志,我们的要求就是杀人者必须偿命,你们要主持公道啊。”

沈佩义坐直了身子,说:“您老放心,我们一定依法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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