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等到天色擦黑,被容祈派到周邊各處打探的侍衛才陸續回來,而除了侍衛本人以外,車馬還零零散散地帶回來了許多貧富不一、年紀樣貌各異的百姓。
王之輝看得直發愣,忍不住小聲說:「這是……」
對面的人倏地抬頭盯住了他,瞳孔在燈火下幾乎縮成一點,但很快,眼睛又垂了下去,仍是一副規規矩矩的模樣。
新來的人們被侍衛帶領著在堂下站好,一片局促中,容祈笑了笑:「各位無需緊張,本王請你們來只不過是想要確定些許事情罷了,待到問完話,就會送上薄禮,讓人送你們回家。」
又吩咐侍衛:「看座。」
堂下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是該感恩戴德,還是該更加驚恐。
容祈等他們如坐針氈地在椅子上挪動了片刻,壓根沒瞧見兩旁被迫垂手肅立的官員內侍似的抿了點茶水,慢悠悠聽著李侍衛附在他耳邊嘀嘀咕咕說話,半晌,忽然開口道:「王大柴。」
堂下剛剛坐穩的一個壯年漢子「噌」地站了起來:「草民在!」
容祈微笑擺手:「不必拘禮。我問你,四月初以來,你可遇到過什麼特別的事情?」
這問話的指代很不明確,尋常人都不知該如何回答,可那一幫被帶來的百姓卻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王大柴只回想了兩息工夫,就猶豫道:「草民就是個尋常車夫,每日給人趕車為生,要說特別,也就只有四月初四那天,草民受雇來這山底下接過人……」
「哦?」容祈語氣好似有些驚訝,可臉上神情卻又一派八風不動的平穩,「仔細說來聽聽。」
兩旁官員中似乎有人微微抬了下頭,在容祈的視線掃過去之前又飛快地恢復了原本的姿勢。
王大柴毫無所覺,壯著膽子說:「聽說是陛下仁慈,可憐那些宮女,所以放了一批年紀大的出來嫁人謀生。草民和相熟的好幾個車把式都被人定下了,時間一到就過來接人。」
說到這,他搔了搔腦袋,回頭看向身後幾個同為車夫的同伴,納悶道:「不過也怪,講價錢的時候那些女人都摳門得很,寧可四五個人在車廂里擠得要命,也不願意多花半串銅板多雇一輛車,可草民路上不小心聽到她們說話,好像還在談回鄉之後要一起開一家綉庄……草民就弄不明白了,這些女人究竟是有錢還是沒錢啊?」
他每說一句,堂中便有人的臉色更白上一分。
等他說完,容祈還沒開口,一旁宋福就突然一撩衣袍結結實實地跪了下來叩頭:「老奴有罪,都怪老奴可憐那些宮人好不容易被放出去,不願意再牽連她們,所以沒有及時向王爺稟報,請王爺降罪!」
容祈瞅著他不說話。
身後卻傳來滿是譏誚的一聲:「這可真是合情合理呀?」
宋福趴在地上,手指**扣住了毯子上的細絨——又是這攪屎棍王妃!
在他對面,縣令王之輝也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神情慢慢變得古怪起來。
片刻之後也出列,低頭請罪:「王爺恕罪,下官也有不察之過,竟沒發現璇璣宮中已缺了許多宮人,沒能及時派人追捕,還望王爺給下官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下官這就……」
他說到此處,忽覺頸後一陣發涼,驀地抬眼,只見那位看似溫和無害的靖王正用一種幽沉如冰的目光盯著自己,彷彿已經看穿了一切。王之輝心頭一縮,慌忙閉了嘴。
容祈又看了他一會,嘴角漠然地向上勾起,和和氣氣地笑道:「王縣令何出此言?四月初四,竊案尚未發生,那些宮人走沒走、去了哪裡、花了多少錢,又和寶物失竊有什麼關係呢?」
這話聽著十分喜怒莫測,讓人一時分辨不出來是真心話還是敲打。
可不待王之輝想明白加以回應,容祈便示意王大柴坐下,又喚了另一人名字:「周泉。」
這回是個穿著細布衣裳、身材圓潤的老人。
聽到自己的名字,這老人連忙起身恭恭敬敬行禮:「草民周泉,乃是玉崗縣中一金匠。」
容祈笑著請他安坐,問道:「老丈高壽,如今可還親自接單子么?」
周泉也陪笑:「回王爺的話,草民六十有二,一輩子也沒什麼能耐,如今更是眼花手抖,早就已將家裡家外的事情都交給兒子了,只有他忙不過來的時候才幫著做點粗糙的活計。」
這無疑是個開不起大金鋪,只靠家傳手藝謀生的尋常匠人。
容祈瞭然地追問:「譬如熔煉金銀?」
周泉頓了一瞬,低頭道:「王爺英明。」又主動說:「就在四月初一,草民接到了個活計,倒也簡單,說是有商人急著要出遠門,為了方便,打算把散碎金銀熔煉成黃豆大小的金豆子,草民沒覺出古怪,就加急做了,第二天傍晚把東西給了取貨的人。」
容祈點點頭:「最初那位客人的樣貌你可還記得?還有,那客人給你的散碎金銀又是什麼樣子的?」
這話一出,屋子裡的眾人都不自覺地緊張起來,彷彿看到了被輿圖卷在當中的那把寒光閃閃的匕首。
氣氛冷凝而壓抑,周全看向四周,猶豫片刻就要開口,可就在這時,跪在地上的宋福突然膝行向前,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頭,大聲道:「王爺不必再問了!去送碎金銀的是老奴手底下的一個孩子,他什麼都不知道,全是聽老奴指使!東西也是老奴提前偷的,就是為了——」
他本想說是為了自己貪財,可對上容祈似笑非笑的目光,話到嘴邊卻又咽下,咬牙實話實說:「是因為老奴可憐那些要被放出去的宮人……您不知道,她們……」
「她們長年活在深宮之中,對外界已然一無所知,十數年甚至數十年前送她們入宮的家人更未必可以依靠,而這璇璣宮不在天京之內,無人關注、沒有賞賜,所有人都只能靠微薄月奉應付諸多開支,根本攢不下余錢。」
宋福愕然抬起頭,難以置信地望向容祈。
而容祈還在淡淡地繼續:「這樣無錢可用、無家可歸、無人可依的深宮弱女,一旦被放出去,便是羊入虎口。」
他頓了頓,站起身,慢慢走到宋福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腳下伏跪的老內侍,聲音平淡:「所以,你不忍心。」
宋福渾身一震,兩行老淚不知不覺從眼眶湧出。
良久,他再次深深俯首:「是老奴一念之差,瞧見賊人的預告信函,便想要順水推舟……一切罪過都是老奴的,還請王爺饒了其他人哪!」
屋子裡的幾個百姓雖然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聽到這段話也能推測出個七七八八,不禁也都顯出了幾分惻隱之色。
「噗哧——」
突然間,一聲與室內氣氛格格不入的戲謔輕笑聲打斷了宋福的哽咽。
眾人都是一愣。
花羅一邊徒手掰核桃,一邊笑嘻嘻地挑了挑眉:「啊,別理我,你們接著編。」
眾人:「……」
容祈無奈地搖搖頭,也不由失笑。
但笑容轉瞬即逝,隨即神色變得愈發冷淡:「江航。」
百姓之中倏然一靜,一個穿著綢緞衣裳的中年商人低頭行禮:「草民在。」
有了之前兩人的鋪墊,他對接下來要做的事已有了幾分預料,恭敬道:「草民乃是玉崗縣五十里外蘭芝鎮江氏當鋪的管事。說起近來的異樣事情,草民曾在四月初一午後接到過一位年輕客人前來死當的紅寶石,寶石皆為圓形,龍眼大小,品色上佳。客人自稱行商,說因生意失利,不得已抵押祖傳之物,故而草民未曾起疑。」
容祈滿意地「嗯」了聲,又環視過座中的其他幾個商賈模樣的人。
果然,那幾人也都紛紛起身,各報家門,都是臨近處的當鋪掌柜,也都證實在四月初一或初二的時候曾遇到過有行商來典當珠玉寶石,其中甚至還有一人年老成精,當場從袖中取出了一枚珍珠,展示其上細微劃痕,聲稱客人走後他便發現珍珠上的印記像是鑲嵌痕迹,擔憂收了贓物,所以今日才主動將此物帶來。
無論他說的是真是假,這番舉動無疑都幫了容祈很大的忙。
容祈接過那枚渾圓潤澤的珠子,借著燈火仔細觀察了好一會,忽然笑道:「本王年幼的時候曾隨先帝與陛下來過璇璣宮一次,恰好見過那座失竊的金雕,若沒有記錯,九龍爪下所抓的便有這東西。」
他懷念了片刻,淡淡看向宋福:「宋內侍,勞煩你回答一下本王,四月初一深夜賊人才將第一封『拜帖』送來,你是如何能提前預料到他要偷何物,並且將金雕拆解融毀的?」
宋福口中發苦,緊緊伏在地上發抖,一言不發。
容祈默然注視了他片刻,再一次點出了個人名:「蘇掌柜。」
被侍衛找來的人群中唯一一個年輕女子慌忙出來:「妾蘇氏見過王爺。」
容祈對她安撫地笑了下,看得蘇掌柜素麵飛紅,才溫聲問:「聽說玉崗縣中福樂居的青梅釀十分有名,不知可有璇璣宮人託人去買?」
瞧見這一幕,花羅手裡微微一用力,「嘎巴」捏碎了個硬皮核桃,皮笑肉不笑地翻了個白眼,打算回頭把這拈花惹草的玩意扔到房樑上去反省兩天。
容祈心有靈犀地一陣頭皮發麻。
蘇掌柜卻渾然不覺,垂著頭含羞給出了幾個名字。
容祈一伸手,花羅撣了撣核桃碎屑,從李侍衛手中取了之前宋福奉上的名冊,笑吟吟拍到了容祈手裡,順便狠狠在他腕上攥了一把。
容祈:「……」
手腕肯定青了。
和璇璣宮有關並且買過福樂居青梅釀的總共九人,名單上有八個,還有一個姓石名蕙的名字未曾出現。
「宋內侍,」容祈揉著手腕轉身,將名冊隨意拋到他面前,溫聲細語,「那位好酒的石宮人已經出宮了,可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連小心翼翼經營多年的前朝餘孽都沒能逃掉,你說,如果我真鐵了心要找她,她又能藏幾天呢?」
宋福抖得更厲害了,十根手指彷彿要把身下軟毯摳出洞來。
終於,他頹然地泄了力氣,再抬起頭時,已經滿臉老淚縱橫。
「求王爺慈悲,饒過她一命,她也不過是個可憐人罷了……」
容祈挑挑眉:「哦?」
他想了想,忽然笑起來,俯身極低地問:「她與前朝的石嬪有什麼關係,同族,姊妹,還是……母女?」
「咕咚」一聲。
宋福沒控制住身體,無意識地後避時腦袋重重磕到了柱子上。
容祈的笑容更加詭秘了。
「原來又是一個『前朝餘孽』呀……」他輕聲說。
宋福眼前發黑,一時只覺萬念俱灰。
他獃滯地看了容祈半晌,忽然大叫一聲:「一切都是老奴做的,石宮人什麼都不知道!」
話音未落,便陡然暴起,一頭朝著柱子上撞過去!
——可惜沒成功。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一道身影突然離弦之箭般掠上前來,五指如精鋼牢牢扣住了宋福的肩膀,一壓一拽,輕輕鬆鬆便卸了他的力氣,把他按到了一旁空著的椅子上。
「聽說過裴帝師嗎?」
確定宋福沒了尋死的力氣,花羅收回手笑嘻嘻地揉了揉:「實在不好意思,不過我們裴家人一向不太喜歡看人撞柱子。」
宋福:「……」
他簡直不知道這時應該哭還是應該笑。
但最令他始料未及的卻還是容祈。
只見那位年輕俊美的小王爺朝著眾人擺了下手,讓人把一知半解的百姓們帶下去,而後沒事人似的淡淡宣布:「璇璣宮九龍金雕失竊一案已經查清,乃是被賊人偷盜之後摔落山崖破損難以修復。」
剩下的眾人目瞪口呆。
容祈卻臉不紅心不跳地繼續道:「本王見璇璣宮中內侍宮人生活清苦,便做主將殘金融化當作賞賜分發下去了——諸位可有意見?」
誰都沒反應過來。
好半天之後,宋福大概是嘴巴張了太久,腮幫子實在酸痛,終於醒過神來:「王、王爺?」
容祈漫不經心瞥他一眼:「你有異議?」
宋福猛地一哆嗦,忽然明白了點什麼,慌忙滑下椅子跪下:「王爺英明!老奴絕無異議!」
容祈笑了笑,沒理他的奉承,負手朝門口走去。
就在即將出門的時候,他偏過頭來,淡淡道:「王縣令,汝乃一地民之父母,為治下生民謀求福祉本就是天經地義之事。」
王之輝呆愣一瞬,撩袍跪下:「王爺……」
容祈擺擺手:「但是當今陛下不是前朝昏聵的楚太后,如今的高官貴卿也不是前朝貪婪無度的阿諛佞臣,日後遇到這種事情,不要想著為誰遮掩,但將實情稟於朝廷就好。」
他推開大門,晚風靜靜拂過,最後一線餘暉落在他的臉上,讓他俊美不似凡人的五官愈發顯出了一種難以形容的安靜與慈悲。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容祈慢慢地嘆了口氣,「天下凋敝已久,朝廷雖無法在數年之間彌補所有疏漏,但至少不會苛責一個為生存而苦苦掙扎的可憐之人。」
說完,他大步走了出去,沒有再回頭看身後那些若有所思的人們。
翌日一早,靖王車駕儀仗尚未返回天京禹陽,一封隨手寫就的厚厚「家信」便已先一步遞上了御案。
周允好氣又好笑地展開信紙,但通篇看完,面色卻漸漸凝重了下來。
「飛賊雨夜失足墜崖而死,腹中有少量剛剛飲入的特殊青梅釀,此酒綿軟微甜,多為女子所好,臣順藤摸瓜找到了買酒設宴的宮人石氏,為前朝石嬪之女,國滅時受璇璣宮內侍總管宋福搭救……」
「後宋福供述,石氏窮窘多病,唯恐出宮後無以為生,故輾轉結交飛賊,約定竊取璇璣宮中金飾,卻被宋福覺察。宋福為庇護故主之女,也因憐憫璇璣宮人,提前竊得金飾融毀分發。」
……
「飛賊因故欲更改盜竊日期,四月初三雨夜其潛入璇璣宮赴宴正是為商議此事,不料未能說服石氏與宋福,冒雨歸返時失足摔死。翌日宋福得知消息,不得已私取被雨打濕的第二封『拜帖』,將盜竊時間提前,以免日後仵作察覺飛賊死於竊案之前……諸人口供畫押皆附於信中,陛下若不想看則直接交給阿檀就好。」
周允看得腦仁疼。
整篇信似乎都是在馬車上寫的,還不是容祈親筆書寫,而是出自他那個拿刀比拿筆熟練得多的糟心媳婦,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事情幹完了我要撂挑子」的氣息。
但年輕的帝王還是對著這封不著調的信沉思了許久。
無他,只因最後一段話,也是唯一一段容祈自己寫的話。
——臣幼時居民間,曾於大災之年見餓殍盈巷,又有苟延殘喘者欲求一粥一飯以奉老母而不得,最終號哭而死,其凄絕處難以盡述。近日臣常思,天下萬民哀聲徹夜不休,前齊太后楚氏縱深居恢弘華美宮室之中,可曾得一夕安寢?
……
近侍小心翼翼地提醒了好幾次,周允才終於回過神來。
容祈去查的是楚太后著人修的宮室,信中評價的也是前朝的慘狀和楚太后的作為,半個字都沒有提到他,可他還是從這段莫名的感慨中體會到了某種令人警醒的意味。
他確實不愛華服美食,也不想大修行宮別院,可他的父親也好,他也好,卻還是在無意間就把許多本該受到大梁蔭蔽的百姓給忽略掉了。
誠然,他不是全知全能的神佛,無法面面俱到地作對所有事情、照應到所有人,但是……
他們的任何一個不起眼的疏忽,所葬送掉的卻是許許多多個人無法重來的人生。
周允捏著信紙,忽然明白為什麼容祈那混賬要以「家信」的形式來呈上這份東西了。作為臣子,他不能也不願吹毛求疵地拿著這種甚至談不上過錯的事情來進諫威逼君王,為自己邀取聲名,但作為兄弟和朋友,他卻還是希望防微杜漸,不要讓曾經發生過在自己的兄長手中重現。
許久,周允終於釋然地笑了起來,招手吩咐秦內侍:「去請兄長和阿檀進宮,午飯在阿姨那裡用。」
秦內侍察言觀色地陪笑:「還是小殿下會哄人,聖人好久沒這麼高興過了。」
周允一愣,隨即長長一嘆,站起身來:「是啊,高興。長安終於長大了,我也算沒有辜負容叔,也沒有愧對……」
他沒有說出最後的那個名字。
無論是毀譽參半的開國名將,又或是被史冊歪曲的少年末代帝王,他們的功績終將漸漸湮沒在歷史的洪流之中,成為連野史與傳說都不會再提及的微小塵埃,可即便如此,他們、還有那些與他們志同道合的人的血脈與精神卻永遠不會真正消亡。
會有一代又一代的明君、賢臣、英雄、志士不斷成長起來,將先人剖心瀝血點燃的火種傳承下去,在無數個可能會到來的黑夜之中提燈引火,照亮這片歷盡磨難的土地,讓它再一次煥發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