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書城
無憂書城 > 言情小說 > 借君胭脂色 > 第137章 爆炸

借君胭脂色

第137章 爆炸

爆炸不過一瞬,但山體落石卻持續了許久,斗大的石塊挾碎木一同滾落,沙塵蔽日。

劉魯站在遠離爆炸點的安全山頭上,沒過多久,又有人匆匆趕來,單膝跪地:「大人,屍體已清理乾淨,密室未受爆炸波及。」

劉魯滿意地點點頭,隨著心腹離開。

但剛走幾步,他忽然心有所感,又停住腳步,回頭深深望了一眼遠處瀰漫的煙塵。

手下人試探著問:「大人?」

劉魯擺手,臉上露出了個放鬆的笑容:「無事。只是想到韋大人,聰明一世,可惜最後卻落得這麼個凄慘的下場,也不知道現在是死是活。」

他語聲頓了頓,又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唉,我倒希望他痛痛快快地死了,不然就算逃出命來,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心腹都被炸得七零八落不成氣候,從此只能隱姓埋名做個見不得光的糟老頭子,豈不是更令人唏噓?」

手下深諳劉魯被壓抑多年、今朝終於揚眉吐氣的心態,連忙附和:「大人說得是!若是再炸斷了胳膊腿,以後只怕生不如死啊!」

劉魯便哈哈大笑起來:「走,咱們去看看密室里的寶貝!」

附近山勢連綿,但也稱不上人跡罕至,夏秋之際常有獵戶進山打些野味,採藥人更是時常在附近活動,甚至會一連停留數日,也正因此,山中各處都不乏草草搭建起來供人歇腳暫住的小屋。

幾人很快就走到了一座臨近山頂的小屋前。

這座小屋已經被拆掉了大半,沒了牆壁的遮擋,能清楚地看見簡陋的木屋裡只有一床一桌,**鋪著幾張兔子皮縫合成的褥子,屋外石頭壘成的爐灶上帶著陳年的煙熏火烤的痕迹,應當被進山的人使用過許多次。

但那些在此借住的獵戶和採藥人恐怕無論如何也猜不到,屋子的地面之下居然還別有乾坤,厚厚的土層刨開之後,能清晰地看到裡面隱藏的大洞,洞口用巨石板擋住,只開了一道小小的石門供人出入。

劉魯正在低頭望著被炸成了碎塊的石板和忙碌清理密道洞口的死士們。

毋庸置疑,他們尋找了二十年的寶藏就在這條密道下面,與他近在咫尺。

劉魯只要一想到這點就完全忍不住興奮的心情,不禁對身邊的心腹笑道:「難怪說一飲一啄,各自有分。若非容瀟丟了寶貝不死心,在大梁剛立國那幾年不停往江南跑,恐怕誰都想不到大盜素霓生居然會躲到這一帶,還隱藏身份扮作了個尋常富商。而那素霓生,若是能把兒孫教得機靈些,王和那老閹物又如何會在當鋪撞見帶著大齊皇室暗記的物件,順藤摸瓜找到這裡來!」

心腹立刻陪笑:「大人英明!說到教子無方,韋昂老賊豈不是也一樣,一兒一女全都又毒又蠢,自以為高高在上,結果連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豈不可笑!」

劉魯被這話搔到了癢處,也跟著放聲大笑。

就在他們這邊挖地洞挖得熱火朝天的時候,花羅也已進了山。

眼下煙塵未散,目標十分明顯,無需蘇梅生帶路也能輕易找到,花羅便將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樂師扔在了山腳下,讓他等著與隨時可能趕到的官兵會合,自己則先一步出發了。

她動作異常靈巧,有過去十幾年在山裡上躥下跳的經驗打底,腕上鉤索晃出的影子令人眼花繚亂,而她就借著鉤索的牽引,如靈猴一般在茂密的林間騰躍穿梭,行動飛快,不過三刻就走完了常人需要跋涉一個多時辰的路途。

距離目的地越近,空氣中的硝煙與血腥的味道也變得越來越濃,隱隱還有極微弱的呻吟與哀鳴隨風傳來。

花羅從樹上跳下來,心中一點點縮緊。

她沒有聽到護衛們控制現場搶救傷者的聲音。

韋昂帶來的死士究竟是已經護衛主人逃走了,還是已經全都身受重傷,只能苟延殘喘?如果是前者,他們逃走前會放過已經沒有行動能力的傷者嗎,而如果是後者,連身強體健的死士都已凄慘至此,那麼其他人呢……

正在胡思亂想,眼前忽然一亮,前方樹木幾乎全都已經折斷,天光從頭頂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嗆人的煙塵在陽光下狂亂飛舞,遍地都是殘枝碎葉,原本翠綠的葉面彷彿經過了一場暴雨,脈絡之間染滿了星星點點的紅色**。

濃重的腥臭味道撲面而來,花羅在一座大坑邊上定住腳步。

那應當是爆炸的中心,從坑邊殘留的樹根痕迹來看,似乎是有人將大量的火藥藏在了樹後或樹洞中伺機引爆。再往前,在爆炸形成的大坑另一邊,十幾、又或是幾十具支離破碎的屍體散落在地,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只有裹在他們殘破屍體上的染血錦緞昭示著他們生前的身份。

花羅早已見慣了死人,但在這個時候卻還是前所未有地覺得有些腿軟,幾乎連一步都邁不出去。

「救……救我……」

不知何處又傳來了一聲嘶啞求救。

花羅僵硬地扭過頭,循聲望去,發現不遠處倒著個遍身綾羅的女人,無疑是棲鶴島上的「貴人」之一,可惜她現在已再看不出丁點優雅華貴,雖然旁邊被炸成了幾截的樹木替她擋住了大半爆炸衝擊,但尖利的樹枝卻刺穿了她的大腿,將她牢牢釘在了地上。

花羅一下子回過神來,跑過去大聲喝問:「容祈在哪?」

那女人卻似乎沒聽明白,獃滯地抬頭往向來人,口中只反反覆復地念叨著一句「救命」。

花羅又問了幾遍,見實在問不出來,毫不遲疑地轉身就走。她心頭煩躁極了,棲鶴島上作威作福的逆賊們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死了活該,唯獨容祈……他不該落到與這遍地殘肢一樣的下場!

煙塵依舊在瀰漫,不僅是爆炸帶來的硝煙,還有山頂落石激起的沙土,讓身在其間的人根本看不清遠處的景象。

花羅找不準方向,只能一路摸索前行,爆炸中心附近的屍體被她翻了個遍,除了連男女都分辨不出的細碎屍塊以外,其他的斷臂殘肢都能確定不屬於容祈,可她仍舊無法放心,一口氣堪堪吊在胸口,半點也不敢鬆懈。

最靠近爆炸深坑的地方搜索完了,接下來便是更遠處,越往前走,地上的屍體便越完好,花羅飛快地將一個個死人翻過來查看,也不知檢查了多少回之後,再次扳過手下那具屍體的臉時,不期然對上了一雙緩緩睜開的眼睛。

兩人都愣了一下,隨後同時反應過來,不約而同地去尋找兵器。

幸好地上那人多少受了些傷,行動遲緩,手剛摸到懷中的匕首,迎面一道刀光已經到了眼前!

花羅刀尖抵住那人的脖子:「說!容祈在哪?」

那人雖沒戴面具,但顯然是個訓練有素的死士,聞言二話不說低頭往刀尖上一撞,頓時血流如注,頃刻便氣絕了。

花羅眼角**般跳動了一下,猛地把刀抽出來,踢開屍體。

或許是距離爆炸處足夠遠了,接下來遇到的活人越來越多,有骨斷筋折的,也有只是被爆炸震傷昏迷的,但多多少少都留了一口氣在。花羅接連翻到了七八個活人,只覺冷透了的心臟終於又泵出了一股熱血,吊在半空的一口氣也像是有了著落,讓人忍不住生出一絲希望。

但好景不長。

一陣風忽然吹過,短暫地掃清了漫天煙塵,斜前方一道微微向上的斜坡顯露出來,遠端碧空萬里,不見樹木,似乎正是蘇梅生口中的斷崖。

花羅一眼望過去,不由倒吸一口冷氣,剛剛生出的那點僥倖還沒徹底成型就被眼前的景象陡然擊碎——原本扎在崖頂的帳篷只剩了幾道焦黑的布條,如同粘在破裂骨架上的碎肉,猙獰地迎接著來自下方的視線,而在它正前方不遠處,一棵合抱粗的大樹在爆炸中被連根掘起,散落的枝葉間,幾具人體以一種格外扭曲的姿勢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那裡居然還有一處爆炸中心!

清風乍起乍停,轉瞬間灰煙就再次恢復濃稠,讓眼前的景象變得模糊不清,可就在那短暫的一瞥之間,花羅恍惚覺得自己看到了一道已深深刻入了她心底的身影。

她的心臟瞬間狂跳起來,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尚來不及仔細思考,雙腳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一樣向著山崖的方向狂奔過去!

她徒手搬起一根根粗大的樹枝,又將那一地比歪脖子樹還扭曲的人體拋開,終於,在兩個扭成了之字形的黑衣死士身下,那道被遮擋了大半的熟悉身影終於徹底顯露了出來。

容祈的表情平靜而安寧,如果忽略他滿身的鮮血和將他與倒伏的殘破樹榦緊緊捆在一起的繩索的話,幾乎要讓人以為他只是陷入了一場美夢。

一時間,周遭萬籟俱寂,彷彿連血液流動的聲音都凝固住了。

而就在下一刻,花羅腦中轟然作響!她雙目赤紅,眼中再看不到其他,心裡也無法容納其他念頭,唯一殘存的就只有無窮無盡的殺意——無論是爭奪寶藏的劉魯和王和還是剛剛一路上倖存的貴人與死士,他們全都該死!甚至就連遠在九重宮闕之上、放任了眼下結局鑄成的帝王,還有沒能更早趕來的她自己……每個人都更該死,更該為眼前的一切付出代價!

忽然,旁邊有人模糊地呻吟一聲,抬手抓住了花羅的腳腕,她脊背僵住,一絲理智總算回籠,卻看也不看抓著她的究竟是誰,猛地揮刀向下斬去,斷手被甩出老遠,噴濺著鮮血落入塵埃,慘叫戛然而止!

花羅沉默地在樹邊跪了下來。

她劃斷繩索,幾乎用上了這輩子最強的剋制力,拿捏著每一寸肌肉和骨骼的力度,極盡輕柔地托起容祈的身體,慢慢地抱住了他。

溫熱的**從眼眶中滾落下來,花羅卻像是毫無感覺,只是將臉埋在容祈頸側,近乎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的味道。

沉香,降真香,龍涎香,龍腦……

記憶中的沉靜淡雅的熏香,還有刺鼻的硝煙,和鮮血……

花羅忽然無端地想起了南疆地宮中發生過的事情,如雨墜下的鐵箭,還有險死還生的李松君……那應當是容祈這一輩子距離做壞事最近的一次了,他口口聲聲說自己會為了報仇不擇手段,可實際上,無論是對她、對阿玉、對京中的前輩友人,對棲鶴島上無辜的奴僕和許許多多或許只有一面之緣的普通人,他卻從未有哪怕一次真正狠下心腸。

甚至就連李松君,在進京之後都曾經被他救過一次性命。

他所謂的犧牲一切,到最後其實也僅僅是犧牲了自己而已。

花羅慢慢地收緊手臂,與淡淡的香氣糾纏在一起的鮮血的味道充滿了鼻端,讓她產生了一種與懷中的人血肉交融的錯覺,彷彿從此便可以與她心底的那個彆扭任性卻又赤誠可愛的少年合而為一,再也不必面對任何分離。

發表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