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羅本以為自己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但隨著繼續向下推測,整件事似乎又開始變得撲朔迷離起來了。
她閉上眼,想起靈堂里裴夫人曾說過裴簡做錯了事,二十年不得安寧,她又想起裴府那一年又一年不停翻新、像是要抹去一切舊時光的亭台樓閣,可到了最後,所有的思緒卻又全都歸於那間與所有簇新屋舍截然不同的書房,廊下朱漆柱上刻痕斑駁,無聲地記錄了裴簡與裴素兩人親密無間的童年與少年……
究竟為了什麼,一切最後竟會落得二十年前那般慘烈的結果。
裴簡又到底在想什麼?
昔年裴家先人不得不死諫、血灑廟堂,不正是因為那些奸臣祿蠹啃空了這天下的生機么?裴簡怎麼會甘願數典忘祖地與害死父祖的仇人們勾結在一起,甚至直到最後他也……
——等等!
花羅突然意識到他們似乎一直漏掉了一件事。
她驀地睜開眼,盯住了李松君架在容祈頸邊的筆桿。
可猶豫片刻之後,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又不自覺地轉了個彎,出口時變成了:「小侯爺,你可是大仇未報,甘心就這麼引頸待戮嗎?你若想增加自己的籌碼,又該如何做呢?」
容祈一怔,原本平靜的表情倏地變了。
但時間一點點過去,他卻始終不說話,只安靜地看著面前的人,目光中好似隱隱透著失望。
花羅被他盯得發毛,發現自己好像弄巧成拙了。
與此同時,容祈終於譏諷地笑了聲,拈起了另一支玉筆。
潔白潤澤的筆桿在他修長指間靈巧地轉動,而後突然停住,向著花羅的方向慢慢遞過去。
「阿羅,你覺得如果真的是三人對峙,這時候我應該用刀刺向你對不對?畢竟,當李主簿發現我活著居然可能為他解憂救命的時候,我的命自然也就保住了。」
他雖笑著,可語氣卻涼得很,花羅明顯地覺出他生氣了,不由一陣懊惱,趕緊訕笑著去接容祈遞過來的那支筆:「只是打個比方而已,你別……」但剛剛說到這裡,容祈手中筆尖卻陡然一轉,猝不及防地擦著她手邊滑開。
他雙手用力,「咔嚓」一聲把筆管掰成了兩截,反手回刺,玉石鋒利的斷面緊貼著李松君的那支筆,也抵在了自己的咽喉上。
一點血珠緩緩地從他蒼白的皮膚之下滲出,艷麗得如同殷紅的珊瑚珠。
花羅嚇出了一腦門冷汗:「容祈你瘋了?!」
容祈敷衍地扯扯嘴角,波瀾不驚道:「如果真要我選,這就是我的答案。」
話音落下,他將斷筆隨手擲到地上,而後冷淡地轉開視線:「若我對你更有用處,那麼我以自己的性命相逼,你權衡利弊,自然會放棄追殺李主簿,而對於李主簿而言,若我選擇自戕,他的威脅便成了徒勞的笑話,所以倒不如再找其他活命的辦法。如此,豈不是一舉兩得的破局之法?」
李松君低頭看了眼筆桿斷面那點細微卻又扎眼的紅色,默默往後挪了挪,心裡再次確定了一件事——對面那副漂亮的皮囊裡面,絕對藏著個世間少有的瘋子!
花羅沉著臉,又是生氣又是心疼,拚命把滿肚子的邪火往下壓。
可誰料容祈居然還不依不饒,似笑非笑地問:「如何,這個答案你還滿意么?」
花羅深吸一口氣:「阿祈,別鬧……」
「你覺得我是胡鬧?」容祈一拂袖,霍然起身,幾步走到花羅面前逼視著她,「你到底想問什麼?裴簡在與錢遷和那些前朝遺臣的周旋中應該做什麼,又究竟做過什麼?還是說,你想遮遮掩掩地問我什麼?」
他說到這,突然笑了起來,笑容越來越深,到最後終於變成了一陣近乎瘋狂的大笑:「你想知道我會不會和裴簡一樣,和那些人勾結在一起——不,你想問我是不是已經成了他們的走狗,對不對?」
花羅:「……」
容祈單手捂臉,邊笑邊咳嗽:「我讓你不要問,所以……咳,所以你就真的連問都不問,就……咳咳……你就這麼認定了我是個為了報仇不擇手段的卑鄙小人?」
花羅眼中閃過一絲掙扎,卻並沒有回答。
以她的了解,容祈會有如此強烈的反應,正說明了他心中藏著的事情並非那麼光明正大。
氣氛在沉默的對峙之中越來越緊繃。
李松君覺得這屋子大概已經不太適合自己待了,正在他琢磨著要找什麼借口暫離的時候,容祈忽然偏過頭,莞爾淺笑起來:「啊,真是對不住,讓李先生看了笑話。若不介意,還請李先生先下樓用茶,稍候片刻,等此間事畢,我再讓人去請你。」
他笑得和氣極了,可暖黃燈光之下,那張漂亮的臉卻如同一張精緻的假面,完美得幾乎要透出一股森森的鬼氣來。
李松君瞬間被他笑得一陣毛骨悚然,連回答都忘了,勉強維持著從容,同手同腳地把自己挪了出去。
等下樓的腳步聲消失,容祈才再次開口,輕柔地問道:「阿羅,我再問你一次,你覺得這些日子我都只是在騙你么?」他抬起手,輕輕撫上花羅的側臉,冰冷的指尖捲住她垂在耳邊的碎發:「你懷疑我只是在利用你么?」
花羅眉心猝然一縮。
在他們還不知道彼此究竟是什麼人時,容祈確實拚命裝慘賣乖地引她上鉤,想要利用她來作為復仇的引子,只不過後來……
還有地宮石室中那決然的一推。
但想到那天的事情,花羅卻又有些茫然——他是真的想要捨命救她么?又或者,他只是想要製造一個獨處的機會,一個以前朝皇子的身份與那些懷念前朝的遺臣們相認的機會?
或許因為她沉默得太久,容祈似乎明白了什麼。他慢慢地傾身向前,嘴唇幾乎要貼上花羅的耳垂,聲音輕得近乎飄渺,帶著一種令人後背發冷的悲哀與森然:「小花兒,連你也不要長安哥哥了么……」
花羅:「……」
她倏地抬眼,迷茫之色陡然一清,左手抬起刀柄,毫無預兆地向上撞去!
容祈還沒反應過來就覺下頜一陣劇痛,不受控制地咬到了舌頭,滿口腥甜霎時瀰漫開來。
花羅猛地揪住容祈的衣襟,按著胸口將他抵在了窗邊牆上,怒極而笑:「跟我犯渾?你看老子像是能讓你這奓毛雞崽嚇住的慫貨嗎!」
容祈:「花……」
「閉嘴!」
第二個字還沒說出來,花羅便勒住了他的脖子,迫使他低下頭來,用一個近乎兇狠的親吻堵住了他接下來的話。
容祈眼前頓時一黑,說不清是被撞得太狠還是因為過於強烈的心悸感,但下一刻他就回過神來,也禮尚往來地抬手扣住了花羅的後腦,惡狠狠地咬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