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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蘇珊 第五章 歡迎來到城裡

    1

    在到達眉脊泗領地的兩天後,羅蘭、庫斯伯特和阿蘭騎馬穿過土坯門,門上刻著幾個字:帶著和平而來。門裡邊就是一個點著火把的庭院。火把外面裹著的一層松脂經過了特殊處理,閃耀著不同的光芒:綠色的、橘紅色的,還有閃光的粉紅色,讓羅蘭想到了煙火。他還聽見吉他的聲音,竊竊私語的聲音,還有女人的笑聲。空氣中充滿芬芳的味道,這種味道總是能讓他想起眉脊泗:腥鹹的海風,石油和松樹。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夠這樣做。」阿蘭嘟噥著。他是個大個子男孩,一頭放蕩不羈的金色頭髮從那頂倉庫管理員式的帽子里露了出來。他肯定已經仔細打理過了——他們都是如此——但阿蘭即使在狀態最好的情況下都不是很善於交際,他現在已經極度恐懼了。庫斯伯特稍微強一點,但羅蘭猜想他老朋友那副無所謂的神情並非發自內心。如果有什麼要出頭的事,那肯定是他的責任了。

    「你會沒事的,」他告訴阿蘭。「只要——」

    「哦,他看上去還不錯,」他們穿過庭院時,庫斯伯特有點神經質地笑著說。走過院子就到了市長府邸,這是個有很多邊房的土坯莊園,燈光和歡笑幾乎從每扇窗戶里泄露出來。「和紙一樣白,真丑,就像是——」

    「住嘴,」羅蘭毫不客氣地說道,庫斯伯特臉上那副揶揄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羅蘭見狀,又轉向了阿蘭。「不要喝裡面任何含酒精的飲料。你知道在那樣的情況下應該怎樣說話。記得我們的使命。保持微笑。令人愉快。舉止得體。你還記得治安官當時接待我們是多麼殷勤么,他很努力地要讓我們覺得自己是受歡迎的。」

    阿蘭點點頭表示同意,看上去稍微有點信心了。

    「說到社交禮儀,」庫斯伯特說,「那些人並沒有什麼經驗,所以我們肯定比他們做得還要好一點。」

    羅蘭點點頭,然後注意到那個鳥頭骨又出現在庫斯伯特馬鞍的前橋上了。「把這玩意給扔了!」

    庫斯伯特擺出一副愧疚的樣子,匆匆把這個「哨兵」塞進鞍囊里。兩個身穿白衣白褲白淺幫鞋的人走上前來,面帶微笑地鞠躬致意。

    「大家腦子清醒點,」羅蘭壓低聲音說道。「你們兩個人都要注意了。要知道你們為什麼來這兒。不要忘了你們父親的臉。」他拍了拍阿蘭的肩膀,後者仍然面帶焦慮。接著他轉身面對馬夫。「晚安,先生們,」他說。「祝你們長壽。」

    兩個馬夫都咧嘴笑了,在絢麗的火把光芒下露出了閃亮的牙齒。年紀大一點的馬夫鞠了一躬。「你們也是啊,年輕的主人們。歡迎來到市長府邸。」

    2

    前一天,高級治安官已經接待了他們,就像這兩個馬夫一樣表示了熱烈的歡迎。

    到現在為止每個人都興高采烈地歡迎了他們,甚至是到城裡來的路上遇到的運貨馬車夫也歡迎了他們。僅憑這點羅蘭就有點懷疑,於是更加警惕了。他告訴自己,寧肯把自己當傻瓜——當地人當然熱情好客,樂於助人,要不然他們怎麼會被送到了這裡呢,正因為眉脊泗本身就很偏遠,同時也對聯盟很忠誠——也許他的警覺是愚蠢的,但他還是覺得小心為妙。有點緊張。畢竟他們三人才是半大的孩子,要是他們在這裡惹了什麼麻煩,那很可能是因為只看重表象的結果。

    治安官的辦公室和領地監獄是連在一起的,都坐落在面朝海灣的希爾大街上。羅蘭並不是很確定,但他想,恐怕中世界別處的酒鬼和打老婆的傢伙是不可能一覺醒來就能看到如此美景的:排成一列的船庫五彩繽紛,下面就是碼頭,老人和孩子們在垂釣,婦女們修補著漁網和船帆;更遠處,罕佈雷的小型船隊在波光粼粼的藍色灣面上來回遊弋,日出撒網,日落收網。

    高街上的大多數建築物都是土坯,但若放眼朝罕佈雷的商業區望去,那邊的建築就像是薊犁老城區的每一條小路上的房子一樣,低矮而且是磚結構。保存得很好,大多數綠蔭遮蔽的小道前都有一扇扇鐵制的大門。房頂鋪的是橙色的瓦,夏日陽光照耀著一扇扇緊閉的百葉窗。騎馬走在鵝卵石路上,很難想像聯盟的西北部——艾爾德的古老土地,亞瑟的王國——已經戰火紛飛,且有坍塌之虞。

    監獄與郵局和土地局辦公室外觀相似,僅僅稍大一點;與市大會堂也差不多,只是小了一點。當然,監獄面朝海港的窗戶上裝的鐵欄杆是只此一家的。

    治安官赫克·艾弗里是個大肚子,身穿執法官常穿的那種卡其褲和襯衫。他肯定是一直通過鑲了鐵邊的監獄前門上的窺視孔看著他們靠近。因為羅蘭還沒有按門鈴,門就開了。治安官艾弗里出現在門廊上,人沒到,肚子就先到了。他雙手張開,顯示出最殷勤的一面。

    他對他們深深地鞠了一躬(庫斯伯特後來說,當時他擔心這個人可能會失去平衡,跌下樓梯;也許會一直滾到海里),一直不停地向他們說著早上好,像個瘋子似的一直拍打著喉嚨的底部。他笑得很誇張,讓人覺得他會把自己的頭都笑成兩半。三個農民模樣的副手跟在他身邊,也是穿著和治安官類似的卡其褲,跟著艾弗里擠在門邊,獃獃地看著。就是獃獃地看著;除此以外就沒有別的詞能形容那種公然的好奇和無禮的注視了。

    艾弗里和每個男孩都握了手,一邊繼續鞠他的躬,不管羅蘭說什麼他都不願停下來,直到問候結束。鞠躬完畢之後,他把他們領進了屋子。儘管仲夏的太陽很是厲害,辦公室里還是涼爽宜人。這當然是因為磚制結構的原因。房間很大,比羅蘭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個高級治安官的辦公室都要乾淨……由於陪同父親做了數次短途旅行和一次稍長的巡視,他最近三年里至少去了六個高級治安官的辦公室。

    房子中央有一個拉蓋書桌,門的右邊有一個布告牌(同一張大頁書寫紙被反覆用了多次;在中世界,紙算是很稀缺的商品),在遠處的角落裡,上鎖的櫥櫃里有兩把手槍。這兩把大口短徑槍年代很久遠了,羅蘭都懷疑是不是還有相應型號的子彈,而且那兩把槍還能不能射擊也是個問題。櫥櫃的左邊,一扇門通往監獄——很短的走廊兩邊各有三個小牢房,裡面散發出一股強烈的鹼液肥皂水的味道。

    因為我們來,他們特地把這裡打掃了一遍,羅蘭心想。他想想好笑,又有點感動,有點不安。他們這樣做簡直就是把我們當成了一群來自內領地的騎兵——進行嚴格盤查的職業士兵,而不是三個正接受懲罰的孩子。

    但接待者小心翼翼的恭敬態度真的是那麼奇怪的事嗎?畢竟,他們來自新伽蘭,這個世界邊緣一角的人們很可能把他們看作是來訪的皇家成員。

    治安官艾弗里介紹了他的副手。羅蘭和他們一一握手,雖然壓根沒打算記住他們的名字。只有庫斯伯特在乎別人的名字,他很少忘記別人的名字。第三個人是個脖子上掛著單片眼鏡的禿子,他幾乎單膝跪地了。

    「別這樣,你這個大傻子!」艾弗里叫道,拉著他的衣領把他拽起來。「你知道你這樣做的話別人會覺得你有多土?還有,你這樣會讓他們尷尬的。真是的!」

    「沒事的,」羅蘭說(其實他已經很尷尬了,雖然還想竭力掩飾)。「我們其實和普通人一樣,沒什麼特別的,你知道的——」

    「沒什麼特別的!」艾弗里說,笑了。羅蘭注意到他的肚子並沒有如他所料的那樣顫動;那肚子比看上去要結實。也許肚子的主人也是如此。「他說,沒什麼特別的!他們跋涉五百多英里從內世界來到這裡,自從四年前一個槍俠經過偉大之路以來,這還是我們接待的第一批聯盟的正式訪客,就這樣他還說沒什麼特別的!我的孩子們,你們會這麼說么?我這裡有格拉夫,但也許你們不願意這麼早就喝酒——也許你們根本就不想喝酒,你們還那麼年輕(請原諒我強調了你們的年輕,年輕是那麼寶貴,我們都曾年輕過),我還有冰白茶,這是我要強烈推薦的,因為這是戴夫的老婆準備的,她做起飲料來可是個行家裡手啊。」

    羅蘭看看庫斯伯特和阿蘭,他們都點頭笑了(還盡量做出沒有盯著大海看的樣子),然後扭頭看著治安官艾弗里。他說,白茶可以好好滋潤一下沙啞的喉嚨。

    其中一個副手去拿冰白茶,另外的人搬出了椅子,在艾弗里的書桌前排成一排,然後就開始談正事了。

    「你們知道自己是誰,來自何方,我也知道,」治安官艾弗里說著就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椅子在他那龐大的軀體下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呻吟,但還是穩穩噹噹的)。「我能從你們說的話里聽見內世界的聲音,但是更重要的是我能從你們臉上看到內世界。

    「但我們在這裡還是遵守著罕佈雷的老規矩,也許無精打采,也許土裡吧唧;我們還是堅持自己的處世方法,也儘可能記著我們父親的臉。所以儘管我不會耽誤你們太多時間,也請你們諒解我的無禮,我現在想看看你們湊巧隨身帶進城來的所有文件和文書。」

    他們只是「湊巧」把所有的文件都隨身帶進城來,羅蘭很肯定治安官艾弗里心裡很明白他們會帶著文書。他慢慢翻看這些文件,儘管他承諾不會耽誤太多時間。只見他用短胖的手指翻開疊好的紙張(文件紙有很多亞麻纖維,弄得文件本身就更像是布做的,而不是紙做的),嘴唇蠕動著。他還時不時倒回去重新再看一遍。另兩個副手站在邊上,也裝著很懂的樣子越過治安官寬厚的肩膀看著文件。羅蘭懷疑他們倆到底認不認字。

    威爾·迪爾伯恩。牲畜販子的兒子。

    理查德·斯托克沃斯。農場主的兒子。

    阿瑟·希斯。養殖戶的兒子。

    每個人的身份證明文件後面都署有證人的名字——迪爾伯恩案中的證人是(來自漢非的)詹姆斯·里德,斯托克沃斯案中的(來自佩尼爾頓的)派特·拉文海德,希斯案中的(來自薊犁的)盧卡斯·里弗斯。這些文件都按順序排好,每一份上的描述都與本人相符。文件在深深的感謝中被遞了回去。接著羅蘭就從錢袋裡很小心地拿出一封信,遞給了艾弗里。他還是用相同的方法慢條斯理地處理這封信,但在看見郵戳的時候,他瞪大了眼睛。「我的天啊,孩子們!這是一個槍俠寫的!」

    「是呀。」庫斯伯特回答,頗有點詫異。羅蘭踢了他腳踝一下——下腳很重——此時他還是一臉敬佩地看著艾弗里。

    郵戳上的那封信出自薊犁一個名叫斯蒂文·德鄯的人之手,自艾爾德·亞瑟以來第二十九代的槍俠(也就是說是個騎士,鄉紳,和平維護者或是個爵爺……最後一個稱呼在當今世界已經沒有什麼實際意義了,除了充當約翰·法僧攻擊的對象),此人是亞瑟的旁系子孫。這封信向市長哈特維爾·托林、大臣津巴·萊默、高級治安官艾弗里問好,並且向他們推薦了這三個帶來文件的年輕人,迪爾伯恩、斯托克沃斯和希斯。這三人受聯盟委派,肩負聯盟可能所需物資的清點工作(雖然文件中沒有提到戰爭這個字眼,但字裡行間都能感受得到)。斯蒂文·德鄯,謹代表領地聯盟,懇請託林先生、萊默先生和艾弗里先生對聯盟清點員的工作予以支持,在清點牲畜、食物供給和交通工具方面需要特別注意。德鄯還寫道,迪爾伯恩、斯托克沃斯和希斯要在眉脊泗至少待上三個月,也可能會長達一年。這份文件在結尾部分請求所有前面提到的官員來「就那些年輕人及其表現為我們寫幾句話,盡量把細節寫得詳細一點。」信中還懇求道,「在這件事上請不要太節約,如果你們愛護我們的話。」

    也就是說,如果他們在這裡不老實的話,要告訴我們。要告訴我們他們是不是已經吸取了教訓。就在高級治安官還在研究這份文件的時候,那個戴著單片眼鏡的副手已經回來了。只見他托著一個盤子,上面放著四杯冰白茶,他彎下腰來,活脫脫一付管家模樣。羅蘭輕聲道了聲謝,然後就把白茶遞給了別人。他最後也拿了一杯,剛把杯子放到嘴邊,就看見阿蘭正看著他,藍眼睛在他那張無動於衷的臉上閃了一下。

    阿蘭輕輕晃了一下杯子——用的力恰到好處,能聽見冰塊的撞擊聲——羅蘭只是輕描淡寫地點點頭作為回應。他本來以為冰茶是在附近泉上小屋冷藏著的,沒想到杯子裡面真的有冰。酷暑的冰。有意思。

    正如之前的承諾,茶很香甜。

    艾弗里把信看罷,交還給羅蘭,神情彷彿正從某個神聖的遺址走過一樣。「迪爾伯恩,你要隨身攜帶,好好保管——一定要保管好!」

    「是,先生。」他把信和身份證明放回到錢包里去。他的朋友「理查德」和「阿瑟」也同樣那麼做了。

    「長官,這可是頂級的白茶啊,」阿蘭說。「我從沒有喝過這麼棒的茶。」

    「是啊,」艾弗裡邊說著邊喝著茶水。「之所以那麼好喝是因為裡面有蜂蜜的緣故吧。啊,戴夫?」

    那個戴單片眼鏡的副手站在記事板邊上笑了。「我想是這個原因吧,但是朱蒂不願意說。這個茶的配方是從她母親那裡得來的。」

    「哦,這樣看來,我們也得記住我們母親的臉啊。」治安官一時間顯得有些多愁善感,但是羅蘭覺得此時離這個大個子男人思路最遠的就是他母親的臉。他轉身面對阿蘭,這種感傷就被一種驚訝的警覺所取代。

    「你在懷疑這些冰塊么,斯托克沃斯少爺。」

    阿蘭說。「嗯,我……」

    「我敢說你沒想到在罕布雷這種死氣沉沉的地方還能有這樣的待遇吧。」艾弗里半開玩笑地說。羅蘭覺得他肯定是話中有話。

    他不喜歡我們。他不喜歡所謂的「城市做派」。他剛認識我們,對我們的做派並不了解,但他已經不喜歡那些舉止行為了。他認為我們就是三個勢利眼;以為我們把他和本地人都當成鄉巴佬。

    「並不只是罕佈雷,」阿蘭平靜地說。「艾弗里,和別的地方一樣,這個時候冰塊在內弧也是很罕見的東西。長大以後,我就把冰塊看作是生日宴會或類似場合的特殊優待了。」

    「在光輝日總是會有冰塊的,」庫斯伯特插話道,他說話十分文靜,完全不像他平時的風格。「除了煙花以外,那是我們最喜歡的東西了。」

    「是嗎是嗎?」治安官艾弗裡帶著萬分驚訝的語氣。也許艾弗里並不喜歡他們到這個地方來,也不喜歡把「半個該死的早晨」花在應酬他們上;他不喜歡他們穿的衣服,不喜歡他們那花哨的身份證明,不喜歡他們的口音,也不喜歡他們的年輕。他最討厭的就是他們的年輕。羅蘭知道這一切,但還是想其中是否另有隱情。如果還有隱情的話,又會是什麼呢?

    「在市集會廳里有個用天然氣作動力的冰箱和爐子,」艾弗里說。「這兩樣東西都能用。西特果有很多的天然氣——就是城東的油田。我想你們來的路上應該經過的。」

    他們點點頭。

    「如今爐子只不過是個古董——對學生們來說是堂歷史課——但冰箱很好用。」艾弗里拿起杯子,朝裡面看了看。「尤其是在夏天。」他吸了一口茶,咂咂嘴,沖著阿蘭笑笑。「你瞧?沒什麼神秘的。」

    「我很奇怪你們沒有找到使用石油的方法,」羅蘭說。「是不是城裡沒有發電機啊,治安官先生?」

    「有的,這兒有四、五台呢,」艾弗里說。「最大的一台在弗朗西斯·倫吉爾的羅金B號農場上,我還能記得它曾經發動過。牌子是本田。孩子們,你們知道這個牌子么?本田?」

    「我倒是看到過一兩次,」羅蘭說,「在帶發動機的兩輪車上。」

    「是么?不管怎樣,在這裡,任何一台發動機都不可能靠西特果油田出產的油來發動。這裡的石油太稠了。裡面凈是些焦油殘渣。我們這裡也沒有煉油廠。」

    「哦,這我就明白了,」阿蘭說。「無論如何,夏天的冰塊都是美味。不管它們是怎麼來的。」他說著讓一塊冰滑到嘴裡,用牙咬碎。

    艾弗里又盯著阿蘭看了一會,就好像要確認這個話題已經結束,然後就重新把目光投向了羅蘭。他那胖乎乎的臉蛋又重新煥發出他那頗讓人懷疑其誠意的微笑。

    「市長托林要我代他向你們致以最誠摯的祝福,並就他今天不能出席表示歉意——我們的市長很忙,的確是太忙了。但他明晚將在市長府邸設宴——大多數人是七點鐘到場,你們年輕人則是八點鐘到……所以我想你們進場時肯定會備受矚目。其實你們見過的大場面比我吃過的飯還多,我也沒必要啰嗦,但還是想提醒你們最好明天準時到場。」

    「需不需要盛裝呢?」庫斯伯特有點不安地問道。「因為我們遠道而來,幾乎有四百英里的路程,所以我們就沒有帶正裝和飾帶,大家都沒帶。」

    艾弗里咯咯地笑了——羅蘭覺得這次倒是很真誠地在笑,也許是因為艾弗里覺得「阿瑟」的言行表現出一絲淳樸和不安。「不,年輕的少爺,托林明白你們來這裡是來完成工作的——和牛仔差不多。只是小心別讓他們把你們當成在海灣捕魚的漁民就成了!」

    戴夫在一個角落裡——那個戴單片眼鏡的男人——出人意料地大笑起來。羅蘭心想也許這種笑話只有當地人才能夠真正領會其中的妙處。

    「就把你們現有的最好衣服穿上吧,沒問題的。沒有人會佩飾帶——在罕佈雷,人們不是這樣著裝的。」羅蘭再次驚訝於那個男人對自己小城和領地的自嘲……還有隱藏在那自嘲之下的對外來人的仇視。

    「不管怎樣,我想你們明晚基本上會是工作得多,玩得少。哈特邀請了這個地區的所有大農場主、牲畜養殖者和擁有大量牲口的人……但這裡並沒有很多那樣的人,要知道,從鮫坡往西邊去,眉脊泗簡直是荒漠一片。但所有將被你們清點財產和貨物的人都會到場,我想你會發現他們都是忠實於聯盟的人,隨時準備也非常願意提供幫助。他們之中,有來自羅金B的弗朗西斯·倫吉爾……來自鋼琴牧場的約翰·克羅伊登……亨利·沃特納,他是領地的牲畜養殖者,也是個體養馬戶……哈什·倫弗魯,他擁有眉脊泗最大的馬場,名叫懶蘇珊(我想按照你們的標準來看可能不一定稱得上大)……當然還有其他人。萊默會把你們介紹給大家,這會給你們的工作提供很大便利。」

    羅蘭點點頭,轉向庫斯伯特。「明天晚上就看你的了。」

    庫斯伯特點點頭。「不要擔心我,威爾。我會都記住的。」

    艾弗里又喝了好幾口白茶,他從杯子上方有些不懷好意地打量著他們,弄得羅蘭都有點局促不安了。

    「他們大多數人都有到了待嫁年齡的女兒,屆時他們都會把女兒帶來的。你們這些孩子可得多多留神了。」

    羅蘭覺得他今天早上已經喝飽茶了,偽善做作也看夠了。他點點頭,將茶一飲而盡,微笑著(希望自己看上去比艾弗里真誠些),然後站起身來。庫斯伯特和阿蘭很知趣地也喝完站了起來。

    「謝謝你的茶和對我們的款待,」羅蘭說。「請向托林市長轉達我們對他的謝意,並且告訴他明天我們就可以見到他了,晚上八點,準時到達。」

    「好的,我一定把話帶到。」

    羅蘭接著轉身面對戴夫。這位副手對於自己得到注意很是驚訝,不由得往回一縮,差點一頭撞到通知板上。「請代我們謝謝您的妻子,感謝她為我們煮了這麼好的茶。味道真是好極了。」

    「我會的,謝謝。」

    接著他們向外走去,高級治安官艾弗里隨著他們一起出去,像是一條溫順而肥胖的牧羊犬。

    「關於你們住在哪裡的問題——」他們走下樓梯的時候,艾弗里說道。一走到陽光下,他就開始出汗了。

    「哦,我忘記問你那件事了,」羅蘭說著拿手背拍著前額。「我們在那個長長的斜坡上宿營,草場上有很多馬匹,我想你應該知道我說的是什麼地方吧——」

    「鮫坡。」

    「——但我們的宿營並未得到允許,因為我們還不知道去問誰呢。」

    「那應該是約翰·克羅伊登的土地,我相信他不會怪你們的,但是我們想讓你們住更好的地方。這裡的西北面有一塊土地叫做老K酒吧。這塊地以前屬於蓋博家族,但是自從一場大火之後他們就放棄了那裡,搬到別處去了。現在那裡屬於牧馬人協會——那是一個由當地農牧民組成的小團體。我跟弗朗西斯·倫吉爾提過這件事——他是現任的協會主席——他說『為什麼不把他們安排在以前屬於嘉寶家的那塊地呢?』」

    「為什麼不呢?」庫斯伯特若有所思地附和著,聲音很溫柔。羅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是庫斯伯特正朝港口看去,那邊小漁船好似水面上的小蟲在來回遊弋。

    「對啊,我也是那樣說的,『為什麼不呢?』我說。雖然農場被付之一炬,但僱工房還在啊,緊挨著的馬廄和小灶間也在。遵照托林市長的吩咐,我已經準備好了食品,並把僱工房打掃了一遍,稍微布置了一下。你們可能偶爾會看見蟲子,但它們都不會叮咬你們的……這裡基本上是沒有蛇的,除非地板底下藏了幾條。要是真的碰到了蛇,我建議就隨它們去吧。嘿,孩子們?讓他們待在原地!」

    「就隨它們去吧,它們自己待在地板下面蠻快活的。」庫斯伯特附和道,仍然是兩臂環抱在胸前,兩眼盯著海港。

    艾弗里不確定地看了他一眼,笑容有些僵硬了。然後他又扭頭看著羅蘭,用力地擺出更燦爛的笑臉。「屋頂上沒有洞,就算是下雨,你們也不會被淋濕的。你們覺得怎麼樣啊?你們覺得這樣可以么?」

    「比我們預想的好多了。我覺得你們辦事效率可真高,托林市長也太客氣了。」他的確是這麼想的。問題是他們為什麼那麼周到呢。「我們感激他照顧得如此周全。是不是,兄弟們?」

    庫斯伯特和阿蘭趕忙表示同意。

    「恭敬不如從命,謝謝你們。」

    艾弗里點點頭。「我會轉告他你們的謝意。路上當心,孩子們。」

    他們來到拴馬石旁。艾弗里再次和每個人一一握手,只是這次把對他們的馬畢恭畢敬的打量給省了。

    「那就明晚見咯,小夥子們?」

    「好,明晚見。」羅蘭應道。

    「你們自己能找到老K酒吧這個地方么?」

    羅蘭再次對這個人語氣中暗含的輕蔑和無意識的居高臨下感到驚訝。也許這沒什麼壞處。要是高級治安官覺得他們很愚蠢,誰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呢?

    「我們能找到,」庫斯伯特說著騎上了馬。艾弗里疑惑地看著他馬鞍前橋上那個禿鼻烏鴉的腦袋。庫斯伯特發覺了,但一聲不吭。羅蘭對這個意外的緘默感到既吃驚,又開心。「再見,治安官先生。」

    「一路順風,孩子們。」

    他站在拴馬石旁,只見這個高大的男人身穿卡其襯衫,腋窩周圍有汗斑,黑靴子鋥亮,簡直不像是個正在工作的治安官穿的靴子。他用來巡視小城的那匹馬又在哪裡呢?羅蘭尋思。我想看看他的印第安種小馬。

    艾弗里朝他們揮著手。剩下的幾個副手也來到路邊,戴夫在最前面。他們也揮著手。

    3

    等到聯盟來的那些孩子們騎上他們父親昂貴的馬匹走到拐彎處,朝高街方向騎行時,艾弗里和他的副手們停止了招手。艾弗里轉身面對戴夫·霍利斯,此時後者臉上顯出了一絲智慧,而不像是先前那麼痴傻了。

    「你在想什麼,戴夫?」

    戴夫把單邊眼鏡拿到嘴邊,緊張地咬著銅邊,艾弗里已經好久沒有抱怨他這個習慣了。甚至連他自己的老婆朱蒂都放棄教訓他了,要知道朱蒂·霍利斯——也就是朱蒂·沃特納——一向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

    「很軟,」戴夫說。「就像母雞剛生出來的雞蛋一樣軟。」

    「也許吧,」艾弗里說著把兩手的拇指插在腰帶上,前後搖晃著,「但是那個話最多的人,就是那個戴著扁頭帽的人,他不覺得自己是很軟的。」

    「他覺得什麼管屁用啊,」戴夫一邊說,一邊還在咬著他的眼鏡。「他現在在罕佈雷。也許他該適應我們的思維方式。」

    在他身後的其他幾個副手笑了。甚至艾弗里自己都笑了。如果那些有錢的孩子不添亂的話,他們也不會找那些孩子的麻煩——這是從市長府邸直接下達的命令——但艾弗里不得不承認他並不介意找找他們的麻煩。他倒是很樂意踢把那個滑稽的烏鴉頭放在馬鞍前橋的小子幾腳——那小子竟敢站在那裡,心裡嘲笑著他,還以為他赫克·艾弗里是個鄉巴佬,看不出他在想什麼——但他最想做的是揍那個戴扁頭牧師帽的男孩,把他那種擺酷的眼神打掉,讓他害怕求饒,讓那個從漢非來的叫威爾·迪爾伯恩的傢伙明白,新伽蘭離這兒遠著呢,他那富爸爸根本沒法照顧他。

    「對啊,」他說著拍了拍戴夫的肩膀。「也許他要改變一下自己的思維方式了。」他笑了——這次的笑容和他對著聯盟小子的笑容不一樣。「他們都應該這麼做。」

    4

    直到到達旅者之家,三個男孩始終騎著馬整齊地排成一列(一個長著黑色捲髮的年輕人,顯然看上去有些弱智,看見他們後就停下手頭擦門廊的活兒,抬頭看著他們,還跟他們招手;他們也招招手)。然後他們就繼續向前了,羅蘭夾在當中。

    「你們覺得我們的新朋友怎麼樣,那個高級治安官?」羅蘭問。

    「我沒有任何想法,」庫斯伯特語調輕快地說。「不,一點評價都沒有。觀點就是政治,政治是個魔鬼,它導致許多的人在年少美貌的時候就被絞死。」他身體稍稍前傾,用指關節拍了拍烏鴉的腦袋。「就連哨兵也不喜歡他。不好意思,我的烏鴉哨兵認為艾弗里是個狡猾的胖子,身上沒有任何值得信任的地方。」

    羅蘭轉向了阿蘭。「你呢,斯托克沃斯少爺?」

    阿蘭和往常一樣考慮了一會,嘴裡嚼著剛剛彎腰從路邊拔下的一根草。最後他說:「如果他在大街上看見我們渾身著火,我認為他不會撒泡尿來救我們的。」

    庫斯伯特聽了哈哈大笑。「你呢,威爾?親愛的隊長,你是怎麼想的呢?」

    「我對他不怎麼感興趣……我只對他說的一件事情感興趣。要知道,那片被稱之為鮫坡的草場至少有三十輪長,還往塵土漫天的沙漠蔓延了至少五輪,我們的高級治安官艾弗里先生怎麼會知道我們宿營的那塊地正好屬於克羅伊登的鋼琴牧場呢?」

    他們看看他,起先有點吃驚,後來都陷入了沉思。過了一會兒,庫斯伯特身體前傾,再次拍了拍烏鴉的腦殼。「我們被監視了,你竟然不報告這個情況?你今晚沒晚飯吃了,先生,下次再發生這種情況就讓你坐牢!」

    但是他們還沒有走多遠,羅蘭心裡就不去想那個艾弗里了,他惦記的是蘇珊·德爾伽朵。他會在第二天晚上看到她,他非常肯定這一點。他不知道到時她的頭髮會不會披下來。

    他已經有點等不及了。

    5

    現在,他們終於來到了市長府邸。羅蘭想,就讓遊戲開始吧,儘管他並不很清楚遊戲指的是什麼,這個詞只是在他的腦中一閃而過,但肯定不是城堡遊戲……至少那時沒這麼想。

    馬夫把他們的馬牽走了,他們在台階下面站了好一會兒——靠在一起,就好像是馬兒在壞天氣里一樣——火把射出的光線照亮了他們稚氣未脫的臉。裡面傳出吉他的聲音,還有越來越響的笑聲。

    「我們是不是要敲門啊?」庫斯伯特問道。「還是直接開門進去?」

    還沒等羅蘭回答,莊園的主門就打開了,兩個女人走了出來,都穿著白領長裙,這身打扮馬上讓三個男孩想起了他們那裡牧場主的老婆們穿的衣服。她們的頭髮用髮網兜住,上面還點綴著某些像鑽石一樣的裝飾品。在火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兩個女人中稍豐滿的一個向前走了一步,笑著,向他們深深鞠躬行禮。她的耳環看上去像是切得方方正正的暗火石閃著光,晃來晃去。「你們就是來自聯盟的年輕人吧,歡迎歡迎。先生們,晚上好,祝你們長壽!」

    他們齊刷刷地鞠了一躬,靴子向前,異口同聲地向她道謝,這讓她忍不住笑了,還鼓起了掌。她旁邊個子較高的女人也乾巴巴地朝他們笑了笑。

    「我叫奧利芙·托林,」那個豐滿的女人說道,「市長的妻子。這位是我丈夫的妹妹,克拉爾。」

    克拉爾·托林臉上還是保持那樣乾癟的笑容(她笑起來幾乎連嘴唇都不動,眼睛裡也毫無笑意)。只是象徵性地回了個禮。羅蘭、庫斯伯特和阿蘭再次鞠了一躬。

    「歡迎你們來到濱海區,」奧利芙·托林語氣中透著高貴和莊重,同時,真誠的笑容和看到這幾位內世界客人而感到的驚喜使她看上去令人愉快。「歡迎來到這裡,請進。我真心誠意地歡迎你們的到來。」

    「我們相信會在這裡度過愉快的時光,女士,」羅蘭說,「是您的歡迎給我們帶來了快樂。」他握起她的手,很自然地抬起來吻了一下。她那開心的笑聲讓他也笑了。他一眼就喜歡上奧利芙·托林了,也許這是因為早先他就遇到過類似她的人。那整個晚上,除了與蘇珊·德爾伽朵這個尚說不清道不明的例外,他沒有再碰上任何自己喜歡的人。也沒碰上任何自己相信的人。

    6

    儘管從海上吹來了習習微風,夜晚仍然很溫暖,在門廳里保管斗篷和外衣的人看上去並無任何經驗,也不懂禮儀。羅蘭看見那是副手戴夫的時候並沒有非常吃驚。只見他殘存的那些頭髮油光順滑,那付單邊眼睛則耷拉在馬夫夾克雪白的胸前位置。羅蘭朝他點點頭。戴夫雙手放在背後,也朝羅蘭點點頭。

    兩個人——艾弗里和另一位更年長的紳士,看上去簡直和動畫《死神醫生》里的人一樣憔悴——向他們走來。通過大開的雙扇門可以看見滿滿一屋子人,人手一隻水晶玻璃杯,交談著,從流動著的托盤上取食物。

    羅蘭眯起眼睛看了看庫斯伯特:所有的一切。每個名字,每張臉……每一個細微的差別。尤其是差別。

    庫斯伯特抬了一下眉毛——這是他不露聲色的點頭方式——接著羅蘭就被人拉入了夜晚的喧囂中,這是他作為槍俠工作的第一個晚上。而以前他工作都不怎麼賣力的。

    那個像《死神醫生》里的人物的就是津巴·萊默,他是托林的大臣和自然資源部長(羅蘭懷疑這個頭銜是專門為了他們的來訪而臨時設的)。他明顯比羅蘭還高上五英寸,而羅蘭的身高在薊犁也不算矮了,他的皮膚像蠟燭一樣蒼白。但並非病態;只是蒼白而已。他鬢角兩邊鐵灰色的頭髮飄了起來,輕飄飄的,就像是蜘蛛網一樣。他已經完全謝頂了。一副夾鼻眼鏡穩穩地架在他那隻酒糟鼻上。

    「我的孩子們!」相互介紹結束之後他說。他的語氣很柔和,傷感中透著真誠,那味道就像政客,或是一個殯葬事務承辦人。「歡迎來到眉脊泗!來到罕布雷!來到濱海區,來到我們簡陋的市長府邸!」

    「要是這也叫簡陋的話,我就不明白如果你們要建宮殿會建成什麼樣了。」羅蘭說。這句話措辭已經夠溫和了,不像俏皮話,更像是客套話(他通常是把俏皮話留給伯特說的),但是大臣萊默和治安官艾弗里都笑得不行。

    「來吧,孩子們!」當萊默覺得自己已經表達出對那句話足夠的欣賞之後。他說。「我肯定市長等你們已經等得有點不耐煩了。」

    「對啊,」他們身後傳來了一個怯怯的聲音。瘦瘦的克拉爾已經不見了,但是奧利芙·托林還站在那裡,彬彬有禮地把雙手交叉放在腰部,打量著新來的人。她臉上仍然掛著充滿希望的,令人愉快的微笑。「哈特很盼望見到你們。津巴,我是不是要為他們引引路啊,還是——」

    「不用,不用,你還有那麼多客人要招呼呢。」萊默說。

    「我想你說得有道理。」她最後一次向羅蘭和他的同伴們鞠躬致意,儘管她臉上還是帶著微笑,儘管這個微笑在羅蘭看來是絕對發自內心的,羅蘭還是想:她對有些事情不太滿意。肯定是這樣的。

    「先生們,」萊默說。他一口大牙,顯得與臉有些不相稱。「請隨我來。」

    他領著他們從咧嘴笑的治安官艾弗里身邊走過,進入了接待廳。

    7

    羅蘭對大廳並沒什麼感覺;畢竟他見過薊犁的大廳——有時候人們也稱之為祖先廳——每年的盛大舞會都在那裡舉行。舞會上跳的就是所謂的東方舞,這場舞蹈標誌著滿土的結束,並且預示著收割的到來。大廳里總共有五個枝形大吊燈,而不是只有一個,而且用的都是電燈泡,而不是油燈。赴宴者的穿著(很多人都是有錢的年輕人,他們這輩子從來都沒有工作過,法僧會不失時機地提及這一點)比這裡的人們華麗,薊犁的音樂也更豐富,隨著尊貴的來賓以及長者靠向阿瑟·艾爾德,他們之間也越靠越近了。艾爾德騎著一匹白馬,身佩統一之劍。

    但宴會現場還是有點生氣的,甚至可以說生氣勃勃。這裡有薊犁所沒有的熱鬧氣氛,而且不僅僅是在跳東方舞的時候。在羅蘭看來,接待廳里的氣氛是那樣一種東西,就算它消失了你也不會很留戀,因為它是靜悄悄地、毫無痛苦地流逝了。就好像是割破靜脈,往一個注滿熱水的盆里滴血一樣。

    這個房間——還沒大到可以被稱為大廳的程度——是圓形的,鑲嵌板條的牆壁飾有歷任市長的(大多數畫得很差)畫像。通往餐廳的門右邊有一個升起的平台,四個咧嘴笑的吉他手身穿塔提夾克衫,頭戴墨西哥寬邊帽,正在演奏著一種類似華爾茲的音樂,但節奏要快得多。地板中央放了張桌子,上面放著兩個酒缽,其中一個又大又漂亮,另一個則很小很普通。那個穿白夾克的調酒師則是艾弗里的另一個副手。

    和高級治安官前一天告訴他們的完全相反,好幾個人都佩著不同顏色的飾帶,但是羅蘭覺得自己身穿白絲綢襯衫、黑色領結和直筒正裝褲也沒什麼不合適。在佩飾帶的人中,他看見三個人穿著過時的老式外套,這不禁讓他想起畜牧戶去教堂時穿的一身行頭,他還看見一些人(基本上都是年輕人)壓根就沒有穿外套。有些女人戴著珠寶(但是沒有一件能比得上托林太太的暗火石耳飾),沒什麼人看上去像是刻意節食過的樣子,但羅蘭認得她們的衣服:長長的圓領裙裝,通常彩色襯裙的蕾絲花邊會從裙下擺露出來,暗色的低跟鞋,髮網(同奧利芙和克拉爾一樣,髮網上也裝飾著寶石)。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很特別的人。

    她當然就是蘇珊·德爾伽朵,她渾身流光溢彩,一襲藍色絲裙配上高腰的緊身胸衣,襯托出她那高聳的胸部曲線,簡直美艷絕倫。她脖子上那個藍寶石掛墜也讓奧利芙·托林的耳飾相形見絀。她站在一個男人身邊,他的飾帶是碳火紅色。那種深橘紅色就是這個領地的顏色,羅蘭猜那個人就是今晚宴會的主人,但一時間羅蘭基本上沒看他。他的目光完全被蘇珊·德爾伽朵吸引了:藍色的裙子、小麥色肌膚、唇紅齒白,眉目如黛,完美得根本無需上妝,美麗就這樣輕輕寫滿了她的臉龐;更重要的是,她沒有紮起長發,而是任其垂到腰間,就像是最柔順的綢緞一般發出奪目的光芒。他突然有種強烈的衝動,他想要她,這種感覺如此熾熱和深沉,近乎癲狂。現在看來,他此行所有的任務和目的,都沒有這個女孩重要。

    蘇珊稍稍轉了個身,偷偷地望著他。她的雙眸(他發現是灰色的)微微睜大了一些。他覺得她雙頰的顏色稍稍變深了一點。她的雙唇——曾在那條黑路上吻過他的雙唇——也張開了一點點。這時,站在托林邊上的那個男人(也很高,很瘦,留著鬍子,長長的白髮一直垂到黑色外衣的肩膀部分)說了些什麼,蘇珊又轉身面對著他了。過了一會兒,托林身邊的一幫人都大笑了起來,蘇珊也笑了。那個白髮男子並沒有和他們一起大笑,只是微露笑意。

    羅蘭希望自己的臉沒有暴露內心的激蕩澎湃。他被徑直帶到這群人當中,他們就站在酒缽的邊上。彷彿是遙遠地,他感覺到萊默瘦骨嶙峋的手指抓著他的肘部上方。更清晰地,他聞見一種混合的香味,還有牆壁上燈油的味道和大海的味道。也許並沒有任何理由,他就不停地想,哦,我快死了。我快死了。

    薊犁的羅蘭,穩住自己。看在你父親的面上,停止這愚蠢的舉止吧。穩住!

    他努力穩住自己……某種程度上他做到了……但他明白,下次她看著他時他會再次迷失自己。那是她的眼睛。前些天的那個晚上,在黑暗當中,他並沒看清那雙彷彿煙霧繚繞的眼睛。他長嘆一聲,真不知道當時我是多麼幸運啊。

    「托林市長?」萊默問道。「我們可以把來自內領地的客人們介紹給您么?」

    托林轉身背對著那個白髮男子和他身邊的女子,滿臉激動。他比他的大臣要矮,但同樣瘦,他的身材很特別:上身很短,肩膀很窄,但腿又長又瘦,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羅蘭覺得他看上去像是一隻黎明時分在沼澤地里啄食早餐的鳥兒。

    「對啊,請介紹吧!」他嗓門又大又粗。「其實你已經可以開始了,我們都有點等不及了,非常迫不及待!相逢愉快啊,各位!歡迎,先生們!希望大家能在寒舍度過愉快的夜晚,祝你們健康長壽!」

    羅蘭握住市長先生骨瘦如柴的手,聽到指關節在他一抓之下嘎嘎作響他本以為會在市長臉上看到不悅的神情,但隨後就鬆了一口氣。他向前伸出一隻腳,深深鞠躬。

    「威爾·迪爾伯恩,市長先生,願為您效勞。謝謝您的款待,祝您長壽。」

    「阿瑟·希斯」隨後也行了禮,就著是「理查德·斯托克沃斯」。隨著每一個深深的鞠躬。托林笑得更加燦爛了。萊默想盡辦法要作眉開眼笑狀,但看上去還是很不習慣這樣。白髮男子取了一杯酒,遞給身邊的女伴,臉上仍然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羅蘭知道房間里的每一個人——大約共有五十個左右——都在看著他們,但是他感覺最強烈的就是她的目光,就像是軟軟的翅膀搔動著他的每一寸皮膚。他通過眼睛餘光能見到她裙子上的藍色絲綢,但不敢正眼看她。

    「你們一路辛苦么?」托林問道。「你們有沒有遇到險情或經歷什麼困難?最近我們這裡很少有來自內弧的客人,所以我們很想在吃飯的時候聽聽有關細節。」他那急切而有點傻傻的微笑消失了;兩簇眉毛靠攏在一起。「你路上有沒有遇見法僧的巡邏兵?」

    「沒有,閣下,」羅蘭說。「我們——」

    「不,小夥子,不——不要稱閣下,別這樣稱呼我,即使我不介意,我所服務的漁牧民也不會喜歡這個稱呼的。如果你願意,稱呼我托林市長就行了。」

    「謝謝,一路上我們看見了很多奇怪的事情,托林市長,但是沒有碰見那些『好人們』。」

    「『好人們』①『註:法僧被稱為「好人」法僧,所以羅蘭把他的手下稱為「好人們」。』!」萊默脫口而出,他笑的時候,上唇撅了起來,讓他看上去像是一條狗。「沒錯,就是『好人們』!」

    「我們會仔細聽你們的故事的,一字不漏,」托林說。「但是年輕的紳士們,我還是要謹記禮儀,趁熱打鐵把你們介紹給站在我身邊的人。津巴你們已經見過了;我左邊這位可怕的先生就是艾爾德來得·喬納斯,他是我的新保安小組的頭頭。」托林的笑臉這時顯得有點尷尬。「其實我不認為我需要額外的保安,治安官艾弗里已經足以能讓我們這裡的一畝三分地獲得安寧了,但是津巴還是堅持要增加保安。要是津巴堅持的話,市長也得聽他的。」

    「很明智,長官,」萊默說著就鞠了一躬。他們都笑了,除了喬納斯以外,他仍然繼續保持著矜持的微笑。

    喬納斯點點頭。「歡迎你們。」聲音尖利,有點顫抖。他接著就祝福他們萬壽無疆,跟他們一一握手,最後來到羅蘭跟前。他握手的動作很機械,也很堅決,一點都不像他顫抖的聲音。這時羅蘭注意到那個男人的右手背上有個怪異的藍色刺青,就在食指和大拇指之間的虎口部分。看上去像是個靈柩。

    「祝天長夜爽。」羅蘭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說道。這是他小時候就開始用的問候語,但過了一會他才意識到這句話會讓人聯想到薊犁,而不是別的什麼諸如漢非的鄉村。這只不過是一句隨口說出的話,但他開始相信,他們對此類口誤的嚴重性的理解肯定要比父親當時的想法要膚淺得多,所以父親才大老遠地把羅蘭他們打發到這裡來。躲開法僧。

    「也祝你,」喬納斯說。他那雙明亮的眼睛上下打量著羅蘭,眼神近乎傲慢,此時他們的手還握在一起。接著他放開手,往回退了一步。

    「科蒂利亞·德爾伽朵。」市長托林說著,然後向剛剛正和喬納斯說話的女人鞠了一躬。就在羅蘭也向她鞠躬的時候,他看見了家族成員間的相似性……只是蘇珊臉上顯現出的大度和可愛在這個女人臉上變成了刻薄和拘謹。她不是那女孩的母親;羅蘭覺得科蒂利亞·德爾伽朵要當蘇珊的母親還太年輕了一點。

    「還有我們特別的朋友,蘇珊·德爾伽朵小姐。」托林最後說。聲音有些慌張失措(羅蘭覺得她會讓每個男人都有這樣的反應,即便是像市長這樣的老男人)。托林讓她走向前來,一邊還咧嘴笑著,指關節突出的手拍拍她的後背。羅蘭當時就感到妒火中燒。真是荒謬,這個人都這把年紀了,還有個豐腴可人的老婆,但他竟然還這樣,真是露骨。露骨得就好像是蜜蜂的屁股一樣。柯特會這樣形容此事的。

    接著她的臉向他仰起,他再次看到了她的雙眼。他曾在某首詩或某個故事裡聽說,人能淹死在女人的眼神里,但他認為那是無稽之談。直到此時他還是覺得那話有些荒誕,但他現在覺得這件事絕對是有可能的。而她也是知道的。他在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份憂慮,甚至也許是害怕。

    答應我,如果我們在市長府邸見面的話,那將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記起這一席話對羅蘭有振聾發聵、醍醐灌頂的作用,彷彿也打開了他的眼界,同時還讓他意識到喬納斯身邊的那個和蘇珊有幾分相似的女人正用好奇和警覺的眼光注視著她。

    他深深鞠躬,但僅僅是碰了一下她伸出來的未戴戒指的手。即使這樣他還是覺得他們的指間隱約有類似火花的東西跳動了一下。隨著她眼睛的瞬間睜大,他想她也應該感覺到了。

    「很高興見到你,小姐,」他說。他想要顯得隨意一些,但那聲音在自己聽來有點無力,還有些不真誠。然而,既然開了頭,而且全世界都在注視著他(他們),除了繼續下去以外沒有別的選擇了。他輕拍喉嚨三次。「祝你長壽。」

    「嗯,你也是,迪爾伯恩先生。謝謝你。」

    她迅速轉向阿蘭,迅速得甚至有點無禮,然後轉向庫斯伯特。庫斯伯特也鞠了一躬,輕拍喉嚨,然後嚴肅地說:「我可以暫時跪倒在你腳下么,小姐你的美貌讓我的膝蓋無法站立了。我相信要是能讓我把後腦勺放在冰冷的地磚上,從地上朝你看幾眼,我就會好的。」

    他們都笑了——甚至喬納斯和科蒂利亞小姐也笑了。蘇珊臉上一陣緋紅,輕輕打了一下庫斯伯特的手背。於是羅蘭也就原諒了這位朋友放肆而愚蠢的玩笑話。

    還有一個人也加入了酒缽邊上的宴會。這個新來的人身穿老式外套長得矮壯結實。他的臉頰呈現深紅色,不像是喝醉了酒,倒像是風吹的緣故,眼周都是皺紋,雙眼顏色淺淡。這是個農場主,羅蘭以前常和父親騎馬,比較熟悉這樣的臉。

    「今晚會有很多姑娘來見見你們這些小夥子,」新來的這個人頗為友善地笑著說道。「你一不小心就會發現自己在襲人的香水味道中醉了。呵呵,我想在你們見到姑娘們之前先打個招呼。我是弗朗·倫吉爾,願意為你們效勞。」

    他握手有力而迅速;沒有鞠躬,也沒有多說什麼廢話。

    「我是羅金B的主人……也可以說羅金B是我的主人,隨便你們怎麼看。同時我也是馬夫協會的主席,至少在他們解僱我之前是的。讓你們住在老K酒吧是我出的主意。我希望一切都順利。」

    「很完美,先生,」阿蘭說。「那裡清爽乾淨,足可以容納二十人。謝謝你。你想得真是太周到了。」

    「別客氣,」倫吉爾說著,看上去很高興,他把手中的酒一飲而盡。「我們都是一條心啊,孩子。約翰·法僧不過是一堆頭腦發熱的人中的害群之馬。人們說,世界已經轉換了。不會因為任何人而停止。哈!真的是這樣,世界正朝一條通往地獄的不歸路走去。我們能做的就是儘力而為,堅持得越久越好。既是為了我們的父親,更是為了我們的孩子。」

    「聽著,聽著,」市長托林試圖顯得莊重,誰知聽上去還是很愚蠢。羅蘭發覺這個骨瘦如柴的傢伙抓住了蘇珊的一隻手(蘇珊看上去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她只是很專註地看著倫吉爾),他突然明白了:這位市長要麼是她的叔叔,要麼就是她的表親,反正是比較近的關係。倫吉爾對那兩個人都沒有在意,而是看著三個新來的人,上下仔細打量著每個人,最後把目光落在了羅蘭身上。

    「有任何需要我們眉脊泗這裡的人幫忙的,儘管開口——我、約翰·克羅伊登、哈什·倫弗魯、傑克·懷特、漢克·沃特納,向任何一個人提出,或是所有人。你們今晚就能見到他們以及他們的妻子和兒女。你們要做的只是提出要求。也許我們離新伽蘭十萬八千里,但我們仍然忠於聯盟。是啊,非常忠誠。」

    「說得很好。」萊默暗自說道。

    「現在,」倫吉爾說道,「讓我們為你們的到來而乾杯。你們等得太久了。想必你們已經非常口渴了。」

    他轉身對著酒缽,伸手去拿其中那個較大較華麗的酒缽的勺子,揮手示意侍者離開,顯然他想通過親自為他們斟酒來表達敬意。

    「倫吉爾先生。」羅蘭平靜地說,但聲音里透出一絲命令的感覺;弗朗·倫吉爾聽到後轉過身來。

    「那個小酒缽裡面裝的是不含酒精的潘趣酒,是不是?」

    倫吉爾想了想,一開始沒弄明白什麼意思。接著他的眉毛一揚。他第一次覺得羅蘭和他的夥伴是真正的人,而不僅僅是聯盟和內領地的活符號。他們是年輕人。或者更確切地說,只是孩子。

    「怎麼了?」

    「那麼勞駕您從小酒缽里為我們斟酒吧。」他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們身上。尤其是她的目光。而他自己則緊緊盯著農場主,但是他用餘光也能看得很清楚,他看見喬納斯的臉上重又浮現出淺淺的笑意。喬納斯已經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了。羅蘭覺得托林和萊默也知道了。這些鄉下人知道很多事情。他們知道得太多了,他此後有必要好好考慮一下這一點。但現在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

    「我們忘記了父親的臉,所以我們闖了禍,被送到罕布雷來。」羅蘭此時有點不安,因為他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一個演講,不管他願不願意。並不需要對整個屋子的人作演說——謝天謝地——但圍在身邊的聽眾已經越來越多了。別無選擇,只有講下去;一隻腳已經邁出去,斷沒有收回來的道理。「我不需要說得太詳細——我知道你們也不打算聽所有的細節——但我要聲明我們已經承諾在這裡不會沉湎於酒精。這是作為一種懲罰。」

    她的眼光。他還能感覺到她的眼光停留在自己的每一寸肌膚上。

    一時間,站在酒缽周圍的那幫人突然完全安靜下來了,然後倫吉爾發話了:「若你父親聽到你說得如此坦誠,他會為你們驕傲的,威爾·迪爾伯恩——是的,他會的。要知道,有哪個真正有出息的男孩沒闖過禍呢?」他拍拍羅蘭的肩膀,儘管他手勁很大,笑容很真誠,但他的眼睛讓人捉摸不定,總是讓人覺得在那深深的皺紋中可以看出些心計。「我可以代替他為你感到驕傲么?」

    「是的,」羅蘭笑著回答說。「謝謝您。」

    「我也謝謝你。」庫斯伯特說。

    「還有我。」阿蘭平靜地說,順手接過遞來的無酒精潘趣酒,向倫吉爾鞠了一躬。

    倫吉爾斟了許多杯,很快地分發給周圍的人。手裡已經有杯子的人發現自己的杯子被一把奪走,取而代之的是裝滿無酒精潘趣酒的杯子。當這一幫人每人手中都有酒之後,倫吉爾轉過身來,顯然是想親自祝酒。萊默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朝市長方向使了個眼色。那位尊貴人物正看著他呢,眼睛張得大大的,下巴都快掉下來了。羅蘭覺得他就像個坐在椅子上看得入迷的戲迷;只需要一大腿的橘子皮,這個形象就完整了。倫吉爾順著大臣的眼光看過去,然後點點頭。

    接著,萊默朝站在樂手之間的吉他演奏者也使了眼色。吉他手停止了演奏;其他人也停了下來。來賓都朝那個方向看去,但托林開始說話了,於是大家就又把目光移到屋子中央。在這種場合下,他的聲音沒有什麼古怪之處——聽上去既真誠又令人愉悅。

    「女士們先生們,我的朋友們,」他說。「我希望你們能和我一起歡迎新來的三個朋友——來自內領地的年輕人,代表聯盟、不遠萬里、不辭辛勞來到這裡的好小夥子,他們為了秩序與和平而來。」

    蘇珊·德爾伽朵把酒杯放到一邊,(有點艱難地)把手從他叔叔的手中抽出來,開始鼓掌。其他人也紛紛鼓掌。掌聲響徹整個房間,持續時間短暫,但很熱烈。羅蘭注意到艾爾德來得·喬納斯沒有把杯子放下來鼓掌。

    托林轉向羅蘭,微笑著。他舉起杯子。「我可以把你們介紹給大家嗎?迪爾伯恩?」

    「好啊,謝謝,」羅蘭說。這時房間里響起了笑聲,有人因為羅蘭的措辭而鼓掌。

    托林把杯子舉得更高了。房間里的其他人都紛紛效仿;水晶杯在吊燈的光照下像是點點星光。

    「女士們先生們,我要向你們介紹來自漢非的威爾·迪爾伯恩、來自佩尼爾頓的理查德·斯托克沃斯和來自薊犁的阿瑟·希斯。」

    聽到最後一個名字,有人倒吸一口氣,也有人小聲耳語著,就好像市長宣布阿瑟·希斯是來自天堂一樣。

    「好好招待他們,對他們好一點,讓他們在眉脊泗過得開心,給他們留下美好的回憶。給他們的工作提供幫助,促進我們共同為之努力的事業。祝願你們萬壽無疆。這就是我要說的話。」

    「這也是我們要說的話!」其餘人發出了雷鳴般的回應。

    托林舉杯喝酒;其他人也紛紛喝酒。又有人為此鼓掌。羅蘭控制不住自己,轉過身來,馬上又看見了蘇珊的眼睛。有好一會兒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在她那坦誠的目光中,他看出蘇珊為自己的在場而激動不安,就像他為她的在場而心神不寧一樣。接著,那個和她長相相似的老女人彎下腰來,對著她的耳朵悄悄地說了幾句話。蘇珊轉過身去,臉上換成了一幅冷淡鎮定的表情……但他已經在她眼裡看出了關切。他再一次覺得,發生過的事情不能抹煞,說過的話不能收回。

    8

    他們走進餐廳,裡面放著四張長桌(每張桌子之間間隔很緊,簡直無法從中間穿過去),科蒂利亞一把拉過侄女的手,把她從市長和喬納斯身邊拽回來,這兩人都正忙著和弗朗·倫吉爾說話呢。

    「小姐,你為什麼要那樣看著他?」科蒂利亞有點生氣地小聲說道。那條垂直的皺紋出現在她的額頭上。今晚這條皺紋看上去深得就好像是壕溝一樣。「你腦子沒病吧,傻瓜?」那樣的措辭就已經足以讓蘇珊知道姑媽有多憤怒了。

    「看誰?怎麼看的?」她的聲音聽上去還振振有詞,她想,不過,哦,她的心——

    握住她手的那雙手往下一拽,她感到有點疼。「不要和我打哈哈了,年輕美貌的小姐!你是不是以前就見過那幾個光鮮得像大頭針一樣的小子?說實話!」

    「沒有,我怎麼可能見過呢?姑媽,你把我弄痛了。」

    科蒂姑媽陰險地笑了笑,更用力地捏著她的手。「長痛不如短痛。別那麼放肆。你那調情的眼神也給我收斂一點。」

    「姑媽,我不知道你的意——」

    「我認為你知道。」科蒂利亞嚴厲地說,一邊把侄女緊按在牆壁的木板上,好讓客人們通過。當擁有船庫的那個農場主打招呼的時候,科蒂利亞優雅地向他笑著,祝他愉快,然後轉過身來面向蘇珊。

    「聽我說,小姐——乖乖聽話。要是連我都看見你像母牛一樣睜大的眼睛,肯定一大半人都看見你了。木已成舟,但是現在必須打住。你像小孩子那樣玩遊戲的時間已經結束了。明白么?」

    蘇珊沒有說話,臉上呈現出的僵硬線條是科蒂利亞最討厭的了;她一看到那種表情就有種衝動想打她那個倔強的侄女,直到打得她鼻子流血,那小鹿般的灰眼睛流出眼淚為止。

    「你已經發過誓,立過約了。文件都簽署了,那個怪異女人也被諮詢過了,錢也已經易手。更重要的是,你作出了承諾。要是你覺得那對你來說毫無意義,那就記住它對你父親的意義。」

    蘇珊的眼睛再次噙滿了淚花,科蒂利亞很開心看到這一幕。她兄弟花錢大手大腳,讓人討厭,他能做的只是生出這麼個漂亮的丫頭……但他好歹派上了用場,儘管他已經死了。

    「現在你要保證不隨便亂看,如果你看到那個男孩過來的話,你就要轉過身去——儘可能離得遠些——別跟他搭訕。」

    「我保證,姑媽,」蘇珊小聲說道。「我保證做到。」

    科蒂利亞笑了。她笑的時候是很漂亮的。「很好。我們進去吧。我們正受到注視。孩子,攙著我的胳膊。」

    蘇珊攙起姑媽撒了香粉的胳膊。她們並肩進了餐廳,裙擺摩擦著,藍寶石掛件在蘇珊的胸前閃耀,很多人都注意到她們倆是多麼相像,然後想,要是老帕特·德爾伽朵和她們在一起多好。

    9

    羅蘭坐在中間那張桌子旁,靠近席首,在哈什·倫弗魯(一個比倫吉爾還要壯碩的農場主)和托林那怪脾氣的妹妹克拉爾之間。倫弗魯很愛喝潘趣酒;這時桌上的湯已經上了,他也開始證明自己對啤酒的愛好同樣濃郁。

    他談論著捕魚業(「不是以前那種傳統的捕魚業,孩子,但現在他們捕撈的魚苗少多了,謝天謝地」),種植業(「這兒的人們幾乎可以種植任何作物,只要是穀物或是豆類」),還有一些他非常關心的話題:養馬、狩獵和牧場經營。那些事業照常在進行著,儘管四十多年來,這個遍布草場的海岸領地日子也不太好過。

    純潔血統的工作有沒有發揮作用?羅蘭問道。因為在他的老家,人們已經這麼做了。

    有,倫弗魯說。現在他無暇理會番茄濃湯,倒是開始大嚼燒烤牛肉片了。他就著啤酒把一手抓來的牛肉片都吞進肚裡。年輕的少爺,純潔血統的工作早就開始了,每五匹小馬中就有三匹是正常的——純種的或是雜交的都有——第四匹馬如果不是用來作種馬的話,就養著作為勞力。每五匹馬里只有一匹馬出生的時候有多餘的腿或眼睛或是腸子外翻的,這個幾率已經很不錯了。但出生率大大降低了;種馬數目不少,但生殖力好像不強。

    「女士,不好意思我們光顧自己說話了。」倫弗魯說著,將身子稍稍側向羅蘭的方向,靠近克拉爾·托林。她還是那麼淺淺地笑著(這讓羅蘭想起了喬納斯),拿著調羹在湯里攪著,什麼也沒說。倫弗魯把杯里的啤酒一飲而盡,盡情地咂吧了一下嘴,接著又把杯子遞了出去。杯子里倒滿酒之後,他轉身面對羅蘭。

    情況沒有以前那麼妙,但本來可能更糟糕的。如果那個叫法僧的壞蛋得勢,麻煩就更大了(這次他沒有在托林小姐面前說客氣話了)。他們必須團結一心,這是必由之路——不管貧富,無論大小,只要團結,就可以發揮一點作用的。然後他也響應了倫吉爾剛剛說過的話,告訴羅蘭無論他和他的朋友們想要什麼或是需要什麼,他們可以儘管說出來。

    「我們只需要消息,」羅蘭說。「東西的數量。」

    「是啊,沒有數字就談不上清點員了。」倫弗魯附和著,趁著酒勁大笑起來。在羅蘭的左手邊,克拉爾·托林正吃著一小片綠色蔬菜(她幾乎沒怎麼碰過牛肉),矜持地笑笑,然後又開始玩起了她的湯勺。羅蘭覺得她肯定沒有聽力方面的問題,而且她哥哥肯定能收到他們對話內容的完整彙報。也許萊默才是聽彙報的人。也許現在說還為時過早,但羅蘭覺得萊默可能才是這裡真正的重量級人物。也許還包括喬納斯。

    「比方說,」羅蘭說,「有多少匹能夠騎的馬可以向聯盟報告?」

    「一部分還是全部?」

    「全部。」

    倫弗魯放下杯子,彷彿在計算著馬匹的數量。這時,羅蘭朝桌子對面看去,看見倫吉爾和亨利·沃特納——也就是領地的牲畜養殖員——飛快地交換了一下眼色。他們也聽見了。他還看見了些別的,當他把注意力轉回到旁邊坐著的那個人時:哈什·倫弗魯喝醉了,但並沒有他想讓年輕的威爾·迪爾伯恩相信的那麼醉。

    「你說是全部——並不只是我們還應向聯盟輸送的,或是在必要的時候能夠交出的。」

    「是的。」

    「哦,我們來看看,年輕人。弗朗有一百四十匹馬;約翰·克羅伊登差不多有一百匹。漢克·沃特納自己有四十匹,但在鮫坡還為領地養著另外六十匹。那是政府的馬匹,迪爾伯恩先生。」

    羅蘭笑了。「我很清楚。分蹄的,短脖的,跑得慢,食量特大。」倫弗魯一聽大笑不止,不住地點頭……但是羅蘭懷疑他是不是真的被逗樂了。在罕佈雷,好像人們都是陽里一套,陰里一套的。

    「就我個人而言,過去的十年(或者是十二年)過得並不如意——相繼得了砂眼、腦膜炎和卡巴達①『註:卡巴達(cabbards),斯蒂芬·金生造的一種病名。』。以前一度有兩百匹馬奔跑在鮫坡上,身上帶著『懶蘇珊』的烙印;現在是連八十匹都不到了。」

    羅蘭點點頭。「所以我們現在有四百二十匹。」

    「哦,還要多一點,」倫弗魯笑著說。他拿起了酒杯,用一隻飽經風霜和勞作折磨的手敲擊著杯子的一邊,但不小心打翻了杯子,他一邊咒罵著一邊把它撿起來,然後就詛咒那個上酒的服務員速度太慢了。

    「還要多麼?」羅蘭催促著,這時倫弗魯已經直起身來,準備自己動手了。

    「你要記得,迪爾伯恩先生,這裡主要是以養馬為主,而不是以漁業為主。我們和漁民之間相互逗樂,但就連許多漁民都在房子後面養一匹矮小馬,如果他沒有地方能為馬兒遮風擋雨的話,就乾脆放在領地的馬廄里。」

    倫弗魯向蘇珊那邊點點頭,蘇珊和羅蘭隔著三個位子,坐在對面,更靠近席首——離市長僅有一位之隔,市長自然是坐在席首的。羅蘭發現她的座位有點奇怪,尤其是當他發現市長的妻子幾乎是坐在桌子的最遠端時。庫斯伯特坐在和她一邊,另一邊是此地一個還沒有被介紹過的農場主。

    羅蘭覺得,像托林這樣的老頭子很可能喜歡有個年輕漂亮的親戚坐在自己身邊以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或是讓自己享享眼福,但這還是顯得怪怪的。這樣的座次對他的妻子來說幾乎是個侮辱。如果他不想聽自己的妻子講話,那麼為什麼不把她安排在另一張桌子的席首呢?他們有他們自己的習俗,僅此而已,而他們的習俗不是你要關心的。這個人瘋狂的數馬方法才是你應該關心的事情。

    「那另外還有多少能跑的馬匹呢?」他問倫弗魯。「總共?」

    倫弗魯很機靈地盯著他看。「一個誠實的回答不會讓我心裡不安,對不對?我也是聯盟的人——我忠於聯盟,所以我死後他們會在我的墓碑上刻上亞瑟王的神劍——但我不想讓罕布雷和眉脊泗失去所有的財產。」

    「不會發生那種事的,先生。我們怎麼能強人所難,逼迫你放棄想要的東西呢?我們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西部和北部,為了對抗『好人』法僧。」

    倫弗魯想了想,點點頭。

    「你願意叫我威爾嗎?」

    倫弗魯眼睛一亮,點點頭,再次伸出了手。這回羅蘭用雙手握住了他的手,他開心地笑了。這種握手方式是牛仔和牲畜販子所青睞的。

    「我們生活的年代可不是什麼好時候,威爾,人們已經養成了壞習慣。我猜在眉脊泗及其周邊大概還有一百五十匹馬。我說的是正常的馬。」

    「那就是說正常的馬也有很多。」

    倫弗魯點點頭,拍拍羅蘭的背,咽下一大口啤酒。「很多,沒錯。」

    這時桌子上端傳來了一陣大笑。顯然是喬納斯說了什麼笑話。蘇珊縱情大笑,腦袋向後仰著,還不住拍手稱快,胸前的藍寶石吊墜來回晃悠。坐在她左邊的科蒂利亞也在笑,她的右邊則坐著喬納斯。托林顯然也是笑得忘形,坐在椅子上前仰後合,還拿紙巾擦著眼淚。

    「那女孩真可愛。」倫弗魯說。他幾乎是帶著一種尊敬的口吻說。羅蘭好像聽到一個很輕的聲音——好像是某個女人哼了一聲——聲音來自他的另一邊。他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看見托林小姐還在玩弄她的湯勺。他回頭看著桌子的上端。

    「托林是她的叔叔還是她的表親?」羅蘭問道。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在他的記憶里特別清晰,就好像有人突然把世上所有的顏色和聲音都一下子呈現出來。蘇珊身後的紅色天鵝絨帷幕好像突然變得更加鮮艷;克拉爾·托林發出的尖利笑聲就好像是樹枝折斷的聲音。聲音響得足以讓身邊人都停下來看著她,羅蘭心想……但事實上只有倫弗魯和對面的兩個農場主停下了交談。

    「她的叔叔!」這是她今晚第一次和人聊天。「她的叔叔,很好。你說呢,倫弗魯?」

    倫弗魯沒吱聲,只是把酒杯推到一旁,開始喝湯。

    「年輕人,你真是讓我吃驚啊。你可能是來自內世界,哦天哪,但負責對你進行現實世界教育的人——那個書本以外的世界——肯定是不太盡責的。她是他的——」接著是一個口音很重的詞,羅蘭沒聽明白那是在說什麼。聽上去像是在說西分,或者是西芠。

    「對不起,您說什麼?」他笑著,但笑容透著一絲冷酷和虛偽。他感覺胃很滯重,彷彿出於禮貌吃下去的潘趣酒、湯和牛肉都在肚子里結成了一塊。你是侍者么?當時他本想這樣問她,意思是她是不是餐廳侍者。也許她真的是服務員,但很可能是在另一個更私密的房間里服務。突然間他什麼都不想聽了;一點也不想知道市長妹妹那個詞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時上首傳來另一陣笑聲,幾乎要把桌子掀翻。蘇珊仰頭笑笑,臉頰放出奪目光彩,眼睛也閃閃發光。她的一根裙帶從肩膀上滑下來,露出了柔嫩的肩膀。他看著,心裡充滿著恐懼和渴望,而她馬上用一隻手掌輕輕地把帶子撥了回去。

    「這個詞的意思就是『安靜小女子』,」倫弗魯解釋的時候顯然不是很自在。「這是個老詞,最近沒什麼人用了——」

    「別說了,倫弗魯,」克拉爾·托林說。接著她對羅蘭說:「他只是一個老牛仔,即使他那心愛的馬匹不在身邊,他也會瞎扯些驢頭不對馬嘴的話。西芠是小妾的意思。在我曾祖母的時代,這個詞的意思是妓女……但是一種特殊的妓女。」她用那灰白的眼睛看了蘇珊一眼,然後又轉過身面對羅蘭。她目光中有一種不懷好意的喜悅,羅蘭很不喜歡這種眼光。「這種妓女你得用現金來付賬,老百姓是玩不起這麼昂貴的妓女的。」

    「她是他的小相好?」羅蘭從唇間擠出這幾個字,彷彿每個字都結了冰一樣。

    「對啊,」克拉爾說。「但還沒有圓房,收割節之前都不會——我敢說我哥對此肯定很不開心——就和以前一樣,花錢買來的。她就是這樣的人。」克拉爾停頓了一下,「她的父親要是還活著,肯定也要被她羞死了。」她語氣中帶著某種惡意的滿足感。

    「我覺得我們不該對市長作出這麼苛刻的評價。」倫弗魯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尷尬的武斷。

    克拉爾沒搭理他。她打量著蘇珊下巴的線條,緊身胸衣的絲質邊緣上那柔軟的凸起,還有那垂順的頭髮。克拉爾臉上那所剩不多的幽默感消失了。她臉上現在浮現出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蔑視。

    羅蘭身不由己地想像著那不堪入目的畫面,市長可怕的雙手褪下蘇珊的裙子肩帶,在她裸露的肩膀上亂摸一氣。他移開目光,轉向桌子末端,他在那裡看見的景象也好不到哪裡去。他看見了奧利芙·托林——奧利芙坐在桌子的最末端,看著桌首那群大笑的人。她抬頭看著自己的丈夫,他身邊的位置已經不屬於自己,而是屬於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他送給這個女孩的吊墜讓她的耳飾相形見絀。她臉上並沒有克拉爾那種仇恨、憤怒和輕蔑。也許看著她要讓人舒服一點,但事實並非如此。她看著自己的丈夫,眼神恭順,懷著希望,卻又鬱鬱寡歡。這時羅蘭明白為什麼自己剛才就覺得她看上去有些悲傷了。她完全有理由悲傷。

    從市長一幫人那裡傳來更多的笑聲:萊默從旁邊那張桌子的席首靠過身來,講了幾句俏皮話。這幾句話肯定十分有趣。因為這次甚至連喬納斯都笑了。蘇珊一手放在胸前,拿起一塊紙巾擦去眼角笑出的眼淚。托林握住了她另一隻手。她朝托林看了看,與他目光相遇,仍然笑著。他想到了奧利芙·托林坐在桌子的末端,面前的桌上放著鹽和調料,還有一碗沒有碰過的湯,臉上掛著憂傷的微笑。她就坐在蘇珊可以看見的地方。他覺得要是自己把槍帶來了的話,就很可能會朝蘇珊·德爾伽朵那顆冷酷淫蕩的心臟開一槍。

    他想:你打算要愚弄誰啊?接著過來一個男侍者,在他面前放了一盤魚。羅蘭覺得他這輩子都不曾像今天這樣沒食慾……但他還是會吃的,而且會把注意力轉移到懶蘇珊的主人哈什·倫弗魯帶來的種種疑問上。他將記住父親的臉。

    是的,我會清楚地記住父親的臉,他想。只要我能忘記藍寶石吊墜上的那張臉。

    10

    這頓晚飯似乎是沒完沒了,也根本別想提前離開。接待廳中間的桌子已經被移開了,當客人們回來的時候——當時簡直是摩肩接踵,人浪像退潮一般涌過來——人們在一個矮小的紅髮男人的指揮下,組成了兩個相鄰的圈子,後來庫斯伯特給這個男人起了個綽號,叫托林市長的娛樂部長。

    圈子在一陣陣笑聲中排好了,每個男孩身邊都是一個女孩,圈子排得有點艱難(羅蘭猜想來賓里差不多有四分之三的人都有點醉醺醺了),然後吉他演奏家彈了一首吉撒。這是首簡單的里爾舞曲。兩個圓圈按截然相反的方向旋轉,大家都手牽手,直到音樂聲暫停。然後兩圓相接處的一對舞者站出來,在女孩那一圈的中心開始跳舞,其餘的人都鼓掌歡呼。

    領頭的音樂家在演繹這個非常古老、備受歡迎的傳統時,特別注意從滑稽中找樂子,他總是刻意在全場最滑稽的組合碰頭時讓樂隊停下音樂:高個子女人和矮個子男人,胖女人和瘦男人,老女人和小男孩(庫斯伯特最終是和一個幾乎和他的祖母差不多年齡的老婦成為舞伴,跳舞時伴著舞伴氣喘吁吁的咯咯笑聲和一大幫人的歡呼聲)。

    羅蘭正在想這個愚蠢至極的舞會何時才能結束,音樂突然停了下來,他發現自己面對的不是別人,正是蘇珊·德爾伽朵。

    他一下子還沒反應過來,只是獃獃地盯著她看,覺得自己的眼球都要彈出眼眶了,兩隻笨重的腳根本邁不開步子。最後她抬起手,音樂再次響起,「人圈」(這一圈裡包括市長托林和那個很警覺且不苟言笑的艾爾德來得·喬納斯)里響起了掌聲,於是他開始領舞。

    起初,他帶著她旋轉時(他的雙腳在移動時還是保持著一貫的優雅和準確,不管麻木與否),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個玻璃人。然後他意識到她的身體接觸到他,還有衣服的摩挲聲,這時他才恢復了知覺。

    她靠近了一些,說話時發出的氣息撓得他耳朵痒痒的。他不知道一個女人是不是真的能讓你瘋狂——瘋狂的字面意思。今晚之前就是打死他都不會相信的,但是今晚以後一切都變了。

    「謝謝你周到的考慮和得體的行為。」她細聲說道。

    他把自己的身體往回撤了一點,手放在她的背後,帶著她快速旋轉了一下——他的手掌停留在冷冷的綢緞上,手指則觸碰到了她那溫潤的肌膚。蘇珊的舞步和他配合得可謂天衣無縫,跳得無比優雅,而且毫無停頓和磕絆,絲毫不擔心羅蘭的皮靴可能踩在自己穿絲綢拖鞋的腳上。

    「我可以考慮周到,」他說。「至於行為得體?你竟然知道這個詞,我真是很吃驚啊。」

    她抬頭看看他,微笑消失了。他發現她的臉上浮現出了憤怒,但是憤怒的神色之前一閃而過的是受傷的神情,就好像他給了她一個耳光一樣。他感到既開心又難過。

    「你為何這麼說?」她輕聲問道。

    還沒等他來得及回答,音樂聲戛然而止……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那個問題。她行了一個屈膝禮,他也以一個鞠躬回禮。這時旁觀者們都鼓起掌來,還有人吹起了口哨。他們回到自己的位置,回到分屬自己的那個圓圈,吉他聲再次響起。羅蘭覺得雙手又被抓緊了,又開始隨著圈子轉動起來。

    笑聲。腳踩地板聲。和著節拍鼓掌的聲音。他能感覺得到,在自己後面的某個地方,她也在做著相同的動作。他想,是否蘇珊也和自己一樣,渴望離開這個地方,走入漫漫黑夜,享受一份孤獨。在那裡,他可以扔掉自己的偽裝,因為面具後面真實的自己正滾熱發燙,幾近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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