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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屬書籍: 天行者

  萬站長陪著余校長他們從衛生所出來,在路邊的一家小吃店將炸好的十幾個面窩全買下來,讓他們三個分了吃。

  吃不完的就帶回去,給在余校長家寄宿的學生們解解饞。

  余校長和鄧有米謙讓了幾下,萬站長就說,若不是三位齊心協力及時送駱雨下山搶救,萬一一口氣接不上來,活活憋死在山上,雖然是天災人禍,他這個當教育站長的也會一整年抬不起頭來。

  孫四海說,萬站長如此誠心誠意,那就再買十個面窩,專門送給余志,幸虧小傢伙像余校長一樣做事認真,不然,我們很難相信咳嗽會要人的命。

  萬站長當真了,讓小吃店的人趕緊在油鍋里現炸了十隻面窩。

  這時,小街上出現一個慢跑的人。

  萬站長一眼認出那人正是葉碧秋的班主任。

  就將他叫過來,表揚他在班上講的哮喘知識馬上應用了,而且行之有效。

  葉碧秋的班主任認識余校長。

  見面後也不說客套話,開口就問,葉碧秋逃學回家到底是什麼原因,還回來上課嗎?

  余校長答應,幫忙打聽,又回過頭來問葉碧秋在學校里發生什麼事了。

  班主任也聽說過,葉碧秋來鄉初中報到的當天,就奇怪地掉到公路旁邊的水塘里,差點淹死了,幸好張英才老師就在附近,跳進塘里將她撈了起來。

  這回,班主任實在弄不清楚葉碧秋為何突然不辭而別,他只了解到,星期五上體育課時,葉碧秋來了初潮,被幾個女同學擁著急忙回了寢室。

  上初中的女孩子,遭遇初潮窘事,年年都有幾個,唯有葉碧秋與眾不同,竟然獨自跑回界嶺。

  聽了他們的話,萬站長也關心起來。

  萬站長在界嶺小學當民辦教師時,葉碧秋的小姨從一年級到六年級一直是他的學生。

  後來,葉碧秋遲遲不能上學啟蒙,萬站長還找到她的小姨,由小姨代交了學費,她才進了校門。

  現在,萬站長有事沒事喜歡去初中看看,遇上葉碧秋時都不敢認了。

  萬站長不僅關心葉碧秋,還順帶提醒孫四海,李子雖然比葉碧秋小兩歲,這方面的知識一定要早些教給她。

  萬站長說這些話的目的,全是瞄準未來的中考與高考。

  他也希望由葉碧秋、李子和余志來實現界嶺小學高考上榜零的突破。

  山下落雪花,山上就會變成雪片。

  余校長他們才走到半山腰,路面就被積雪完全掩蔽了。

  兩邊山上的雪更大,這時候人們通常不再出門了,外面的人也都像余校長他們一樣,能走多快就走多快,只求及早回家。

  又走了一程,迎面來了幾個扛著土銃的男人,其中一個曾經是民辦教師,現在是副村長。

  他說,昨天夜裡,這一帶出現一群狼,咬死了一頭母牛,另有一頭豬和一隻小牛不見了。

  鄧有米想起張英才的話,就對他們說,這一帶不大可能有狼,要是有狼,就應該有相應的食物鏈。

  山上的物產一豐富,老百姓的日子就會富足。

  如此,政府的賦稅收入多了,民辦教師的日子就會大為改觀。

  當過民辦教師的副村長覺得鄧有米太迂腐了,快成東郭先生了,狼就是狼,用不著替它找理由,更不要用那些讓人越來越糊塗的學問蒙自己。

  孫四海說,昨天夜裡他們遇上這群狼了。

  副村長一聽,便向孫四海了解情況,一心想趁著大雪封山之前,將小牛找回來,哪怕找回一隻牛腿,也能吃兩餐嫩牛肉。

  兩撥人各有各的事,各走各的路。

  雪落得越大,余校長他們越是著急。

  好不容易爬上最高的山嶺,走在前面的孫四海伸手指著山下叫了一聲:「快看,國旗!」

  余校長和鄧有米緊走幾步,就看到,茫茫雪野之中,駱雨帶來的那面國旗,很鮮艷地在界嶺小學上空飄蕩著。

  操場上有許多學生在打雪仗,余校長看了看手錶,應該是上午最後一節課的課前休息。

  正當余校長以為學生們整個上午都在玩雪時,從學校方向傳來上課鈴聲。

  轉眼之間,操場的人影全不見了。

  余校長覺得奇怪,想不出來是誰在替他們招呼學生上課。

  臨近學校時,他們放輕了腳步,從窗口裡,先是看到一年級的學生在那裡互相監督背誦課文,接著看到三年級的黑板上寫著「以落雪時聽見孫老師和鄧老師的笛聲為素材,寫一篇三百字的作文」。

  在往五年級教室走去時,余校長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說:「夏雪老師說過,這道題,城裡三年級的學生就會做,你們都是五年級學生了,要是再做不出來。就不要埋怨別人說你們是男苕和女苕了,也不要為界嶺這麼多年出不了一個大學生找借口!」

  與這聲音同時響起的,還有教鞭擊打黑板發出的叭叭聲。

  余校長從半掩著的後門探頭一看,黑板上的那道數學題是:「將123456789等數字,不重複地填在□□□□×□=□□□□。」

  一隻在雪裡覓食的斑鳩落在另一個窗台上。

  有學生扭頭看時,發現了余校長,脫口叫出聲來。

  余校長只好直起腰來,招呼孫四海和鄧有米走進教室。

  這才發現,站在講台上的是葉碧秋。

  大家都愣住了。

  還是孫四海反應快,先開口說:「葉碧秋出的這道題很有意思,大家就按她講的去做。」

  他們退出教室,葉碧秋也跟著出來,害羞地站在那裡。

  葉碧秋想說什麼,余校長攔住不讓說,要她回去將這堂課講完。

  回到辦公室,沒有誰提示,三個人都試著做葉碧秋寫在黑板上的那道題。

  一會兒,孫四海就用排除法認定,中間的乘數只能是「4」。

  孫四海正要說理由,葉碧秋進來了。

  葉碧秋怯生生地說:「早上我到學校來,想看看駱雨老師咳嗽怎麼樣了,發現你們都不在,余壯遠正帶著全校學生打雪仗,我就和他商量,將同學們關在教室里,免得玩瘋了出事故。」

  余校長說:「國旗也是你們升的?」

  葉碧秋點點頭:「余壯遠吹笛子時。吹錯了幾次,三年級的同學們笑了,有點不嚴肅。我就讓他們以吹笛子為題寫一篇作文。」

  余校長說:「碧秋,你做得非常的好,將來大學畢業後,再回到界嶺來,老師我一定將校長的位置讓給你。」

  五年級教室里突然發出歡呼聲。

  余校長要葉碧秋回去看看。

  一會兒,葉碧秋回來說,黑板上的那道題。

  被余壯遠算出來了。

  一直埋頭計算的孫四海抬起頭來說,他也算出來了。

  孫四海將寫在紙上的計算結果遞給葉碧秋,果然與余壯遠的答案相同。

  葉碧秋看了看時間,剛好十分鐘。

  夏雪出這道題時說過,若是超過十分鐘,算出來和沒算出來,智商都差不多。

  余校長更高興,余壯遠為學生爭了光,孫四海為老師爭了光。

  如果學生算出來而老師沒算出來,或者是老師和學生都沒算出來,傳出去,界嶺小學的名聲可就壞了。

  更重要的是,余壯遠在學習上的進步,有可能使村長余實對界嶺小學的民辦教師另眼相看。

  上午剩下的時間不多,余校長將全校的學生集中到五年級教室,簡單說過駱雨老師的病情後,著重講了他敢於吃苦的精神,如果不來界嶺小學支教,待在省城無論哪間辦公室里都會有暖氣,即使像南極一樣氣溫降到攝氏零下四十度也凍不著。

  但是光有精神意志不行,還得講科學。

  從科學的角度講,駱雨老師的身體還不能適應生活環境的變化,所以醫生將他的病診斷為過敏性哮喘急性發作。

  余校長本來想宣布,等這一場雪化了駱雨老師就會回來上課,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

  中午放學後,余校長將葉碧秋叫到家裡,問她怎麼不去上學。

  葉碧秋低下頭來就往外走,還說回去晚了小姨會生氣。

  余校長跟在後面追問她,是不是真的下決心不讀書了。

  葉碧秋走到門口後,才回頭說:「誰說我不讀書了?」

  余校長說:「那就得趕快回去上課呀!」

  葉碧秋冒出一句:「我只是不想上初中。」

  葉碧秋走遠了,余校長才發現,幾個月前畢業時,葉碧秋還是乾巴巴的女孩子,轉眼之間,就長成了一個靈秀可人的姑娘。

  余校長端著飯碗,一邊吃,一邊去找孫四海。

  他要孫四海同王小蘭說說,讓她去問問葉碧秋的小姨,到底是因為什麼事葉碧秋不想上初中了。

  孫四海要余校長寫張紙條,派學生送去即可。

  余校長想想也是,就提筆寫了幾行字,迅簡單地說了說葉碧秋的事。

  余校長將紙條交給余壯遠,讓他馬上送給王小蘭。

  等余壯遠走了,余校長對孫四海說,他其實是替王小蘭寫請假條。

  沒多久,王小蘭就來了。

  她心領神會地先去孫四海那裡。

  余校長有些惆悵,總覺得這對有情人如此爭分奪秒,將來不要鬧出什麼大事來。

  因為下午還要上課,孫四海關門的時間不長,預備鈴一響。

  門便開了。

  上第二節課時,穿著紅花棉襖的王小蘭出現在雪地里,雖然算不上風情萬種,剛剛受過愛情滋潤的身子也夠迷人。

  王小蘭就是這樣,在學校之外的任何地方碰見,都會覺得她從頭到腳沒有一處不是疲憊不堪。

  唯獨與孫四海一起時,才能發現她原來是塊美人坯子。

  三年前,民辦教師工資調整到教育站和村裡各發三十五元時,孫四海專門到縣城去給她買回這件紅花棉襖。

  三個冬春下來。

  不僅沒有破舊,反而越穿越合身。

  卷著雪花的風從背後吹來,那腰肢微微一動,像是不用回頭看,也曉得是被誰輕輕摟住了。

  余校長情不自禁地想起當年的明愛芬,也是這樣一笑生百媚。

  觸景生情的余校長,竟然脫口說了一句:「你今天好美呀!」

  王小蘭臉紅了。

  她低著頭對孫四海說:「你和余校長說吧,我先走了。」

  王小蘭依依不捨的樣子,讓余校長覺得是自己一不小心衝散他們的歡聚。

  好在孫四海習慣了這樣的分別,只是這種時候,不能吹笛子送她,只能用目光看著她在風雪裡漸行漸遠。

  王小蘭留下話,葉碧秋不肯上學有兩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是,那天上午,班上有位女生在課堂上壘著課本發獃,被數學老師教訓了一頓。

  本來罵得再凶也不關葉碧秋的事,可是數學老師不知道他正在形容的那個界嶺女苕就是葉碧秋的母親。

  他還用極為難看的表情,極為難聽的語調,挖苦那位女生,是不是夢見自己成了連睡覺都要拿著小學一年級課本的界嶺女苕的女兒。

  余校長剛聽到第二個原因時,忍不住笑了一聲。

  孫四海說,王小蘭裝作順路去看看葉碧秋的小姨病好了沒有。

  她倆既不是親戚,也不是同學,生活經歷也大不一樣,一個婚後受寵,一個婚後受罪。

  可就是談得來。

  每次見面,總有說不完的話。

  王小蘭等了半天才找到機會,問葉碧秋為何不去初中上課。

  聽葉碧秋的小姨說,是因為沒有錢買月經紙,王小蘭差點也笑了。

  但是,葉碧秋的小姨說的那些經過一點也不好笑。

  葉碧秋能夠繼續讀初中,是小姨替她做主的。

  下山時,小姨專門給她講了女孩子發育後必須注意的一些事情。

  小姨從小就心疼她,曉得她家裡困難,還額外給了五元錢,要她專門留作初潮來了後,買些女人用的東西。

  除了學費,葉碧秋的父親另外只給了她兩元錢,連同小姨給的,一共七元零花錢,開學不久就因要買天天要用的學慣用品花光了。

  初潮突然來臨時,葉碧秋一點辦法也沒有。

  只好將舊報紙剪成一疊,用一隻廢塑料袋托底,再用布條綁在下身。

  這樣子,坐著不動都要出問題,那天的體育課,葉碧秋剛跑幾步就在男同學面前出醜了。

  回宿舍換衣服時,那位挨數學老師罵的女生,發現自己備用的衛生巾少了一隻,便懷疑是葉碧秋拿去用了。

  同宿舍的女生們,也都撇清自己。

  葉碧秋越是不承認,女生越是逼得緊,還說媽媽教過她,女人之間借一包衛生巾急用,就像男人相互遞支煙抽一樣,說是借,根本用不著還,只要承認了就行。

  葉碧秋被逼急了,咬著牙,將綁在下身的那些東西扔到女生面前。

  同宿舍的女生們見她用的非但不是衛生巾,連衛生紙都不是,一個個笑彎了腰。

  葉碧秋的小姨對王小蘭說了之後。

  王小蘭不笑了。

  王小蘭對孫四海說了之後,孫四海不笑了。

  孫四海對余校長說了之後,余校長也不笑了。

  他們都明白,對於葉碧秋來說,這是很大的事情。

  界嶺是個小地方,從來就沒有什麼大事發生。

  大家都將外面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當成了不得的大事,就像余校長他們,雖然將好不容易到手的轉正名額讓給了張英才,內心深處至今仍以由民辦教師轉為公辦教師為一生的理想。

  小姨勸不動葉碧秋,只好寬慰地想,要是能將初中讀完,日後一般的生活就都能應對了。

  實在不行的話,葉碧秋小學的書讀得紮實,大概也不會差很多吧。

  葉碧秋決定先給小姨帶兩年孩子,再去外面打工。

  當然,她還是要讀書的,只是不想再去那種無聊的教室里讀書。

  界嶺小學的三位民辦教師在一起議論時,鄧有米覺得這太可惜了,按葉碧秋在小學讀書的情況,她同李子和余志一起,可以成為實現界嶺高考零的突破的三保險。

  葉碧秋不讀書,就只有雙保險了。

  鄧有米還覺得,葉碧秋的小姨本來就想將外甥女留在身邊帶孩子,所以沒有儘力開導她。

  余校長和孫四海都不同意他的看法,讀書時成績越好的學生,往往心理素質越脆弱,逼著她去學校,搞不好會出心理毛病,到頭來不僅上大學沒指望,連當個普通人的機會可能都沒了。

  至於葉碧秋的小姨想留外甥女在身邊帶孩子,更是沒有理由的推測,老村長的小女兒,最懂老村長的願望,如果葉碧秋真能考上大學。

  她小姨真有可能將老村長從地下挖起來,當面向他報告巨大的喜訊。

  從落雪到化雪的這段時間,三位民辦教師在一起說話時,只要提起葉碧秋,大家就免不了嘆氣。

  大約過了兩個星期,山上的路終於通了。

  郵遞員送來的幾封信,還是當初張英才發在省報上那篇文章的餘音,與余校長心裡惦記的駱雨無關。

  郵遞員剛走,鄉衛生所定期派往各村巡診的醫生就到了。

  聽巡診的醫生說,在鄉衛生所住著不走的只有一個計劃生育手術後遺症病人,其他病人早就出院了。

  余校長覺得太奇怪了,心裡不踏實。

  決定下山去看看。

  化雪時的山路是最難走的。

  余校長花了整整一個上午才趕到鄉里。

  他怕人家說自己是蹭飯吃,路過教育站,也沒有進門,先去衛生所。

  情況果然如巡診醫生所說,一間病房住著一個氣色不錯的女人,另一間病房是駱雨住過的,裡面空無一人。

  那女人閑來無事。

  主動上來搭腔。

  據她說,駱雨在這間屋子裡只住了三天,就被他父母接走了。

  駱雨的父母在路途上就吵過架,進門後,見駱雨情況還好,又吵了起來。

  駱雨的母親說兒子是她生的,只有她曉得心疼,這一回決不聽任何人的話,一定要帶他回省城。

  接著又痛罵駱雨的爸爸是騙子,結婚之前一直瞞著駱雨的爺爺年紀不大就患哮喘病死去的事,直到駱雨得病,她反覆追問,才曉得駱家的遺傳基因有問題。

  駱雨的父親討厭這話,反過來說駱雨的母親身上也沒有什麼好基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大年三十到正月初四,其餘三百六十天天天吃藥。

  駱雨的母親說,她身上的都是婦科病,不會遺傳給兒子。

  駱雨的立場與父親一致,又不好讓母親傷心,父子倆趁著上廁所的機會商量,暫時先回省城,等開年後天氣暖和了,再來繼續支教。

  從醫生那裡聽來的情況也大致如此。

  余校長心裡踏實了些。

  轉過身來,他還是決定到教育站去看看。

  一進門,就聽到李芳在罵萬站長是狼心狗肺,連畜生都不如,畜生還懂得找到骨頭往家裡拖。

  早知一輩子也脫不了民辦教師的俗,當初就不讓萬站長轉正。

  余校長見情況不妙,趕在李芳發現之前沿原路退回來。

  不知何處飄來一股蒸包子的香味。

  余校長覺得餓了,他不好意思在街上吃自己隨身帶的食物,沿大路走了一陣,再拐到通向界嶺的小路上,才從懷裡掏出幾隻紅芋,三下五除二地吞下去。

  雖然出太陽了,天氣依然很冷,早上蒸的紅芋早已涼透了,沒有一點熱湯熱水,強行吃下去,胃馬上就難受起來。

  走了快一個小時,幾塊紅芋還在胃裡翻跟頭。

  路過細張家寨,余校長發現萬站長的自行車停放在一戶人家門外。

  他有些高興。

  如果萬站長在屋裡,自己進去要杯茶喝就更方便了。

  余校長從半掩著的大門往裡打量,堂屋裡坐著的人真的是萬站長。

  余校長也沒多想,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萬站長見是余校長,就叫他進屋坐坐,說正好有事與他商量。

  余校長進了屋,先將自己在教育站聽到的罵聲複述一通。

  萬站長無奈地表示,每隔一陣家裡就會來這麼一場好戲。

  萬站長將端茶上來的藍小梅做了介紹,然後開玩笑:「她就是你們私下傳說的我的秘密情人,其實是我的初戀情人。」

  藍小梅坦然地說:「小心你家的黃臉婆聽見了!」

  萬站長說:「當初求婚時若不是你金口難開,這黃臉婆就該你當了。」

  藍小梅說:「幸虧我沒答應,不然你就成了陳世美。」

  萬站長說:「也不一定,真娶了你,也許我就像余校長這樣,安心當民辦教師了。」

  藍小梅說:「你又在亂說了,人家這不叫安心。而是死心。」

  藍小梅不想說了,轉身走進廚房。

  余校長沒有去想,他倆這樣是真的在開玩笑。

  還是在掩飾。

  萬站長伸手在口袋裡摸索一番,終於拿出一封信,是曾經到界嶺小學暗訪的省報王主任寫給萬站長並轉余校長的。

  與前妻離婚快二十年的王主任,從界嶺小學回去後,終於找到合適的伴侶而再婚。

  王主任認為,是界嶺的自然純粹使自己重獲婚姻美感,如今妻子已有七個月的身孕。

  因為對界嶺的特別感情,他要二位幫忙找一個初中文化程度、十幾歲的當地女孩子到他家去帶小孩。

  衣食住行全包之外。

  第一年每月純工資一百二十元,第二年每月工資一百五十元,如此逐年增加。

  前提是必須做到孩子上幼兒園後才能辭工。

  說起來是請他們幫忙,其實非辦不可,王主任都計劃好了,人找好後,過完年就去,經過…

  個月的相互熟悉,到他妻子分娩時,正好頂用。

  余校長一邊讀信,一邊想著葉碧秋。

  讀完之後,余校長什麼也沒有說。

  萬站長也不直說,撓著頭猜測王主任有沒有五十歲。

  余校長記得很清楚,王主任親口說過,他的名字叫王解放,所以,只能是一九四九年出生的。

  萬站長立即發出一聲感嘆:「與我同歲呀!這種年紀添個寶貝,是要當做金枝玉葉來養。」

  余校長笑起來:「萬站長趕緊加把勁,不要太落後喲!」

  藍小梅端著一碗荷包蛋走出來,似笑非笑地沖著萬站長說:「有的人,凡事都怕吃虧,想佔便宜,只怕到頭來便宜是佔到了,虧也吃得老大。」

  藍小梅將荷包蛋放到余校長面前,還解釋說,冬天的雞不肯下蛋。

  就剩下兩隻了。

  萬站長在一旁說:「雖然我來得早,吃的是油鹽飯,可那是寵孩子。一碗裝兩隻荷包蛋才是給當家人吃的。」

  藍小梅臉上微微泛紅:「你亂嚼什麼呀。哪裡像當過老師的人,這根舌頭,越來越像幹部了。」

  若是藍小梅不開口,余校長也許將萬站長的話當成一般的饒舌。

  細張家寨與界嶺的生活習俗一樣,長輩給孩子炒一碗油鹽飯是在表示天大的愛,成年人吃油鹽飯會被嘲諷為還沒長大。

  荷包蛋的做法更講究,一般招待客人,做一隻太少,兩隻會被當成是罵人,三隻是單數,四隻不吉利,所以真要做荷包蛋,每次最少得六隻,那也太多了。

  所以,一般女人輕易不會做荷包蛋。

  也有例外,丈夫白天在外面勞作,夜裡又要與妻子恩愛,特別是農忙時節,妻子怕丈夫吃不消,偶爾在上床之前,做兩個荷包蛋,瞞著孩子讓丈夫吃了,之後的快樂讓二人覺得天下幸福莫過如此。

  從明愛芬病倒至今,余校長手上的這碗荷包蛋,是這麼多年來的第一次。

  如此想來,余校長突然臉紅起來。

  萬站長趁機說:「王主任托的事,你就幫忙辦了吧!」

  余校長再次想到了葉碧秋,嘴裡卻說:「只怕沒有合適的人。」

  萬站長不高興了:「老余,未必你還要我說出人名來!」

  余校長知道萬站長也想到葉碧秋了。

  他說:「這種事你我都做不了主,一要孩子有主見,二要人家父母捨得放小鳥兒出籠。」

  萬站長說:「界嶺的孩子都是你教出來的,你就別謙虛了。我這就給王主任回信,讓他放心。」

  余校長說:「這麼豐厚的報酬,光是現錢就比當民辦教師強一倍,我都想去當小阿姨。」

  萬站長說:「當民辦教師的人不以收入論英雄,這話是你說的吧!」

  余校長只好改口說別的:「你再給我們派個支教生吧!」

  萬站長說:「駱雨的事你聽說了?當支教生也不容易,出大學校門,就要脫下皮鞋,打起赤腳。當年知識青年下鄉,人下來了,心下不來,支教生可是心先下來,人再下來。這樣的人太難得了,所以,我們也不能太虧待人家。我已答應駱雨的父親,天氣暖和後,駱雨若是真的還能下來,就讓他在鄉中心小學上課,這樣一來,我就能從中心小學調一位老師去你那兒。」

  余校長說:「你可不要派一個犯過錯誤的人來。」

  萬站長說:「你以為我就如此沒有威信」除了受過處分的人,別的人就指揮不動?

  小心我將鄉長的小姨子安排到你身邊,讓你受用不起。

  余校長說:「好哇,真的這樣,我倒要看看是村長厲害,還是鄉長厲害!」

  說笑一陣,余校長便起身告辭。

  萬站長送他到門口後,還想轉身回屋。

  藍小梅將那隻掛在堂屋牆壁上的黑皮包拎出來,塞到他的懷裡,要他早點回教育站辦公。

  余校長的聽力很好,隔著十幾步還能聽清楚。

  萬站長很委屈地小聲說:「我是真的不想再見到那隻母老虎了。」

  藍小梅的聲音更小:「老萬,你不能腳踩兩條船,吃著碗里,盯著鍋里。是你對我說的,余校長對拖累他的妻子如何好,還說女人將一切交給男人,男人就該對女人的一切負起責任,不能只喜歡好的,不喜歡不好的。」

  余校長不用轉身也能看到萬站長萬般無奈的模樣。

  聽藍小梅這麼一說,他記起來,明愛芬病倒在床,生不如死時,曾主動要求離婚,自己的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兩隻熱乎乎的荷包蛋,一杯香噴噴的茶,加上這些讓人心痒痒的話,余校長感覺到特別心滿意足。

  一口氣不歇就走回界嶺小學。

  因為等他的消息,放學了,鄧有米和孫四海還在辦公室沒走。

  余校長將今天遇到的事都說了,也包括藍小梅最後對萬站長說過的話。

  大家的想法與余校長的想法相同,若是光聽先前的傳說,還以為藍小梅真的是水性楊花。

  之後,大家都在想如何開口叫葉碧秋去王主任家帶孩子。

  孫四海突然說:「余校長,我覺得你與藍小梅是有姻緣的。」

  鄧有米搶在余校長之前說:「你不要將別人當成自己,見到女人就想結婚。」

  孫四海說:「你有老婆,不用再結婚了,余校長可不一樣!真的,萬站長的初戀情人一定差不了。」

  鄧有米說:「那可不一定。你見過萬站長的妻子嗎?」

  孫四海說:「耍弄權謀和利益交換,與愛情是敵對關係。」

  鄧有米說:「可他還是一樣要與那個女人接吻做愛。」

  余校長好不容易插進來說:「我個人的事暫時不用二位關心。孫主任你還是多想想王小蘭那裡怎麼辦吧!」

  孫四海說:「我早就想好了,三年之內,一定徹底解決。」

  鄧有米開玩笑說:「可別用魚死網破的極端手段嚇唬我們。」

  孫四海笑著回應:「只要鄧老師與我同舟共濟分享艱難,我就敢下狠手!」

  余校長阻止了他們:「越說越沒譜,還怎麼為人師表!」

  余校長將話題引回到王主任所託的事情上。

  大家都覺得葉碧秋是合適人選。

  如果張英才還在界嶺小學,讓他去說服葉碧秋的家人是天經地義的。

  凡事因人而起,也應該因人而落。

  張英才走了,再說這些也沒有用了。

  三個人議論了一個星期也沒找到一個好辦法。

  將剛剛十幾歲的女孩子從家裡拖出來。

  拋棄到人生地不熟的陌生人家,這種割別人心頭肉的事,只有人販子才做得出來。

  商量到最後,大家總算達成一致:王主任來過界嶺,大家對他的印象很好,他的報酬也很好,對一個只有十幾歲,口袋裡最多只裝過七元錢的女孩子來說,一年之後,每月純收入就能達到界嶺小學的民辦教師全部收入的一倍多,這種好事可不是滿地尋找就能找到的。

  所以,他們完全有底氣,上門去直截了當地講清楚。

  說著話,余校長便當機立斷,大家一起去葉碧秋小姨家。

  葉碧秋的父母親正好都在。

  葉碧秋以為又是來勸她去初中上課。

  沖著父親說了:「就算你答應,我也不會去的,我已經會自習了。」

  父親讓她沏茶,她也不理。

  葉碧秋的小姨披著一件軍大衣從裡屋走出來,小聲說:「要懂事!」

  葉碧秋馬上改變態度,將拿著茶壺發獃的母親推到一旁,自己來做。

  余校長趁機就將王主任的信掏出來交給葉碧秋的小姨。

  葉碧秋的小姨看過後,將葉碧秋和她父母叫到裡屋。

  堂屋裡沒有別人,余校長他們小聲議論,因為是來妹妹家走親戚,葉碧秋的母親穿得整整齊齊,手裡拿著一本書,坐在那裡像模像樣地看,根本認不出她是個女苕。

  鄧有米說,男苕幾乎全是實心的,只會吃,不會喝。

  女苕多數是空心的,還能懂點事,可以顧自己。

  忽然間,葉碧秋的母親驚天動地哭起來,一聲聲地號叫:「女兒,你要走那麼遠,娘想你時,哭也哭不成哩!」

  葉碧秋的父親勸道:「讓女兒出去見見世面是好事,碧秋回來過年,還能買新衣服給你。」

  葉碧秋的母親還是哭個不停。

  葉碧秋的小姨大聲說道:「姐,是爸說的,爸要他的外孫女到外面去見見世面。見世面也是一種讀書的方法。」

  葉碧秋的母親立刻不哭了,大聲回應:「讀書好!不讀書就不許吃飯!」

  余校長他們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輕輕笑了一下。

  果然,葉碧秋的父親領著葉碧秋走出來,客氣地說:「多謝幾位老師,不僅教書時對我女兒好,離開學校了,有好事仍然記著我女兒。我們商量好了,也沒有什麼好收拾的,過完年,將幾件衣服一包,你們定好時間了,碧秋就跟著出發。」

  葉碧秋的父親還有更簡單實惠的想法,女孩子還沒長成人時,給省城的大記者帶幾年孩子,從早到晚都在學習知識分子養孩子的方法,將來自己結婚生孩子和養孩子就有經驗了,自己這一生可能不行了,對下一代總會是好處多多。

  不費吹灰之力,就將一件重要的事情辦妥了。

  余校長他們只顧高興,也沒仔細去想葉碧秋父親的話。

  睡到半夜裡,余校長突然醒來,一縷笛聲反反覆復地敲打著窗口。

  余校長有些心煩,免不了在心裡埋怨孫四海,真有心事,不如起早去菩薩面前敬上一支香燭,何苦期期艾艾地用笛子吹來吹去。

  片刻後,余校長又原諒了他。

  孫四海吹笛子的年頭,同李子的年齡差不多。

  明愛芬在世時,日子過得不能再艱難了,自己都沒煩過他的笛聲,看來問題還是出在自己身上。

  這樣一想,他就記起那天孫四海與鄧有米說對口詞時,自己最後才說的話,一定刺痛了孫四海心裡的傷口。

  其實,誰心裡沒有傷口哩!

  孫四海所說的姻緣,藍小梅煎的那碗荷包蛋,這些都是別人體會不到的痛。

  人都是這樣,越是睡不著,越愛亂想。

  余校長後來生自己的氣了,他從床上坐起來,沖著黑洞洞的屋子自言自語:「十場大雪,才見到一場。離開春還早,五十歲的男人未必還能動什麼春心!」

  再躺下去時,余校長霍地記起葉碧秋父親的話:讓葉碧秋跟著出發。

  那是在要求,派人送他女兒去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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