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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節

所屬書籍: 冬天裡的春天

  直升飛機的機艙里,信號燈忽明忽滅地亮了幾下。

  念蘆告訴他們,該準備降落了。果然,飛機慢悠悠地沉了下來,而且關掉了那台最吵擾的發動機,人們可以用平常談話的聲調來開個玩笑了。

  「你當真要下去,打魚的?」

  「曬鹽的,我連出國機會都放棄了,非下不可!」

  「後悔還來得及噢!」

  「十年前就給我蓋棺論定,封我死不改悔了。」

  但是哪想到,飛機在離地面還有幾十米高度的空中,停住了,一位助手向念蘆請示:「沼澤地要是降落不好,說不定會陷在淤泥里,首長一定要下去,可以再低些,用繩梯不知他們敢不敢?」

  兩位游擊隊長對視著,有點發窘,然後尷尬地笑了。哦!可丟人哪!兩個老頭子連這屁大的勇氣都鼓不起來。大約念蘆看出了他們多少有點疑慮,便說,顯然是在安慰:「現在,頂多有五層樓高。」

  燈又閃爍起來,機艙門拉開,吹進來一股涼風,助手們把繩梯推落了下去,回頭看著他們倆。

  念蘆好心好意地:「來,讓我先給你們示範,伯伯!」

  於而龍攔住了他:「用不著,孩子,我們當過兵。」

  江海嘿嘿笑了:「二龍,現在打退堂鼓還來得及。」

  「那你算了吧,我下。」

  他搶著:「小看人,我第一梯隊!」

  「得啦,病號,我先到地面打前站吧!」於而龍鑽出艙門,立刻,呼呼的風討厭地從褲腳管,從袖筒灌進來,當一磴一磴地向下邁的時候,他才懂得,詩人為什麼總把大地形容成為母親,原來,他也恨不能一步撲進大地母親的懷抱里。那種上夠不著天,下踩不著地的半吊子生涯,實在不是滋味。而這種滋味,他在優待室里、特別班裡、生產指揮組裡,已經嘗夠了。

  他終於踩在一塊結實的土地上,抬頭向天空喊:「快下來吧,老夥計!」

  江海聽不見他的話,但看清了他的手勢,也慢騰騰地向大地靠攏。於而龍心想:啊!這種危險的遊戲要是被老伴知道,肯定不會有好臉色的,活了一大把歲數,竟不知輕重,倘若有個失閃,該怎麼辦?可是,親愛的老伴,冒險,在某種程度上講,是有吸引力的。不過,一定要跟江海約好,還得對若萍保密為佳。

  曬鹽的隔好高就迫不及待地跳下了,高興地摟住於而龍,朝空中揮手,繩梯收了回去,裝花的籃子扔了下來,直升飛機在他們頭上兜了一個圈子,像一隻巨大的鳥,扑打著翅膀,慢吞吞地飛走了。

  「好了,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了!」

  於而龍說:「兩個空降特務!走吧!」

  「哪兒去?」

  「當年開黨委會的小河浜。」

  「路可不好走啊!」

  於而龍現在恢復了信心,精神振作多了:「我們可以在紛擾的世界裡,找出一條路的。」

  「但願如此。」

  「也是倖存者的責任嘛!」

  在高空里看,沼澤地也只有簸箕大的一塊地方,然而現在,沒完沒了的,星羅棋布的水窪,使他們產生一個感覺,大概永遠也走不出去了。陽光在頭頂上照著,那些大大小小的水窪,都反射出耀眼的光輝。他們很難找到一條叫做路的路——在生活里,有時也會這樣沒有路的,只好曲曲彎彎,繞來繞去的走,有方向,可又沒有目的地,有出路,可又不知盡頭在哪裡?——只好往前走,有時還要跳跳蹦蹦,免得跌進醬缸——不愉快的淤泥地里去。即使看上去是綠茵茵的草地,也不宜過多停留,只要腳下開始吱吱地冒出氣泡,不一會兒,地皮就癱瘓地下陷了,於是,他們兩個趕緊跳開這塊是非之地。再加上纏住他們不放的蠓蟲,直朝鼻孔里鑽,還有草叢裡叮腳的小咬,哦!兩位隊長,石湖有時是並不那麼友好的。

  四十年前,於二龍和蘆花就這樣在沼澤地行走著。

  他記得,蘆花那時剛把辮子剪掉,因為那是戰鬥行軍中的累贅,而且對她改扮男裝也是個麻煩。然而剪成短髮的蘆花,在某種意義上講,不再是船艙里納鞋底的村姑,而是工作同志,這倒使得兩弟兄看來感到陌生了。

  密密的雨,撲面而來,雨水使她那烏黑的頭髮,緊貼在一起,在斗笠下齊刷刷地,越發襯出臉龐的豐滿圓潤和眼眸的澄澈明亮。

  她不到兩年的變化,實在讓人目不暇接地感到驚訝,似乎隨著精神上的解放,人也變得鮮麗光彩起來。不久前,還是個乾巴巴,常鎖著個眉頭,不那麼舒展的女孩子,並不是那麼富有吸引力的;如今像吹氣似的膨脹發育起來,而且在臉頰上,總掛著一對充滿魅力的笑渦,至今,這笑渦的影子還留在畫家女兒的臉上。正如一年有四季的變化一樣,蘆花生命的春天開始了,雖然那是個相當殘酷的環境,疲勞、飢餓、緊張,還要加上疾病(惡性瘧疾都沒有把她拖倒)和死亡的威脅,但是青春,像灌滿石湖的桃花汛,按時來了,而且以無法遏制的力量,強烈地表現出來。

  那時,每當她需要改裝,那高聳的胸部就得緊緊地箍紮起來。但支隊很長時期,僅有她是獨一無二的女性,所以於二龍就不得不幫她點忙。也許他們是生活在船上的緣故,那些住慣了大房大屋視作鄙夷不齒的事,水上人家是不以為然的,兄弟姐妹之間,哪有許多好避諱的。在那寬不過一庹,長不過五步的狹窄天地里,文明和禮儀,男女授受不親,就成了有限度的東西了。

  這天出發前,蘆花照例又悄悄叫他到她住的草棚里,前不久那場噩夢使她加上了一道門閂。於二龍一進屋,就笑話她:「你還真把夢當真了。」

  「我不看做假的。」

  「那麼是誰?」

  「告訴你也不信。」

  說著她面朝著牆站住,把背沖著於二龍,囑咐他使勁勒緊住她胸部的布帶,甚至勒到她喘息都困難了,還嫌不夠似的,讓他緊點,再緊點。

  「會把你憋死的。」

  「系牢靠了,有一回我正過偽軍卡子口,呼啦散了,差點出婁子!」她披上褂子,扣好紐子,轉回臉來。

  「走吧!」

  「走——」

  「都給老林哥交待清楚啦?」

  「放心吧!」

  「你幹嗎把公鴨嗓放啦?」

  「你管他飯?我們人都吃不飽。」

  「早晚得把王緯宇拉走,信不信?總來勾魂!」蘆花敲著警鐘:

  「隊長,提防著點吧!」

  現在,渡口早落在他們身後老遠了,大約快晌午了吧?在88的雨天,又是坑坑窪窪無邊無沿的沼澤地里,彷彿時間停滯似的。除了沙沙的雨聲和踩在泥沼里的腳步聲,好像整個世界都靜止了。在這樣靜止的世界,停滯的時間裡,就必然會感覺到內心的活動了。

  那沙沙的雨聲,多麼像一個人在嘆息,而噼噼啪啪的腳步聲,更像兩顆不寧靜的心。他們雖然沉默著,但彼此都領悟到為什麼兩顆心不能如願地緊緊密貼著,就因為橫亘在中間,有那個嘆息的人啊!

  愛情就是這樣,越是在戰火中,越是在艱難困苦的關頭上,會表現得越強烈,因為說不定明天,或者下一個回合的戰鬥中告別這個世界。那麼還有什麼隱諱,什麼羞澀,有什麼不可以和盤托出,把心裡的衷腸全部傾訴給對方呢?

  然而他們默默地走,儘管有許多的話。

  當愛情構成一個不等邊三角形的時候,那個鋒利的銳角,總要刺傷一個人的,而這一個偏偏是他倆的親人,這就不得不猶豫了,何況還有那一紙並不存在的婚約。

  但於大龍決定離開石湖支隊啦!走啦!再見吧!祝你們幸福吧……這是今天早晨臨出發去執行會議警衛任務前說出來的。誰知他是真心,還是賭氣?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輕輕地問,雨聲幾乎湮沒了她的語音:「知道了吧?」

  他喃喃地回答,似乎自言自語:「聽說了。」

  「怎麼辦呢?咱們——」

  於二龍拿不定主意,只是想:為什麼獨獨對於他的走和留,會感到這麼困難呢?前年,他把被害的小石頭從山上抱回後,到底留不留他在游擊隊?大伙兒七嘴八舌,取不得一致意見,而且僵持著,非要自己表態,隊長嘛,你做主吧!人們瞪著眼睛等你說個留,還是不留。

  那時於二龍真為難,偏偏由他來決定他哥的命運。

  虧了趙亮,那個光明磊落的共產黨員,他從不高築壁壘,而是敞開胸懷,恨不能擁抱整個世界。儘管於大龍跟他動過武,搶劫他的五塊銀元,但是他相信於大龍手上的老繭,相信他的誠懇、老實,對大伙兒說:「……他本應早站在我們隊伍里的,有他理所當然的位置,是晚了一點,是走了點彎路,但他是自己人。同志們,給他一桿槍,讓他跟我們一塊搞革命吧!」

  這時候,蘆花站了起來,大家立刻把眼光投向她,而且馬上猜到她會說:「不!」因為人們心裡明鏡似的,知道她和這對弟兄的關係——她是大龍的名正言順的未婚妻,但她心裡卻只有一個二龍,難道她會投贊成票么?誰也不會撿個枷鎖自己套在脖子上的。但是她激動地,淚珠都迸出來了,大聲地說:「留!」

  連於二龍都愣住了,大家驚詫得說不出話來。

  「不錯,大龍哥當過土匪,我要不是碰到了共產黨,也會拉著二龍投奔鵲山,糊裡糊塗跟著麻皮阿六乾的。大伙兒說他手上有小石頭的血,我不信,孩子他媽也不信,你們誰去試試,抱著已經發臭的屍首,三伏天,走幾十里山路,要不把孩子當做親人,能做到嗎?留下他吧,同志們!他會幹好的,我信得過他,保險幹得比誰都不差。」她量人有她獨特的尺子:「真假好壞,不在臉上寫著,日久天長,才能看清楚。二龍,你說吶——」

  於二龍說什麼呢?終究是親兄弟啊!

  雨越下越密,沼澤地也越發地不好行走,她見他不願回答,就不再追問。其實,還有什麼可以追問的?並不是一道難以回答的問題嘛!現在,需要的是勇氣,需要的是突破。但是,如同一塊苦痛的瘡疤,早晚總是要揭去的,只因為護疼,就儘可能不觸動地拖下去。

  於大龍參加支隊不久,有一次突然找到他兄弟,劈頭就是一杠子:「叫蘆花離開隊伍吧!」

  「怎麼回事?」於二龍詫異他哥無端的問題。

  「讓她回莊上去,隨便哪一家,還愁混不上一碗飯吃?」

  那時的三王莊,第一次成為石湖支隊的根據地,王經宇打跑了,逃得遠遠地不敢露頭。但是於大龍的主意,絕不是因為三王莊成了游擊隊天下的緣故,於二龍猜測得出,肯定有些別的講究在裡面包含著。「究竟為了什麼?哥,你痛快點行不行?」

  他吭哧半天才說出來:「我不情願她待在隊伍里。」

  「還有呢?」

  他想了想:「就這麼多。」再不吭聲了。

  於大龍由於剛剛參加支隊,對於革命隊伍的理解,自然要淺顯些,現在已不是他可以決定蘆花命運的時候了。於二龍一點也不客氣地說:「哥,你太糊塗啦!怎麼說出這樣的傻話——」

  很清楚,他是聽了不三不四的話才找來的,想不到於二龍不但不支持,反而碰了個釘子,使直性人忍不住了,平空里冒出一句:「她不是我的人啦?」

  於二龍忍不住笑了,這叫他著實傷心,再加上信口而出未加考慮的話,真正刺痛了他。「你的人,虧你說得出口!哥,誰的也不是,她如今是革命的人。這道理怎麼你還不懂,你以為還在我們家那條破船上?現在,你,我,她,都是同志!」

  「同志?」

  「快把你那些呆念頭收起來吧!」

  無心話就怕有心人去聽,現在,於大龍一切都印證了,原來,灌進他耳朵里的風言風語,他是壓根不相信的。現在思前想後,把事情串在一起,他終於明白,蘆花的心是在二龍身上,連二龍都說了:「你的人,虧你說得出口!」他真的失望了,這些年來等著盼著,卻是這個結果,能不傷心么?

  他是真愛她呀!而且愛得那樣深,只不過是在心底里罷了。

  他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倒在他媽的墳上。

  那時候,人們頭腦里的桎梏要更多些,大家並不贊同蘆花的行為,更不理解她的抉擇是正當的。去追求真正的愛情有什麼過錯呢?但是人們卻責備她,其中還包括江海。他們按照這樣的邏輯推斷:假如於大龍還當土匪,或者很不成材,是不三不四的人,那麼背約還說得過去;現在,他打仗勇敢,幹活勤奮,人又老實,心腸也好,找不到挑剔的地方,拿不出嫌棄的理由,就輕易地把一個老實人甩掉了,還講不講信義?還有沒有道德?蘆花在支隊里簡直挑不出毛病,獨有這個問題,人們不豎大拇指,背後講究她,指摘她。但是,蘆花是個不肯妥協的人,她認準了是決不會改弦易轍的。

  她一點也沒猜錯,果然在娘的墳頭上找著了他,生氣地對這個不會喝酒,偏要喝酒的悶嘴葫蘆講:「你可真出息,喝醉了給娘丟臉來啦!虧你還是個男子漢,虧你還是個戰士,就這樣找人可憐你嗎?呸!起來,歸隊——」

  於大龍踉踉蹌蹌站起,頭一回發現以命令口吻跟他講話的剪了短髮的女戰士,確實不再是在後艙里,只會燒火做飯的蘆花了。但是,那股未消的酒勁給他壯膽,不愛講話的人憋出兩句話來也夠噎人的:「二龍說:你不是我的人,我來找娘問問!」蘆花說:「娘在地底下,告訴不了你,還是聽我說吧,我只把你當做親哥哥。」

  「那娘臨死的話白費了?」

  那個女戰士坦然地說:「娘要活到今天,她也會讓我自己做主的。」

  「你放心,二龍絕不肯的!」他冒出了一句。

  「這你就不用焦心了。」

  於大龍提高了聲調:「別忘了二龍連冰窟窿都肯鑽——」

  他不提別的還罷,一提當年喝砒霜酒冰下捉魚的事,蘆花真的火了,不可遏制地憤怒責問:「你還嫌他死一回不夠本嗎?」

  說罷甩手走了,於大龍望著那越走越遠的影子,他的心碎了。

  也許這是殘酷的,可是在任何一個不等邊三角形里,總存在著鈍角和銳角的呀!就在這一天早晨,於大龍決定離開了。雖然那是痛苦的,割不斷的手足之情,和那心底里難以消失的牽戀,但是想到總有一個人在身邊唉聲嘆氣,他們心裡是不能鬆快的。

  「蘆花,我走了!」

  蘆花正在給他縫子彈帶:「等等,這就完。」

  「斷了的東西,連不到一塊啦,給我帶走吧!」

  她望著他的臉,「哥,你怎麼啦?」

  「我那兒完了事就跟江海走了,說好了,到他們支隊去。」

  蘆花站起來:「老趙曉得么?」他搖搖頭。「二龍曉得么?」他還是搖搖頭,並且覺得自己行為有些不妥當,於是解釋說:「我這不是給你打招呼來嗎?」惹得蘆花冒火了:「你也不看看,是什麼時候,湊這個熱鬧!」把那個沒縫完的子彈帶甩還給他,眼淚都快急出來了。「你怎麼能這樣糊塗呢?」

  「蘆花,我不能總不明白,幹嗎礙手礙腳,這樣一來,我好,你們也好。行啦,我該出發啦,大家等著我。」

  「站住——」蘆花腦海里閃出王緯宇的影子。「告訴我,誰教你的?這不是你的主意!」

  於大龍難得這樣沉著、自信和鎮靜,他說:「蘆花,咱們三個人起小兒一塊苦熬苦撐長大的,有什麼不能擔待?讓我走,你們倆好好過,不能把笑話留給人。」他忙著追趕他那小隊走了,人家在喊他,因為保密關係,開會地點只有負責帶隊的他知道。

  「大龍——」蘆花喊他,想聽聽王緯宇究竟說了什麼?

  他回過頭來,看著蘆花,突然想起他媽臨死時說的話,不覺重複地說了一遍:「你們倆就頂門立戶地過下去吧!」然後跳上了船,走了。

  等蘆花追過去,那船已經鑽進密密的蘆葦盪里。

  現在蘆花把問題攤在了於二龍的面前:「怎麼辦?」

  那漆黑的瞳人里,透露出期待的神色,希望能聽到他正面的肯定的答覆,自然他完全了解她那個「 怎麼辦」,並不是指走的那一個,而是留下的他們倆,並且只需一句話,就可以圓滿地回答問題。

  然而,世界上許多事物是千絲萬縷、互相牽繫制約著的,明明是錯的,偏偏不肯認錯,本來是對的,可又不敢堅持。看到蘆花等待而顯得激動的樣子,使他回想起在冰上死死被她抱住的情景,從那以後,他倆再不曾分開過,一塊坐牢,一同遊街,一起打游擊,在槍林彈雨里,在艱苦歲月中,在生死關頭上,相互體貼,彼此關照,有著許多無需用語言表達的情感交流。現在,他決不會把命運交付給天空的雁群來決定,自然更不會孤注一擲地鑽進地獄似的冰洞里去。但是,他仍舊缺乏勇氣,對那雙明亮的眼睛說:「 我愛你!」——也許未必是這三個字,但當時,表達同樣意義的語彙,在石湖年輕人之間還是有的。

  於二龍咽下了那三個字,不敢做出真實的回答。在細雨8 8的石湖裡,只有那對瞳人,是惟一光明的東西。

  也許把真善美作為最完好的品德時,偏要把真放在首位的原故吧!當真實受到壓抑的時候,虛假就會盛行起來,於而龍想:那一瞬間他的臉色肯定是尷尬的,矛盾的,甚至可以說是狼狽的。

  ——人們,說出心裡真實的語言吧!

  那雙等待著答覆的眼睛,神色變得愈來愈熾烈,而且,令他大為驚訝的,怎麼漸漸地,露出了一絲玩世不恭的詭譎?蘆花從來不會有類似的表情,或是愛,或是憎,都是線條清晰,輪廓分明的。但這種曾經滄海的深沉,深諳人情的世故,絕不是蘆花的性格,然而奇怪,的的確確是一張蘆花的臉。

  啊!那是蘆花的女兒,他辨別出來了,是於蓮在等待著他的答覆,也是涉及到類似她媽媽那樣的問題。

  他回到了玉蘭花下的那頓野餐里去……

  謝若萍堵他嘴的油浸鰳魚,並不使他感到興趣,因為不論什麼魚,只要做進罐頭裡去,就像一窩蜂的作品千篇一律似的,總是一個味,再加上王緯宇永遠唱高調的祝酒詞,弄得他大倒胃口。其實於而龍最講究口腹享受,現在,也覺得筷子沉甸甸的了,要不是來了個解圍的,野餐恐怕要不歡而散了。

  穿著西服的廖思源,露出了人們久已不見的興緻勃勃的神態,長期掛在他臉上,那種愁眉不展,負擔沉重,兢兢業業,謹小慎微,一副地道的被告面孔不見了。今天顯得輕鬆些,盤腿坐在野餐席邊,背靠樹榦,從提包里拿出兩聽罐裝洋酒:「 來湊個熱鬧,是我女兒捎來的。」

  看到了復活過來的老頭,那股神氣,以及罐頭上兩個穿著游泳衣的女人,夏嵐抬起屁股,道了聲失陪,背著一分鐘照相機,推辭說要給孩子們照相走了。於而龍笑笑,他了解,其實王緯宇最追求舶來品了,從來也不見他的左派太太,把那些洋貨扔到樓外來,以示革命的純潔。不過,比起老徐的夫人,夏嵐只能算個小巫,那位原來的親家母,竟然能在一座熙來攘往的公園草地上,全家人都玩得十分起勁的時候,她非要大家聚在一起,坐下來,捧著寶書,一齊高聲朗讀數段。於蓮那時還是他們家的兒媳,實在受不了眾目睽睽下的這種賣乖現丑的即興表演,一甩袖子,蹬車回娘家來,因為她認為太噁心了。

  她對於而龍說:「我那妖精婆婆,如果不是一種可笑的智能衰退,就是天底下相當大的女偽君子,我弄不懂,這種義和團的狂熱和吃珍珠粉怎麼能統一起來?」

  「你那位公公呢?」

  「他豈敢例外——」

  於而龍想像那位對老婆服帖的大人物,捧書朗誦的形象,一定是很怡然洒脫的。於而龍想到這些,不禁嘆息,於今懼內成風,夏嵐毫無禮貌地離席,王緯宇只好無可奈何地報之一笑。唉,難道真要回到母系社會裡去?

  廖思源是經過沉浮的了,倒並不計較,只是嗔怒他那不安分守己的外甥,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其實陳剴正在廟門口,握著於蓮的手,呵呵地笑著,她望著他,他哪裡還有書獃子氣呢?一個相當可愛的「 學者」,他誠懇直率,坦蕩磊落。正是那股毅力,幹勁,和毫不畏懼的拚命精神,使得於蓮著迷啊!

  徐小農也走了過來,向畫家——原來的妻子伸出了手,但是抱歉,於蓮不是千手觀音,一隻手握住畫筆,一隻手拉住陳剴,再也騰不出來,徐小農只好轉身回紅旗車裡取東西去了。好在對於蓮的任性,動不動就冷淡奚落自己,也已經習慣,根本不注意正在握手的兩個人,眼睛裡閃現出來的異樣虹彩。

  「聽說你打架去啦?」

  「媽的——」於蓮說:「我討厭狗眼看人低!」

  「我也是挨轟慣了,根本無所謂,從國外轟回國內,從首都轟回省會,又從城市轟回農村。他們怕我打架,那些老爺才轟我,可也不想想,我長著兩條腿,還會捧著論文回來的。」

  「看起來你跟我爸一樣,也是死不改悔!」

  這時,徐小農從車裡捧個錦緞盒子走來,於蓮真怵他的物質攻勢,那是他的拿手好戲,再加上有站腳助威的那對夫婦,她不由得想:又像那年在葡萄架下的陣勢一樣,誰知爸爸還會不會沉湎在副部長的夢裡?

  「快來快來!」於而龍向陳剴招呼:「你舅舅直怕人家把你已經轟走了!」

  「去年十月以前,倒有可能。」

  「現在也不是不至於。坐下,坐下,年輕人!」

  於而龍的熱烈情緒,使得於蓮心情寧靜一點,因為,他的票至今還是決定性的一票。

  徐小農也來到玉蘭花下,王緯宇趕忙迎上去,拖他挨自己身邊坐下:「怎麼來晚一步?」

  他指著不知裝了什麼寶貝的盒子說:「去取它了!」

  「啊,我擔心你會找不到這裡!」

  在一邊照相的夏嵐說:「哪能呢?蓮蓮簡直像座燈塔!」

  眾人團團坐下,一時間都找不到話題,大家各顧各的吃喝,這種場面很有點像在巴黎召開的三國四方會議。

  陳剴是個樂得清靜的人物,繁華的環境,和無聊的應酬,倒使得他苦惱。現在,他倒沒有考慮他的論文和設計,而是被那對眼睛的光彩,真像在國外長途旅行後初見國門時,把他吸引住了。於是,彷彿浮現出那長著白樺樹的原野,那一望無垠的凍土地帶,在車窗外沒人煙的單調景色陪襯下,為了一張不讓帶而偏帶的自己搞的設計圖,碰上了敢作敢為的於蓮那情景,歷歷在目。當時並不是因為她的臉孔是多麼充滿魅力,而是她的大膽潑辣,和敢於挑戰的性格攫住了他的靈魂。

  陳剴能夠繼續在國外求學,並不因為他父親的問題倒霉,是由於一位高級將領關照的結果,也許是一種報恩的行為,那個民主人士的家庭確實是為革命出過一些力的。但是,隨著那位高級將領在政治舞台上的消失,陳剴也就登程回國了。

  「把圖給我!」於蓮也不明白為什麼要同情他,那時一塊回國的留學生,並不只是他一個呀!

  「你有辦法?」

  「當然,如果你認為有價值——」

  「其實純粹是賭氣,我自己搞出來的設計,為什麼不許帶走?」

  「那好,你來幫我,把你的設計裱糊到我的畫稿後面。」

  「裱糊?」

  「哦!那是地地道道的中國學問。」

  愛情,在那漫長的旅途中開始成長起來。最初,他們倆只不過是一對惡作劇的共謀者,但是,中國的裱糊術,不僅使兩張紙粘合密貼在一起,這兩個人的心也在靠攏著。現在,陳剴想到自己又來到寺院,又來到玉蘭花下,這麼多年彼此都走了一條彎路,誰的生活都不幸福,責任究竟在誰身上?

  不錯,於而龍應該承擔很大責任,但是,他倘若要問:「 孩子,你們自己的意志呢?為什麼要把命運託付在別人手裡,聽候裁決而俯首聽命呢?」

  那又該怎麼回答?啊,只有廣場方磚上那溫暖的血,才是真正的覺醒。

  然而於而龍不會來問的,他和廖思源談起一些往事,又回到五十年代的王爺墳里去了。也許這是一種通病,人們不大願意勾起陰暗歲月的回憶,而總是容易懷念生命史中的黃金時代。啊,那些國泰民安的年頭確實讓人留戀啊!

  「你們倆在談些什麼呀,這麼熱鬧!」謝若萍看到大家枯坐著有些冷場,便以主婦的身份,想把人們用一個話題聚攏起來。

  「我們在探討騎馬術!」

  王緯宇說:「那是我們騎兵團長的拿手好戲。」

  「你還不要不服氣,五十年代初的王爺墳,四條腿的戰友可幫了我們忙啦,那一片窪地泥塘啊!」

  廖思源笑了:「所以你見我第一句話,就問會不會騎馬?」

  「是的是的——」於而龍哈哈大笑。「 啊!想起來了,我正在王爺墳忙得不可開交,周浩通知我,要我洗刷洗刷,刮刮鬍子,穿套乾淨衣服,去火車站接你( 他不願提廖師母)。『 將軍』在電話里說:人家辭掉外國工廠的聘約,回祖國參加建設,要好好接待,要熱情歡迎,以後你們就一個鍋里盛飯,一個桶里喝水啦!」

  於而龍講著的時候,王緯宇抬頭看花,難怪,那還是五二年大規模建設的開端時期,他不在場,自然不發生興趣了。但於而龍卻很有興味地回憶著,也許,他含有某種用意吧?「 …… 我問『 將軍』,來人姓什麼?他告訴我,姓寥,寥寥無幾的寥,去掉寶蓋,加上——」

  「何必那麼繁瑣?」廖思源說,「 就講『 西蜀無大將,廖化作先鋒』的廖,不就結了?」

  「我趕到火車站,一看廖總穿著西服,打著領帶,毫無疑問,是我要接的人了。第一句,我確實是問他會不會騎馬來著!」

  「你這個人哪!」謝若萍說。

  「不會騎馬,在王爺墳寸步難行,廖總說他在外國看過馬戲。

  好,只要懂得馬是動物,長四條腿,就好辦了。回到工地,我讓騎兵挑了一匹最老實最溫馴的牲口,外號叫做狗子他娘的馬給這位總工程師騎。」

  「喝,我真像不成材的馬戲團演員一樣,好不容易才趴在狗子他娘身上。」

  他的話經不起琢磨,逗得人哄堂大笑,尤其於蓮笑得更厲害,她今天似乎特別高興,連徐小農給她倒的酒,也一飲而盡,王緯宇認為是個好兆,也許真的會「 鴛夢重溫」吧,那樣就不枉一番苦心孤詣的安排了。

  廖思源覺不出自己的語病在哪裡:「 怎麼?難道不是狗子他娘馱著我走遍整個工地?」那匹良善的牲口,忠實地、吃力地在泥塘里掙扎,盡自己的職責,雖然被賜予難聽的名字,但並不後退,仍舊默默無聲地向前”著,不是相當令人可敬的嗎?「 哦!那都是過去的事,現在回想起來,倒不覺得當時多麼苦啦,如同喝酒一樣,剛沾在舌頭上,又麻又辣,回過味來,就又香又甜啦!」

  王緯宇說:「 其實老廖並未把話講完,喝酒還有最後一個過程,該是冒酒臭了!」

  「確實也是如此,如今我也是第三過程的產品了。」他的平淡語音,使整個場面又冷落下來。

  「老廖,你多心啦!」王緯宇感到有些失言了。

  「不,你說得一點不錯,今天趕到這裡來,就因為你倆,一個過去的領導,一個現在的上級,難得在一起的機會,特地向你們辭行來的。」

  「廖伯伯,你終於還是要走?」

  「我不知該怎麼謝你這幅畫?我總算能夠帶著歡樂走了。」

  謝若萍關切地問:「批了嗎?」

  陳剴從口袋裡掏出來護照、飛機票:「 呶,都辦妥了。」兩位工廠前後負責人沉默了,謝若萍充滿了惜別之情,不勝依依地問:「什麼時候啟程?」望著那一張孤零零的飛機票,突然想起了那位文弱的廖師母,她們倆一起度過那急風暴雨的最初幾年,她也曾陪過謝若萍在門後馬紮上守候丈夫。那是一位和善的,然而是軟弱的,總是像藤蘿一樣,要依傍著什麼的女性。兩口子一塊從國外衝破封鎖阻撓回來的,如今,只剩下廖總孑然一身地走了,他把她扔下了,難道能帶著骨灰盒走嗎?

  廖思源回答:「明天坐飛機去廣州,然後經香港——」

  人們都像啞了一樣,惟有鳥兒不理解人們的心境,在歡快地囀鳴喧鬧在廊檐花枝間。過了好一會兒,於蓮望著那幅即將完工的寫生,冒出了一句:「 廖伯伯,不理解你為什麼執意要走?你以為歡樂只在畫面上么?」

  「蓮蓮,我是個冒酒臭的人,殺風景啦!」

  十里長亭,送別辭行,本是生活河流里容易掀起的波瀾,往往要觸動人的心弦,何況像斷線風箏,遠涉重洋,從此一去不回頭呢?也許他不應該走,因為撇下的是母親似的祖國呀!但是,話說回來,他作出走的決定,總是考慮再三。肯定,他為這種割捨痛苦過,然而他還是下了狠心,一走了之,難道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么?二十五年,一個世紀的四分之一,會不在他腦海里印下一絲值得懷念的印跡?有的,毫無疑問,甚至是很多很多。所以今天批下來,明天馬上離開,不打算多停留,免得在腦海里生出許多猶豫,懊悔,來折磨自己。

  誰也沒心思把杯子舉起來了。

  於而龍站起來:「廖總,走走去吧,我陪你看看古廟吧,恐怕你還是頭一回來吧?」

  「是頭一回,但也是最後一回。」

  他們倆步出了芬芳的院落,沿著曲折的路廊,登上了另一層樓殿。在那裡可以眺望到西山坳里的羅漢松,也可以瞥見到半山腰裡舍利塔的圓頂。低下頭俯視是緊貼大廟後牆的湍急的水澗,那位穿著紅白藍三色旗似的舞蹈演員,那位十二月黨人,那位左派,正在嘻嘻哈哈地照相玩。

  「怎麼?老廖,已經毫無任何挽回的餘地了么?」

  不遠處的田野里,一畦畦的冬小麥長得肥黑茁壯,廖思源把眼光落在綠絨似的麥苗上,落在壟溝里背陰處餘下的骯髒的殘雪上,似乎不曾聽到於而龍提出的問題,又似乎已經答覆了地不再關切。

  「聽見我說話了嗎?」

  那位總工程師仍舊不回答。

  「好吧!」於而龍終於放棄了最後說服他的意圖。「 那你就走吧!老夥計,我不再留你了……」

  大約在幾年前,王緯宇曾經拿總工程師的一份報告,來打趣他的時候,事後他問過書生氣十足的廖思源:「 我不了解你高雅的意圖何在?非要當一名『二氧化碳』,打算達到個什麼目的?」

  「我確實感到我的心大大壞了,不具備一個共產黨員的條件,所以請他們新黨委討論,免得因為我而玷污了黨。」

  「你天真得太可笑,老廖。連小偷、破鞋、活王八都掛上了黨員牌牌,難道會多嫌你一個技術權威?自然,謙遜是種美德,發現自己不夠,可以再努力,可千萬不要犯愚,冒傻氣!」終究是二十多年的交往,他們倆習慣了直言不諱的談話方式,從來不拐彎抹角。

  「我們兩個反正有一個裝糊塗的。」廖思源說:「你認為黨還是你的我的嗎?我佩服你的自我感覺過分的良好,時至今日,真可憐,你還不能過組織生活。而我,運動一開始,就被『紅角』革命家開除出黨了。黨已經不是我們的了,就像阿Q在土地廟裡一覺醒來,發現趙秀才,假洋鬼子都成了柿油黨,革命沒他的份啦!」

  於而龍的笑聲在老鰥夫空蕩蕩的房間里轟轟地響:「 你挺幽默!」

  「含淚的笑罷了!」

  他看著老頭的清癯面孔,那眼角的細碎魚尾紋,表明著經歷過的艱辛生活。他在國外求學期間,是靠自己在餐館裡洗盤子謀生的,那時窮得廖師母在親戚家寄居,也就是陳剴的家。廖思源的拿手好戲是削土豆皮,有時表演給於蓮和於菱看,他不愧是動力學權威,懂得怎樣利用最小的能量,取得最大的功率。手指,快刀,土豆,像魔術師般旋轉著,動作快速嫻熟,總引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但他只能為他認為是自己人的人,才表演特技的。

  於而龍可能也如此,只是對自己的人,才毫不見外地責備:「你不應該給他們製造笑話的機會。」

  「這不是笑話。」他回答:「我不配,也不能當黨員了!」

  「胡說——」於而龍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個在五十年代生龍活虎的工程師,中央領導人握過他手,表揚了他的幹勁。特別在六十年代,別爾烏津領著他那一夥不告而別,工廠落到那種田地,像遭到強盜洗劫過的人家,連貼身褲子都失去了。哦!廖總工程師那時年富力強,精力旺盛,以致得了傳染性急性肝炎,轉氨酶指數高達五百,也不曾把他搞倒拖垮。那時他按高級知識分子待遇,發他一張購貨卡片,可以享受一些優異待遇,後來收回一看,他的卡片上全部是空白,一樣東西都沒買過。儘管那樣,他還是日以繼夜的滾在廠里,用大鞭子抽都不走。當工廠終於造出了中國風格的產品,那大馬力的傢伙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時,大伙兒都圍上去向他這位設計師祝賀。因為別爾烏津幸災樂禍地預言過工廠可以關門大吉,現在照常運轉起來了,能不高興么?人有人格,國也該有國格。「廖總,廖總,你真是個好樣的!」但他躲不迭地避著大夥:「別碰我,別挨著我,我是肝炎患者,會傳染給你們的。」然後,興奮地爬上機器,和他一向端莊的體態,沉穩的性格全不相同,緊貼著轟隆隆的心臟部位聽了會子,回過頭來,向趕來抓他住院去的謝若萍說,用的是拉丁語:「夫人,哦,尊敬的大夫,脈搏正常——」

  像這樣一個熱愛自己工作,熱愛革命事業的共產黨員,竟然會提出來退黨,起碼是反常的心理狀態。在許多人削尖了腦袋,往黨里鑽以牟私利的時候,他卻要當廢料,當二氧化碳,豈不怪哉。

  「你不是發高燒吧?」他正告著。

  「我是說正經的。」廖思源頗為嚴肅的回答。

  現在,於而龍終於明白,他的痛苦折磨該經過多少時間的鬥爭,才得出今天的結果。

  隨後,在去年秋天,十月里那個清冽的早晨,謝若萍為了使孤獨的老人,也享受到喜訊的歡欣,和於蓮一塊來到了樓下。

  正在做氣功的廖總工程師,起先不相信,繼續閉目入定,意守丹田,等到於蓮調皮地放開了勞辛的錄音講話,他的氣功無論如何做不下去了。

  畫家把錄音機湊到他耳邊,他站了起來,半信半疑地:「 該不是愚人節的新聞吧?不,今天不是四月一日,而是十月——」他望著日曆:「是十月幾號來著?」

  一看寫字檯上的日曆,已經好多天沒翻過去了,於蓮開他的玩笑:「你這個當代陶弘景啊!『山中無日月,惟有白雲多』。」

  謝若萍嘆息,她想起廖師母,那個多麼愛自己丈夫的妻子,在這間屋子裡度過她生命最後時刻的情景。一個丈夫失去了妻子,就像在生活軌道上失去了重心,不免要傾斜: 側,把日子過得不像樣子了。

  「有一位詩人,我認識他,他最後被國民黨槍殺了,曾經寫過一首詩,叫做《死水》,可能你不一定讀過,我給你念兩句:『這是一泓絕望的死水,春風吹不起半點漪漣。』蓮蓮,聽,像不像我?」

  「不!」於蓮大聲地反駁:「你那種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頹廢要不得,這股風會把你吹起的,一定——」

  過了不久,他倒真的吹起來了。年底,王緯宇來找於而龍,多少有些奚落的口吻,問著:「你幹嗎不攔住他?」

  「誰?」

  「鐘樓怪人。」

  「什麼事?」

  「他正式申請出國,到他女兒那裡去,和家人團聚。」

  他能說些什麼呢?

  於而龍想都想不到:度過了對他來說是最難熬的歲月,從剃成陰陽頭,到成為敲鐘人為止的苦痛歷程,是不容易的:現在,和煦的春光又溫暖了每個人的心窩,他居然提出要走,實在是不可思議。

  「看看你器重的專家黨員吧!」王緯宇說得比較婉轉,不曾用拉進黨來等等粗俗字眼。

  於而龍哪有工夫理他,把革委會主任撂在客廳里,下樓找廖老頭去了。

  二十多年來,於而龍不曾用如此高的嗓門和總工程師講過話,甚至和他大發雷霆的時候,也得自覺收斂降個調。於而龍那該死的脾氣,跟誰少吵過架呢?現在,幾乎是大吵大喊,也不怕隔音性能不良的樓房,傳到在樓上客廳里坐著的客人耳朵里去。——讓他笑去吧,那隻號喪的烏鴉!「 收回你那個愚蠢到家的念頭,老廖,我懷疑你神經是否健全?理智是否正常?你在歇斯底里,明白嗎,簡直糊塗到了家!你老天拔地的跑到外國去做什麼?列寧都勸那個唱低音的夏里亞平從美國回到俄羅斯,可你,老兄,倒要遠離祖國。去把申請書討回來,馬上去,王緯宇就在樓上我家。」

  「不!」廖思源知道於而龍是最難通過的一關,二十多年來,命運使他們緊緊扭在一起,那種分不出是友誼,還是愛情的相互之間的關係,會對他產生相當強的影響。如果於而龍執意不讓他走,真害怕自己沒準會動搖的,他咬定牙關,不退讓地聲稱:「 那是經過我深思熟慮以後,才作出的決定。」

  「狗屁決定!」於而龍嚷嚷著,聲震屋宇,如果說剛才是G調的話,現在的腔調起碼夠上升到D調了。「一張技術圖紙,也許你拍板說了算數;在政治上,你是小學生。不,辦出這種傻事,只有幼兒園孩子的水平!」於而龍在他房間里轉來轉去,一腦門官司,看什麼也不順眼,尤其那電爐上熬著的中藥,咕嘟咕嘟地冒泡,似乎在嘲笑他多管閑事。

  「好了好了,咱們不要吵架!」

  「誰跟你吵來著,就聽你一個人嚷嚷!」

  廖思源看著從不服輸認賬的於而龍,想起他在優待室里共同生活的兩年,竟然學會了英語,那頑強不屈的勁頭,看樣子一定要拚命說服自己的。

  「好,我們來平心靜氣地談一談吧!老廖,你百分之百地錯了。你不應該走,柳暗花明又一村,現在,中國有希望了,我們已經看見曙光了,一句話,從黑斑鳩島上熬過來啦!——記得跟你講過我這段往事吧?怎麼偏偏到了光明普照,大地回春的日子,你倒想出了餿不可聞的主意呢?」

  「正是現在,我才走。」

  「糊塗!那麼艱難的日子,你倒挺得住?」

  「那時,我也想過走的念頭。」廖思源沉默了一會兒以後,聲音更低了。「當我終於知道她已經離開人間以後——」他看了一眼桌上鏡框里的速寫像,那是眼睛睜得很大,有著驚奇夾雜惶恐感情的廖師母,於蓮憑記憶里的印象,畫出這位沒有等到丈夫放出來的可憐的妻子。

  「當時,你為什麼不走?你女兒來過信要你去,在優待室,你給我看過。」

  「我想過。可是那時候提出申請走的話,我的良心不允許。」

  「為什麼?」

  「我不能只顧自己逃生,而工廠,是我們兩個一塊搞的,有罪同當,不論多大過錯,我也該承擔我的百分之五十的責任。一古腦兒全留給你,罪過你一個人頂,懲罰你一個人受,我做不出那種事的,那不是君子行為。可憐哪,到時候,連游斗都沒個伴,那是不是太孤單了?」

  於而龍直搖頭,他不喜歡知識分子這種孤高耿介的古道熱腸。

  「……再說,你是我結識的第一個共產黨員,又一塊合作了二十多年,在優待室里朝夕相處了好幾載,既是難友,也是知己。你說我能撇下你,拋棄朋友,背叛同志嗎?那太缺乏一點做人的基本道德。現在,當然不同了……」

  他聽著聽著停住腳步,望著在動力學上有很深造詣的專家,是一位知識分子味道多麼濃厚的老夫子呵!他想起那位死在敵人屠刀下的秀才老先生,他們有著許多共同之處,最明顯的,就是那種在中國這塊土地上,經過數千年文化教養傳統的熏陶,而形成的知識分子特有素質——「士為知己者死」的古色古香的感情。

  要不得啊!老兄……

  「不對,老廖,你這種過時的感情拉倒了吧!著眼點不應該放在人與人的相互關係上,這些恩恩怨怨對於大局來講,是小而言之的東西。我謝謝你的關切,要懂得,我也是那種不值得提倡的人情味多了一點的人。『將軍』早批評我好感情用事,我來到屋裡同你嚷嚷,就充分說明我的弱點;不過,我還是忍不住要來,因為一步棋往往決定全局,老廖,你要慎重再慎重啊!」

  他握住於而龍的手:「老於,原諒我吧,我實在有點辜負你,對你不起——」他的語音顯出不大自然的樣子。

  於而龍不耐煩地甩開了廖思源,動作幾乎有點粗魯,他討厭婆婆媽媽:「為什麼?到底為什麼?」他迫切想找到原因,關鍵在什麼地方?日子好過了,他怎麼倒要走了?

  「我太老了。」

  「誰也不年輕。」

  「心靈上的傷痕,是永遠也不能癒合的。」

  「老廖,打碎牙,往肚內咽,死過的人,難道還怕死嗎?」

  他沉重地嘆了口氣:「回天無力,老於,讓我走吧,我還是走了的好……」

  是這樣嗎?也許。那麼無需再問了,他,可能太傷心,太疲倦,也太悲觀了。

  當初造這座寺院的人,決想不到幾百年後,會有這樣一對朋友,處在這樣的心情里憑欄遠眺的。在他們身邊的一塊山石上,迎面刻著「莫回頭」三個蘇東坡體肥放大字,那原是鼓舞參拜的香客,沿著崎嶇山路繼續往上攀登。但是於而龍卻目不轉睛地思索著那言簡意賅的三個字,想著在人生的途程上,有時倒需要回過頭去,看一看自己走過來的路。

  他不禁思索:「 為什麼一個遠涉重洋,幾經轉折,才回到祖國的工程師,在度過了二十五個春秋以後,又要離開這塊他灑下過汗水的土地呢?」

  在王爺墳那一片爛泥塘里,廖思源有時連「狗子他娘」都不騎了,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著,而且永遠保持他那紳士派頭,穿得乾乾淨淨,鬍子颳得溜光,剛來時還改不了那打領帶的習慣。他那同樣是上頭漏雨,腳下泛漿的工棚辦公室,也要收拾得比其他屋子整潔。炮彈殼做的花瓶里,警衛員總給他采一些野花插上。他白天設計未來的工廠,在藍圖上繪出他將來挨斗、坐噴氣式的一個個車間;夜晚還得給抽調來的科技幹部講課,如今那些高足,遍布全國,有的還成了專家。那時,一些外國公司或研究機構,還總給他唱些海妖的引誘之歌,他站在齊膝深的泥塘里宣布:「哪兒我都不去啦,王爺墳是塊磁鐵,把我吸引住了。看,我的腳已經陷在裡面出不來了。」

  看他在泥漿里掙扎的狼狽相,於而龍逗他,那時,他倆剛剛開始熟悉起來:「 你應該把你脖子上的套包子解掉,不嫌憋得慌,滿頭大汗。」

  警衛員在一邊牽著馬偷笑。

  知識分子有時真是無知得可怕,側過臉來問道:「什麼?你管領帶叫套包子?」

  小鬼忍不住揭發:「廖總,師長拿你開心,只有牲口,才用套包子。」

  他絲毫不介意:「 當一頭革命的牲口,在泥塘里奔走,也未嘗不可。」

  但是,他奔走了五十年代,六十年代,到了七十年代,雖然手腳被捆住了,但還沒有發明一種可以捆住腦子的辦法,所以他的腦子還在奔走。他做氣功嗎?不!他在打坐嗎?不!他在思考他摸索了一輩子的動力理論。但是,他現在,停下了腳步,不再奔走了,明天,就要離開共同生活過二十五年的土地、工廠、同志、朋友,離開祖國。走到這一步,怪他自己么?當然,他是不應該走的,話說回來,難道僅僅是他個人的原因嗎?

  社會有時是個教員啊……

  走吧,走吧,於而龍現在倒不那麼堅留他了,在政治鬥爭的漩渦里,他,一個只顧學問,無暇旁騖的知識分子,永遠是個失敗者。

  要不然,就是這個或那個運動的犧牲品。

  看,在下面院落里的花叢中,席地而坐的王緯宇,正擎著酒杯,像葛天氏之民那樣,無憂無慮地高談闊論,聽不清他在講些什麼?看他那趾高氣揚,有恃無恐的神氣,可以估計到老徐,和比老徐還大的人物,仍舊很健康,很結實。所以,他認為廖老頭的選擇,或許還不是那樣沒有道理。但是,無論如何,明天就要握別了,他還是情不自禁地問:

  「老廖,當真你對這塊土地不產生一點點感情?」

  沒有回答。

  「老廖,難道你不惦著你親手建造起來的工廠?」

  仍舊沒有回答。

  「老廖,你對我們這些共事多年的人,真的捨得拋掉?」

  廖思源凝視著共了二十五年事的共產黨員,搖搖腦袋,朝那鐫刻著「莫回頭」三個大字的曲徑走去。

  他好像衰老得很,一個失去補天信念的人,步態龍鍾,孤孤單單地走了。

  那模樣,使於而龍回想起被王經宇殺死的鄭老夫子。

  是誰用一把無形的刀,砍向廖思源的呢?於而龍多麼痛恨那些製造罪犯,製造混亂,製造歇斯底里狂熱,製造荒唐邏輯的禍首啊!

  他不禁想起那些攻破巴士底獄的人,是怎樣把路易十六送上斷頭台的?也不禁想起托爾斯泰在一部小說前面引用過的,那兩句《聖經》上的陰沉沉的語言:「伸冤在我,我必報應。」

  「走吧!老廖,祝你一路平安!」

  ——至於我,卻是要留在這裡跟他們干到底的。

無憂書城 > 現代文學 > 冬天裡的春天 > 第四章 第四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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