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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憂書城 > 武俠小說 > 書劍恩仇錄 > 第十八回 驅驢有術居奇貨 除惡無方從佳人(2)

第十八回 驅驢有術居奇貨 除惡無方從佳人(2)

所屬書籍: 書劍恩仇錄

  天色將明,已走上正路,只聽得轉彎角上有人在破口大罵:「瞧我抽不抽這惡賊的筋,剝不剝他的皮?」又有一人笑道:「要抽筋剝皮,也得先找到這惡賊才行。」李沅芷大叫一聲:「啊喲!」倒在地下,假裝昏了過去。

  說話的正是袁士霄和阿凡提,他們拉不開石門,只得回到池邊。霍青桐從地圖中找到了秘道,從後山繞了出來,張召重和李沅芷早已不知去向。袁士霄正在大發脾氣,忽然聽得叫聲,尋聲過來,見李沅芷倒在地下,又驚又喜,一探尚有鼻息,身上又沒傷痕,這才放心,急忙施救,李沅芷卻只是不醒。袁士霄焦急起來,阿凡提笑罵:「這頑皮女孩,倘若是我女兒呀,不結結實實揍一頓才怪。」見她還在裝腔作勢,不肯醒轉,說道:「要是真的暈了過去,那麼我打十幾鞭都不會動。」一抖驢鞭,刷的一鞭打在她肩上。

  袁士霄正要出言怪他魯莽,李沅芷卻怕他再打,睜開了眼睛,「啊」的一聲叫了出來。阿凡提得意非凡,笑道:「我的鞭子比你甚麼推宮過血高明多啦,一鞭她就醒了。」袁士霄心想:「大鬍子倒真有兩下子。」忙俯身問道:「沒受傷么?那奸賊呢?」李沅芷道:「我給他拿住了,怕得要命,昨晚半夜裡他睡得迷迷糊糊了,我才偷偷逃了出來。」袁士霄道:「他在哪裡?快帶我去找。」李沅芷道:「好。」站起身來,身子一晃一晃的,袁士霄伸手扶住。阿凡提道:「你們兩人去吧,我在這裡等著。」袁士霄怪目一翻,道:「大鬍子想偷懶?好吧,就沒有你,我也對付得了。」

  兩人離去不久,陸菲青、陳正德、陳家洛、文泰來等分頭在各處搜索之後都陸續匯齊。阿凡提也不跟他們說起,聽他們紛紛議論,只是微笑。章進與心硯押著顧金標與哈合台,遠遠坐在地下。又過一陣,袁士霄和李沅芷回來了。眾人大喜,陸菲青和駱冰忙搶上去慰問。袁士霄向阿凡提道:「大鬍子,你又佔了便宜,省得白走一趟。她認不出道啦。我們兩人轉來轉去,險些回不出來。」

  眾人一商量,都說如捉不到張召重決不回去,可是這迷城道路如此變幻,如何尋他得著?徐天宏和霍青桐雖都極富智計,卻也想不出善法。徐天宏道:「要是有兩頭狼犬就好啦……」陳正德道:「我們家裡倒有大狼犬,就可惜遠水救不得近火。」說話之間,徐天宏見阿凡提嘴角邊露著微笑,知他必有高見,走近身去,道:「我們實在不知怎麼辦,請老前輩指示一條明路。」阿凡提向余魚同一指,笑道:「明路就在他身上,怎麼不要他找去?」余魚同愕然道:「我?」阿凡提點點頭,仰天長笑,跨上驢子,飄然而去。

  徐天宏起初還以為他開玩笑,細加琢磨,覺得李沅芷的言語行動之中破綻甚多,心想這事只怕得著落在她身上,於是悄悄去和駱冰說了。駱冰一想有理,倒了一碗水,拿了一塊燒羊肉給李沅芷,說道:「李家妹妹,你真有本事,怎麼能逃得脫那壞蛋的毒手?」李沅芷道:「那時我都嚇胡塗啦,拚命奔跑,只怕給這惡賊追上了,亂闖亂沖,甚麼路也認不出,真是天保佑,居然瞎摸了出來。」料知駱冰定要查問途徑,把她問話先給堵住了。駱冰本來將信將疑,也不知她是否真的不知道張召重藏身之所,待聽她推得一乾二淨,心裡反倒雪亮了,暗笑:「小妮子好狡猾!」說道:「妹妹你細細想一想,定能認得出來去的途徑。」李沅芷嘆道:「要是我心境好一點,不這麼失魂落魄似的,本來也不會這麼胡塗,竟然忘記得沒一點兒影子。」駱冰心道:「來啦,來啦。」低聲悄語:「你的心事我都明白,只要你幫我們這個大忙,大伙兒一定也幫你完成心愿。」李沅芷臉上一陣飛紅,隨即眼圈兒也紅了,低聲道:「我是個沒人疼的,逃出來幹麼呀?還不如給那姓張的殺了乾淨。」駱冰聽她語氣一轉,竟又撒起賴來,知道自己是勸她不轉的了,說道:「妹妹你累啦,喝點水歇歇吧。」李沅芷點點頭。駱冰把余魚同拉在一旁,跟他低聲說了好一陣子。余魚同神色先是頗見為難,後來又是咬牙切齒,終於下了決心,一拍大腿,道:「好,為了給恩師報仇,我甚麼都肯。」李沅芷自管閉目養神,對他們毫不理會,過了一會,聽得余魚同走到身旁,說道:「師妹,你數次救我性命,我並非不知好歹,眼下要請你再幫我一個大忙。」說著施下禮去。李沅芷道:「啊喲,余師哥,怎麼行起禮來啦?咱們是同門,要我做甚麼,你吩咐著不就行了嗎?」余魚同聽她語氣顯得極為生分,這時有求於她,只是說道:「張召重那奸賊害死我恩師,只要有誰能助我報仇,我就是一生給他做牛做馬,也仍是感他大德。」李沅芷一聽大怒,心想:「要是你娶了我,竟是一生做牛做馬這麼苦惱?」脖子一轉,臉上登時便如罩了一層嚴霜,發作道:「眼前放著這許多大英雄大俠客,還有你的甚麼鍾舵主、鼓舵主,你幹麼不求他們幫去?你一路上避開人家,倒像一見了我,就害了你、累了你似的。我有這份本事幫你么?你再不給我走開些,瞧我用不用好聽的話罵你。」眾人正商議如何追尋張召重,也沒留心駱冰、余魚同、李沅芷三人,忽聽李沅芷提高了嗓子,面紅耳赤的發起怒來,又見余魚同低下了頭訕訕的走開,都感愕然。

  徐天宏和駱冰見余魚同碰了一鼻子灰,只有相對苦笑,把陳家洛拉在一邊,低語商量。陳家洛道:「咱們請陸老前輩去跟她說,她對師父的話總不能不聽……」話未說完,猛聽得心硯與章進一個驚叫,一個怒吼,急忙回頭,只見顧金標正發狂般向霍青桐奔去。陳家洛大驚,斜竄出去,卻相距遠了,難以阻攔。衛春華搶上擋住,被顧金標用力一摔,退出兩步。只見他和身向霍青桐撲去,叫道:「你殺了我吧!」霍青桐又驚又怒,舉劍向他當胸刺去。他竟不閃避招架,反而胸膛向前一挺,波的一聲,長劍入胸。霍青桐回抽長劍,一股鮮血從他胸前直奔出來,濺滿了她黃衫。眾人圍攏來時,顧金標已倒在地下。哈合台伏在他身邊,手忙腳亂的想止血,但血如泉涌,哪裡止得住?顧金標嘆道:「冤孽,冤孽!」哈合台道:「老二,你有甚麼未了之事?」顧金標道:「我只要親一親她的手,死也眼目。」熬住一口氣,望著霍青桐。哈合台道:「姑娘,他快死啦,你就可憐可……」霍青桐一言不發,轉身走開,臉已氣得慘白。顧金標長嘆一聲,垂首而死。哈合台忍住眼淚,跳起身來,指著霍青桐的背影大罵:「你這女人也太狠心,你殺他,我不怪你,那是他自己不好。可是你的手給他親一親,讓他安心死去,又害了你甚麼?」章進喝道:「別胡說八道,給我閉住了鳥嘴。」哈合台毫不理會,仍是怒罵。章進上前要打,給余魚同攔住了。陸菲青說道:「你們那焦文期焦三爺是我殺的,此後許多糾紛,都因此而起。關東六兄弟現下只剩了你一人。我們都知你為人正派,不忍加害,你就去吧。日後如要報仇,只找我一人就是。」哈合台也不答腔,抱著顧金標的屍身大踏步走出去。余魚同撿了一隻水囊,一袋乾糧,縛在馬上,牽馬追上去,說道:「哈大哥,我仰慕你是條好漢子,這匹馬請你帶了去。」哈合台點點頭,把顧金標的屍身放上馬背。余魚同從水囊中倒了一碗水出來,自己喝了半碗,遞給哈合台道:「以水代酒,從此相別。」哈合台仰脖子喝乾。余魚同抽出金笛,那笛子被張召重削去了一截,笛中短箭都已脫落,但仍可吹奏,當下按宮引商,吹了起來。

  哈合台一聽,曲調竟是蒙古草原之音,等他吹了一會,從懷中摸出號角,嗚嗚相和。原來當日哈合台在孟津黃河中吹奏號角,余魚同暗記曲調,這時相別,便吹此曲以送。眾人聽二人吹得慷慨激昂,都不禁神往。一曲既終,哈合台收起號角,頭也不回的上馬而去。

  駱冰向哈合台與余魚同的背影一指,對李沅芷道:「這兩人都是好男兒。」李沅芷道:「是么?」駱冰道:「你幹麼不幫他個大忙?」李沅芷嘆道:「要是我能幫就好了。」駱冰笑道:「妹妹,咱們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不肯說,等到陸伯父來逼你,就不好啦!」李沅芷道:「別說我認不出路,就算認出,我不愛領又怎樣?自古道女子要三從四德,這三從中可沒『從師』那一條。」駱冰笑道:「我爹只教我怎樣使刀怎樣偷東西,孔夫子的話可一句也沒教過。好妹子,你給我說說,甚麼叫做三從四德?」李沅芷道:「四德是德容言工,就是說做女子的,第一要緊是品德,然後是相貌、言語和治家之事了。」駱冰笑道:「別的倒也還罷了,容貌是天生的,爺娘生得我丑,我有甚麼法兒?那麼三從呢?」李沅芷慍道:「你裝傻,我不愛說啦。」掉過了頭不理她。駱冰一笑走開,去對陸菲青說了。陸菲青沉吟道:「三從之說,出於儀禮,乃是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這是他們做官人家的禮教,咱們江湖上的男女可從不講究這一套。」駱冰笑道:「本來嘛,未嫁從父是應該的。從不從夫,卻也得瞧丈夫說得在不在理。夫死從子更是笑話啦。要是丈夫死時孩子只有三歲,他不聽話還不是照揍?」陸菲青搖頭嘆道:「我這徒兒也真刁鑽古怪,你想她幹麼不肯帶路?」駱冰道:「我想她意思是說,除非她爹叫她說,她才未嫁從父。可是李軍門遠在杭州,就算在這裡,他也不會幫咱們。眼下只有從第二條上打主意啦。」陸菲青道:「第二條?她又沒丈夫。」駱冰笑道:「那麼咱們馬上就給她找個丈夫。只要丈夫叫她領路,她一定既嫁從夫了。」

  陸菲青給她一語點醒,徒兒的心事他早就瞭然於胸,師侄余魚同也盡相配得上,他本想在大事了結之後設法給他們撮合,看來這事非趕著辦不可了,笑道:「講了這麼一大套三從四德,原來是為了這個。那真是城頭上跑馬,遠兜轉了。」於是兩人和陳家洛商量,再把余魚同叫過來一談,當下決定,請袁士霄任男方大媒,請天山雙鷹任女方大媒。袁士霄和雙鷹這時都在山壁高處瞭望,想找尋張召重藏身所有的蹤跡,但千丘萬壑,哪有絲毫端倪?陸菲青把他們請了下來,將此中關鍵所在簡略說了。袁士霄呵呵大笑,說道:「陸老哥,難為你教出這樣一個好徒兒來,咱們大伙兒全栽在這女娃子手上了。」眾人笑吟吟的走到李沅芷跟前。陸菲青道:「沅兒,我跟你師生多年,情同父女。你一個少年女子孤身在外,我很是放心不下,令尊又不在此間,我只好從權,師行父責,要給你找個歸宿。」李沅芷低下了頭不作聲。陸菲青又道:「你余師哥自從你馬師伯遇害之後,自然也歸我照料了。你們兩人結為夫婦之後,互相扶持,也好讓我放下了這副擔子。」這一切本來全在她意料之中,但這時在眾人面前說了出來,還是羞得她滿臉通紅,低聲道:「這全憑爹爹作主,我怎知道?」章進嘴快,衝口而出:「你還有不願意的嗎?在天目山時大伙兒到處找你不著,原來躲在他……」衛春華左手一翻,按住了他嘴。陸菲青道:「令尊曾留余師侄在府上住了這麼久,青眼有加,早存東床坦腹之選。咱們在這裡先下了文定,將來稟明令尊,他必定十分歡喜。」李沅芷垂頭不語。

  駱冰叫道:「好,好,李家妹妹答允了。十四弟,你拿甚麼東西下定。」余魚同身上一摸,除了銀兩之外,甚麼也沒帶,正感為難,忽然觸手一涼,卻是他金笛被張召重所削斷的那一段,撿起來想日後再要金匠焊上去的,當下摸了出來。說道:「師叔,小侄身邊沒甚麼貴重物事。這段笛子倒是純金的。」陸菲青笑道:「這再好也沒有,等將來你們大喜之日,再把兩段金笛鑲在一起。」群雄紛紛向兩人道賀。李沅芷不肯接,駱冰硬把半截金笛塞在她手裡,笑問:「你拿甚麼回給他呀?」李沅芷這時滿心歡暢,容光煥發,笑道:「我甚麼也沒有。」陸菲青笑道:「沅兒,你用的暗器不也是純金的。」駱冰拍手笑道:「不錯。」將她暗器囊搶了過來,撿了十枚芙蓉金針,交給余魚同收起。陳家洛笑道:「這可稱之為『針笛奇緣』了!」香香公主見大家興高采烈,問陳家洛做甚麼。陳家洛說了,香香公主大喜,一手挽了他手臂,一手挽了姊姊,走上前去,除下手上的白玉戒指,套在李沅芷手指上,說道:「我們三個,給你,恭喜你。」霍青桐忽然暗自神傷,心想:「如不是你女扮男裝,攪出這番事來……」陳家洛笑道:「咱們若在玉宮裡帶了幾柄玉刀玉劍出來,倒可送給他們作賀禮。」霍青桐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袁士霄和天山雙鷹已向霍青桐問明了三人自狼群脫險、同入玉宮的經過,又見三人相互間神情親密,看來陳家洛並非喜新棄舊,忘義負心,霍青桐對他和妹子亦無怨恨之意,三老心中均感欣慰。天山雙鷹均想:「幸虧當日沒魯莽殺了這二人,否則袁大哥固然不依,連我們徒兒也要……」也要如何,卻是難以設想了。交定道賀已畢,眾人分別借故走開。余魚同見四周已無旁人,說道:「師妹,張召重那奸賊在哪裡呀?」李沅芷見他全無溫存之態、纏綿之意,第一句話就問張召重,心中老大不快,說道:「我怎知道呀?」

  余魚同臉色慘白,忽地跪下,咚咚咚的磕了三個響頭,哭道:「我當年家破人亡,不能自立,幸蒙恩師見憐收留,授我武藝。我未能報答恩師一點半滴恩情,他就慘被張召重害死。師妹,求求你指點一條明路。」這一下大出李沅芷意料之外,見他又磕下頭去,不覺狼狽失措,忙伸手拉起,摸出手帕丟給他,柔聲道:「快擦乾眼淚,我帶你去就是。」突然間忽喇一聲,駱冰從山後拍手跳了出來,唱道:「小秀才,不怕丑,怕老婆,忙磕頭!」

  李沅芷羞得滿臉通紅,跳起身來向內急奔。余魚同一呆。駱冰揮手叫道:「快追上去呀!」余魚同立時醒悟,拔足跟去。駱冰高聲大叫,眾人隨後一齊追去。

  張召重苦等李沅芷不回,吃了些乾糧,心頭思潮起伏,盤算脫險之後如何邀集幫手,大破紅花會。又想李沅芷是提督之女,人又美貌,自己壯年未婚,如能娶她為妻,於功名前途大有好處,從回疆回到杭州路途遙遠,一路上使點計謀,把她騙上手再說。如意算盤打得正響,前面人影一晃,正是李沅芷笑吟吟的回來。張召重大喜,迎了上去,忽然李沅芷身後一人倏地撲將上來。張召重一驚,退開一步,左掌「撥雲見日」,向旁掠出。那人從他掌下穿過,右手斷笛疾戳,左手兩指前伸,直撲到他懷裡。張召重看清楚那人是馬真的徒弟余魚同,心中一寒,右掌「白露橫江」一格,左手迎擊,待他閃避,右手已抓住他後心,猛喝一聲,將他向山岩上摜了過去。李沅芷大驚,撲上抱住,但張召重這一摜勁力奇大,帶得她也向山石上撞去,突覺背心雙掌一擋,推得她和余魚同一齊摔在地下,雖然跌得狼狽,卻未受傷,兩人雙雙躍起,才知是陸菲青出掌相救。余魚同道:「師妹,多謝你又救了我一次。」李沅芷白了他一眼,低聲道:「你還向我說這個『謝』字?」張召重眼見強敵齊至,轉身要逃,只聽身旁呼呼兩響,兩人已掠過身邊,擋在前面,正是袁士霄和陳正德,背後陸菲青喝道:「姓張的,你還待怎的?跟我們走吧!」張召重霎時間萬念俱灰,哼了一聲,轉身垂手走出。當下陸菲青、陳家洛、文泰來、霍青桐等在前,袁士霄、陳正德、關明梅等在後,將他夾在中間,走了出來。

  張召重本以為李沅芷不慎為敵人發見,眾人暗暗跟了進來,只有自認晦氣,走了一程路,見前面李沅芷側身和駱冰說話,笑逐顏開,顯見一股子喜氣從心中直透出來,這一下子氣炸心肺,咬牙切齒的暗罵:「好,原來是你這小丫頭賣了我!」各人捕到元兇巨惡,無不歡喜異常,到太陽快下山時,已走出迷城。陳家洛拿出點穴珠索,對章進和心硯道:「把他反背捆了。」章進接過珠索。張召重忽地大吼一聲,猛竄出去,左手伸出,已勾住李沅芷手腕,夾手把凝碧劍奪過,右掌一招「白虹貫日」,使足全力向她後心擊去。李沅芷身子急偏,卻哪裡避得開,這掌正中左臂,喀喇一響,手臂已斷,張召重第二掌隨著打到。陸菲青在他奪劍時已知不妙,第一掌打出時不及相救,這時猱身疾上,也是一掌打出,直擊他太陽穴。張召重右掌翻轉,拍的一聲,雙掌相抵,各自震退數步。兩人自在師門同窗習藝以來,二十餘年中從未交過手。各自砥礪功夫,這時雙掌相震,都覺對方功力深厚,與在師門時已大不相同。李沅芷身受重傷,倒在地下。駱冰把她扶起,見她已痛得暈了過去。袁士霄摸出一顆丸藥,塞在她口裡。群雄見張召重到此地步還要肆惡,無不大怒,團團圍住。張召重心想:「人人都有一死,我火手判官可要死得英雄!」橫劍當胸,傲然說道:「你們是一起來呢?還是一個個依次來?我瞧還是一齊上好些!」

  陳正德怒道:「你有甚麼本事,敢說這樣的大話?我先來鬥鬥。」文泰來道:「陳老爺子,這奸賊辱我太甚,讓在下先上。」余魚同叫道:「他害死我恩師,我本領雖不及他,但要第一個打。四哥,等我不成時你來接著。」眾人都恨透了他,紛要爭先。陳家洛道:「咱們不如來拈鬮。」袁士霄道:「他不是我對手,我不打了吧。」徐天宏道:「我們不是他對手,我和四嫂、九弟、十弟、十四弟、十五弟一起拈。我們六個人合力斗他。」張召重道:「陳當家的,咱們在杭州時曾有約比武,這約會還作不作數呀?」陳家洛知他要挑自己動手,說道:「不錯,那次在獅子峰上你傷了手,咱們說定比武之約延期三個月,現下正好完了這個心愿。」張召重道:「那麼我先陪陳當家的玩玩,另外眾位緩一步如何?」他和陳家洛多次交手,知他武功還遜自己一籌,如能將他擒住,用以挾制,或可設法脫身,倘若擒他不住,也要打死這個紅花會大頭腦,自己再死,也算夠了本。徐天宏猜到他心思,叫道:「擒拿你這奸賊,若要總舵主親自出手,要我們紅花會眾兄弟何用?九弟、十弟、十四弟,咱們上啊!」衛春華、章進、余魚同、心硯都欺上兩步。張召重哈哈大笑,說道:「我只道紅花會雖然犯上作亂,總還講江湖上道義。哪知竟是沒信沒義的匪類!」陳家洛手一擺,道:「七哥,他不和我見個輸贏,死不甘心。姓張的,不論你使甚麼奸計,今日要想逃命,那叫做痴心妄想。你上來!」張召重凝碧劍一抖,說道:「究竟還是你爽快,露兵刃吧!」陳家洛道:「用兵刃勝你,算得甚麼英雄?我就是空手接著。」張召重大喜,有了這可乘之機,那肯放過,忙道:「要是我用劍勝不得你空手,我當場自刎,用不到旁人再動手。要是我勝了你呢?」陳家洛道:「那自有別位前輩和兄弟們接上。你是盼我說:勝了我就放你走路。嘿嘿,到了今天,你還不知已經惡貫滿盈么?」張召重長劍一伸,喝道:「人生在世,有誰不死?死活之事,張某也不放在心上。」陳家洛道:「在杭州提督府地牢之中,文四爺和我擒住你後饒你不死;獅子峰上、兆惠大營之外,又曾兩次饒你;日前在狼群,再教你一次性命。紅花會對你可算得仁至義盡。哪知你至死不悟,今日任憑如何,決不能饒了。」張召重道:「你上吧,我也讓你四招不還手就是。」陳家洛道:「好!」縱身而上,劈面兩拳。張召重一矮身子,躲了開去,果然沒有還手。陳家洛右腳橫踩,乘張召重縱起身來,突然左腿鴛鴦連環,跟著橫掃一腳。照一般拳術,對手既然躍起,自然繼續攻他身子,使他身在空中,難以躲避,但陳家洛這一腿卻踢在他腳下空處,只是時刻拿捏極准,敵人落下時剛好湊上。這正是「百花錯拳」中的精微之著,令人難以逆料。袁士霄見愛徒將自己所創拳術運用得十分巧妙,甚是得意,轉頭向關明梅道:「怎樣?」陳正德介面道:「果然不凡!」張召重見陳家洛突使怪招,不及閃避,只得一劍「斗柄南指」,向他胸口刺去。陳家洛收腿側身,兩下讓過。章進罵道:「無恥奸賊,你說讓四招,怎麼又還手了?」張召重臉一沉,更不打話,凝碧劍寒光起處,嗤嗤嗤一陣破空之聲,向陳家洛左右連刺。陸菲青暗暗心驚:「這惡賊劍法竟如此精進,當年師父壯盛之時,似也沒如此快捷。」提劍右手,凝神望著陳家洛,只要他稍有失利,立即上前相救。只見兩人愈打愈快,陳家洛的人影在劍光中穿來插去,張召重柔雲劍法雖精,一時也奈何他不得。旁邊余魚同和駱冰扶著李沅芷,這時她已悠悠醒轉,只覺臂上胸口,陣陣劇痛,睜眼見到余魚同扶著自己,心中大慰。余魚同道:「痛得還好么?待會請陸師叔給你接骨,你忍一忽兒。」李沅芷微微一笑,又閉上了眼。

  香香公主拉著姊姊的手,道:「他怎麼不用兵器?勝得了么?」霍青桐道:「咱們有這許多人,不用怕。」心硯焦急萬分,恨不得衝過去插手相助,問霍青桐道:「姑娘,你說公子沒危險么?」霍青桐記起前事,白了他一眼,轉頭不理。心硯大急,想要分辯謝罪,一雙眼又不敢離開陳家洛身上。文泰來虎目圓睜,眼光不離凝碧劍的劍尖。衛春華雙鉤鉤頭已被削斷,但仍緊緊握在手中,全身便如是一張拉滿了的弓一般。駱冰腕底扣著三柄飛刀,眼光跟著張召重的後心滴溜溜地打轉。李沅芷又再睜開眼來,忽然輕輕驚呼,向東一指。余魚同轉頭望去,只見面前出現了一片奇景:遠處一座碧綠的大湖,水波清漪,湖旁白塔高聳,屋宇櫛比,竟是一座大城。余魚同一驚跳起,但隨即想到這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樓,景色雖奇,卻儘是虛幻。其餘各人凝神觀戰,都沒見到。李沅芷道:「那是甚麼啊?咱們回到了杭州嗎?」余魚同低聲道:「那是太陽光反射出來的幻象。你閉上眼養一會兒神吧。」李沅芷道:「不,這寶塔是杭州雷峰塔。我跟爹爹去玩過的。爹爹呢?我要爹爹。」余魚同允她婚事,本極勉強,只是為了要給恩師報仇,一切全顧不到了,這時見她身受重傷,神智模糊,憐惜之念不禁油然而生,輕輕拍著她手背道:「咱們這就動身回去,我跟你去見你爹爹。」李沅芷嘴角邊露出一絲微笑,忽問:「你是誰?」余魚同見她雙目直視,臉上沒一點血色,害怕起來,答道:「我是你余師哥,咱倆今兒定了親啊。以後我一定好好待你。」李沅芷垂下淚來,叫道:「你心裡是不喜歡我的,我知道。你快帶我見爹爹去,我要死啦。」眼望遠處幻象,道:「那是西湖,我爹爹在西湖邊上做提督,他……他……你認識他么?」

  余魚同心裡一陣酸楚,想起她數次救援之德,一片痴情,自己卻對她不加理睬,要是她傷重而死,如何是好?一時忘情,伸手把她摟在懷裡,低聲道:「我心裡是真正愛你的,你不會死。」李沅芷嘆了口氣。余魚同道:「快說:『我不會死!』」李沅芷胸口一陣劇痛,又暈了過去。張召重這一掌勁力凌厲,她斷臂之外,胸口更受震傷。

  這時張召重和陳家洛翻翻滾滾,已拆了一百餘招。初時陳家洛的「百花錯拳」變招倏出,張召重又在強敵環伺之下,不免氣餒,手中雖有兵刃,卻也不敢莽進,一面要解拆對方古怪繁複、不成章法的拳術,一面要找尋空隙,想一舉將他擒住,再見陸菲青、駱冰、霍青桐等人手中似都扣著暗器,於是更加嚴守門戶,不敢露出絲毫空隙,以防旁人暗襲,這樣一分神,雙方打成了平手。再拆數招,張召重心想:「再耗下去,是何了局?就算勝了這姓陳的小子,他們和我車輪大戰,打不死我,也把我拖得累死。」這時對「百花錯拳」的格局已大致摸熟,即使對方突使怪招,也可應付得了,膽子一壯,劍法忽變。他柔雲劍術施展開來,連綿不斷,記記都是進手招數,登時攻守易勢,陳家洛連連倒退。倏地張召重一招「耿耿銀河」,凝碧劍一劍橫削,隨即千頭萬緒般亂點下來,真若天上繁星一般。陳家洛眼見無法招架,忽地跳出圈子,要避開他這番招招相連的攻勢,再行回擊。衛春華和章進齊向張召重撲去。凝碧劍「耿耿銀河」招術尚未使完,張召重更不停手,颼颼兩劍,衛章兩人均已帶傷。文泰來猛喝一聲,挺刀正要縱前,陳家洛已掠過他身邊,輕輕兩掌,打向張召重面門。這兩掌看來全不使力,但部位恰到好處,他不論低頭躲避還是回劍招架,都已不及,只聽聲音清脆,拍拍兩下耳光。張召重又驚又怒,提劍退出三步,嗔目怒視。

  眾人明見陳家洛已落下風,忽然輕描淡寫的上去拍了兩記耳光,都是大為驚奇。衛章兩人乘機退下,好在受傷均不甚重,駱冰和心硯分別給他們包紮。

  陳家洛對余魚同道:「十四弟,煩你給我吹一曲笛子。」余魚同臉一紅,忙將李沅芷放在地下,橫笛口邊,問道:「吹甚麼?」陳家洛微一沉吟,道:「霸王雖勇,終當命喪烏江,你吹《十面埋伏》吧!」余魚同不明他的用意,但總舵主有命,當下奮起精神,吹了起來。金笛比竹笛的音色本更激越,這曲子尤其昂揚,一開頭就隱隱傳出兵甲金戈之音。陳家洛雙掌一錯,說道:「上來吧!」身子一轉,虛踢一腳,猶如舞蹈一般。張召重見他後心露出空隙,遇上了這良機,手下哪裡還肯容情,長劍直刺。

  眾人驚呼聲中,陳家洛忽地轉身,左手已牽住張召重的辮尾,配合著余魚同笛中節拍,把辮子在凝碧劍上一拉,一條油光漆黑的大辮登時割斷。陳家洛右手拍的一掌,張召重肩頭又中。他連挨三掌,雖然掌力不重,並未受傷,然而憑自己武功,非但沒能讓過,而且竟沒看出對方使的是何手法,辮子被截,更是奇恥,但他究是內家高手,雖敗不亂,又再倒退數步,凝神待敵。陳家洛合著曲子節拍,緩步前攻,趨退轉合,瀟洒異常。霍青桐大喜,對香香公主道:「你瞧,這就是他在山洞裡學的武功。」香香公主拍手笑道:「這模樣真好看。」陳家洛伸手拍出,張召重舉劍擋開,反手一撩,兩人又斗在一起。張召重凝劍嚴守,只要對方稍近,立即快如閃電般還擊數下,擊刺之後,隨即收劍防禦。陳正德對袁士霄道:「袁大哥,我今日才當真對你佩服得五體投地。你徒兒已是如此,做兄弟的跟你可實在相差太遠了。」袁士霄沉吟不語,心中大惑不解,陳家洛這套功夫非但不是他所授,而且武林中從所未見。他見多識廣,可算得舉國一人,卻渾不知陳家洛所使拳法是何家數,看來與任何流派門戶都不相近。他隔了一會,才道:「不是我教的,我也教不出來。」天山雙鷹知他生平不打誑語,這並非自謙之辭,都是暗暗稱奇。余魚同越吹越急,只聽笛中鐵騎奔騰,金鼓齊鳴,一片橫戈躍馬之聲。陳家洛的拳法初時還感生疏滯澀,這時越來越順,到後來猶如行雲流水,進退趨止,莫不中節,打到一百餘招之後,張召重全身大汗淋漓,衣服濕透。忽然間笛聲突然拔高,猶如一個流星飛入半空,輕輕一爆,滿天花雨,笛聲緊處,張召重一聲急叫,右腕已被雙指點中,寶劍脫手。陳家洛隨手兩掌,打在他背心之上,縱聲長笑,垂手退開。這兩掌可是含勁蓄力,厲害異常。張召重低下了頭,腳步踉蹌,就如喝醉酒一般。章進口中咒罵,想奔上去給他一棒,被駱冰拉住。只見張召重又走了幾步,終於站立不穩,撲地倒了。群雄大喜,徐天宏和心硯上去按住縛了。張召重臉色慘白,毫不抵抗。余魚同放下笛子,忙看李沅芷時,見她昏迷未醒,甚是著急。陳家洛道:「師父,陸老前輩,咱們拿這惡賊怎麼辦?」余魚同咬牙切齒的說道:「拿去喂狼,他下毒手害死我師父,現今又……又……」袁士霄道:「好,拿去喂狼!咱們正要去瞧瞧那批餓狼怎樣了。」眾人覺得這奸賊作惡多端,如此處決,正是罪有應得。陸菲青將李沅芷斷臂上的骨骼對正了,用布條緊緊縛住。袁士霄又拿一顆參雪丸給她服下,搭了她脈搏,對余魚同道:「放心,你老婆死不了。」駱冰低聲笑道:「你抱著她,她就好得快些。」眾人向圍住狼群的沙城進發,無不興高采烈。途中袁士霄問起陳家洛的拳法來歷,陳家洛詳細稟告了。袁士霄喜道:「這真是可遇不可求的奇緣。」

  數日後,眾人來到沙城,上了城牆向內望去,只見群狼已將駝馬吃完,正在爭奪已死同類的屍體,猛撲狂咬,慘厲異常,饒是群雄心豪膽壯,也不覺吃驚。香香公主不忍多看,走下城牆去自和看守的回人說話。

  余魚同把張召重提到城牆牆頭,暗暗禱祝:「恩師在天之靈,你的朋友們與弟子今日給你報仇雪恨。」從徐天宏手裡接過單刀,割斷縛住張召重手足的繩索,左腿橫掃,把他踢落。群狼不等他著地,已躍在半空搶奪。

  張召重被陳家洛打中兩掌,受傷不輕,仗著內功深湛,經過數日來的休養,已好了大半。他被推入狼城,早已不存生還之想,但臨死也得竭力掙扎一番,雙腿將要著地,四周七八頭餓狼撲了上來,他紅著雙眼,兩手伸出,分別抓住一頭餓狼的項頸,橫掃了一個圈子,登時把群狼逼退數步。他慢慢退到牆邊,後心貼牆,負隅拚斗,抓住兩頭惡狼,依著武當雙錘的路子使了開來,呼呼風響,群狼一時倒也難以逼近。群雄知他必死,雖恨他奸惡,但陳家洛、駱冰等心腸較軟,不忍卒睹,走下城牆。

  陸菲青雙目含淚,又是憐憫,又是痛恨,見張召重使到二十四招「破金錘」時,一頭餓狼撲將上來,向他腿上咬去,張召重一縮腿,狼牙撕下了他褲子上長長一條布片。陸菲青腦海中突然湧現了三十餘年前舊事:那一日他和張召重兩人瞞了師父,偷偷到山下買糖吃,師弟摔了一交,褲子在山石上勾破了。張召重愛惜褲子,又怕師父責罵,大哭起來。他一路安慰,回山之後,立即取針線給師弟縫補破褲。又想到這套「破金錘」錘法也是自己親自點撥的。當年張召重聰明穎悟,學藝勤奮,師兄弟間情如手足,不料他後來貪圖富貴,竟然愈陷愈深。眼見到師弟如此慘狀,不禁淚如雨下,心想:「他雖罪孽深重,我還是要再給他一條自新之路,重做好人。」叫道:「師弟,我來救你!」涌身一躍,跳入了狼城。眾人大吃一驚,只見他腳未著地,白龍劍已舞成一團劍花,群狼紛紛倒退,他站到張召重身旁,說道:「師弟,別怕。」張召重眼中如要噴出火來,忽地將手中兩狼猛力擲入狼群,和身撲上,雙手抱住了他,叫道:「反正是死了,多一個人陪陪也好。」陸菲青出其不意,白龍劍落地,雙臂被他緊緊抱住,猶如一個鋼圈套住了一般,忙運力掙扎,但張召重獸性大發,決意和他同歸於盡,拚死抱住,哪裡掙扎得開?群狼見這兩人在地下翻滾,猛撲上來撕咬。師兄弟各運內家功力,要把對方翻在上面,好讓他先膏狼吻。

  陳家洛等在城牆腳下忽聽城牆頂上連聲驚呼,忙飛步上牆。這時陸菲青想起自己好心反得慘報,氣往上沖,手足一軟,被張召重用擒拿手法拿住脈門,動彈不得。張召重左手一拉,右手一舉,已將陸菲青遮在自己身上。眾人驚呼聲中,文泰來與余魚同雙雙躍下。文泰來單刀連揮,劈死數狼。群狼退開數步。余魚同握著從徐天宏手裡接來的鋼刀,跳落時因城牆過高,立足不穩,翻了個筋斗方才站起,看準張召重肩頭,用刀頭戳將下去。張召重慘叫一聲,抱著陸菲青的雙臂登時鬆了。這時群雄已將長繩掛下,先將陸菲青與余魚同縋上,隨即又縋上文泰來。看下面時,群狼已撲在張召重身上亂嚼亂咬。眾人心頭怦怦亂跳,一時都說不出話來,想到剛才的兇險,無不心有餘悸。隔了良久,駱冰道:「陸伯伯,你的白龍劍沒能拿上來,很是可惜。」袁士霄道:「再過一兩個月,惡狼都死光了,就可拿回來。」傍晚紮營後,陳家洛對師父說了與乾隆數次見面的經過。袁士霄聽了原委曲折,甚感驚異,從懷裡摸出一個黃布包來,遞給他道:「今年春間,你義父差常氏兄弟前來,交這布包給我收著,說是兩件要緊物事。他們沒說是甚麼東西,我也沒打開來看過,只怕就是皇帝所要的甚麼證物了。」陳家洛道:「一定是的。義父既有遺命,徒兒就打開來瞧了。」解開布包,見裡面用油紙密密裹了三層,油紙裡面是一隻小小的紅木盒子,掀開盒蓋,有兩個信封,因年深日久,紙色都已變黃,信封上並無字跡。

  陳家洛抽出第一個信封中的紙箋,見簽上寫了兩行字:「世倌先生足下:將你剛生的兒子交來人抱來,給我一看可也。」下面簽的是「雍邸」兩字,筆致圓潤,字跡潦草。袁士霄看了不解,問道:「這信是甚麼意思?哪有甚麼用,你義父看得這麼要緊?」陳家洛道:「這是雍正皇帝寫的。」袁士霄道:「你怎知道?」陳家洛道:「徒兒家裡清廷皇帝的賜書很多,康熙、雍正、乾隆的都有,因此認得他們的筆跡。」袁士霄笑道:「雍正的字還不錯,怎地文句如此粗俗?」陳家洛道:「徒兒曾見他在先父奏章上寫的批文,有的寫:『知道了,欽此』。提到他不喜歡的人時,常寫:『此人乃大花臉也,要小心防他,欽此』。」袁士霄呵呵大笑,道:「他自己就是大花臉,果然要小心防他。」又道:「這信是雍正所寫,哪又有甚麼了不起?」陳家洛道:「寫這信時還沒做皇帝。」袁士霄道:「你怎知道?」陳家洛道:「他署了『雍邸』兩字,那是他做貝勒時的府第。而且要是他做了皇帝,就不會稱先父為『先生』了。」袁士霄點了點頭。

  陳家洛扳手指計算年月,沉吟道:「雍正還沒做皇帝,那時候我當然還沒生,二哥也沒生。姊姊是這時候生的,可是信上寫著『你剛生的兒子』,嗯……」想到文泰來在地道中所說言語,以及乾隆的種種神情,叫道:「這正是絕好的證據。」袁士霄道:「怎麼?」陳家洛道:「雍正將我大哥抱了去,抱回來的卻是個女孩。這女孩就是我大姊,後來嫁給常熟蔣閣老的,其實是雍正所生的公主。我真正的大哥,現今做著皇帝。」袁士霄道:「乾隆?」

  陳家洛點了點頭,又抽出第二封來。他一見字跡,不由得一陣心酸,流下淚來。袁士霄問道:「怎麼?」陳家洛哽咽道:「這是先母的親筆。」拭去眼淚,展紙讀道:「亭哥惠鑒:你我緣盡今生,命薄運乖,夫復何言。余所日夜耿耿者,吾哥以頂天立地之英雄,乃深受我累,不容於師門。我生三子,一居深宮,一馳大漠,日夕所伴之二兒,庸愚頑劣,令人神傷。三官聰穎,得托明師,余雖愛之念之,然不慮也。大官不知一己身世,儼然而為胡帝。亭哥,亭哥,汝能為我點化之乎?彼左臀有殷紅朱記一塊,以此為證,自當入信。余精力日衰,朝思夕夢,皆為少年時與哥共處之情景。上天垂憐,來生而後,當生生世世為夫婦也。妹潮生手啟。」陳家洛看了這信,驚駭無已,顫聲問道:「師父,這信……信上的『亭哥』,難道就是我義父嗎?」袁士霄黯然道:「可不是嗎?他幼時與你母互有情意,後來天不從人願,拆散鴛鴦,因此他終生沒有娶妻。」陳家洛道:「我媽媽當年為甚麼要義父帶我出來?為什麼要我當義父是我親生爸爸一般?難道……」袁士霄道:「我雖是你義父知交,卻也只知他因壞了少林派門規,被逐出師門。這等恥辱之事,他自己不說,別人也不便相問。不過我信得過他是響噹噹的好漢子,光明磊落,決不做虧心之事。」一拍大腿,說道:「當年他被逐出少林,我料他定是遭了不白之冤,曾邀集武林同道,要上少林寺找他掌門人評理,險些釀成武林中的一件大風波。後來你義父儘力分說,說全是自己不好,罪有應得,這才作罷。但我直到現今,還是不信他會做甚麼對不起人的事,除非少林寺和尚們另有古怪規矩,那我就不知道了。」說到這裡,猶有餘憤。陳家洛道:「師父,我義父的事你就只知道這些么?」袁士霄道:「他被逐出師門之後,隱居了數年,後來手創紅花會,終於轟轟烈烈的做出一番大事來。」陳家洛問的是自己身世,袁士霄卻反來覆去,盡說當年如何為於萬亭抱不平之事。陳家洛又問:「義父和我媽媽為甚麼要弟子離開家裡,師父可知道么?」袁士霄氣憤憤的道:「我邀集了人手要給你義父出頭評理,到頭來他忽然把過錯全攬在自己身上。這般給大家當頭澆一盆冷水,我的臉又往哪裡擱去?因此他的事往後我全不管啦。他把你送來,我就教你武藝,總算對得起他啦。」陳家洛知道再也問不出結果了,心想:「圖謀漢家光復,關鍵在於大哥的身世,中間只要稍有失錯,那就前功盡廢。此事勢所必成,遲早卻是不妨。我須得先到福建少林寺走一遭,探問明白。雍正當時怎樣換掉孩子?我大哥明明是漢人,雍正為何讓他繼任皇位?在那兒總可問到一些端倪。」當下把這番意思對師父說了。袁士霄道:「不錯,去問個仔細也好,就怕老和尚古怪,不肯說。」陳家洛道:「那只有相機行事了。」師徒倆談論了一會,陳家洛詳述在玉峰中學到的武功,兩人印證比劃,陳家洛更悟到不少精微之處。兩人談得興起,走出帳來,邊說邊練,不覺天色已白,這才盡興。袁士霄道:「那兩個回人姑娘人品都好,你到底要哪一個?」陳家洛道:「漢時霍去病言道:『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弟子也是這個意思。」袁士霄點點頭道:「很有志氣,很有志氣。我去對雙鷹說,免得他們再怪我教壞了徒弟。」言下十分得意。陳家洛道:「陳老前輩夫婦說弟子甚麼不好?」袁士霄笑道:「他們怪你喜新棄舊,見了妹子,忘了姊姊,哈哈!」陳家洛回思雙鷹那晚不告而別,在沙中所留的八個大字,原來含有這層意思,想來不覺暗暗心驚。

  次日,陳家洛告知群雄,要去福建少林寺走一遭,當下與袁士霄、天山雙鷹、霍青桐姊妹作別。香香公主依依不捨。陳家洛心中難受,這一別不知何日再能相見?如得上天佑護,大功告成,將來自有重逢之日,否則眾兄弟埋骨中土,再也不能到回部來了。霍青桐遠送出一程,早也柔腸百結,黯然神傷,但反催妹子回去,香香公主只是不肯。陳家洛硬起心腸,道:「你跟姊姊去吧!」香香公主垂淚道:「你一定要回來!」陳家洛點點頭。香香公主道:「你十年不來,我等你十年;一輩子不來,我等你一輩子。」陳家洛想送件東西給她,以為去日之思,伸手在袋裡一摸,觸手生溫,摸到了乾隆在海塘上所贈的那塊溫玉,取出來放在香香公主手中,低聲道:「你見這玉,就如見我一般。」香香公主含淚接了,說道:「我一定還要見你。就算要死,也是見了你再死。」陳家洛微笑道:「幹麼這般傷心?等大事成功之後,咱們一起到北京城外的萬里長城去玩。」香香公主出了一會神,臉上微露笑意,道:「你說過的話,可不許不算。」陳家洛道:「我幾時騙過你來?」香香公主這才勒馬不跟。

  陳家洛時時回頭,但見兩姊妹人影漸漸模糊,終於在大漠邊緣消失。群雄控馬緩緩而行,這一役雖擊斃了張召重,但也傷了李沅芷、衛春華、章進三人,李沅芷傷勢尤重。余魚同大仇得報,甚是歡慰,對李沅芷又是感激,又是憐惜,一路上不避嫌疑,細心呵護。眾人行了數日,又到了阿凡提家中,那位騎驢負鍋的怪俠卻又出外去了。周綺聽說張召重已死,胞弟之仇已報,很是高興。依陳家洛意思,要徐天宏陪她留在回部,等生下孩子,身子康復之後,再回中原。但周綺一來嫌氣悶,二來聽得大夥要去福建少林寺,此行可與她爹爹相會,吵著定要回去。眾人拗不過,只得由她。徐天宏雇了一輛大車,讓妻子及李沅芷在車裡休息。回入玉門關後,天時漸暖,已有春意。眾人一路南下,漸行漸熱,周綺愈來愈是慵困,李沅芷的傷臂卻已大好了。她棄車乘馬,一路與駱冰咭咭呱呱的說話。旁人都奇怪這兩人談個沒完沒了,不知怎地有這許多事兒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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