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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暴亂潮水 第一節 大澤鄉驚雷撼動天下

  二世元年五月,河淮大地出現了亘古未聞的天象徵候。

  灰濛濛雲團時聚時散,紅彤彤太陽時隱時現。似乎是九州四海的雲氣都向大平原上空匯攏聚集,穹廬寥廓的天際如萬馬奔騰,卻沒有一團黑雲能遮住蒼黃的太陽,一天灰雲在出沒無定的陽光底色下顯出漫無邊際的蒼白。分明是雷聲陣發,卻沒有一滴雨。分明是亂雲疾飛,卻沒有一絲風。天地間既明亮又幽暗,活生生一個大蒸籠,將整個大平原捂在其中悶熱得透不過氣來。無垠的麥田黃燦燦瀰漫在蒼翠的山原河谷之間,有序的村落鑲嵌在整肅的馳道林木邊際,一切皆如舊日壯美,唯獨沒有了農忙時令所當有的喧鬧沸騰。田間沒有農夫,道中沒有商旅,村落間沒有雞鳴狗吠,悶熱難當中浸出一片清冷蕭疏。

  兩匹快馬從馳道飛下,打破了大平原的無盡清冷。在刻有「陳里」兩個大字的村口,一個身著黑色官衣的騎士飛身下馬,將馬韁隨意一撇便大步走進了村落西面的小巷。那匹青灰色鬃毛的牝馬向身後空鞍的黃馬嘶鳴幾聲,兩馬便悠閑自在地向村口的小河草地去了。騎士在小巷中走過一座座門戶緊閉的庭院,打量著門戶前的姓氏刻字,徑自來到了小巷盡頭。這道干磚堆砌的院牆很是低矮,同樣是干磚堆砌的門牆上刻著一個不起眼的「陳」字。騎士目光一亮,叩響了木門。

  「敲甚敲甚!門又沒關,自家進來!」院內傳來憤憤然的聲音。

  「一個大男子尚能在家,陳勝何其天佑也!」騎士推開了木門。

  「周文?」院內精瘦男子停住了手中活計,「你如何能找到這裡?」

  「窮人都住閭右,門上都刻姓氏,有甚難了?」

  「你是縣吏官身,俺與你沒瓜葛。」陳勝冷冰冰盯著來人。

  「陳勝兄,周文為你謀事,你倒與我沒瓜葛了?」

  「鳥!謀俺謀到漁陽!謀俺去做屯丁!」

  「是屯長!陳勝兄當真懵懂,漁陽戍邊是我能做得主的事么?」

  「有事便說,沒事快走。」陳勝依舊冷著黝黑的瘦骨稜稜的臉。

  「我只一件事,聽不聽在你。」叫做周文的縣吏也冷冷道,「此次徵發儘是閭左貴戶子弟,又是兩郡徭役合併,我怕你這個屯長難做,想撮合你與吳廣結成兄弟之誼。你陳勝若不在乎,周文抬腳便走。」

  「你?你與那個吳廣相熟?」陳勝驚訝了。

  「豈止相熟?你只說,要不要我介紹?」

  「要!」陳勝一字吐出,立即一拱手笑道,「周兄見諒,坐了坐了。」

  「你老鰥夫一個,沒吃沒喝坐個甚?要見立馬走。」

  「走也得帶些吃喝,兩三百里路哩!」

  「不用。知道你會騎馬,我多借了一匹馬來,只管走。」

  「有馬?好!好好好,走!」

  陳勝一邊說話一邊進了破舊的正屋,匆匆出來已經換上了一件稍見乾淨的粗布衣,一手提一隻破舊的皮袋笑道:「昨夜俺烙了幾張大麥鍋盔,來!一人一袋。」周文道:「青黃不接一春了,你老兄還有餘糧,能人也!」陳勝呵呵笑道:「你也不聞聞,這是新麥!甚餘糧?俺是正經自家割麥自家磨面,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周文驚訝道:「你家地都賣了,你割誰家麥去?盜割可不行,我這縣吏要吃連坐哩!」陳勝搖手道:「你老兄放心,俺能盜割么?家家沒了丁壯,我給誰家搶割點早熟大麥,誰家不給我兩捆麥子?走走走!」兩人一邊說一邊收拾院落關門閉戶,片刻間便匆匆出了小巷來到村口。周文一個唿哨,兩馬從村外小河旁飛來。兩人飛身上馬飛出了陳里,飛上了馳道,直向東南而去了。

  一路奔來,陳勝一句話沒有,內心卻是翻翻滾滾沒個安寧。

  這個陳勝,不是尋常農夫。多年前,陳勝因與暗查土地兼并的皇長子扶蘇不期而遇,陳家耕田被黑惡世族強行兼并的冤情得以查清,耕田得以原數歸還,陳勝也因此與潁川郡及陽城縣的官吏們熟識了。少時便有朦朧大志而不甘佣耕的陳勝,在與吏員們的來往中逐漸見識了官府氣派,歆慕之餘,也逐漸摸索到了自己腳下有可能擺脫世代耕田命運的些許路徑。陳勝謀劃的這條路徑是:先為官府做些催征催糧之類的跑腿雜務,憑著手腳勤快利落肯吃苦,慢慢積得些許勞績,使縣吏們舉薦自己做個裡正亭長抑或縣吏之類的官身人物。在陳勝心目里,這便是自己光宗耀祖的功業之路。陳勝相信,自己一定能夠做到。因為,大秦官府比潁川郡曾經的韓國楚國官府強多了,既清明,又公正,只要你辛勤勞作又有幹才,官府一定不會埋沒你。

  譬如陳勝最早認識的這個周文,原本是楚國項燕軍中的一個軍吏,名號頗怪,誰都記不住。楚國滅亡後,周文流回了陳郡老家。因識文斷字,兩三年後,周文便被鄉老以「賢者」之名,舉薦到陳城縣府做了田吏。周文勤於政事,頗有勞績,很快又被升遷到潁川郡的陽城縣做了縣丞。後來,周文在與陳勝的一次聚酒中頗有醉意,陳勝便問周文做過甚官。周文高聲大氣地說,視日!陳勝問視日是甚官?周文滿臉通紅地嚷嚷說,知道么!楚軍巫術之風甚盛,視日是楚軍專設的軍吏,職同司馬,專一地觀望天候雲氣,為大軍行止決斷吉凶哩!陳勝大是景仰,糾纏著周文要學這視日之術。周文萬般感慨地拍著陳勝肩膀道:「大秦官府公道哩!你學這虛叨叨本事頂個鳥用!兄弟只要實做苦做,何愁沒個正經官身也!」也就是從那時起,陳勝看到了腳下的實在路徑,將懵懂少壯之時的空言壯語早已經看做痴人說夢了。

  然則,便在陳勝勤苦奔波縣鄉派下的種種事務時,情勢卻越來越不妙了。官府原本說好的,長城即將竣工,直道也即將竣工,之後便是民力還鄉,男樂其疇女修其業。陳勝也將縣令這些話風快地傳給了各亭各里,滿心期盼著即將到來的官身榮耀。因為,縣丞周文已經悄悄地告知了陳勝,民力歸鄉之後縣政便要繁雜許多,他可能擢升縣令;其時,周文將舉薦陳勝出任亭長或縣府田吏,合力將陽城治理成大秦法政之楷模!可不到一年,天神一般的始皇帝驟然歿了,天地乾坤眼看著飛快地變得沒鼻子沒眼一團漆黑了。非但原本說要返鄉的民力不能返鄉了,還要繼續徭役大徵發。驪山陵、阿房宮、長城屯衛、北地戍邊等等等等一撥接一撥的徵發令來了。不到半年,整個陽城的閭右男丁都被徵發盡了,貧賤民戶再也無丁可征了。陳勝走到哪裡催征,都被父老婦孺們罵得不能開口,說陳勝是半個騙子半個官,專一糊弄窮人。周文也大為沮喪,非但擢升縣令無望,反倒因徵發不力的罪名被貶黜成了最不起眼的縣嗇夫,由縣丞變成了最尋常的縣吏,舉薦陳勝更是無望了。處處挨罵的陳勝大覺難堪,憤然之下決意不吃這碗跑腿飯了,索性溜回村裡混日子了。不料便在此時,陽城縣接到郡守最嚴厲的一道書令:閭右若無男丁,續征閭左男丁,徭役徵發不能停止!

  列位看官留意,歷來史家對閭左閭右之說多有錯解,認定「閭右」是村中富貴戶居住區,「閭左」是村中貧賤戶居住區,由此將《史記。陳涉世家》中的「發問左……九百人」解釋為徵發貧賤男丁九百人。《史記·索隱》,首開此解也。其實不然,秦政秦風崇左,以左為上,以右為下,閭左恰恰是富貴戶居住區,閭右恰恰是貧賤戶居住區。此間要害,不在「貧富」兩字,而在「貴賤」兩字。秦政尚功,官民皆同。尚功激發之要,恰恰在於以能夠體現的種種外在形式,劃分出有功之人與無功之人的種種差別。對於民戶,有功獲爵獲賞者,謂之貴;無功白身無賞者,謂之賤。有爵有賞之民戶,莊院可大,房屋可高,出行可乘車馬;無爵無賞之民戶,則庭院雖可大,然卻不得高產(門房高大),上路也只能徒步。如此種種差別,自然也不能混同居住,於是,便有了閭左閭右之分:貴者居住於閶(村)之左方,一般而言便是村東;賤者居住於閭之右方,一般而言便是村西。這裡,賤與貴皆是一種官方認定的身份,未必與生計之窮與富必然相連。也就是說,居住閭右的賤戶未必家家生計貧困,居住閭左的貴戶也未必家家生計富裕。就徵發而言,若是從軍徵發,尤其是騎士徵發,則閭左子弟先行徵發,因為從軍是建功立業之階梯,是榮耀之途。徭役徵發則不同,徭役之勞不計功,甚或帶有某種懲罰性質,譬如輕度犯法便要以自帶口糧的勞役為懲罰,是故,徭役必先征閭右賤戶。當然,不先征閭左徭役,不等於絕不徵發閭左一個徭役。通常情況下,是總能給閭左之民戶保留一定數量的勞力人力,而不像徵發閭右那般有可能將成年男丁徵發凈盡。

  二世胡亥在始皇帝葬禮工程之後,又開阿房宮又開屯衛戍邊,業已征盡了天下閭右之民力猶不自覺,竟迫使李斯的丞相府繼續徵發閭左之民力,實為喪心病狂之舉也。這一荒誕政策的真正危險性在於:徵發閭左之民,意味著胡亥政權掘斷了大秦新政最後的一片庶民根基,將劍鋒搭上了自家脖頸。

  徵發閭左之民,使陽城縣令與吏員們陷入了極大的難堪困境。

  閭左之徵,主要在兩難:一則,是叫做屯長的徭役頭目難選。閭左子弟幾乎家家都是或高或低的爵位門庭,或積功受賞之家,誰也不屑做苦役頭目,即或有個屯長名號,也是人人拚命推辭。二則,是閭左子弟難征,湊不夠官府所定之數。聞左難征又有三個原因:一是閭左之家多從軍,所留耕耘丁壯也已經是少到了不能再少;二是閭左之家皆有爵位,縣府吏員不能如同對待閭右賤戶那般強征強拉,偶有逃役之家,縣府也不能輕易治罪,須得至少上報郡守方能處置;三是閭左之家消息多,早對朝局劇變有了憤懣怨聲,為國效力之心幾乎是蕩然無存了。

  如此情勢之下,這徵發問左之民便成了潁川郡最棘手的政事。恰在此時,隨二世胡亥大巡狩的丞相李斯來了。李斯定下了兩則對策:一是閭左徭役不能空,至少要夠千人之數;二是潁川郡與陳郡合併為一屯之徵,原本的一郡各千人減為兩郡湊千人。李斯走後,兩郡守各自召齊了本郡的縣令縣吏會商舉薦,兩郡竟沒能在閭左可征子弟中定下一個人。最後還是遭貶的周文憋出了一個辦法,叫在縣府做過幫事的陳勝做屯長。郡守與縣令們都聽說過這個陳勝,一思謀竟無不欣然贊同。於是,屯長之位終歸落到了陳勝頭上。

  當周文奉縣令之命前來宣示書令時,陳勝黑著臉連連大吼:「看老子沒飯吃么!鳥屯長!俺不做!」周文思忖了一陣,拍著陳勝肩膀低聲而又頗顯神秘地說:「兄弟,我倒看你該去。」「如何我該去?你才該去!」陳勝沒好氣地嚷嚷著。「你莫上火,聽我說。」周文低聲道,「說實話,我看這天下要出大事!兄弟有貴相,沒準這個屯長,正好便是你出頭之日!」陳勝一時大為驚愕:「如何如何,俺有貴相么?咋貴了?」周文道:「說你也不明白,你只去。左右在家也是一個人,屯長好賴吃得官糧,沒準到邊地掙個將軍噹噹,也未可知。至少,這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出路。」陳勝不禁大笑:「好你個周嗇夫!徭役不能入軍,俺不知道么?騙俺!不中!俺偏不去!」周文忍不住罵道:「你個陳勝有鳥本事!不就有點膽氣么?不出門還想找出路,做夢!去不去在你,干我鳥事!我只說明白:目下不去,到頭來被縣令派人綁了去,連屯長官糧也沒了!你自想去!」陳勝嘿嘿乾笑著,撓頭思謀了半日,終歸萬般無奈地應允了。

  沒幾日,周文又來知會陳勝:陳郡選定的屯長是陽夏人吳廣,兩郡守已經議定,陳勝吳廣並稱屯長,共同主事。陳勝一聽便來了火氣:「鳥!兩馬駕轅有個好么?不中!俺不做這鳥屯長!」這次周文沒再勸說陳勝,而是立即趕回縣府如實稟報了陳勝發怒拒絕。縣令聽得又氣又笑道:「這個陳勝!還說不做屯長,一個徭役頭目也要爭個正副,倒是會當官!」周文說了陳勝一大片好話,又說了賤戶子弟統率貴戶子弟的種種難處,縣令這才重新稟報了郡守,請求複議屯長事。沒過幾日便有了消息:兩郡守重新會商議定,以陳勝為主事屯長,居正,吳廣副之。周文來知會,陳勝又嚷嚷說要縣府給屯長配備官衣甲胄,最好能帶劍。周文氣得大罵陳勝疲(痞)民得寸進尺。陳勝想想將官府也折騰得夠受了,便嘿嘿笑著不說話了。周文終究義氣,雖則氣狠狠走了,卻沒撂開陳勝不管,今日還來給陳勝引薦吳廣做兄弟交,陳勝如何能拒絕?須知,這兩郡閭左子弟千人上下,陳掛吳廣兩個閭右丁壯做屯長,難處本來便多如牛毛,若兩人再不同心,如何能有個好?凍勝原本精明過人,又在縣府跑腿多年,深知其中利害,故而周文一說立馬便走……

  陳郡的陽夏地面,多少還有星星點點的婦孺老幼蠕動著。

  馳道邊的無邊麥田一片金黃,灰白色天空下,麥浪中隱隱起伏著一點點黑色包頭。

  當陳勝周文拐下馳道,進入田頭小道時,麥浪中飄來一陣嘶啞如泣的女人歌聲:

  黔首割大麥

  田薄不成穗

  男兒葬他鄉

  安得不憔悴……

  遊絲般的飲泣呻吟中,麥海中驟然站起一個光膀子黑瘦男丁,一邊扯下頭上黑布擦式著汗水,一邊遙遙喊道:「老嫂子莫唱了,聽著傷心!過得片刻我來幫你!」遠遠地一個黑布衣女子直起了腰身,斑白的兩鬢又是汗又是淚地一招手:「兄弟不用了……誰家人手都緊……」女人一語未了,抹抹淚水又埋到麥海中去了。黑瘦男子一陣打量,向身後麥田低聲道:「草姑子,你先攏攏麥捆子,我過去看看石九娘。」一個頭不及麥高的女孩子麥憊地應了一聲,黑瘦男子便提著一張鐵鐮刀大步向遠處的麥田去了。那個隱沒在麥每的女人直起了腰身,手裡一撮拔起的大麥還帶著濕乎乎的泥土。女人看見男子走來,勉力地笑了笑:「大兄弟,回去,老嫂子慢慢拔了。」黑瘦男子搖頭道:「老嫂子,石大哥修長城歿了,你兒子石九又在咸陽徭役,幫幫你該當的。你手拔麥子咋行?來!這把鐮刀你用,我來拔!」說著話黑瘦男子將鐮刀往女人手中一塞,自己便彎腰拔起麥來。兩鬢斑白的女人掂了掂手中鐮刀,抹了抹一臉汗淚哽咽道:「家有個男人多好……大兄弟啊,男人死的死了,沒死的都被官府征走了,這日子可咋過也……」黑瘦男子一邊拔麥子一邊高聲道:「老嫂子,我也要走了。官府瘋了,黔首隻有陪著跳火坑,老天爺也沒辦法!」女子驚訝道:「你不是剛修完長城回來么!又要走?」黑瘦男子道:「那是大將軍蒙恬還在,我走得早!沒來得及走的,都被弄到直道去了!一樣,回到家的還得去!這不,連閭左戶都要盡征了,閭右戶還能逃脫了?」女人聽得一陣愣怔,跌坐在麥田中不能動了……

  「老嫂子!鐮刀給俺!」一個粗重的聲音突然響起。

  「你?你是何人?」黑瘦男子驚訝地抬起頭來。

  「吳廣兄弟,俺叫陳勝。不說話,先割麥!」

  精幹利落的陳勝二話不說,從女子手中拿過長柄鐮刀嚓嚓嚓揮舞起來,腰身步態儼然一個嫻熟的農家好手。黑瘦漢子驀然醒悟道:「陳勝?你是這次的屯長陳勝!」陳勝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奮力舞動著長柄鐮刀一步一步結結實實地向麥海深入著。黑瘦漢子稍一打量又驀然高喊:「周文大哥!拔麥子的是你么?」麥海另一頭站起一人,遙遙向黑瘦漢子擺擺手,又隱沒到麥海去了。黑瘦漢子重重地咳了一聲,也不再說話,猛然彎腰奮力拔麥了……眼看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三人終於在麥海中碰頭了。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中,三人對望一眼,沒說一句話一齊撒手跌坐在麥堆上了。

  「三個兄弟,手都出血了……」女人過來一臉淚水,「起來,回去,歇著……老嫂子給兄弟們蒸新麥餅!走……」陳勝擺擺手道:「不餓不餓,麥子收了不搬運,天一雨就白忙活了。吳廣兄弟,有車么?沒車便背!連你家的一起收拾了!」兩手起滿血泡的周文也氣喘吁吁道:「也是,吳廣兄弟要走了,麥田得收拾乾淨了。」吳廣高聲道:「不能不能!周文大哥從來沒做過粗話,如何能再勞累?回去回去!要做也明日!」陳勝一指灰濛濛雲天道:「麥田爭晌!你看老天成啥樣了?隨時都會下雨!你去找把鐮刀來,你我兩人殺麥!周文大哥幫老嫂子做飯送飯,小侄女與大妹子找車找牛拉麥,夜來便叫這片地凈凈光!」周文大笑道:「陳勝倒會鋪排!吳廣兄弟,我看就如此了。」吳廣奮然站起一拱手道:「好!多謝兩位大哥!我去借鐮刀叫老婆!」(文'心'手'打'組'手'打'整'理)

  「周文兄弟,跟老嫂子走!」女人一抹淚水也走了。

  蒙蒙夜色下,這片遼闊清冷的麥海中破天荒地有了夜間勞作。兩鐮殺麥聲嚓嚓不斷,田頭送飯的火把時時搖曳,牛車咣當嘎吱地響動著,給這久無人氣的空曠田野平添了一絲鮮活的慰藉。及至天色麻麻亮,灰白的雲層團團翻卷在頭頂時,兩家麥田都是一片乾淨了。三人並肩踉蹌著走出地頭時,周文指著灰白翻卷的雲團低聲說了兩句話,教陳勝吳廣一起猛然打了個激靈。周文說的是:「雲氣灰白不散,天下死喪之象!兩位兄弟,同心患難最是要緊!」

  「陳勝大哥!吳廣聽你!」

  「吳廣兄弟!血肉同心!」

  四手相握,血水汗水吧嗒吧嗒地滴進了腳下的泥土。

  將及六月底,兩郡只湊夠了九百人的閭左徭役。

  雖不足千人,兩郡還是接到了太尉府的徭役進發令:「發潁川郡陳郡閭左之民九百人,以陳勝吳廣為屯長,逋戍漁陽,限期一月抵達,失期皆斬!」逋(音zhē)者,問責也。逋戍者,懲罰性戍邊也。也就是說,這九百人雖是戍邊屯衛,卻不是從軍的士兵,而是從事徭役勞作的入軍苦力。唯其如此,兩郡守經過會商,議定從潁川郡的陽城縣與陳郡的陽夏縣各出一名縣尉並五名縣卒,押解九百閭左徭役趕赴漁陽郡;期限是一個月,若逾期抵達則全部斬首。

  依據今日地理位置,漁陽郡治所在今北京市密雲與懷柔之間,潁川郡在今河南省鄭州市地帶,陳郡在今河南省淮陽周口地帶。若以稍北的陽城縣為出發點北上至漁陽,地圖直線距離大體一千公里上下,計以種種實際曲折路程,則大體在三千餘里上下。若以稍南的陳城為出發點,則距離無疑超越三千里了。也就是說,這支徒步趕路的徭役隊伍,每日至少要走八十餘里到百餘里,才能在期限內到達漁陽郡。以常人步行速度,每小時大體十里上下,每日至少得走八小時到十餘小時,若再加上歇息造飯紮營勞作,以及翻山越嶺涉水過險等等艱難路段,幾乎每日至少得奔波十五六個小時。對於長達兩三千里的遠途跋涉,這是緊張又緊張的。戰國兵法《尉繚子》云:「故凡集兵,千里者旬日,百里者一日,必集敵境,卒聚將至。」一日百里,這是久經訓練的軍旅行軍速度,而且僅限於千里之內才能如此兼程行軍;若距離超過千里,則在古代歷來視為長途異常行軍,通常不會硬性限定時日。秦法之根基是商鞅變法時所創立的法律,其時秦國領土路程至多不過千里上下,以兵法行軍要求徭役,民力尚能支撐。而二世胡亥即位後以趙高申法令,「用法益刻深」,竟至對長途跋涉三千里的徭役民力,也以每日百里之速度限期抵達,顯然是太過苛刻而不合常理了。

  此前,由於陳郡地廣路遠,閭左徭役集中較慢。潁川郡的陳勝接到郡守書令,於五月中便領著潁川郡的四百餘名閭左民力南下,趕赴陳郡的陳城先行等候。臨行之時,陳勝找到周文辭行,對官府的這種不就近而就遠的做法大為不解,又罵罵咧咧不想做屯長了。周文說,這也是郡守沒辦法的辦法,讓四百餘人在潁川郡空等十來天,空耗潁川郡府庫糧食不說,萬一跑了幾個人或出了甚意外,豈不是郡署的大麻煩?周文也是沮喪得牢騷滿腹,說如今這官府誰還擔事,誰擔事誰死得快,是我也趕緊將你推出去了事。陳勝只有借著酒意大罵了一通院中老樹,萬般無奈地走了。

  三五日間趕到了陳城,陳郡民力尚在聚集。陳勝吳廣密商一陣,每日便拉著兩個因押解重任而被稱為「將尉」的縣尉去小酒肆盤桓,飲些淡酒,嚼些自家隨身帶來的山果麵餅,沒話找話地說著,左右要結交得兩個將尉熱絡起來。這是陳勝的主意。陳勝說,幾千里路限期趕到,牛馬都能累得半道趴下,何況是人?閭左子弟素來輕蔑我等閭右民戶,再不交好這兩個將尉,你我就是老鼠鑽進風囊兩頭受氣。誠實厚重的吳廣贊同了,且立即拿出了自家的五六十枚半兩錢,與陳勝一起湊了百錢之數。幾日下來,兩個將尉覺得陳勝吳廣很是對路,竟輪流提著一袋子半兩錢,邀兩個屯長到陳城的大酒肆吃喝了兩次,痛飲了一番。及至進發令頒下時,四個人已經是相互稱兄道弟了。自然,兩個將尉都是大哥,陳勝吳廣只能是小兄弟。

  不料,進發令一宣,九百多人立時嚷嚷得鼎沸。

  一個月期限太緊,根本趕不到,不是分明殺人么?全部憤憤然地嚷叫,都脫不開這幾句話。陳勝還沒開口,陽城將尉便吼喝起來:「嚷嚷甚!都給我閉嘴!聽我說!」待人群漸漸安靜下來,陽城將尉高聲道:「郡守已經請准了太尉府:期限不能改!路徑自家選!到漁陽有兩條路:一條渡河北上,經河內北上,過邯鄲郡、巨鹿郡、廣陽郡,最後抵達漁陽郡!一條路向東南下去,經泗水郡,再北上過薛郡、濟北郡,從齊燕大道進入漁陽郡!選哪條?自家說!」將尉話音落點,林下營地立即亂紛紛嚷叫起來,各說各理紛紜難辨。吳廣見狀,跳上土台高聲道:「都莫嚷嚷!聽屯長說話!」閭左徭役們這才想起還有兩個閭右屯長,一時鬧哄哄嘲笑起來:「還屯長哩!屯長知道漁陽郡在南邊還是北邊?泗水郡在東面還是西面?啊!」陳勝不禁騰地躥起一股心火,卻壓住了火氣跳上土台高聲道:「諸位!陳勝既是屯長,便得為眾人做主!路要自家走。俺說得對,大家便聽!俺說得不對,大家便不聽!如此雞飛狗跳,能選定路徑么!」幾句話喊罷,營地中竟出奇地安靜了下來。顯然,閭左徭役們都沒有料到,一個閭右賤戶還能說出如此理直氣壯的一番話來。

  「俺說!」陳勝的聲音昂昂回蕩,「北上路近,然卻沒有直通大道。一路山高水險,走得艱難,還免不了跌打損傷死人。看似近,實則遠!走東南再北上,看似遠得許多,卻有中原馳道、楚齊馳道、齊燕馳道三條大路!運氣要好,中間還可趁便坐坐船歇歇腳,其實是近!最大的好處是,免得死傷性命!諸位說,哪條道好?」

  「東南道好——!」林下齊聲一吼,沒有一個人異議。

  「兩將尉如何?」陳勝一拱手請命。

  「娘的!這亂口洶洶竟教兄弟一席話擺平了,中!」陽夏將尉大是讚賞。

  「都說好,我還說甚?明日上路!」陽城將尉大手一揮定點了。

  列位看官留意,這支徭役部伍的行進路線,是一個很少為人覺察的歷史奧秘。

  奧秘所在者,出事之前的行進路線與原本所去之目標,全然南轅北轍也。《史記·陳涉世家》是直然連接:「二世元年七月,發閭左逋戍漁陽,九百人屯大澤鄉。」此後便是敘述起事經過,根本沒有說明何以北上漁陽卻到了東南泗水郡的蘄縣大澤鄉,何以如此南轅北轍?於是,後世有了諸多的猜想、剖析與解密。最富於想像力的一種說法是:這是一支秦軍的叛逆部伍,根本不是徭役民力,是著意背離目標而遠走東南發動叛亂的。就實而論,《史記》沒有交代原因,應該是沒有將此當做一個問題。因為,秦代交通幹道的分布,在百餘年之後的司馬遷時期還是很清楚的,最大的實際可能是:除非大軍作戰需要,徭役商旅等民力北上都走這條很成熟的平坦大道;民眾很熟悉,官方也很熟悉,無須特意說明。

  六月底,這支九百人的屯卒部伍踏上了東南大道。

  上路之日天低雲暗,灰白色的雲莫名其妙地漸漸變黑了。吳廣與周文相熟,知道些許雲氣徵候跡象,悄悄對陳勝說:「黑云為哀色,老天不妙,很可能有大雨。」陳勝昂昂道:「就是下刀子也得走,想它弄啥來,走!走一步說一步!」說罷便前後忙碌照應去了。也是剛剛上路,屯卒人眾體力尚在,一連五日,日日準定百里稍有超出。

  依如此走法,一個月抵達漁陽該當不是大事。

  孰料,第六日正午剛剛進入泗水郡的蘄縣地面,一天黑雲便刷啦啦下起了小雨。陳勝一算計,六日已經走了六百餘里,依著路道規矩,也該露營一半日讓大家挑挑血泡緩緩神氣吃吃熱乎飯了。陳勝拉著吳廣對兩將尉一說,兩將尉也說能行。

  於是陳勝下令,在蘄縣城東北三十餘里的一座大村莊外的一片樹林里紮營,埋鍋造飯,歇息半日一夜,明早趕緊上路。疲憊的屯卒們大是歡欣,一口聲誇讚陳勝是個好屯長,會帶兵。綿綿密密的細雨中,九百屯卒一片忙碌,在避風避雨的土坡下扎了營地,撿拾枯枝幹柴埋鍋造飯燒熱水,人人忙得汗水淋漓。及至暮色降臨,屯卒們人人都用分得的一瓢熱水搓洗過了腿腳,菜飯也已經煮熟了。屯卒們每人分得一大碗熱乎乎的菜飯糰,呼嚕嚕吃光喝凈,整個營地便扯起了雷鳴般的鼾聲……

  「快起來!大悶雨!還死豬睡!」

  當屯卒們在一臉汗水雨水的陳勝的吼叫中醒來時,人人都驚愕得臉色變白了。

  大雨瓢潑般激打著樹林,那聲音叫人頭皮發麻,林中一片亮汪汪的嘩嘩流水,地勢稍低的帳篷都泡進了水裡。大雨可勁下著,天上卻沒有一聲雷鳴。顯然是老天鬱積多日,下起了令人生畏的大悶雨。

  「愣怔個鳥!快!拔營!轉到林外山頭去!」

  在陳勝吳廣的一連串吼叫中,將尉與十名縣卒也從唯一的一頂牛皮軍帳中鑽出來了。一看情勢,兩將尉二話沒說便喊了聲對,下令縣卒們立即轉營。屯卒們見將尉也是如此主張,再不懷疑陳勝,立即一片亂紛紛喊聲手忙腳亂地拆帳收拾隨帶衣物熟食,趟泥趟水地跑向樹林外的一座山頭。吳廣站在山頭向天上打量片刻,對陳勝高聲道:「天雨不會住!這裡還不行!要靠近村裡,找沒人住的空房落腳!」陳勝立即點頭,一手抹著臉上雨水一手指著山下遠處嘶聲大喊道:「吳廣說得對!跟俺來!到鄉亭去!」屯卒們似乎已經信服了這個屯長,陳勝一拔腳,屯卒們便呼啦啦一片跟著去了。兩名將尉打量了一陣地勢,也帶著縣卒們跟來了。

  「果然!大澤鄉亭!」吳廣指著一柱石刻大喊著。

  「進去!」陳勝大喊,「不許亂來!聽號令!」

  雨幕之中的這片庭院,顯然是這個名叫大澤鄉的鄉亭了。雜沓蜂擁而來的人群塞滿了廊下,空蕩蕩的大庭院頓時喧囂起來。一個白髮蒼蒼腰身佝僂的老人,從庭院角落的一間小屋走了出來,驚訝地打量著這黑壓壓冒出來的人群。吳廣看見了老人,連忙上前拱手說明了情由。老人喃喃道:「怪道也,我說目下都沒男子了,哪裡來這一大群精壯?」吳廣問:「這庭院可否住下?」老人說:「這是大澤鄉亭的官署,都空了一年了,想住幾日住幾日。」吳廣問:「這鄉署為何比尋常鄉署大?」老人說:「大澤鄉是蘄縣大鄉,大澤鄉與大澤亭合署,故而叫做大澤鄉亭,比尋常鄉署大許多了。」吳廣問:「亭長在么?」老人說:「亭長鄉長都領著鄉卒們帶徭役工程去了,亭長一撥在咸陽阿房宮,鄉長一撥在九原直道哩,只剩我這個老卒看守鄉亭了。」吳廣將老人領到陳勝面前時,將尉縣卒們也恰恰趕到,吳廣將老人所說的諸般情形一說,陳勝與將尉連聲說好,一致決斷便住在這裡等候放晴上路。

  陳勝吳廣立即察看了所有房屋,立即派定了住所:將尉與十名縣卒,住了三間最好的房子;其餘屯卒打亂縣制,以年歲與是否有病分派住處:年長體弱者住正房大屋,年青力壯者住牛棚馬圈倉儲房等;陳勝吳廣兩人,住進了一間與看守老卒一樣的低矮石屋。如此分派,眾人無一人不滿,欣然服從之餘,立即忙亂地收拾隨身物事紛紛走進了指定的所在。大約過午時分,一切都在茫茫雨幕中安定了下來。

  不料,大雨連綿不停了。一連旬日,黑雲翻卷的天空都是沉沉雨幕,無邊無際地籠罩大地,似乎要淹沒了可惡的人間。日日大雨滂沱,山原迷茫。鄉亭內外皆水深及膝。雨水積成了無數大河小河,遍野白茫茫一片。大庭院的屯卒們,最初因勞碌奔波暫歇而帶來的輕鬆笑語早沒有了,每日都聚集在廊下陰鬱地望著天空,漸漸地一句話都沒有了。年青的後生們則紛紛赤腳趟進水中,望著雨霧瀰漫的天空,木獃獃不知所以。兩名將尉與縣卒們也沒轍了,每日只唉聲嘆氣地陰沉著臉不說話。

  兩將尉隨帶的酒囊早空了,只好每日搖晃著空空的酒囊罵天罵地。誰都不敢說破的一個事實是:一個月的路程已經耽擱了十日,便是天氣立即放晴上路,只怕插翅也飛不到漁陽了!若到不了漁陽,八月初無論走到哪裡,都會被全部就地斬首!

  陳勝的臉越來越黑了。這一日,陳勝將吳廣拉到了鄉亭外一座空曠的不知祭祀何人的祠堂。幽暗的祠堂中,陳勝良久沒說話,吳廣也良久沒說話。最後,還是陳勝開口了:「吳廣兄弟,你我終是要死了!」吳廣悶悶地答了一句:「大哥是屯長,沒個主張?」陳勝嘶聲道:「俺不說,說了也白說。」吳廣道:「你不說,咋知道白說?」

  陳勝氣狠狠道:「狗日的老天!分明教人死!逃亡是死,到漁陽也是死!左右非死不可,只有等死!」吳廣目光一閃道:「若不想等死,咋辦?」陳勝一拳砸上了空蕩蕩的香案:「死便死!怕他啥來!等死不如撞死!弄件大事出來!」

  「大事,甚大事?」

  「死國!」

  「死國……為國去死?」

  「鳥!反了,立國!死於立國大計,強於伸頭等死!」

  「大哥真是敢想,赤手空拳便想立國。」吳廣絲毫沒有驚訝。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倒也是。」吳廣思謀道,「反得有個由頭,否則誰跟你反?」

  「天下苦秦久矣!」陳勝顯然有所思謀,望著屋外茫茫雨幕,話語罕見的利落,「人心苦秦,想反者絕非你我。俺聽說二世胡亥本來便不該做皇帝,他是少子!該做皇帝的,是公子扶蘇!扶蘇與蒙公守邊,大驅匈奴,又主張寬政,大有人望。二世殺扶蘇,百姓很少有人知道,許多人還以為扶蘇依然在世。俺等就以擁扶蘇稱帝為名,反了它!」

  「擁立扶蘇,好!只是……我等目下身處楚地,似得有個楚人旗號。」

  「這個俺也想了!」陳勝奮然搓著雙手,「楚國便是項燕!項燕是楚國名將,曾大勝秦軍。楚人多念項燕,有說項燕死了,有說項燕跑了。俺等便打他旗號!」

  「好!這兩面大旗好!」吳廣奮然拍掌,又謹慎低聲道,「不過,一定要細。教這九百人齊心反國,要一步步來。」

  「那是!你我得仔細盤算!」

  雨幕瀟瀟,兩人直到天黑方回到鄉亭。

  次日天剛亮,陳勝來到將尉房,要將尉領他去蘄縣城辦糧。兩個將尉睡得昏沉沉未醒,好容易被陳勝高聲喚醒,一聽說大雨出門立即黑了臉。陳勝說炊卒營已經沒米穀下鍋了,再不辦糧便得一齊挨餓。陽城將尉便從腰間摸出太尉府的令牌扔了過來道:「你是屯長,令牌上刻著名字,自個兒去了。」說罷倒頭便睡。陳勝高聲說,那俺與吳廣一起去了。陽城將尉哼了一聲。陳勝便大步匆匆出門了。

  這屯卒徭役上路,不若軍旅之行有輜重營隨帶糧草。徭役徵發是一撥一撥數百上千人不等,若各帶牛馬車輛運糧上路,顯然是於官於民皆不堪重負的。帝國徭役多發,法令嚴厲,遂在天下通令施行徭役官糧法以方便徵發民力。所謂徭役官糧,專指出郡的遠途徭役由所過縣府從官倉撥糧,其後由郡縣官署間相互統一結算,再落實到徭役者本人來年補交糧賦。因屯卒是戍邊勞役,是故比尋常的工程徭役稍有寬待,官府全部負擔路途糧谷,每人每日斤兩堪堪能吃得八成飽罷了。連日大雨,屯卒營在城父縣背的糧食,只吃菜煮飯也已經吃光了,只得冒著大雨辦糧了。

  所謂辦糧,便是或將尉或屯長持太尉府的屯卒徵發令牌,在縣城官府劃撥糧谷,而後自家隨身背走;一縣所供糧谷,以徭役在本縣內路程長短而定,中原之縣大體是一至三日的口糧。今日冒雨辦糧,陳勝吳廣召齊了所有精壯四百餘人上路,必得在明日天亮前背回糧谷,否則難保沒有人逃亡。

  大澤鄉距蘄縣城三十里上下,雖是鄉亭大道,奈何也已經泥水汪洋。屯卒們拖泥帶水整整走了半日,這才抵達縣城。及至辦完糧谷,每人背起半麻袋數十斤糧谷往回趕,已經是天色暮黑了。陳勝情急,要去縣府請得百十支火把上路。吳廣搖頭道,大雨天火把有用么?不行,還是天亮再走。萬般無奈,陳勝便帶著幾百人在城門洞內的小街屋檐下窩了一夜,天亮連忙匆匆回程。走走歇歇,好容易在午後時分看見了那片鄉亭庭院。

  此時亂雲浮游,天光稍見亮色,刷刷大雨也轉雨絲蒙蒙。押後的吳廣正到大澤里村邊,卻見一個紅衣人頭戴竹皮冠,身背黑包袱,赤腳從村中趟水走出,長聲吟唱著:「雲遊九州四海,預卜足下人生——」吳廣忍不住罵道:「吃撐了你個混子!還卜人生,死人能卜活么!走開走開!」紅衣人卻站在當道悠然一笑:「死活死活,死本可活,活本可死,非我卜也,足下命也。」吳廣心中一動停住了腳步,待最後幾個屯卒從身邊走過,正色低聲道:「先生果能卜命?」紅衣人道:「占卜者,窺視天機也。能不能,在天意。」吳廣道:「好。你且隨我到那座祠堂去。哎,我沒錢了。」紅衣人笑道:「世間行卜,有為錢者,有為人者,有為事者,有為變者。人皆為錢,豈有生生不息之人世?你縱有錢,我也沒處用去,說它何來也。」吳廣知此人不是混世之人,便先行趟著泥水進了祠堂,反身來接時,紅衣人也已經趟著泥水到了廊下。

  「足下是卜事?」

  「你如何知道?」

  「命懸一線,何須道哉!」

  幽暗的祠堂中一個對答,吳廣更覺出此人不同尋常,遂不再說話,只靜靜看著紅衣人鋪排物事。紅衣人跪坐於香案前,打開包袱鋪到青磚地面,從一黃布小包中拿出一把細長發亮的莖桿往中間一擺,拱手道:「請壯士起卦。」吳廣神色肅然地走到祠門,向上天深深一躬,回身跪坐於紅衣人對面,將一枝莖桿鄭重地撥到了一邊。

  紅衣人悠然道:「太極已定,當開天地之分。」說著,隨手將剩下的四十九根蓍草分做兩堆,分握於左右手;一搖左手說聲天,一搖右手說聲地,左手又從右手中抽出一支草莖,夾在左手小指與無名指之間,悠然道:「此乃人也。」然後,方士放下右手中的草莖,用右手數左手中的草莖,每四根一數,口中悠然念道,「此乃四季。」最後餘下四根草莖,夾在無名指與中指之間,悠然道,「此乃閏月也。」手中草莖一陣組合,紅衣人喃喃念道,「此乃第一變。」遂在大青磚上用一支木炭粗粗地畫了一道中間斷裂的紋線。吳廣大體知道,那叫爻線,六爻畫出,便是一卦了。果然,紅衣人喃喃念完六次之後,青磚面上畫出了一排粗大的斷裂紋線。

  「這是……」吳廣專註地看看卦象,又看看卜者。

  「壯士,此乃震卦之象。」

  「敢請先生拆解。」

  紅衣人一根草莖指著卦象道:「震卦之總卦象,乃天地反覆,雷電交合,人間震蕩之象也。此象之意,預兆壯士將與人攜手,欲圖一件超凡大事。」

  「果然如此,吉凶如何?」吳廣心頭驟然翻滾起來。

  「卦辭彖曰:震往來厲,危行也。其事在中,大無喪也。壯士所圖,大險之事也,然最終必能成功。此謂,雖凶無咎,震行無眚。」

  「又險,又能成?……」

  「震卦深不可測,卦象有借鬼神之力而後成之意,請壯士留心。」

  「先生器局不凡,能否留下姓名,日後在下或可於先生張目。」

  「我乃舊韓人,姓張。足下知我姓氏足矣,告辭了。」

  紅衣人走進了霏霏細雨,趟進了沒膝泥水。吳廣愣怔地站在廊下凝望紅衣背影片刻,又猛然大步趟進了泥水。紅衣人回身悠然一笑:「壯士還有事么?」吳廣一拱手道:「敢問先生,若有人想成天下大事,何等名號可用?」此話原本問得唐突,內中玄機只有吳廣明白。吳廣難忍一問,卻又沒指望紅衣人回答,只朦朧覺得該有如此一問,否則心下不安。不料紅衣人卻站住了,似乎絲毫沒覺得意外,只仰面望天。

  任雨水澆到臉上。良久,紅衣人吐出了兩個字一句話:「張,楚。楚地楚人,張大楚國也。」吳廣愣怔間,紅衣人已經嘩啦嘩啦去了。

  回到鄉亭營地,吳廣與陳勝就著昏黃的燭光,喁喁低語直到四更。吳廣說了紅衣人的占卜話語,陳勝也是驚喜莫名。兩人依著各自所知道的全部消息與聽來的全部知識,精心竭力地謀劃著有可能最見功效的法式,決意要以鬼神之力撬動這九百人了。

  次日天色如故,亂雨冷風使人渾然不覺是七月流火之季。雖說昨夜吃了一頓熱和飽飯,屯卒們還是紛紛擠到了屋檐下望天嘆氣,漸漸地,有人開始哭泣了。正在此時,庭院外有人突然驚叫起來:「快來看!天上下魚了!天上下魚,快來看也!」

  廊下吳廣一邊大喊著胡說,一邊衝出了大庭院。吳廣素與屯卒們交好,這一跑一帶,百無聊賴又鬱悶之極的屯卒們一哄而出,紛紛攘攘地一齊衝到了鄉亭大門外。

  門外一人頭戴斗笠身披蓑衣,顯見是當地大澤鄉人。此人身旁的車道溝已經積成了一片雨水池塘,水中遊動著一條大魚,金紅色鱗光閃動,似乎在驚惶地掙扎。斗笠人操著楚語高聲比畫著:「曉得無?怪也!我正趟路,大魚嗖!啪!從天上掉進了水裡!大澤鄉水面,沒有過此等金紅怪魚!」一屯卒大喊:「分明天魚也!開個水道,放它游到河裡去!」眾人立即紛紛呼應:「對對對!天魚!放了天魚!」有人正要跳下水刨開池塘,吳廣大喊一聲不對,又連連喊道:「天降大魚,定有天意!我等月余不見葷腥,上天賜我等燉魚湯!拿回去燉了!」屯卒們立即又是一片呼應:「屯右說得對!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燉魚湯!」更有人大喊著:「對也!沒準這天魚肉永世吃不完!我等不用挨餓了!」在屯卒們的鬨笑中,吳廣對斗笠人道:「兄弟見得天魚,給你兩個半兩錢如何?」斗笠人連連搖手道:「莫莫莫!你等外鄉客,天魚降在你等營地,便是你等之天意!我是地主,如何能要錢了?」說罷一拱手,趟著泥水去了。

  於是,那個要刨池塘的屯卒連忙撈起了天魚抱在了懷裡,被眾人鬨笑著簇擁著回到了庭院。

  「庄賈殺魚!」一進庭院,吳廣喊了一嗓子。

  「來也——!」一個系著粗布圍腰的年青炊卒提著一把菜刀跑了來,興沖沖看著已經在陶盆中遊動的紅鱗大魚,抓耳撓腮道,「只是這魚,咋個殺法耶?」眾人一片鬨笑中,一個屯卒過來高聲道,「來來來,我殺!我家住水邊,常殺魚哩!」叫做莊賈的炊卒連連搖頭大嚷:「不行不行!全營就兩把菜刀,炊兵不能交人用。」「悶種你!」

  那個屯卒笑罵著伸手奪過菜刀,「都快死的人了,還記著律令,蠢不蠢!」邊說邊從陶盆中抓起大魚,「看好了,魚從這裡殺……」切開魚腹,那個屯卒突然一怔,「哎!不對也!」

  「看!魚腹有紅線!」

  眼見魚腹軟肉中一絲紅線,屯卒們驚訝了,沒人說話了。殺魚屯卒一咬牙,菜刀一用力便將魚腹剖開,卻見一團紅色在魚腹中蠕動著大是怪異。殺魚屯卒小心翼翼地伸手一挖,不禁一聲驚詫:「怪也!魚腹紅綾!」屯卒們大是驚愕,有人便大喊:「屯右快來看,魚腹紅綾!」吳廣從廊下大步過來擠入人圈,驚訝道:「愣怔啥!快扯開!」殺魚屯卒抓住紅綾一角啪的一抖,三方黑塊驀然一閃。

  「曲里拐彎!天書也!」

  「不!是字!」

  「對!三個官字!小篆!」識字者連連大喊。

  「認得么?啥字?」吳廣滿臉驚疑。

  「陳,勝,王……這,這是……」識字屯卒一臉狐疑。

  「陳勝王?陳勝,不是屯長么?」有人低聲嘟囔了。

  「沒錯!陳勝王!」有人驚訝失聲。

  「陳勝王?陳勝王!陳勝王?陳勝王……」驚疑迅速在人群盪開了。

  「兄弟們慎言!」吳廣正色道,「雖說天魚天意,也不能害了屯長!」

  「對!誰也不許亂說!」炊卒庄賈恍然驚醒。

  「不亂說,不亂說。」屯卒們紛紛點頭。

  「好。一切如常。庄賈燉魚湯。」吳廣做了最後叮囑,屯卒們興奮莫名地散了。

  這天魚天書之事原本並非人人知曉,可隨著午飯的人人一碗看不見魚的藿菜魚湯,便迅速瀰漫了每一間大大小小的石屋磚屋。屯卒們坐在密匝匝的地鋪上,相互講述著剛剛發生在清晨的神異,越傳越神了。

  及至天色將黑,「陳勝王」三個字已經成了屯卒們認定的天啟,一種騷動不安的氣氛開始蔓延了。除了兩名將尉與十名縣卒,「陳勝王」已經成了屯卒們公開的秘密。黑幽幽的初夜,又下起了瀰漫天地的大雨。雨聲中,每間石屋的屯卒們都頭碰頭地聚相議論著,沒有一個人睡覺了。天魚天書的出現,意外地在屯卒們絕望的心田拋下了一個火星,原本死心一片的悲愴絕望,變成了聚相議論種種出路的紛紛密謀。三更時分,激烈的竊竊私議依然在無邊的雨幕中延續著。

  距離將尉住房最遠的馬圈裡,五十多個年青屯卒尤其激烈,吵吵聲與刷刷雨聲融會成一片。突然,一個陽城口音驚呼道:「都莫說話!快聽!弄啥聲!」

  「大楚興!陳勝王!大楚興!陳勝王……」

  黑幽幽夜幕雨幕中,傳來尖厲的嗚叫,似人非人,一遍又一遍地響著,令人毛骨悚然。一個屯卒大著膽子躡手躡腳走到馬圈門口,剛剛向外一張望便是一個屁股蹲兒跌倒在地:「我的娘也!亭,亭門外啥光?藍幽幽!……」幾個人立即一起擁到馬圈口,立即紛紛驚呼起來:「狐眼!狐子精!」「對!狐鳴!」「狐作人語!天下要變!」「對對對!沒錯!狐精在破祠堂門口!」紛紛攘攘中,屯卒們幾乎一窩蜂擁出了馬圈。立即,其餘石屋磚房的屯卒們也紛紛擁了出來,雨幕中的大庭院擠滿了赤腳光脊樑的沉寂人群。無邊雨聲之中,那尖利怪異的聲音又隨著藍幽幽的閃爍飄了過來,一聲又一聲在人們心頭悸動著:「大楚興!陳勝王!大楚興!陳勝王!」

  「天也!」不知誰驚呼了一聲,滿庭院屯卒們忽然不約而同地呼啦啦跪倒了。

  「弟兄們,跟陳勝走,沒錯!」吳廣在人群中低聲喊著。

  「對!跟陳勝走!」

  「跟陳勝走!爭個活路!」眾人的低聲呼應迅速蔓延開來。

  一陣低沉的騷亂之中,陳勝光膀子赤腳跑來了,剛進人群問了聲弄啥來,便被屯卒們轟然包圍了……自這一夜起,這座大澤鄉亭始終沒有安寧,黑幽幽的一間間房屋中醞釀著一種越來越濃烈的躁動。三日之後,眼看已經到了七月二十,陳勝吳廣又帶著四百餘屯丁去蘄縣辦糧了。夜半趟著泥濘雨水歸來,絕望的消息立即傳遍了鄉亭屯卒:蘄縣官府已經奉命不再供糧,教九百屯卒聽候官府處置!吳廣私下傳開的消息是:因了天雨,泗水郡官兵湊不夠數不能決刑,天一放晴,官府便要調集官兵來斬首我等了!屯卒們連日密議密謀,人人都有了拚死之心,夜來消息一傳開,業已斷糧的鄉亭營立即炸開了。陳勝吳廣四處勸說,才死死壓住了騷亂。天色將明之時,陳勝吳廣與各縣屯卒頭目秘密聚議,終於商定出一個秘密對策並立即悄悄傳了開去。屯卒們終於壓住了滿心憤激,忐忑不安地開始在等待中收拾自家的隨身物事了……

  天方放亮,庭院傳來了吳廣與將尉的爭吵聲。

  「鳥個吳廣!再亂說老子打死你!」陽城將尉舉著酒囊醉醺醺大叫。

  「我等湊錢給你買酒!你只會罵人么!」

  「你天天說逃亡!老子不殺了你!」

  「又冷又餓!不逃耗著等死么!我等今日便要個說法!」

  「反了你!來人!拿起吳廣!」陽城將尉大喝了一聲。

  縣卒們還沒出來,屯卒們便呼啦啦擁了過來一片喊聲:「對!不放人就逃!」聞聲趕來的陽夏將尉舉著酒囊大喊:「陳勝!教他們回去!犯法么!」遠處站著的陳勝冷冷道:「你放人,俺便教兄弟們回去。」吳廣憤然大叫:「回屋等死么!不餓死也要斬首!你等官人還有人心么!」陽夏將尉大怒,吼喝一聲大膽,猛然一馬鞭抽來。吳廣不躲不閃,一鞭抽得臉上鮮血激濺滾倒在地。吳廣憤激跳起大叫:「我便要逃!要逃!」陽夏將尉連抽數鞭,紅眼珠暴凸連連吼叫:「你是陽夏人!你他娘跑了教老子死么!我先教你死!」說話間將尉扔掉皮鞭,長劍鏘然拔出!屯卒們驚呼之際,吳廣一躍而起,飛身抓住了陽夏將尉手腕。將尉空腹飲酒本來暈乎乏力,手臂一軟,長劍已到了吳廣手中。旁邊陳勝大吼一聲殺,立即撲向了旁邊的陽城將尉。吳廣一劍將陽夏將尉刺倒,又向陽城將尉撲來。陽城將尉正在驚愕失色呼喝縣卒之際,猛然被陳勝凌空撲倒,又被趕來的吳廣一劍洞穿了胸口。陳勝躍起大吼一聲:「殺縣卒!」立即操起一把門邊鐵耒衝進了縣卒屋。縣卒們日久大意,方才出門沒帶長矛,此刻在將尉方才號令下剛剛衝進屋來取兵;不防陳勝與屯卒們已經蜂擁而人,各色木棍鐵耒菜刀一齊打砸,縣卒們當即亂紛紛悶哼著倒地了。一陣混打吼喝,縣卒全被殺死在小屋中。吳廣帶血的長劍一舉,高呼:「祠前聚集!陳勝王舉事了!」

  屯卒們呼嘯一聲,紛紛撿起縣卒的長矛衝出了石屋……

  片刻之間,破舊的祠堂前擁滿了黑壓壓人群。屯卒們憤激惶恐,人人身背包袱,有人手握著木棍竹桿鐵耒菜刀等等種種可手之物,絕大多數則是赤手空拳地張望著。十支長矛與陳勝吳廣的兩口長劍,在茫茫人群中分外奪目。人群堪堪聚集,廊下吳廣舉起血劍一聲高呼:「弟兄們!陳勝王說話!」

  「陳勝王說話——!」屯卒們一口聲高呼。

  陳勝一步跳上門前台階,舉起長劍高聲道:「弟兄們!俺等大雨誤期,已經全部是死人了!即或這次各自逃亡不死,還是要服徭役!還是苦死邊地!但凡戍邊,有幾個活著回來!原本說大秦一統,俺等有好日子!誰料苦役不休,俺等庶民還是受苦送死!弄啥來!壯士不死則已,死則舉大名!叫天下都知道俺等!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不死!舉事——!」雨幕中一片怒吼。

  吳廣舉劍大吼:「天命陳勝王!拚死反暴秦!」

  「天命陳勝王!拚死反暴秦!」

  「陳勝王萬歲——!」雨幕中震天撼地。

  「今日斬木製兵!明日舉事!」陳勝全力吼出了第一道號令。

  立即,屯卒們在茫茫雨幕中忙碌了起來,從鄉亭倉儲中搜集出僅存的些許工具奔向了空蕩蕩杳無人跡的原野,扳倒了大樹,折斷了樹桿,削光了樹皮,削尖了桿頭,做成一支支木矛。也有屯卒擁向一片片竹林,折斷了竹桿,削尖了桿頭,做成了一支支竹矛。炊卒庄賈的兩口菜刀忙得不亦樂乎,大汗淋漓手掌流血,仍在削著一支又一支竹桿。更有一群屯卒砸碎大石,磨製出石刀石斧綁上木棍,呼喝著胡亂砍殺。住在馬圈的年青屯卒們,則鬧哄哄拆掉了馬廄,將馬廄的木椽一根根砍開,打磨成了各色棍棒。陳勝吳廣與各縣頭目則聚在一起,秘密籌劃著舉事方式……

  次日清晨,大雨驟然住了,天色漸漸亮了。

  當屯卒們又一次聚集在祠前時,所有的人都袒露著右臂,瀰漫出一片絕望的悲壯。祠前一根高高木杆上綁縛著一面黃布拼成的血字大旗,「張楚」兩個字粗大笨拙地舒捲著。廊下的陳勝吳廣穿著從兩名將尉身上剝下來的帶血甲冑,顯得獰厲而森然。看看要衝破雲層的太陽,陳勝大喊了一聲:「今日舉兵!祭旗立誓!」旁邊吳廣大吼一聲:「斬兩將尉首級!祭我張楚大旗!」立即有四名屯卒將兩具將尉屍體抬來,陳勝吳廣一齊上前,各自一劍將二人頭顱割下,大步擺到了旗下的石案上。

  二人向石案跪倒,一拱手同聲高誦:「蒼天在上!陳勝吳廣等九百人舉事大澤鄉!倒秦暴政,張大楚國!若有二心,天誅地滅!」兩人念一句,屯卒們吼一句,轟轟然震天撼地。祭旗一畢,吳廣站起身向陳勝一拱手昂昂然高聲:「舉事首戰!天命陳勝王發令!」

  「追隨陳勝王!」屯卒們一片吼聲。

  「好!」陳勝舉劍指天高聲道,「天光已出,天助我也!目下俺等還是腹中空空,要吃飽才能打仗!要吃飽,第一仗打大澤鄉,搜盡各里倉房存糧兵器!只要先拿下鄉亭十幾個倉儲,俺等人人吃飽,日後死了也是飽死鬼,不是餓死鬼!走——!」

  「攻大澤鄉!做飽死鬼——!」人眾一聲吶喊,光著膀子擁向了四周村莊。

  列位看官留意,史書所謂「攻大澤鄉」,實際便是擁人各「里」(行政村)搶掠里庫的少量存糧與器物,以為初步武裝而已,並非真實打仗。其時淮北泗水郡相對富庶,人口稠密,大澤鄉之類的大鄉,大體當有十個上下的「里」。在徭役多發的秦末,村中精壯十之八九不在,九百入席捲十數個村莊是非常容易的。天尚未黑,這最初的攻殺劫掠便全部完成了,掠得的糧穀米酒器物衣物等亂糟糟堆成了一座小山。

  當夜,九百人的大澤鄉亭外大舉篝火造飯,大吃大喝一頓又呼呼大睡了一夜。次日天明,陳勝吳廣立即率領著這支因絕望而輕鬆起來的亂軍,奮力卷向了蘄縣城。

  屯卒們亂紛紛吼叫著,趟著泥水遍野擁向蘄縣。當日午後時分,當大片黑壓壓屯卒漫卷到城下時,不明所以的蘄縣城門的十幾個縣卒們連城門也沒來得及關閉,棍棒人群便衝進了城裡。片時之後,縣署被佔了,縣令被殺了,小小縣城大亂了。

  暮色時分,一桿無比粗糙的「張楚」大黃旗插上了蘄縣箭樓,陳勝王的歡呼淹沒了這座小小城邑。

  三日之後,這支已經盡數劫掠了蘄縣財貨府庫與屯集舊兵器老庫的徭役農民,有了十幾輛破舊戰車,有了幾百支銅戈,人馬已經壯大到千餘人。陳勝吳廣會商決斷:立即沿著通向中原的馳道攻佔沿途縣城,攻到哪裡算哪裡,左右得有個立足之地。於是,徭役軍立即亂鬨哄開拔,先攻與蘄縣最近的錘縣。其時暴亂初發,天下郡縣全無戒心,縣令縣卒多為徵發奔忙,根本想不到會有如此一股猛烈的颶風捲來,幾乎每一座縣城都是聽任亂軍潮水般漫卷進城。幾乎不到十天,農民軍便先後「攻」下了淮北的銓縣、酆縣、苦縣、枳縣、譙縣五座縣城,雪球迅速滾大到了六七百輛老舊戰車,千餘騎戰馬及數千士卒。陳勝吳廣大為振奮,立即向淮北最大的陳城進發。

  如同曾經的幾座城池一樣,亂軍迅速攻佔了陳郡首府陳城。陳郡既是吳廣的故里,又與陳勝故里潁川郡相鄰,更是當年楚國的末期都城之一。為此,陳勝吳廣一番會商,遂在陳城駐紮下來,並接納了紛紛趕來投奔的一群文吏儒生的謀劃,在陳城正式稱王,公開打出了「張楚」的國號。

  陳勝立國稱王,是七月暴亂之後又一聲撼天動地的驚雷。

  列位看官留意,短短月余之間,這支九百人的徭役屯卒,在面臨斬首的絕望時刻揭竿而起斬木為兵,以必死之心謀求活路,走上了為盜暴亂之途。如此不可想像的大叛亂,在執法嚴厲的帝國竟沒有受到任何懲罰,且亂軍如入無人之境,竟能在數十日內立國稱王。這在篤信秦法與帝國強大威勢的臣民心目中,已經荒誕得不可思議了。正是驚愕於這種荒誕與不可思議,始皇帝時代奠定的強盛帝國的威權,第一次顯出了巨大的缺陷與脆弱。

  這一事實,既摧毀了恪守著最後職責的臣民的信念,又激發出六國復辟勢力與潛在的野心家以及種種絕望民眾的強烈效法慾望。尤其是陳勝不可思議地飛速地立國稱王,其對天下的震撼,遠遠大於最初的暴亂。首開暴亂之路,未必具有激發誘惑之力,畢竟,暴亂極有可能被加倍地懲罰。

  然則,暴亂而不受懲罰且立即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使一個佣耕匹夫一舉成為諸侯王,這種激發與誘惑之力是不可想像的。

  後世史家雲「旬日之間,天下響應」,雖是顯然地誇大,然在消息傳遞緩慢的農耕時代,其後兩月之間各種暴亂瀰漫天下,卻也實在是史無前例的。正是在陳勝稱王之後的九月十月,幾乎所有的潛在反秦勢力都舉事了,後來的種種旗號都在兩個月之內全部打出。其間直接原因,便是陳勝稱王立國的激發誘惑之力。

  這次被後人稱為「第一次農民大起義」的事變,在中國歷史上有著極為深遠的意義。這看似偶然的一點火星,像一道驚雷閃電掠過華夏大地,像一個火星打上澆滿猛火油的柴山,轟然引發了各種潛在勢力的大暴發,生成了亘古未見的秦末大混戰風暴。在這場歷史性的大混戰中,陳勝吳廣的農民軍既是發端者,又是最初的主流,雖然迅速被後來出動的帝國官軍與六國復辟勢力的外攻內蝕夾擊吞沒,然卻具有不可磨滅的歷史價值。這一歷史價值在於:中國農民第一次以暴力的方式表達生存要求,第一次以破壞性力量推動了政權更迭的改朝換代,從而在本質上成為華夏文明重構的一種隱蔽的建設性與破壞性兼具的力量。

無憂書城 > 歷史小說 > 大秦帝國 > 大秦帝國 第六部 帝國烽煙 > 第四章 暴亂潮水 第一節 大澤鄉驚雷撼動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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