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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秦國求賢令 第三節 求賢令應運而出

  秦國的滅頂之災竟是慢慢挺了過來,秦孝公稍稍鬆了一口氣。

  一連串的事情都發生在幾個月之間。公子卬做了魏國丞相,對「薛國大商猗垣」大開方便之門,非但特許他將購買洛陽王室的老舊兵器,經魏國函谷關運入秦國「高價牟利」;而且將魏國囤積的過時兵器和戰車也全數賣給了「猗垣」,特許他自由處置;只有鑄鐵和生鹽兩項遭到了上將軍龐涓的強烈反對,公子卬只有作罷。當「猗垣」將洛陽和安邑的老舊兵器運送過境後一個月,「猗垣」再次回到了安邑,向公子卬奉上了一批價值連城的珠寶。公子卬十分滿意,又從丞相府撥出兩萬金交給「猗垣」,委託他從陰山草原給魏國購買兩萬匹良馬。進入秋季後,韓國、趙國、楚國、燕國都莫名其妙的發生了大小不同的內亂,一時竟無暇過問六國分秦。齊國本來就不熱衷分秦之戰,加之忙於整頓吏治,竟是明白宣示齊國不再參與攻秦聯軍。上將軍龐涓堅主魏國立即單獨對秦國發動猛攻。可丞相公子卬強烈反對,說秦國已經在櫟陽聚集了全部十萬步騎大軍,上將軍即或戰勝,魏國也是元氣大傷,他國若乘虛來犯,魏國何以防範?魏王原本猶豫不決,被公子卬一席話說得頭上冒汗,終於決定擱置攻秦。上將軍龐涓感憤急切,鬱郁成疾,竟是卧病在榻一月不起。公子卬覺得自己施展才能的時機到了,便向魏惠王提出著手實施遷都大梁的謀劃。不想此舉正中魏惠王下懷。這個魏王,原本就對創新的享樂人生大有才華且孜孜不倦,立即和公子卬埋頭寢宮,在狐姬的百般照拂下,反覆琢磨大梁王城的建造格局和自己寢宮的新奇構想。之後,公子卬便自任大梁新都的監造特使,開始了規模浩大的新都建造工程。魏惠王巡視大梁的次數也大大頻繁了起來。從此,包括六國分秦在內的其他一切爭雄謀劃,盡皆泥牛入海,沒有了消息。

  洛陽王室的援助真是雪中送炭。最主要的是糧食和青鹽,至少支撐了秦國軍隊將近一年的軍糧,避免了即將發生的糧草饑荒。對洛陽和安邑的老舊兵器,秦孝公和左庶長嬴虔商定,由前軍主將車英帶領軍中工匠逐件核查,可用者則留,不可用者全部重新回爐冶煉,再加入洛陽援助的生鐵塊,重新打造新兵器。上大夫甘龍帶領中大夫杜摯,徵調了五千餘名工匠,連同所有的軍中工匠共一萬餘人,整整花費了三個月的時間,才將堆積如山的老銅斧鉞、只能車戰的笨重矛戢、潮濕變形的桑弓和鏽蝕脫落的箭簇改造完畢,打造出清一色的騎兵長劍五萬把、遠射弩弓三千架、輕便硬弓一萬張、箭簇十萬枚。這時,從陰山購買良馬的「猗垣」陸續趕著馬群從秦國經過,給秦國一次就留下了五千匹雄駿的戰馬。兩個月之內,左庶長嬴虔從「猗垣」手中「買得」戰馬兩萬匹。魏國丞相公子卬也得到「猗垣」送來的陰山良馬一萬匹和無數的草原寶物,興奮得和「猗垣」痛飲了整整一夜。

  櫟陽城大大的忙碌了一陣,到冬日第一場大雪來臨的時候,才稍稍平靜下來。假冒薛國大商猗垣的景監,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裡秘密回到了櫟陽城。秦孝公和左庶長嬴虔隆重的設宴為景監接風。席間,三人說到夏天的危機、魏國的內中腐敗與洛陽王室的衰頹,都是不勝感慨。秦孝公三次向嬴虔和景監敬酒,激情的褒揚了兩人化解秦國滅頂之災的莫大功勞,當場冊封景監為公室內史,以長史公孫賈為輔助,共掌秦國政務典章與機密事務。

  嬴虔和景監離開政事堂時,已經是三更天了,大雪依舊紛紛揚揚。秦孝公原本想去看看小妹熒玉,聽她說說幾個月來的秘聞趣事,也看看這個小妹妹磨練得是否精幹了一些。可是,當他在廊下看到漫天大雪寒風呼嘯時,卻是心中一動,回身書房取下長劍,披上黑色斗篷,大步向國府外走去。黑伯早已經做好準備,遠遠跟隨在後面踏雪出宮。

  一場好大雪,城中街巷已經是雪陷踝骨了。秦孝公踏雪走向城牆,黑伯便知道君上要去看望瓮城中的軍營工匠。櫟陽城中徵調的國人工匠已經在一個月前回家了,只留下部分軍中工匠改制一批難度很大的精鐵兵器。櫟陽城不大,西門瓮城更小,進入瓮城的馬道也只有一車之寬,裡面卻駐紮了一千多名工匠。秦孝公剛剛走到馬道口,恰遇主管兵器改制的前軍主將車英帶一隊兵士巡視過來。秦孝公詳細詢問了工匠們的防寒和軍食,又走進瓮城,逐一查看了一百多頂軍帳,才走出瓮城。遠遠跟隨的黑伯注意到君上並沒有原路返回,卻拐進了一條小巷。黑伯猛然醒悟,君上莫非要去看望老石工白馱?

  秦孝公剛剛走進巷口丈許,卻突然停步,貼身一家門口的石柱後。這時,黑伯遠遠看見小巷深處一個黑影飛上牆頭,倏忽不見了蹤跡。黑伯久經滄海,並不急於跟進,反而守在巷口不動。秦孝公從隱身處閃出,輕身向前滑行,沒有半點兒踏雪之聲。他來到那家牆下,飛身飄上屋脊,伏身向院中望去,只見庭院正房燈火明亮,窗欞白布上映出一個長髮長須者正在翻動一本大書;窗下伏著一條黑影,顯然正在傾聽窗內動靜。

  突然,窗下黑影長身躥起,一柄短劍飛向窗內讀書之人!窗內讀書人的身形未見移動,手中一支大筆微微一擺,便傳出一聲清脆的銅鐵交擊之聲,那支短劍便飛出窗外沒入雪地之中。黑衣人一擊不中,便飛身從院中躍上屋脊,要逃出院子。卻不意秦孝公長身站起,劍鞘平推而出。黑衣人驚呼一聲,一個踉蹌跌入院內雪地。秦孝公又伏身原處不動,想看看主人如何處置刺客。

  屋內讀書人聽見聲音,緩緩站起,開門而出。他背著燈光立於廊下台階,秦孝公卻是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聽他一陣大笑道:「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學派之間,謀殺劫書,豈非貽笑天下?屋頂高士請勿擋駕,讓這位朋友去吧。」

  跌坐雪地狼狽不堪的黑衣人深深一躬,飛身上牆,倏忽消失於雪夜之中。

  讀書人拱手笑道:「雪夜客來,不勝榮幸。請貴人光臨寒舍一敘了。」屋頂秦孝公象一隻黑色大鷹,悄無聲息的落入院中雪地。廊下讀書人伸手做禮道:「貴客請入內敘談。」秦孝公拱手道:「如此多謝。」便抖抖雪花進入屋內。

  屋內不算寬大,卻是溫暖整潔。主人將客人讓進了木牆隔斷的內間。明亮的燈光下,可見這是一間不大的書房。三面竹簡木架,四壁俱白,竟是沒有任何飾物。中間一張本色木案,一隻燃著粗大木炭的紅亮火盆設在長大的木案旁。木案上那本大書剛剛合上,從粗黑程度看,秦孝公知道那是一本抄寫在羊皮上的書,書皮上三個拳頭大的字——鬼谷子!書旁有一支兩尺余長的大筆,卻是罕見的青銅筆管。若非方才被短劍刺破的窗欞布洞透進颼颼寒風,這小小書房可真是溫暖如春。秦孝公想不到,書房主人竟是一位白髮白須白眉高聳的老人,他身著白麻布衣,高挑瘦削,明亮幽深的目光滲出一種清奇矍鑠的神韻來。秦孝公不禁深深一躬:「雪夜唐突,請前輩鑒諒。」老人笑道:「雪夜客來,擁爐聚談,豈非佳境?公子請坐。」

  「大父,方才有事么?」隨著聲音,一個白衣少女飄然走進書房。

  老人笑道:「不速之客造訪,這位公子幫忙請走了。」

  白衣少女士子一樣微笑拱手道:「多謝公子救急。」

  秦孝公忙拱手回道:「不敢當。前輩原是無事,我卻當作盜賊了。」

  老人:「公子,這是老夫孫女,名喚玄奇。孫兒見過公子。」

  玄奇再度拱手道:「玄奇見過公子。敢問公子高名上姓?」

  孝公正欲開口,似覺不妥,便又打住。正在此時,老人爽朗笑道:「不期而遇俊傑,此乃天賜,何須知名?奇兒上茶。」少女道:「公子稍候。」便在火盆上架起陶罐煮水,同時利落的收拾陶壺陶杯。

  孝公恭敬道:「方才前輩以一支筆,便令強敵知難而退,堪稱世外高人。後生不期得見前輩,幸甚之至。」

  「公子卻是謬獎老夫了。老夫得遇公子,大約當是天意也。」

  「前輩高人,果真相信天道天意么?」

  「天道玄遠,人道直觀。天道為本,人道為末。玄直本末,自有通關處啊。」

  「前輩莫非操道家之學?哪?」孝公目光轉向羊皮大書,老人不禁爽朗大笑。

  這時,火盆陶罐中的茶水已經煮沸,玄奇輕柔快捷的將濃釅的茶水斟好兩隻陶碗,分置兩人面前。老人舉碗笑道:「雪夜客來,淡茶做酒,擁爐清談,快哉快哉。」孝公舉杯笑答:「雪夜閑走,得遇高人,快哉快哉。」玄奇卻是一邊補窗戶一邊添加木炭、煮茶斟茶,似乎還在傾聽他們的談話,卻竟是絲毫的不忙不亂。

  孝公問道:「前輩夜讀《鬼谷子》,後生揣測不速之客也是為《鬼谷子》而來。敢問前輩,可是鬼穀神生之高足?」

  老人點頭微笑,「公子對鬼谷子一門有何高見?」

  「當今諸子百家,後生只是略知皮毛。聞聽鬼穀神生深不可測,曾在楚國天門山洞中授徒。他的弟子似乎都很神秘。入世者,後生只聽說了龐涓孫臏。對孫臏知之甚少,不敢妄加評論。然則魏國上將軍龐涓,似乎多有不敢稱道處。鬼谷子究竟治何學問,後生更是一無所知,尚請前輩指教。」

  老人慨然嘆道:「說到鬼谷子,那真是大海汪洋,難以盡述。即以門人學生論,也是人各一學,且互不相識,期間難免魚龍混雜矣。」

  「人各一學?」孝公驚訝得看著老人,「世間有這等淵博奇人?」

  老人點頭微笑,「孔夫子雖說首倡因材施教,可他的學生幾乎都是一個味道。鬼谷子不同。他的學生每人都是一家之精華,世人所知的龐涓孫臏是兵家,還有即將出山的蘇秦張儀是縱橫家,更有法家、陰陽家、道家許多學生尚為世人所不知。這些學生,都是鬼谷子踏遍天下尋覓的天賦之才,甚至有小小孩童就被先生帶進山的。所治何學?完全是先生根據其性情、志趣、意志、天賦確定的,且都是單獨或同門傳授,非同門學問者從不相通。鬼谷子究竟有多少弟子,大約永遠沒有人知曉。」

  「如此說來,鬼谷子竟是沒有自己的學問了?」

  「非也,非也。」老人大笑搖頭,「天下確無鬼學一門,然則鬼谷子卻改制了每一門學問。鬼谷子門徒的法家,迥然不同於李悝、慎到、申不害,兵家亦迥然不同於孫武、吳起。何以如此?皆因了鬼谷子向每個學生滲透了一種求實求變、特立獨行的創新精神。每治一學,必出新果。此點將在最為特異的法家、縱橫家中得以光大。這大約就是鬼谷子學問了。」

  「鬼穀神生,天下第一高人也!」孝公不禁悠然神往。

  老人捋著白須悠悠道:「老夫所知,皆因與鬼門淵源極深,可又算不得鬼谷子門人。皆因老夫天性疏淡,對入世之學無法修至極致,只有追隨先生奔波事務。若是專精治學,豈能知曉無關之事?」

  孝公默然沉思,有頃道:「敢問前輩,對方才刺客何以不解到官府治罪,以求根絕後患?卻反而將他放走了?」

  「人間萬事,官府能管幾多?老夫雲遊四海,動輒告官,多有不便。方才刺客並非劫財盜物,而是意在此書,且又未遂,告官何用啊?」

  「前輩慮事曠達,後生受益匪淺。今日本當請教前輩一件大事,奈何夜色將盡,來日待後生鄭重拜訪請教,萬望前輩休要推脫。」

  老人既不問何事,也不加推辭,只點頭笑道:「有緣之人,終當相聚呵。」

  這時,大門外清晰的傳來「咔嚓咔嚓」的踏雪之聲。白衣少女玄奇笑道:「大父大父,又有客人來了。」孝公凝神細聽,笑道:「小妹,這是我的朋友。前輩,後生告辭。」走到院中,卻見天色微微發白,大雪卻依舊紛紛揚揚。

  玄奇在身後笑道:「哎,別急,還有劍呢。」抱著長劍跑到院中遞給孝公,燦爛的一笑,「還算劍士呢,起身忘劍。」孝公報之一笑,「看來沒有劍士戒心呵,不夠格。」三人在大雪中爽朗大笑。孝公拱手道:「請勿出門,我自來自去。」拉開院門又回身關好,便聽踏雪之聲漸漸遠去。

  玄奇笑問:「大父,這就是人說的不速之客么?」

  老人沉吟道:「我在安邑遇到一個奇才,今日又遇到一個。半年兩遇,非同尋常啊。看來這秦國要有事了。」玄奇笑道:「我看呵,大父也要有事了。」一邊頑皮的比劃著客人的樣子,板著臉道:「來日鄭重拜訪相求,萬望前輩莫要推脫。」老人被逗的大笑起來。

  秦孝公回到國府,天色已經在茫茫大雪中透出一絲青色的亮來。他來到書房,換上輕軟寬大的羊皮長袍,坐到木炭火盆前,細想夜來所遇,竟是久久不能平靜。那位頗有仙風道骨的老人,竟使他驀然想到了垂釣渭水的姜尚、為人牧羊的百里奚。老人學問淵深,話語間寓意高遠,又與高不可攀的鬼谷子有極深淵源,當是一個隱士高人無疑。就連老人的那個孫女也給了他一種從未有過的強烈感受。少女算不得一個麗人,她沒有柔媚,沒有嬌態,一身布衣一頭長髮,甚至連對人施禮都是士子式的。但她身上那種明朗那種聰慧那種本色那種純真,以及那種英風之中時不時透出的一種嫵媚,卻是任何麗人都無法企及的。尤其是她那空谷鳥鳴般的聲音和說話的語調,直是給人一種莫大的享受。孝公知道,她說得是尋常女子說不來的「雅言」,多少遊學士子和官府吏員終生都難以講好。所謂雅言,是與各國各地的方言土語相對的官話。西周定都鎬京,便確定以鎬京王畿語音為準的官話為「雅言」。這種雅言,對山野民眾是無法推行的,主要在官府、商旅、都城國人、士人階層使用,尤其是書面文字必須使用雅言。孔子的學生們曾經不無驕傲的說,孔夫子誦讀《詩》《書》,執行典禮,都使用純正的雅言,而不用魯國土語。戰國的荀子將雅言看得更重,主張「夷俗邪音,不得亂雅」,而且認為說雅言還是說夷俗邪音,是有關士人榮辱的大事,「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就是說,越國人講越國話,楚國人講楚國話,但天下的君子都應當講雅言。雖則如此,但由於種種原因,官吏商人士子國人事實上很難做到人皆雅言,更不用說那些很少外出交往,更不求學做官的女人了。一個少女有一口純正流利的雅言,至少可以看出她出生在世代書香之家,且這個少女本人還要有周遊和求學的閱歷。孝公想到小妹熒玉至今還講不好雅言,不禁對這個少女由衷的欣賞,還隱隱感到了她身上的一種神秘氣息,如同她的名字「玄奇」一樣撲朔迷離。

  「大哥,想心事耶,痴獃獃的?」一個紅衣少女跑著跳著進了書房。

  「熒玉呵,嚇我一跳?」忽然之間,孝公感到臉上一陣發熱,卻故意板起臉道:「起這麼早做甚?也不去好好讀書。」

  熒玉咯咯笑道:「誰讓我每天早起的?還要練劍?還不是你?」說著蹲到孝公身邊把著他胳膊,「大哥,這次去安邑、洛陽、陰山,我可長見識了。要不要聽聽?」

  「小妹,你說給一個少姑送件禮品,何物最為相宜?」孝公突然問,連他自己也覺得意外,臉竟不由自主的漲紅起來。

  「吔!」熒玉驚喜的跳了起來,拍手笑道:「日出西方吔!大哥快說,是那裡的少姑?宮裡的?大臣的?哪一家?誰呀?何時大婚?」

  孝公板著臉,「鄉姑。你就說,何物最相宜?」

  熒玉做個鬼臉笑道:「哪個鄉姑如此身價?吔,我想想。你得告我,她的喜好性情啊,少姑與少姑不一樣也。女人都不一樣的。」

  「你說的這一串,我如何知曉?」孝公還是板著臉。

  「吔,我的大哥。如何見了女人忒得笨煞?一無所知,送個甚禮?禮有定製,諸侯可以娶九女。大哥是準備拿她做夫人呢?還是媵妾?」

  「啪!」孝公一拍書案,「胡扯個甚!」又覺得不忍,低聲道:「我就是讚賞這個少姑,想給她留個念物,可不知何物為佳?」

  熒玉知道大哥剛毅木訥的脾性,極少與人談笑,更是不談女人。母后幾次問他對大婚的打算,他都默然不答。今日能說到一個少姑,簡直是天大的好事。她後悔自己大喜之餘叨叨過甚引得大哥生氣,以後再對她不提這種事,豈非大壞?母后本來就讓她多和大哥開開心的。目下見大哥誠懇坦率,熒玉很是感動。她跪坐在大哥身旁,低聲體貼的說:「大哥耶,我想這個少姑一定是個非同尋常的女子。熒玉想,女子非同尋常,一定堅貞聰慧,對念物本身並無甚一定嗜好。要緊處是,她一定看重男子是否真誠,是否值得她思念?若值得思念,你就是送她一片樹葉,一枝茅草,她也會永遠珍藏,不惜用性命去保護。否則,就是一座金山,她也會視若糞土的吔。」

  孝公聽得認真,拍案慨然道:「小妹,你說得真好,大哥茅塞頓開。」他輕輕的嘆息了一聲,「不管她對我如何,我都會永遠想著她的。」

  剎那之間,熒玉驚訝的睜大了眼睛,竟是半日無言。國中官員們都說,大哥堅剛嚴毅厚重穩健,可在熒玉和母后看來,大哥更多的是倔強執拗的牛脾氣,想定了的事天塌下來也要做,有時還激烈得讓人膽顫心驚。譬如上次立國恥碑自斷兩根手指,母后不知流了多少眼淚,氣得在背後罵他「犟牛」,可又不能說他做錯了,還得支持他撫慰他。象他這樣的心性,今日能認真說出永遠想念一個少姑的話,可見決然是深深的愛上了這個女子,而且永遠都不會有絲毫的改變。熒玉感到奇怪,就這麼一段時日,大哥又沒有出城,在哪裡遇到了這個神秘的少姑?她思忖半日,覺得應當告訴母后,問問黑伯才能知曉。但是不管怎樣,熒玉還是非常興奮的。她從安邑的迷醉奢華和洛陽的頹廢沉淪,更感到了大哥的清苦。幾個月來,她在瀰漫中原的卑秦氣氛中幾乎窒息,深深感受到了秦國蒙受的災難和恥辱,多少次躲在被中涕淚交流。回來後,她對大哥嚴峻的黑臉便開始有了新的感受,對他拒絕大婚專註國事,也有了一種深切的理解。她似乎清晰的看見了大哥的內心在流血,再看到沉沉血紅的國恥碑時,也第一次感到了心驚肉跳。如今,大哥心中有了一個極具魅力的少女,大哥陰霾籠罩的心田就有了一縷陽光,一片溫馨。這種陽光和溫馨,是她這個小妹和母后所永遠無法給予的。熒玉內心感激那個從未謀面素不相識的少女,感激她接過了一副沉重的擔子……想著想著,熒玉的淚水不由涌滿了眼眶。

  「小妹,如何哭了?是大哥不好,惹小妹生氣了。」孝公攬著熒玉,笑著哄她。

  「大哥!」熒玉撲到孝公肩上,邊哭邊笑道:「小妹高興,為你。」

  孝公哈哈大笑:「我倒是為你著急哪,嫁不出去,讓你哭個夠。」

  熒玉咯咯笑道:「就嫁不出去!你大婚我再嫁,看你磨蹭到幾時?」兄妹兩人同聲大笑。

  黑伯進來道:「稟君上,老人所居叫五玄庄,家中惟有老人與孫女兩人。老人的來歷沒有人知道,只知他經年在外雲遊,極少回櫟陽。」

  孝公收斂笑容沉吟道:「黑伯,找景監說說,備一份不俗的禮物。天放晴以後,即刻去五玄庄拜訪前輩。」

  「君上放心,我即刻找景監內史商議。」黑伯冒著紛紛揚揚的大雪出宮去了。

  三天後,大雪初晴,整個櫟陽城卻還是埋在雪中一般。太陽雖然無力,卻是非常的晃眼。按照景監的意思,最好是等兩天再去拜訪五玄庄。秦孝公卻很是著急,認為不能拖延。於是在午後時分,孝公景監一行人踏著陷入膝蓋的深雪來到那條小巷。到得五玄庄門前,只見大雪封門,毫無鏟雪掃雪的痕迹,秦孝公心中一涼,莫非老人又走了?景監上前輕輕叩門有頃,粗簡的木門「吱呀」開了半邊。一個少女探出頭來,正想問話,卻看見孝公在後相跟,驚喜之情油然而生,脫口笑道:「呀,忘劍士也,快快請進。」孝公素來莊重,但卻被玄奇這滑脫出來的俏皮稱謂引得笑了出來,「若那把劍不拿,就成了不拿劍客,我就整日來取劍了。」少女燦爛的一笑,側身開門讓進客人,轉身向屋內高興叫道:「大父大父,忘劍公子到了。」大家竟是一齊笑了起來。孝公這才注意到玄奇背了一把短劍,外穿了一件白羊皮長袍,裡邊卻是緊身束裝,好象要出門遠行的樣子,心中不禁一緊。

  這時,老人正從屋內走出,身背斗笠和一個青布包袱,一身短裝粗布衣,顯然是要遠行了。孝公忙深深一躬,「大雪阻隔,渠梁來遲,不想卻擾前輩遠足,尚請鑒諒。」老人爽朗笑道:「故人臨門,幸甚之至。雲遊遠行,原無定期的,請入內就座。」說話之間,少女玄奇已經進屋打開了苫在家什上的粗嘛布,重新生起了木炭火,架起了煮茶的陶罐,不聲不響卻又熱情親切的關照孝公和景監入座,又立即到院中安排抬禮盒的黑伯一行到偏廂就座。片刻之間,一切都井然有序起來。老人也卸去行裝,換上一件羊皮長袍,悠然坐到案前。

  孝公指著景監道:「前輩,他是我秦國內史景監。」景監便對老人深深一躬。

  玄奇正在煮茶,微感詫異的笑道:「他是內史,那你是誰?」

  景監道:「前輩、小妹,他是我秦國新君。」

  老人絲毫沒有感到驚訝,微笑拱手,「貴客臨門,茅舍添輝了。」玄奇卻是怔怔的看了孝公一眼,明亮的目光漸漸暗淡下來。孝公笑道:「小妹妹莫待我以國君,當我是一個朋友可好?」誠懇的目光中有著顯然的期待。玄奇默然,繼之一笑,悄悄退出房中。

  孝公向老人再度一躬,莊重謙恭的開口,「前輩,前日雪夜倉促,未及細談,今日特來拜望,懇請前輩教我。」

  「國君來意,我已盡知。秦國之事,老夫自當盡綿薄之力。然則只能略為相謀,不能身處其事,請萬勿對老夫寄予厚望。」

  「前輩,莫非罪我敬賢不周?」

  老人大笑道:「非也。老夫閑散一生,不求聞達於諸侯,更不堪國事繁劇之辛勞。我師曾言,我是散淡終身逍遙命,強為入仕必自毀。另者,老夫從不研習治國之道,對政務國務了無興味,確無興邦大才啊。」

  「前輩對世事洞察入微,見識高遠,卻何以篤信虛無縹緲之學?莫非前輩覺我秦國太弱,不堪成就王霸之業?」

  老人微微一笑,略頓一頓道:「國君可知曉我是何人?」

  孝公一怔,「五玄莊主人。不敢冒昧問及前輩高名上姓。」

  剎那之間,老人眼中淚光瑩然,不勝感慨道:「國君誠摯相求,老夫不忍相瞞。我乃秦穆公時百里奚的六世孫……我豈能對秦國無動於衷?」

  秦孝公驚喜交集,肅然離席站起,撲地拜倒:「百里前輩,嬴渠梁不肖來遲。」

  百里老人扶起孝公,黑髮白髮交臂而抱。玄奇正走到書房門口,見狀默默拭淚,明亮的目光久久注視著孝公。良久,二人分開,都是唏噓拭淚。景監站起來肅然躬身道:「百里前輩隱士顯身,君上得遇大賢,可喜可賀。」

  玄奇揉著眼睛一笑,「大父知道自己忍不住,早早想走,又沒走脫,天意也。」

  百里老人悠然一嘆,「是呵,天意使然。不瞞國君,穆公辭世後,先祖百里奚回楚國隱居修身。先祖臨終前曾預言,秦國百餘年後將有大興,囑後代遷回秦國居住,但不得任官任事。」

  孝公驚訝,「這卻是為何?」

  老人道:「先祖慮及後人以祖上功業身居要職,而不能成大事。是以百里氏六世治學,從不入仕,實為先祖遺訓。久而久之,亦成家風也。」

  孝公沉重嘆息,「百里前輩,而今秦國貧弱,國無乾坤大才。渠梁為君,孤掌難鳴。懇請前輩為渠梁指點迷津,使我國人溫飽,兵強財厚。否則,渠梁何以面對秦國父老?何以面對列祖列宗?」

  玄奇卻被孝公的誠懇感動了,搖著老人胳膊道:「大父說吧,你不是早有謀劃么?」

  老人緩緩捋著長長的白須,「秦國之事,我思謀日久,時至今日,機緣到矣。興國之道,以人為本,列國皆然。秦國要強大,就要找到這個扭轉乾坤的大才。」

  「然則世無英才,卻到何處尋覓?」

  「國君莫要一言抹煞。方今戰國爭雄,名士輩出,前浪未退,後浪已涌,風塵朝野,多有雄奇。就看求之是否得法?」

  「渠梁派遣多人遍訪秦國山野城池,何以大才深藏不遇?」

  老人爽朗大笑,「治國求賢,何限本國?自古以來王天下者,哪個不是放眼天下搜求人才?穆公稱霸的一批重臣,先祖百里奚是楚國奴隸,治民能臣蹇叔是宋國庶人,大將丕豹是晉國樵夫,理財名臣公孫支是燕國小吏,大軍師由余更是金髮碧眼的胡人。此五人皆非老秦人,穆公卻委以重任而成霸業。孔丘為此讚嘆不已,『穆公之胸懷,霸主小矣,當王天下』!由此觀之,治秦者未必秦人也,自縛手腳,豈能遠行?」

  孝公本是思慮深銳之人,一經點撥,不禁豁然開朗,「前輩是說,向列國求賢?」

  「然也,向山東各國搜羅人才。」老人擊掌呼應。

  孝公不禁興奮地對景監道:「景監,回國府即刻擬定一道求賢令,向列國廣為散發,大國小國,一個不漏!」景監興奮應道:「是,即刻就辦。」

  百里老人微笑著:「我將帶公求賢令一道,去山東為秦國謀一大才。」

  玄奇急切道:「大父,誰呀?」

  老人卻神秘一笑:「誰呀?我也不知。」玄奇向爺爺做了一個鬼臉,眾人不禁笑了起來。

  看看暮色將至,秦孝公站起來吩咐抬進禮盒。百里老人卻是正色擺手道:「我觀國君非是俗人,秦國目下正在艱難處,此等物事當用於可用之處,老夫豈能受國難之禮?」說得孝公無言以對,只有深深一躬,「大恩不言謝,嬴渠梁當對百里氏永誌不忘。天色已晚,渠梁告辭,明日便將求賢令送來。」

  百里老人送孝公一行到院中,寒風卷著雪末打來,孝公堅執不讓老人送行。老人便殷殷道別,囑咐玄奇代為送行。

  直走到門口,玄奇都沒有說一句話。孝公已經踏出了門檻,卻又象釘在那裡一樣默默沉思,猛然回身對玄奇拱手道:「小妹,我觀你遊歷多於居家,謀面頗難。嬴渠梁欲送小妹一物,以做思念,不知小妹肯接納否?」剎那之間,玄奇明亮的目光直視孝公,孝公真摯的目光坦然相對。兩雙對視的目光在詢問,在回答,在碰撞,在融和,在寒冷的冬日暮色中化成了熊熊的火焰。良久,玄奇默默的伸出雙手,臉上飛出一片紅暈。孝公從懷中取出一支六寸長的銅鞘短劍,雙手捧到玄奇的掌中。短短劍身帶著孝公身上的溫熱,玄奇雙手不禁一抖,眼中閃出晶瑩的淚光。孝公專註的看了玄奇一眼,轉身大步而去。走得幾步,玄奇卻默默的趕了上來。孝公回頭,玄奇從腰間解下自己所佩的一尺劍,雙手捧到孝公面前,雙眼中射出熾熱明亮的光芒。孝公緩慢艱難的平伸雙手,緊緊抿著的嘴唇簌簌抖動,雙眼堅定的融會著玄奇的目光。玄奇將短劍緩緩捧到孝公掌中,卻是雙眼朦朧臉頰一片緋紅。

  夜色降臨,寒風料峭,雪光映襯出兩個久久佇立的身影。

  「不移,不易,不離,不棄。」

  「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渾厚的誓言與深情的吟誦,在潔白的天地間抖動著燃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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