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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上)章

所属书籍: 心居

临近暑假,冯大年来到上海。

在“不晚”安顿下来。最靠里那间,面积小,邻近厨房,通风也不好。冯晓琴有自己的打算,小房间可以单住,弄个大的宽敞的,反倒不好操作了。旁人看着也扎眼。再说他初来乍到,是打工又不是度假,小男生吃些苦也没啥。上坡路要靠自己走出来。“姐姐我刚来上海的时候,十来个人住一间,连走路都要踮着脚。不是也过来了?”冯晓琴叮嘱他,“刮西南风不要开窗,油烟味会飘进来。”他苦着脸:“为啥不能住你家?老奶奶不是没了嘛,二姐一个人住。”冯晓琴道:“男女有别。你小个五岁,还能跟她挤一挤。”他道:“你们俩睡一间,我跟我外甥住。”冯晓琴忍住笑:“好啊,你来吧,他睡觉喜欢踢被子,一晚上起码给他盖三次,还有喝水和撒尿,统统交给你了。”

冯晓琴带他去见顾士宏。“叫人。”脖子后推了一把。他憨憨地叫了声:“伯伯。”顾士宏打量他,对冯晓琴道:“一看就是你弟弟,活脱是像。”拿了一只红包出来,“见面礼总归要的——”冯晓琴又推一下冯大年,“快谢谢伯伯。”他依言道:“谢谢伯伯。”也不敢看人,目光四下里游移。顾士宏微笑着,心想,这孩子比他两个姐姐要老实。

小老虎白天没提,晚上问冯晓琴:“妈妈,小舅舅在上海待多久?”冯晓琴回答:“不知道,也许一直待下去吧。”小老虎问:“他不上学吗?”冯晓琴随口道:“他不喜欢上学。”小老虎沉吟着,随即扯冯晓琴的衣袖,“——我也不喜欢上学。”冯晓琴一怔,“他不是读书的料。你比他聪明。”小老虎谦虚道:“我其实也很笨。”冯晓琴停顿一下,点头,“好呀,等小学毕业你就去安徽吧。小舅舅来上海,你去安徽。一个小学毕业,一个初中毕业。交叉换位。都离爹妈远远的,省得看了窝火。”倏地,提高音量,“——还不快去洗屁股?”小老虎看妈妈一眼,识相地打住:“哦。”

冯晓琴开始为冯大年规划。个人意愿是首要的。她问他,喜欢做什么。冯大年想了一圈,还是茫然。先民主后集中,冯晓琴便替他拿主意:“当厨师怎么样?上海饭店那么多,不怕找不到工作。”冯大年说“好”,又有些抖豁,“就怕我学不好。”冯晓琴道:“好不好,试了才知道。”加上一句,“你别学你姐夫,硬气一点,要做就好好做,男人要拿出点骨气来。他好歹还是上海人,再不济底子摆在那里,还能找个我这样的外来妹。你有什么?将来找个非洲老婆,两口子一起捡垃圾吗?现在连捡垃圾都要掌握技术了,知道分类是怎么回事,否则在湿垃圾里捡易拉罐,捡得眼睛瞎掉也挣不了几个钱。”冯大年听得滑稽,咧开嘴,瞥见姐姐一脸严肃,立即低下头,“——我知道了。”

附近报了个烹饪班。与阿姨妈妈们挤在一起上课。冯大年上了两天便叫苦:“那种是专给老年人开的——”冯晓琴顶回去:“小年轻都在正规学校里上课呢,语数外,你去不去?”冯大年哭丧着脸说:“我学了这个,将来结婚,做饭肯定都是我的事。”冯晓琴倒好笑了:“那我去打听一下,有没有专教人享福的课程,要是有,就帮你报一个。”

冯大年的个性,有些像顾磊。让人既放心又不放心。有句话,再怎样,冯晓琴还是要交代:“——那么多人来上海,想的都是能过上好日子。否则也不来了。可事实上呢,失望的总比满意的要多得多。这是大实话。你努力归努力,心态也要摆正。再怎样,有些事情是万万不能做的。不能被人伤,也不要去伤人。这是底线。否则就乱套了。那些什么‘身不由己’‘在所难免’的话,我听都不要听。路是自己走的。你去听杀人犯临死前忏悔,苦水也是一汪一汪。道理不是那样讲的。世界是不公平,可再不公平,有些原则也要遵守。姐姐是过来人,这些话你记在心里。”

他哦了一声。冯晓琴看他神情,便知道他并未完全听进去。或者说是没有足够重视。就像还没学会走路,倒先教他跑步动作。其实是忒早了些。冯晓琴面上对着他,话却是说给冯茜茜听。茜茜就在边上。姐弟仨下馆子,吃川菜。毛血旺还有沸腾鱼片,冯大年喜欢。敬酒、送礼物、说鼓励的话。仪式感不能少。冯茜茜给他买了个华为手机,“我刚来上海的时候,姐也送了我一个手机。这叫革命传承。有问题找大姐,大姐比较牛;想骂人找二姐,二姐脾气好,怎么骂也不会生气。大姐是我们的榜样,不被人伤,也不伤人。这是境界。二姐说的话,你可听可不听,大姐说的话,一字一句你都要记着。能背下来最好。”

冯大年朝她们看去。察觉两人的异样。

“你们吵架了?”他问。

“没有。”冯茜茜一笑,“大姐是我的偶像。精神领袖。”

冯晓琴又说起相亲的事:“建议你试试,有一个还是不错的。吃顿饭,随便聊聊,反正也不用你买单,没损失。”

“时间就是金钱。”冯茜茜还是笑。

“一小时多少钱,我补给你。外面行情一小时35块,我给你凑个整数,40块。”

“那是钟点工的价格。姐你忒小看我。”

“好,那就先不付。等你结婚,封个大红包。”

回去的路上,冯大年走在后面,看两个姐姐并排在前面。大姐这些年胖了点,原先是太瘦了,也到了该长肉的年纪了。二姐还是竹竿似的,个子高,穿衣服好看,但肩膀那里太削了些,撑不起来。上次姐弟仨这么聚在一起,好像还是很久前的事。冯大年不知该怎么形容此时的心情。激动、兴奋,那是来之前的感觉。真到了上海,出口处看到大姐挥舞手臂,笑容堆在脸上,那瞬竟有些往后缩,想回家了。心里没底。地铁里空调也是冷得过了头,吹得汗毛倒竖,第二天便嗓子疼。这座城市给的下马威。顾士宏的红包,整整一千块。也让他咂舌。电梯里小孩都贴着大人,光眼睛看,不说也不闹。遛狗时还给狗戴口罩。进出小区都刷卡,一个个排队——总觉得哪里跟不上节奏。另一个天地。出门时,爹妈叮嘱他,听姐姐的话。他调皮了一下,“听大姐的还是二姐的?”他妈妈是老实人,“大姐出来时间长,听她的。”又道,“别给姐姐惹麻烦。”行李是自己打包的,制手办的工具藏在夹层,剪钳、笔刀、手钻、喷刀和气泵,拿透明胶固定住,上面再放几张报纸,外面看不出。他爸妈不许他弄这个。倒也说不上不好。老一辈的教育方法,简单粗暴,凡是敌人拥护的统统反对,敌人反对的统统拥护。冯大年被抓到过一两回,在被窝里拿黏土做女人大腿,捏出腿部曲线,大腿、小腿,再弄出五根脚趾。旁边还有脑袋和胸部。其实跟色情沾不上边,日本动漫《女皇之刃》里的千变刺客梅罗娜,常见的手办人物。老两口吓坏了,耳朵一揪,连人带东西拖出去。但到底管不了一天24小时。读书是早没心思了,一大半精力扑在这上头。自己喜欢,顺便赚点零花钱。做手办也有固定圈子,朋友把他介绍给上海一家手办专门店,定期有人过来收,他也不在意数目,钞票到手便往小抽屉里一锁,别的花销不多,主要是买材料。初时只是最简单的,后来宽绰些,花样也多了,进口的树脂土、模型砂纸、金牌剪、刻线针、圆轨刀……连3M的防毒面具也弄了一套,上色用。

冯晓琴给他留了五百块钱,“加上伯伯给的红包,够你应急了。”他哦的一声。“不晚”那些人,冯晓琴都关照过了,小孩子,不用跟他客气,该怎样就怎样。冯大年也得了嘱咐,见人就是“阿姨叔叔”,多干活,少说话。跟着三千金父亲做些杂事,搬搬弄弄,偶尔再跑个腿什么的,也不用技术含量,学徒工最适合。烹饪班是每周一三五的上午,其余时间俱是空当。周日休息。他渐渐适应了上海的日子,原来也是按部就班,跟老家没什么差别。那时三天两头旷课,现在旷课是不用了,坐最后一排,老师也不盯紧,任你玩手机还是睡觉,都不管。这三个上午,等于也是休息。

一日,从烹饪班出来,拐进万紫园大门,斜眼望去,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坐在长凳上,旁边放着一个风车模型。是用竹条编成,每片叶瓣大小均等,做工精巧,着色清淡,朴素中透着雅致。冯大年对这些东西格外留意,忍不住便上前,拿起来看。老头惊了一下,“你做啥?”他盯着看,并不回答。老头瞥见他神情,“你喜欢这个?”不待他回答,“——喜欢就送给你。”冯大年闻言,二话不说捧在手里,走出两步,回头说了声“谢谢”。老头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反正我留着也是扔。”

一老一少便这样认识了。每天差不多时间,到中心绿地碰头,冯大年把自己做的手办拿过来,塑料袋一抖,手执长枪的艾丽夏、臂上挂蛇的蛇叔、头戴草帽的路飞、额生月印的杀生丸……老头看得惊讶无比,“乌七八糟的都是什么呀?”冯大年一一解释。老头听天书似的神情,摇头,“现在的小孩,都喜欢这种乌七八糟的。”他连用了两个“乌七八糟”,冯大年也不在意,反觉得这老头挺有意思,“那你呢,喜欢什么?”老头停顿一下,告诉他:“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喜欢《隋唐演义》,十八条好汉排座次,李元霸、宇文成都、裴元庆……还有《西游记》,九九八十一难,哪个妖怪什么来历,谁降服的,可以倒过来背。”冯大年点头道:“我知道,就是《七龙珠》,讲孙悟空的。”老头没听过《七龙珠》,疑疑惑惑:“这倒是不晓得——”说话间,拿几根篾竹爿,手指翻动,变戏法似的,顿时就编了个齐天大圣的脸,头上两根翎羽,威风凛凛。又问冯大年:“你属什么?”冯大年回答:“羊。”他三下两下,又编了一只绵羊,不过巴掌大小,身体浑圆,憨态可掬。冯大年看得呆了,“老——嗯,大爷,你真厉害。”发自内心地佩服。老头被这声赞美弄得有些蒙,那瞬想起自己几十年逝去的大半人生,乏善可陈。年轻时痴迷得倒了霉,此刻却被陌生人夸“厉害”,也不知是什么感觉。老娘追悼会上,悼词里说“她是个勤劳质朴的人,为了这个家,一生辛劳”,那瞬他想,将来他到那时,不知悼词会说些什么。人生的扼要,并作三言两语,本就不易。纯粹拿好话充数,那也没意思。他忽想到——“他是个有点小聪明却无用至极的人,运气也差,介于可回收垃圾和有毒垃圾之间”,竟是贴切。但悼词又没有先作好让后人照读的道理。他苦笑,抬头瞥见这青年一脸愕然,应该是看他表情丰富,演独角戏似的。叹口气,把那只羊放在青年手心里。也不知说什么好。嘴巴动了动,憋出一句:“——我也属羊。”

“属羊的人苦命。”顾士海常说这句。家里老婆属猪,儿子属鼠,都是有福气的属相。属羊的男人还好些,据说女人命更苦。顾士海一个插队的女同学,退休后回沪,先是老公生慢性病,长年服侍,前不久她自己查出癌症,竟是走在了老公前面。也是属羊。早几年老同学聚会,顾士海带着苏望娣参加,这女同学年轻时是个美人,虽说老了,但还存些风韵。那次大家都留了电话,还加了微信。后来不知怎的,她竟三天两头给顾士海打电话,也没正事,一聊就是半小时。苏望娣要求丈夫开免提,旁边听着。女同学其实并不健谈,絮絮叨叨,每次都在快结束时又扯开一个话题,前后并无联系,突兀得很。竟似舍不得挂断。几次过后,苏望娣便不许丈夫接她电话,“这女人不正常——”顾士海其实也不乐意打这电话,一是老婆盯着,两头都要顾及,别扭得很,二来这女同学讲话着实也是无趣,每次必说“还是你好啊,有房子,老婆蛮好,儿子也蛮好”,他道“我有啥好,最命苦就是我了”,她便道“属羊是命苦呀,男人还不要紧,女人真正是命苦”。她应该是希望顾士海问下去,诸如“你怎么命苦了,讲讲看”之类。但顾士海总是停下不说。旁边苏望娣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后来女同学没了,消息传来,顾士海便有些懊悔,该给这女人机会倒苦水的。她多半存些那意思,他能听出来。如果不开免提,你一言我一句,或许便是另一番情形。顾士海倒也不为这茬,但若说完全不是,好像也忒虚伪。跟肉体关系那层其实不大搭界。日子过得憋屈,有人电话里陪着聊天,七缠八绕,便是内容再乏味,听听声音也是好的。儿子那辈还能谈理想,就算是肥皂泡,眼前飘啊飘的,好歹是个盼头。他有什么,连个冒泡的机会也没有。人生如梦,人生如戏,女同学与他的那段,连个戏的开场也谈不上,锣鼓敲半天,演员拉肚子出不来。台词功架烂死在茅坑里。

顾昕最近不太对劲。顾士海平常与儿子交流不多,但眼神扫过,好或不好,到底是父子,能察觉几分。嘴上是不说的。“顾家男人的传统,死样活气,反过来要女人哄。”苏望娣常这么说。他与苏望娣这辈子,是冰火两重天,家里的氛围,要么是冷到冰,要么就是吵到发烫。中和互补那些,是不相干的。儿子儿媳那一对,也是别扭。顾士海站在男人的角度,自是能看出顾昕不爱葛玥。夫妻间的事,管不了也帮不了。晚饭后,顾昕一个人下楼散步,顾士海稍等片刻,也下去。前后脚,隔着二三十米,也不叫他。各自走着。绕步行道一圈,顾昕忽停下,转过身。顾士海一个措手不及,急刹车,上身朝前冲去。

“爸,搞什么?”顾昕皱眉。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顾士海停了停,问他,“——你是不是打算离婚?”

顾昕吃了一惊:“谁说的——”

“你和葛玥的脸色都那样,谁又看不出来了?”

“没有的事。”

“肯定有点事。我又不是瞎子。”

顾昕朝父亲看。放在平时,敷衍两句便走了。今天却没有。顾士海的态度也让他意外。父子俩一年到头也说不到几句话,陌生人似的,眼神都很少交集,更别提这样主动来问。他犹豫着,踱到旁边长凳,坐下。顾士海干咳一声,也跟着过去,坐下。

“有点麻烦。”顾昕的开场白。

老黄的父母,跑去厂里理论,说儿子出事不是天灾,是人祸。锅炉的保修协议也不知怎的,竟被他们拿到,上面有出厂日期,还有每次保养的记录,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这次是逾期两年未保养。属于违规操作。厂方的意思也清楚,事情已经出了,追究责任没啥意思,当事人身体最要紧。特需病房一天床费多少,医药费多少,特殊护理费多少,这笔钱厂里是可以负担到老的。还有赔偿金数目,甚至二老的生活费也好商量。真要弄得僵了,大家不合算。照他们心想,老夫妻退休工人,自己多灾多难,儿子又那样,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无非是想多要几个钱,并不十分担心。谁知这老夫妻竟是一对“乔人”(沪语,指难缠的人),“我们什么都不要,只求给我儿子讨个公道”,不吵不闹,径直找了律师。厂里这才慌了,领导一个个上门劝解,话说得诚恳又触人心境,主要是指老黄以后的生活,“阿姨爷叔,老黄才五十出头,日子还长,你们要为他考虑——”。老黄父亲,年轻时也是行事风火的一个人,又要强,偏偏天降横祸,好好走在人行道上,被一辆闯红灯的黑车撞飞,司机逃逸,一直没找到人。这些年瘫在床上靠老婆服侍,身体伤痛也早不觉了,主要是精神折磨,生不如死。“让他自生自灭好了,”黄父讲话三分偏执,倒有七分是实情,感同身受,“死了倒好,活着反而忒残酷。他哪天要是醒过来,也是个死。死对他不是坏事。我们也是两个活死人,什么都不求,只求一个说法。不想让他不明不白的。”他语速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蹦出。眼泪在眶里,却不流下来。他老婆在旁边低低抽泣。很快,镇政府那边也惊动了,辖区内事故每年都有指标的,伤亡多少,级别多少,起因又是什么,责任怎么认定。家属配合倒罢了,要是闹大,网上再播一圈,那就难收场了。镇长交给副镇长,副镇长再交给顾昕。是难题,但也是器重。做好了就是大功一件。顾昕去找高畅,问:“姑父,你怎么看?”高畅反问:“人家父母都那样说了,还能怎么看?”顾昕说:“就算官司打赢,手和脚也回不来了。老人家一时意气,将来要后悔的。再怎样,活着就是好。人心都是一样的。”高畅沉吟着,“活着是好,但也要看怎么活。否则也没有安乐死了。”顾昕道:“中国不允许安乐死。好死不如赖活着。”高畅嘿的一声,摇头,“立场不一样,讲不清。再说现在是关于死和活的问题吗?明明是关于乌纱帽。”这话有点狠。顾昕怔了怔。高畅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要走。顾昕跟上一句:“姑父,你帮帮我。”高畅停下,“昕昕啊——老黄是我朋友,我都舍不得他,更别说他爹妈了。不过现在,死和不死也就是一个追悼会的区别。有时候残酷和慈悲也真正分不清的。同样一件事,放在你们这边是安全事故,是一份报告,几只指标,对人家来讲就是一只手掌一条腿,活生生的血肉啊,天都塌得下来——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这种人间惨剧,不作兴的。”

“你姑父讲起大道理来,不比你二叔差。”顾士海道。

顾昕嘿的一声。不好评论。心里烦得很。偏偏顾士海又问他:“你和葛玥真没事?”他反问:“你希望我们有事?”顾士海难得跟儿子说这些,除了古怪,思路话风也找不准感觉,“跟你奶奶去世有点关系,”自己先开始剖析,“哭得最伤心的,你姑姑,再排下来,你二叔,还有我。自己人就是自己人,血缘骗不了人的。自己人才会伤心到一起。陪着你哭,安慰你听你唠叨,反过来你再安慰他,我不晓得怎么形容这种感觉——那时就想,如果你姑姑生病也走了,我肯定接受不了,要崩溃的——”顾士海说着,竟有些激动,瞥见儿子完全没反应,只好打住。讪讪的,倒显得自己莫名其妙。情绪兀自还在,“昕昕啊,”犹豫着,还是说了,“我有时候也反思,平常对你关心不够。有些话,应该在你二十岁的时候同你说,现在再说,就蛮奇怪。其实也就是一般的道理。但再想,做爸的不管怎样,哪怕再迟,总归要说一次的。就像打疫苗,晚打总比不打好。你就算听着奇怪,也忍一忍,好吧?”

“你讲。”顾昕道。

“有些东西,不要看得太重。可有些东西,倒是要看得重些。”顾士海之前酝酿过一阵,谁知说出口,竟又是彻头彻尾的大白话。粗浅得可笑。

“哦。”顾昕点头。

开头没开好。后面便不知该怎么继续。顾昕等了片刻,“爸,还有吗?”顾士海一怔,只好道:“没了。”顾昕道:“那回去吧。”顾士海又是一怔,有些倔强地:“你先回去,我再坐会儿。”顾昕嗯的一声,“好,那你自己当心,路灯暗,走得慢些。”

顾士海看儿子的背影,肩膀那里微微拱出一块,上学时写字姿势不对,弄得背有些驼,不够挺拔。那时也顾不到这些,吃饱穿暖就不错了。不像小咏霖,才一岁多就上早教,又是听音乐又是看书,还有形体课,小身子扳过来扭过去。不是现在的爹妈细心,主要是手头宽裕,操心的事又少,便有余地弄这些。换了那些真正有钱有闲的,还不知怎样折腾呢。顾士海又略坐会儿,便踱去二弟家。楼下按了半天门铃,没反应,正要离开,瞥见顾士宏从另一头缓缓走过来,低着头,脸色不大好。叫住他:

“阿宏!”

兄弟俩上楼。冯晓琴带小老虎上英语课去了。冯茜茜加班。顾士宏从冰箱里拿出西瓜,切好端过来,纸巾放在边上,“吃。”顾士海咬一口西瓜,问他:“业委会有事?”他道:“嗯。”顾士海又道:“为了垃圾分类?”顾士宏朝大哥看一眼,笑笑,“阿哥蛮懂经。”顾士海嘿的一声,“最近除了这还有啥事?猜也猜到了。”

业委会近来一直在开会。之前六层以下的居民楼,每个门洞放一只垃圾桶,小高层放两只。现在响应号召,撤桶,集中摆放到某个位置,定时定点定投。问题就在于这个位置不好找。谁都不愿意整片区域的垃圾堆到自家门口。先说是靠近弱电站那里有个空地,适合放桶,旁边业主纷纷跳出来,说不行;再提议放在每两幢楼中间的位置,讲起来也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但最西头的业主不肯了,说冬天倒没啥,夏天刮西南风要命,万紫园的房子不是正南正北,阳台其实是偏西南,正好迎风头;索性摆在小区门口,谁都挨不着,又有业主不高兴,说政府倡议垃圾分类,目的不是促狭人,每天倒个垃圾要跑一公里,白相老百姓嘛!物业费又不少交,没道理。还有人建议,索性别撤桶,旁边再加个湿垃圾桶,由物业统一归拢,一样达到分类目的。拉锯了几周,不论什么方案,总有人反对。顾士宏在业主群里发通知,晚上七点,各户都派代表过来,大家组团考察,哪里放桶,哪里撤桶,当场拍板。谁知到了点上,却没来几个人,还是看热闹的阿姨妈妈居多,嘻嘻哈哈。顾士宏也忍不住了,说大家放弃权利,只好实行集中制,还是按原方案,小区东西南北四个门,各设一个投放点,每天早晚两次开放时间,派人测试过了,最多也就是走一刻钟,大家只当散步。刚说完,有人便跳出来,说我关节不好,骨质疏松,走不快,一段路要走一个钟头,走到也过时间了。顾士宏便建议他,多喝牛奶,提早一个钟头出来。又有人说,大家肯定是上班时顺便扔垃圾,走路的倒也算了,麻烦是那些开车的,又不好直接从车窗里扔出去,多半是车停下再奔过去倒垃圾——“高峰时候可以想象会堵成什么样——”顾士宏一想这话也对,便记在本子上,说回头让物业解决,那个点坚决不允许随地停车。群里不断有新问题冒出来,有脾气差的,直接道“谁同意撤桶的,就把垃圾全堆到他家门口,让他处理。垃圾都不让好好倒,还过什么日子”,还有人说风凉话,说不管什么措施,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夜深人静,风衣帽子口罩出来,垃圾飞快一扔,摄像头也抓不住。”顾士宏左支右绌,最后实在吃不消了,贴出市政府关于垃圾分类的公告。“各位,讲到底,这是政府强制执行的命令,不是我自说自话想出来的。帮帮忙好吧?”

“就跟前年收停车费那阵差不多。”顾士宏摇头,“乱啊。”

“八车挡门。上海滩都出名了。”顾士海道。

顾士宏叹口气,“就怕到时候八只垃圾桶挡门,名气更加响。”

“这阵子,我晚上做梦都在背垃圾分类。不管看到什么,头一桩就想,这是什么垃圾。条件反射。前天苏望娣翻出一件老棉袄,破得实在看不下去,只好扔掉。按理是可回收垃圾。我让她仔细点,里里外外口袋摸一遍,摸到用过的餐巾纸,是干垃圾,药片风凉油那种,就是有害垃圾。不好混在一起扔的,被人抓住要罚的。”

顾士宏笑起来,“要是摸到钱,那倒问题不大,不管纸币还是硬币,都是可回收垃圾。”

顾士海嘿的一声,“我脑子进水了,摸到钱还扔垃圾桶。”

说话间,只听门口一阵窸窸窣窣,以为是冯晓琴回来了。却很快又没了动静。顾士海要过去看,顾士宏道:“不用看,肯定是又有人把垃圾扔到我家门口了。”顾士海诧异,打开门,果见两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隐隐发出臭味。

“习惯了,”顾士宏苦笑,“这一阵几乎天天都有。胃口也是好,四楼搬上来。”

“现在人都被养娇了,稍不称心就发飙,我们那时候是集体利益高于一切,不像现在,人人都是老大,半分都不肯让的。”

“有机会发飙,总归是好事情,说明社会进步了。我也想通了,又没人拿枪逼着我去当这个业委会主任,关键还是自己喜欢,年纪一把还能做点事情,也开心的。其他没啥,就是隔壁邻居跟着倒霉,天天闻臭味道。”说着,拎着两袋垃圾要下楼。顾士海也跟着,“我回去了。”顾士宏道:“再坐会儿。”顾士海道:“明天再来。”顾士宏闻言笑笑。顾士海问他:“你笑啥?”顾士宏道:“阿哥这一阵串门串得蛮勤。”怕他误会,忙跟上——“好事情,阿哥以前忒高冷,现在亲民多了。”顾士海板着面孔,“听不懂,什么乌七八糟的形容词。”顾士宏笑起来,一手拿垃圾袋,一手挽起大哥的手臂,“有空多上网,像我这样,不多学几个新名词,群里那些家伙骂我都听不出来——”

顾昕没有直接回家,出了小区,穿过两条马路,来到一家茶馆。这个时间没什么人。冯茜茜等在那里,见了便问:“这么晚?”顾昕没说父亲跟着的事:“半道上肚子不舒服,回家上了个厕所。”冯茜茜啧啧两声:“少吃点冰西瓜。”替他倒了茶。顾昕问她:“什么事?”她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微胖,穿着正装。顾昕看一眼,嘴上道:“电话联系不行吗,还非要约出来?”冯茜茜不语,笑笑。顾昕知道她的意思:“——已经被我卸载了。”冯茜茜还是不语。顾昕又瞥一眼照片上那男人,“你姐姐给你介绍的?”她摇头,“同事介绍的。在浦东机场上班,负责绿化的。”他道:“那不错,机场福利好。”她道:“爸妈还在上班,没退休。”他道:“那更好了,家里条件不会差。”又问她,“见了面吗?”她道:“就今天晚上,刚回来。”他一怔,“你叫我出来,是想让我帮着参谋吗?”她忍不住笑,“阿哥,你真有意思。”

冯茜茜说:“阿哥,如果顺利的话,明年你可以升一级,我也可以嫁出去。”顾昕道:“我升一级未必,但你肯定能嫁出去。”她道:“没有阿哥,我不可能在银行做到小组经理,也不会有人给我介绍对象,而且还是条件蛮好的对象。阿哥是我的福星。”他怔了怔,“没有你搞定贷款,我也不会在新单位站稳脚跟。所以,你也是我的福星。”她笑笑,“阿哥不讨厌我就好。”他又是一怔,“讨厌你?我做啥要讨厌你?”她道:“讲不清,总觉得阿哥心底里应该不会欣赏我这种女人。”话是真心,但一出口,又像透着伤感了。不是原先想要的感觉。顾昕停顿一下,喝口茶,“明明今晚是你去相亲,却又说这种话。恶人先告状。”她沉吟着,“如果放在电视里,我这种人应该是反面角色吧。”他道:“你是中间角色,我才是反面角色。前天去医院看老黄,跟他爸妈谈条件,如果旁边有人录下来,我应该就是标标准准的混蛋一个。”冯茜茜朝他看,“你不要这么想。”他摇头,“你不在场,不晓得。我自己也觉得别扭,好像那些话不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一条一条,机器人说的还差不多。以前听别人说混账的话,就会想,怎么会有这种人,他怎么说得出口。现在轮到自己身上,又想,或许那人也是不得已才说的。没人是天生的混蛋,连混蛋自己也不相信。”说完,朝她笑了笑,“就像现在,如果旁边有人听我们说话,你一句我一句,像拍文艺片一样,还有点悲剧色彩。可实际上呢——”冯茜茜接口:“实际上,我们就是一对狗男女。”两人都笑了。神情同时又转为黯淡。冯茜茜想起刚才相亲的那个男人,一直劝她吃菜,“冯小姐,菜不咸,多吃点——”,不断问她菜式合不合口味,又提醒她空调会不会太冷。连她上厕所,也起身替她拉椅子。周到得有些过头。那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又想起刚来上海那阵,与顾老太挤一个房间,地铺搭在窗边,整晚不睡,盯着床脚下那盏夜灯,灯泡有了年头,发出刺啦的电流声,光线抖抖索索。还有老人喉头那口浓痰,不上不下,随着高高低低的呼噜声,节奏逶迤。也是一身鸡皮疙瘩。仿佛灵魂出窍般。那时的世界,似是黑白底色,轮廓倒是分明,人的五官像用刀刻出来的,版画的感觉。也是奇怪。那时与现在又有什么区别了?竟像是隔了几个世纪。倏忽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同。也讲不清是开心还是不开心。男人与她敲定下次见面的时间,“你看好吗?”语气诚恳又留有余地。她说,好。双方加了微信,男人送她回家。车子是途安,外地牌照。她望着车头的香水座和纸巾盒,竟生出些居家度日的闲适来。倘若这样下去,好像也蛮好。那瞬她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

“阿哥,”她忽问,“你们上海男人找老婆,头一桩是什么?”

顾昕一怔,“上海男人、外地男人,找老婆其实都差不多的。无非是相貌脾气那些。”

他恍惚记得,这话葛玥似是也问过——“男人找老婆,最看重什么?”那时两人才交往不久。他回答“对胃口”。她笑笑,这话很狡猾,太过于主观,怎样都行。尤其对着条件普通的女孩,省却那些“你真美、你真可爱”之类的违心话,不尴尬,也显得真诚。婚后,关于是否对胃口这点,彼此很快心知肚明。其实男人的胃口都差不多,除非极少数奇葩,否则不会有太大出入。天底下又美又可爱的女孩也就那么几个,所以大部分男人只能将就。也不止男女之间,世事俱是如此。因此,也无所谓看重什么,最后还是凭运气。对于葛玥,顾昕其实是有些抱歉的。她唱越剧的那晚,他把她揽在怀里,看她熟睡的模样。他竟不知她还会说梦话。她说“要走就快走,要么就不要走”!语气爽脆得像在吵架,与平时完全不同。他一怔。她咕哝几句,嘴巴扁了扁,有些委屈的模样,渐渐轻下去。一会儿,又流下泪来。他拿纸巾替她拭去。睡相也不好,手老是伸出来,胸前那个透明蕾丝爱心,等于是没穿。他起身把空调关小些。次日她便知道他删了软件,两人都装作不知情。她先是不敢与他对视,随即又额外做出冷漠的样子。他看在眼里,猜她是在思想斗争,不知该怎么对他才好。她不提,他也只当没这事。旁人看着,只觉得这两人似是更客气了。“肯定有事”——竟连顾士海也察觉了。尴尴尬尬了一个多月,前天早上,她忽然把一支验孕棒放在他面前,两条红线清晰可见。“要还是不要?”她问他。他愣了几秒,“你身体吃得消吗?”她不理,依然那句:“要,还是不要?”他道:“要。”她朝他看,“想好了?”他道:“自己小孩,为啥不要?两个比一个好。我要是有个弟弟或是妹妹,肯定比现在要开心得多,性格也会更好。”她问:“你现在性格不好吗?”他反问:“你觉得好吗?”她道:“我没有比较。你知道的,我也没有兄弟姐妹,而且认识你之前也没有谈过恋爱。我性格好不好,你倒是有发言权的。你经验丰富,见多识广。”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把话说得促狭。竟有些苏望娣的风格了。他没吭声。她也停下来,应该是怕触怒他。他道:“你怎么没谈过恋爱,设备处那个姓卢的,叔叔是办公室主任,人中上长粒痣的,不是追过你?”葛玥一怔,“他追过我吗,我怎么不晓得——”顾昕嘿的一声,没往下说。两人都停了停。半晌,她问他:“那,我真的生下来了?”征询的口气。他点头:“生下来,男女都行。”

“还记得奶奶大殓的那个晚上吗,我们都说,好像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顾昕给冯茜茜续上茶,“我小时候很讨厌我爸,我妈脾气也不好,但我更讨厌我爸。因为我觉得,我将来多半跟他差不多。长相还有个性,我都像他。因为摆脱不了,所以更讨厌。大殓过后没两个礼拜,我爸瘦了十多斤。然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他拿我的电脑上网查姑姑的病,记下一堆医生的名字,各种偏方,什么饥饿疗法、放血疗法、昆虫疗法……动不动在群里发养生的小文章,‘按一个穴位包治百病’‘哪些食物是天然的抗癌卫士’‘老中医自曝活到一百岁还健康硬朗的秘诀’,真的假的,什么都发。以前他是天塌下来都不管的,现在群里就数他最活跃,谁说话他都搭腔,没事还冒个泡。每天到二叔家串门,一聊就是几小时。还跟姑姑通视频,也没啥内容,吃了饭吗,天气好不好,你好不好,小高好不好,朵朵在维也纳好不好,东扯西扯。我听着都替他累。我妈骂他,人老作怪,离死不远了。我妈就是这样,不肯好好说话,而且粗线条,看问题直来直去。我知道,奶奶的去世,对我爸影响很大。他想对二叔和姑姑好,对家里人好,可不晓得怎么做才对。其实这段时间,他对我妈的态度也变了不少,只是我妈没察觉到。他今天劝我,有些东西要看淡,有些东西要看得重。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我懂他的意思。他是不希望我到了他那个岁数才后悔——”

“阿哥,”冯茜茜打断他,“——我也懂你的意思。”

戛然而止。顾昕想到这个词。聪明女孩就是这点好。她甚至对他说:“小咏霖出生的时候是夏天,我送了件T恤,你家老二应该是冷天出生,这下开销大了,要送棉袄了。”两人都笑。他招呼服务员买单,问她“晚上吃了什么”。她说了餐厅名称。他惊讶道:“那家餐厅很出名的,东西好吃,价格又贵。”她一笑,“骗你的。其实那是下次约的。今天吃的是本帮菜,人均不到一百。”他道:“第一次见面是摸底,第二次就约你去高级餐厅,说明他对你很满意。”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她看他用手机买单,叫了声:“阿哥。”他道:“嗯?”她道:“——单位的事,行就行,不行也不要勉强。别给自己压力,也别做过头。没意思的。”他点头,“我晓得。”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像个真正的伙伴那样,给他一些中肯的意见。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不见得能解决问题,倒让人家烦心。她伸手过去,在他的手背上拍了两下,“阿哥,”她很认真地道,“——祝我们两个都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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