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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杭州清河坊羊坝头忘忧楼府风高放火之日,杭家小女儿杭寄草全然不知。她有属于她的劫难——带着一群贫儿千辛万苦辗转浙中,却在敌机轰炸之中与众人失散了。

  原来这一路的水陆兼程,忘忧遇着了一老僧,恰是上回在玉泉鱼乐国见到的那一位。忘忧生得异常,老僧一下子就把他认出来了,且喜且悲地说:“阿弥陀佛,这下可好了,我也是在路上拾得一个孩子,正好与你们一路做个伴呢。”

  原来这孩子是随着奶妈回乡下去避难的,谁料半道上奶妈就被飞机炸昏了。孩子也不过三四岁,趴在奶妈身上,哭得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浑身上下沾得到处是血。大人们来来去去地从他们身边过,女人们难过得直掉泪,却没有一人把那孩子抱回来。也许抱不抱回来都一样,终究还是一个死吧。还是佛门中人菩萨心肠,那老僧路过此地,咬一咬牙,就把孩子搂到怀中。又不知这孩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正要带着走开,见那女人却睁开了眼睛,用尽了力气才说,这孩子是杭州人,姓李,名叫李越。她是李家的奶妈,本想带着孩子先到乡下避难的——还要往下说,嘴抖着,却再也说不出来,一歪脖子,过去了。

  忘忧一见了那李越,就越儿、越儿地叫个不停。十岁的孩子背着这三四岁的,倒像是一对亲兄弟。有什么吃的,先就省下来给他。又怕姨妈不肯收了李越,一下子就变得更加乖巧,连夜里起来撒尿也不要姨妈叫了,背着人的时候就对姨妈说:“你说贫儿院能留下越儿吗?”

  寄草说:“你别想那么多,那不是你想的。”

  忘忧说:“我要越儿,我要和他在一起。”

  寄草叹了口气:“只要能留下他,谁会忍心扔了的,还不知道他父母留在杭州是死是活呢。”

  “那越儿就给我做了弟弟吧。”忘忧又说。

  寄草笑了,道:“你那么喜欢他,倒像是我们家前世跟这孩子有什么缘似的。将来有一日回到杭州,找到他父母,我就说,是我们家忘忧留下你们家的越儿呢,忘忧是越儿的大恩人。“

  那么说着,这一行人就到了钱塘江岸边的一个小城。那老僧法号无果,这些天来与贫儿院的人们也熟了,又见天色向晚,想着要给这群老的老小的小的善男信女做点好事,便说:“前面码头不远处有一座育婴堂,我有个老乡在那里。大家不妨与我一同前去,今天夜里也有个安身之处,明日再做打算,如何?”

  大家都说好,弃了船就一起上岸。行不远处,便见那育婴堂,原是天主教的建筑,水泥的二层楼房,里面还亮着灯。大人孩子们见着灯光,一时就兴奋起来,想着今夜终究可以睡个好觉了。无果师父又说:“你们先在门口待一会儿,我和寄草姑娘进去,先把事情谈妥了,再叫你们。”众人应了,无果就和寄草走在前面。忘忧正背着越儿,那越儿见无果离他走了,不知何事发生,先就哭了起来,小脚踢着忘忧的背叫着:“去,去,一道去——”忘忧知道那是越儿弟弟害怕大人又把他扔下了,连忙喊着:“姨妈姨妈,你们等等我——”背着越儿就一起进了那育婴堂。

  
日本佬造孽,飞机突然就阵头雨一样地过来了,超低空一阵扫射,半天里就是一阵阵的火光痉挛,正站在夜幕中的大人孩子,顿时便被枪炮罩着。一时人们大呼小叫,哭嚎失声,就作了鸟兽散。还是李次九先生经得起事情,连连地招呼大家带着孩子,把一群人就撤到了江边船上,单等着寄草他们一撤出来就走。谁知没等到人,却等到了敌机的一片轰炸。远远就见了那育婴堂的尖顶楼在一团红光中塌了下来,船老大死命地就催:“你们走不走?你们不走,我可是要走了,在这里活活地等死啊。”

  那李院长见了满满一船的孩子,大的大,小的小,吓得如惊弓之鸟缩成一团,把船给挤得东倒西歪。江水泛着红光,也是惊恐万状地发着抖,愈发衬出了这夜幕下的不祥。他知道是再不能够等下去了,长叹一声——开船吧,便把手掩了自己的脸。一船的孩子便都哭了,大家都知道,这一走,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寄草老师他们了。

  寄草一行人,算是经历了一回死里逃生。原来他们进了育婴堂,几乎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敌机就到了头顶,一颗炸弹扔下,恰恰就扎了一个正当中。幸亏育婴堂早有准备,孩子们大多疏散了出去。但到底还是有那么几个被压到水泥钢骨架子下的地室中去了。寄草、无果是大人,一下子就窜出了门外,寄草一手又拽出了忘忧。到了空地上,正要往回跑,忘忧突然站住了,指着自己的背,跺脚叫道:“弟弟呢?弟弟呢?“

  这么正叫着,他们就听到了屋里传来了越儿声嘶力竭的哭声,一会儿大,一会儿小,还夹着一声声的叫:“哥哥,哥哥,哥哥快来救我啊,哥哥,哥哥——”

  越儿这孩子也是怪,生死关头,他谁也不叫,就是叫着哥哥。忘忧听着弟弟那么叫着,就发了疯一样地要往屋子里冲,被寄草拦了说:“忘儿你等一等,等大人把火扑灭了,我们再进去。”

  幸亏火倒是不大,人又多,一会儿便扑灭了。敌机也总算是过去了。但孩子们被压在底层,却是想出也出不来。上面的大人,又是想进又进不去,一时急得大人孩子地上地下一起哭。越儿是三四岁的孩子,还能边哭边叫上几句,那些婴儿们却是声音越哭越小,像猫叫一般地细弱下去了。这声音从铁架缝隙里传出来,惨不忍闻。寄草听不下去,急得真如那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往缝隙里伸伸这只脚,一会儿往洞眼里伸伸那只手,就是下不去。眼见得夜深沉,骚乱声渐息,那埋在地底下的孩子们的哭声也渐适,像是地狱已决计要收了这些无辜的小灵魂去。越儿的声音也渐渐散了,间或地还能听到他有气无力地叫一声——哥哥啊……竟比那声嘶力竭的叫声还要凄惨万分。上面大人正急得无可奈何,突然听得忘忧一声叫:“姨妈,我找到一个下去的地方了。”寄草跳起来一看,忘忧半个身子已经卡在一个洞里。寄草一把拉住忘忧的两只肩膀,歇斯底里地喊道:“忘儿,你可不能下去,你要没命,姨妈可就不活了。”

  此时的忘忧,竟显出平日里从未有过的镇静。亏他这么一个十岁的孩子,一个月前还在外婆怀里撒娇的杭家的心肝尖尖,现在说话却像个大人一样。他说他人小,只有他能钻进这个洞里,把下面的孩子都救出来;他说他不会出事,他人轻,不会压塌了屋梁。他还说在地底下黑暗中,他的眼睛比旁人的要更好使。寄草看了看火把下眯缝着眼睛的白孩子,一咬牙,找了一根绳子,绑在忘忧身上,又给了忘忧几根蜡烛,几包火柴。也来不及交待什么,这孩子就兴奋地叫道:“越儿,哥哥救你来了。”身子一陷,就消失了。

  寄草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在上面等了多久。她透不过气来,仿佛自己正和那些将死未死的孩子一样。她开始发疯一样想着,如果忘忧再不上来,她就要一头撞死在这水泥柱子上。无果师父是有佛来作为他的最后依托的,因此他就端坐洞口,用阿弥陀佛来慰藉自己普渡众生。真是没娘的孩子天保佑,就在寄草几乎就要神经错乱的当口,她手里的绳子动了,她连忙把绳子往上提,奄奄一息的越儿,被提了上来。寄草叫着:“忘儿,忘儿,你快上来
吧,姨妈都急死了。”忘忧却在下面喊道:“姨妈,下面还有好几个小孩呢。你等着,我把他们都给弄上来。“

  
又不知是等了几朝几劫似的,地底下那些已经发不出哭声的猫一般瘦弱的婴儿们,一个个被忘忧救出来了。最后一个上来的是忘忧。他似乎原本就是大地下的孩子,一被火光照着眼睛,立刻就蒙住自己的脸。寄草扔了火把,扑过去就抱住忘忧。忘忧却几乎没有在寄草的怀里多呆,他一头挣了出来,就叫:“越儿,越儿,越儿——”

  越儿正被无果抱在怀里呢,见了忘忧,一声不响地就扑了上去,两个孩子,就再也不曾分开了。

  天快亮的时候,已经和集体失散了的寄草一行,终于找到了一辆军用卡车,他们是到大后方去的。司机是个杭州人,常到忘忧茶庄买茶,而且也认识罗力,他答应带了这一行人先去金华。罗力这个名字让寄草吓了一跳,她已经多少天没有想起他来了?是一夜,还是一百年?

  谁知他们刚刚在卡车上坐稳,敌机又来了,车上的人们纷纷跳下车去四处逃散。寄草一只手抱着越儿,一只手牵着忘忧,跑着躲到路边的小山坡上。却见无果端端地坐在卡车上,手握念珠,口中念念有词。卡车周围的尘土被雨点般的子弹打得烟雾飞扬,卡车本身也在大地的抽搐中抽搐。在尘土之间,寄草看到,天上鬼哭狼嚎,人间血肉横飞,无果师父却不睁开眼睛,只管自己双手合十,念他的佛祖。

  一片血光之后,天空又恢复了寂静。寄草看见卡车司机座上,那个刚才还要带他们去金华的杭州人司机,头歪到了车门上,血还在往下流。忘忧要往前走,被寄草拉住了。越儿睡了一觉,又吃了一点东西,毕竟小孩子,情绪恢复得快,还知道问背着他的寄草:“姨妈,司机叔叔睡着了吗?”

  忘忧严肃地说:“司机叔叔被飞机打死了。”

  他那么快地就接受了死亡,他那么严峻,又那么习以为常地说出了死的字眼,并转授给他的伙伴。寄草不敢看她拉着手的这个白孩子——他不再是从前的那个神经质的林忘忧了,他不再是十岁了,他不再是孩子了。

  他们走到卡车后面的大车厢旁时,看到无果师父正从车上下来。他面无惧色,从容如常,他说:“刚才这场功课做得好。”

  寄草发现,一夜过后,他们都变了。

  一切都得重新设计了。寄草决定,先和无果师父回他的天目山小寺院,等安顿好一切,再作打算。

  俄曰:天目山垂两乳长,龙飞凤舞到钱塘。浙江境内自西南而向东北倾斜的天目山脉,把长江和钱塘江隔开了。这天目山,原有东西二目,寄草他们一行此去的无果出家的小寺院,恰是在东天目尽头。此一处与安徽毗邻,又在临安与安吉交界之处,崇山峻岭,万木参天,和杭嘉湖平原,完全是另一种气势了。

  从平原上走来的孩子林忘忧,带着他新结识的小弟弟李越,越往山里面走,脸上那孩子们本不该有的忧郁恐惧之色,就越淡化消退了。须知,强寇们入境进入平原的短短几个月内,烫火就几乎成功地摧毁了孩子们对富庶的鱼米之乡的记忆。他们在从前的平原上日伏夜行,池塘和田埂绝不再有诗情画意;日落日升,映入他们眼帘的则是一幅预兆着死亡的画图。这样的征兆因为来自于大自然,更显出了其惊心动魄的面目。

  苦难已死死地刻在了孩子们的脸上。他们惊恐万状地跟行在尸体横陈的村庄和城镇,平原已经成了孩子们心灵的地狱。以后许多年,直到平原再一次地风和日丽鸟语花香,直到他们老了死去,他们对平原的心情将一直是复杂的。当他们看到一朵鲜花盛开的时候,他们的眼前会突然溅开了一朵血花。

  他们如此特殊的童年,使他们似乎生来变得亲近山林。他们越往深山里走,越发觉得平原是敌意的,山林则充满了人性。山林把枪炮和死亡阻隔在了森林的边缘,山林还给了他们温饱的白天以及可以安睡的夜晚——在梦中,他们听到了的不知名的鸟儿的啼声——然后,关于平原生活中的某些细微的爱的感受,便又开始了复苏。

  正是在江南年代久远的古老地层和雨水充沛的湿润气候中,他们走过了许多坐落在山拗和山顶间的人家。这些茅草房里的老人和孩子们,几乎个个一贫如洗,同时又个个古道热肠。他们操着奇怪的土语,和老僧无果交流着。孩子们能从他们的脸上看到熟悉的叹息和同情。夜间,他们啃着山芋,睡在火塘前,脸上、手上,还有脚上,都是被划割开的一条条的口子。有的正在发烂,有的弥合了,被他们发痒的小手又重新抓开。从前食不厌精、娇生惯养的忘忧如今蓬头垢面,雪白的头发和皮肤上税和着不知从哪里蹭来的灰土,一只手还抓着随便什么可以吃的,睡着时也死死不放,脸上就露出一会儿心满意足一会儿又惊恐万状的神情,看上去活像奇异的山怪。

  他们的行程非常缓慢,常常是东住十天,西住半个月,为的是避开日本佬的扫荡。然后,他们终于走进真正的大山了。在那里,他们看见了数人合抱的柳杉,他们看见了金钱松和银杏树,山里人还告诉了他们什么是天目杜鹃、天目紫荆、天目械和天目杉。他们还认识了浙西铁木、杜仲,他们甚至还看到了罕见的连木香。他们穿行在杉木、马尾松、黄山松、香樟、枫榴和紫捕的林海中,不知不觉的,也就穿行在1938年的春天之中了。

  无果的小寺院,与梁昭明太子的文选楼相去并不算太远,寺边有古泉。寺中人早已散去,这里剩了一个空巢。无果的归来和他带来的同行人,无疑给这荒芜的山寺带来一片生气。两个孩子不顾大人劝阻,趴在泉边,开始喝起山水。寄草说:“水凉着呢,小心喝了拉肚子,无果师父正烧着水,一会儿就开了。”说着,就把这两个孩子拉开了,自己却蹲在泉边开始洗起脸来。

  忘忧突然说:“要是这会儿能喝上家里的香茶就好了。”

  猛然间提到了久违的家,久违的忘忧茶庄的茶,寄草心一动,泉下那张波动的脸影就渐渐地僵住了。

  无果正在寺边小灶棚里烧着火,听了忘忧的话就说:“要喝茶有什么难的。到了这里,龙井是喝不到了,山里的野茶可是遍地都是,你睁开眼睛看看就是。“

  春天到了,春茶又该下来,杭寄草,直到这时候才想起了他们祖辈赖以生存的季节来到了。她不愿意在这样的时候多提龙井茶,仿佛有些字眼是只能在心里藏着,一张口说就容易吐出去化在空气中消失了一般。她说:“我们家从前年年都要进这里的天目青顶的,今日倒是有缘,能够亲眼看一看了呢。”

  无果师父本是佛家中人,茶禅一味,他于茶道,并不比杭家人知道的少呢。此时正烧着水,脸上抹着了黑灰,却也兴致勃勃地说:“人都道天目山区三件宝,茶叶、笋干、小核桃。我这个破寺,虽然如今也是败落成这个样子,倒是个喝茶的好去处。东坑茶叶西坑水,我们离东坑不远,日本佬没有打进来的时候,年年春上,家家茶灶的火就旺了呢。女人们都满山地跑出去了,却又是要在晴天的上午茶树上露水收干了才准采摘的。我们这里的茶,可是从前进宫的贡茶呢。“

  寄草就笑着说:“晓得,晓得,我晓得你们这里的茶叶好,价格也公道。品茶好不好,最要紧的一条,要看有没有后味。天目青顶,就是回味特别地甜。将来把日本佬赶出中国,不打仗了,我就专门来收购天目青顶,也不枉这里的山水收留了我们一场。“

  无果就一边合掌念着“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一边说:“你看,人就是这样。没进山前,我们还只想着如何活下来保命要紧的,如今刚刚进了山,饭还没吃上一口,倒就又想着要喝茶了。其实要喝茶也不难的,现摘现炒就是,虽然青草气重了一些,也比没有强啊。“

  忘忧一听,早就雀跃起来,说:“我去采,我去采。”

  小越儿也在一边叫着跳着:“我也去,我也去。”

  寄草一安定,话就多起来了,笑着说:“我比忘忧还小的时候,父亲教我读了许多茶诗,其中有一首刘禹锡的《西山兰若试茶歌》,我还能背上那么几句。今日想来,倒是要应了那诗里头的意思了,你们且听我念来:山僧后檐茶数丛,春来映竹抽新茸。宛然为客振衣起,自傍芳丛摘鹰嘴。斯须炒成满室香,便酌沏下金沙水-…·你看我们如今可不是都全了,有山僧,有竹有茶,有客,有好水,单等着我们把那鹰嘴般的茶芽采来,由着无果师父一眨眼工夫给我们炒出好茶来了。啊呀,我都已经闻到了那满室的茶香了,孩子们,快快动手吧——”

  这么叫着,寄草自己就像一个孩子般的,冲到寺外的山坡上去了。

  天目山中野茶,与杭家人从前在龙井山中精心培育的茶,自然风貌各异。一个是大家闺秀,一个便是山中老袖了。一个是要用“她“来比如的,另一个便是“他“了。这个他,固然还不是那古巴蜀高温多雨炎热森林中巨无霸般的乔木型,却也不是西子湖畔龙井山中亚热带气候培育出来的殊儒般的半蹲着的灌木型了。他介乎两者之间。山中多寒,茶芽不像山外丘陵之茶那么早早地发芽长大。但毕竟春意已萌,大地复苏,天道有常,万物欣欣向荣。自然比人类要仁慈万分,自然总是公正的,它不因为日本人打进了中国,就不让茶树发芽。它让茶树发芽了,它还让天目山边缘这破败到几乎无名的山寺边的野茶长得芽肥舌壮,仿佛唯有这样,才会慰藉这些流离失所九死一生的茶人的后代。

  寄草是会摘茶叶的,她知道许多摘茶的技艺。比如她知道搞茶叶时应该用指甲而不能用指肚;她知道应该摘那些一芽一叶或者一芽二叶初展的茶芽;她告诉孩子们这些形状的茶叶,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雀舌——瞧,它们不是像鸟儿的舌头一样灵巧细小吗!

  寄草在自己的腰上绑了一个刚刚洗干净的破竹篮,竹篮里还衬了一块干净的手帕,那些呈现出新绿色的雀舌,就一个个地被江南女儿的手投进了篮子。忘忧和越儿手忙脚乱地在一旁,东摘摘,西钻钻。有时,野茶蓬一阵阵地哗动,他们钻出茶蓬,看着寄草姨妈像鸡啄米一般地双手采茶,他们便目瞪口呆、眼花缭乱了。他们的眼前,便是一阵阵的绿云飞舞,他们的耳边,只听到那种惬意的刷刷刷的声音。这时,他们便不由自主地向天空望去了。

  几个月来,他们饱受从天空突然降临的恐怖的刺耳的袭击声;他们看到的天空翻着血浪,天空早已是他们心目中的地狱。现在他们再往天空看去,天空在森林的衬托下,只有绿色的曲浪底线和底线上面的一大块一大块的半透明的清醇的蓝色;还有,在绿色与蓝色之间偶尔飘过的优美柔软的烟一般的白云。

  他们听到了两种声音:当鸟儿在天空歌唱的时候,茶树在大地上歌唱。它们一应一合的声音,本来是不会被人类听到的。但是它们此刻慈悲为怀,它们要用自己的声音来告诉孩子们,如果有一天他们什么也没有了,他们还会拥有它们;它们是永生的,忠诚地尾随着他们的,永远也不会消失的。

  孩子们便陶醉了,他们便像着了魔一样的,恍恍溜溜的,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子里踏歌而行。他们手搀着手走着走着,越儿就站住了。他个子矮,伸出一只手去,刚好贴住一株树干,他说:“哥哥,茶树。”

  似乎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件重大的事件就要发生。因此,林忘忧迟迟疑疑地用手遮了额头,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来。顿时,他便被这株茶树的光芒射得睁不开眼睛——

  这是一株芽叶全白的茶树,它像玉兰花一样在万绿丛中闪着奇异的白光。它毛茸茸的,银子一般高贵,又像仙人显灵似地神秘。在白色的芽叶中,似乎为了显示它的血脉的来历,它们的主脉却是浅绿色的。忘忧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突然心里面感到难受,眼睛也眩了,因此他一下子就蒙住了自己的脸,跌坐在了地上。越儿不知哥哥是怎么了,就去拉忘忧。但忘忧没有理他,他就慌了,叫了起来:“姨妈,姨妈,快来,快来——”

  无果和寄草听到了越儿的叫声,赶紧跑了过来,见忘忧坐在树下,不像是受伤的样子,这才惊魂甫定地说:“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情,那么一惊一诧的?我们还怕是你们被刚出洞的蛇咬了呢。”

  忘忧依旧坐在地上,却问无果:“师父,这是什么树?我怎么看着特别熟悉,好像从前在什么地方常常看到它似的。”

  无果笑了起来:“我说什么呢,原来忘忧是被这株茶树惊着了。也难怪的,忘忧和这株茶树是生来有缘的呢。“

  寄草也走到了树下,摇摇树干,说:“真是奇了,我可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样长着白芽的茶树。”

  “别说是你了,我这么大一把年纪,化缘四方,什么世面没见过,这样的白茶树,却也是独一无二,只在我们安吉山中这寺院的后面见到这么一株呢。”

  寄草说:“我虽没有见过白茶树,但我们家茶庄倒也是卖着从福建过来的白茶。白茶与常茶不同,偶然生出,非人力可致,所以特别地奇异呢。“

  坐在树下的忘忧这时才站了起来,抱住树干说:“那不就是我了吗?”

  两个大人听了都吃一惊,看看茶树,看看人,心就紧了起来,无果说:“阿弥陀佛。这株茶树也真是奇了,年年开花,结果却少,也不会再生新茶,故而我们这里的人都叫它石女茶的。这茶也不是一白到底,也就是在每年这个时候一芽二叶展开时最白,再往下也就是花白转绿了,到了夏秋天,它就是绿色的了。“

  忘忧听到这里,突然来了劲,抱着树身就往上爬,边爬还边叫:“我这就上去把我给摘下来,我们立刻就尝尝我的味道好不好?”

  这一说大家才又笑了,说:“那这株树就是忘忧的魂儿了,忘忧从此就找到魂儿了呢。”

  虽是临时抱的佛脚,现摘现炒茶叶来喝,无果师父却也弄得一本正经。原来这山中寺院,香火稀少,制茶出卖,也是寺里的一条生财之路,所以无果师父倒也是炒得一手的好茶。杀青,揉捻,烘干都有了,只是因为要现吃,所以少了摊放,摊凉。忘忧和越儿又各到各处去拣了干燥的树枝来做燃料。无果找了一双竹筷,把茶倒入锅中翻炒,算是杀青。等到揉捻了,寄草就拿出一块干净的粗麻布,但见无果轻轻地搓揉着,小心地不让茶汁给揉出来。这样搓揉了一阵,这才又放进锅里去炒,然后,才是烘干。

  这么一套动作下来,当白茶已被制成了浅绿金黄色的时候,天却就暗了下来。他们一行四人就移进了厢房,火塘边早已点起了炭火,山芋也早就偎熟了,冒出了特有的香气。他们几个人就嚷嚷地要喝茶呢,突然发现没有喝茶的碗。

  无果师父一边给孩子们往手里分山芋,一边说:“你们等着,看我给你们取茶盏来。”不一会儿,竟捧着一大叠茶盏过来。

  这些茶盏全都是黑色的,呈笠帽形,看上去古朴得很,也没有一般天目茶盏的免毫丝、油滴和鹤鸽斑,想来是本地的土窑所烧,一问果然。无果说,这窑从前就建在寺院后面,离那株白茶树也并不远。寄草就一时沉默了下来,她想起了家中那只被二哥带走的铜好的免毫盏。也不知如今这茶盏如何了,那藏着这宝贝的二哥又如何了。

  孩子们和老人,却开始喝起了香喷喷的白茶来了。人汤后的白茶,和龙井茶到底是不一样的。它的叶底三白,主脉呈绿色,即便是在黑釉盏里,也能看出,那茶汤色本是鹅黄色的。忘忧原本就有喝茶的习惯,此刻像是见了分别多时的老友一般,一大口一大口地喝着,还说:“我把我给喝了,我把我给喝了。”小李越看来还小,过去或许是从来也没有喝过茶的呢,只是一边吃着山芋,一边口也就渴了,他捧着一只大茶盏,小心翼翼地一口口地喝着,也知道不能烫着呢。无果师父就问他茶香不香,越儿说香,然后就清脆地放了一个响屁,一时屋子里就爆发出了大笑。

  孩子们到底是累了,吃饱了喝足了,倒在火塘边的地铺上就睡。寄草一边拨着火炭一边想着心事。山中的春夜依旧是寒气料峭的,无果师父在火塘边坐了一会儿准备起身去睡了,寄草却叫住了他说:“无果师父,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呢。”

  无果回过头来,说:“不用商量了,我晓得你要说什么的。孩子在我这里,大概总不会再出什么事情的了。你要走,你就走吧。“

  寄草有些尴尬,一直在火塘里撩拨着火炭的手就停了下来,说:“我想先到金华去看一看,我不能扔下贫儿院的孩子啊!无论找到了什么人,总算是和外面通了音讯,然后我就立刻回来接了孩子出去。你放心,我不会扔下你们不问的。“

  无果都已经走到门口了,才又回过头来说:“你能回来也罢,你回不来了也罢,孩子们会在这里呆下去的。天目山,是活人养人的山,有了山,我就放心了。“

  现在,只有寄草一个人坐在火塘边喝茶了。炭火红红的,映着她的脸。她不知道外面的黑色究竟有多巨大,给孩子们盖了盖衣被“,就走了出去,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辰。它们又大又多,像忧愁打成的结,闪着凄凉的银光,又像在天上挂不住了要掉下来一样地沉重。寄草跟起了脚,她觉得自己现在只要伸出手去,就能像摘葡萄似的摘下那一串串的星星。她还想,现在,罗力是在哪一串的星空下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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