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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孤山至葛岭,跨湖架桥,全长不足半里。有亭三座,一大二小,两旁荷叶,清风袭人。那一日,杭州忘忧茶庄青年商人杭嘉和,携家带口,一手抱着外甥忘忧,,手牵着儿子杭忆、侄儿杭汉,穿桥而过时,恰逢六月六日。按中国人的历算,乃大吉大利之岁节,时为民国一十八年——杭州西湖博览会开幕之际。彼时,离忘忧茶庄杭氏家族民国一十六年间的罹难,尚不足两年,而离卢沟桥异族的炮声,还有整整八度春秋呢。

  嘉和许久也未到西湖边来走动了。忘忧茶庄旧岁新年,尽是叠愁。父亲杭天醉伤逝,虽已过一年有余,然家中悲哀,一如泉下流水,依旧暗暗流淌。又加那同父异母的弟弟嘉平,亡命天涯,不知所终。嘉平的生母沈氏绿爱,常常因为思儿心切发呆发痴,幸而还有略通医道的赵寄客赵先生,三日两头来家中走动。绿爱因了赵先生的宽慰,再加自己本是一个要强的女人,到底还是撑着这杭州城里有名的茶庄不倒。

  话说这一家子惨淡经营,勉为其难,载沉载浮于岁月间,门可罗雀,常掩不开,倒也还算平安。不料竟有一日,又被一个不速之客的手杖打开了。

  国民党浙沪特派员沈绿村,杭家的大舅子,知道自己再去敲开忘忧楼府的大门,乃是一件多少有点尴尬的事情。但他一向是个自信心十足的男人,并且因为极度地缺乏感情色彩而活得内心世界风平浪静。这可以从他轻快地举起手里的文明棍,富有节奏地敲打着杭家大门的动作中看出来。

  时光的伟大是可以将一切抹平。沈绿村已经想好了,准备附和他的妹妹大骂一顿党国。这不算什么,在沈绿爱面前,哪怕把党国骂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也并不危及他沈绿村的宏图大业。说实话,他多少是有一点想他的这一位刁蛮的妹妹了,况且他还有正经事情,需要他们杭家出面。他决定送上一个小小的机会,去换取家族的和平。如果可能,他还准备去一趟鸡笼山,对那个他一天也不曾想过的死去的妹夫进行一番凭吊。

  此刻,他一边“笃笃笃“地敲着门,一边看着大门两侧上方几乎已经泛了黄色的灯笼上的绿字——忘忧,鼻子里发出了因为对这两个字一窍不通而出现的冷笑声——忘忧,幼稚之极的座右铭!世界上总是生活着这样大批量的没有头脑的人。他们因为没有头脑,才总是犯愁。因为总是犯愁,才把自己称之为性情中人,还把这种性情作了标记挂到光天化日之下去。沈绿村从骨子里看不起这些所谓的性情中人,他把他们当作群氓。然而,世上如我一般的聪明人,到底是没有几个的啊!他一边敲着门,一边宽容地感叹着。

  然后门就打开了,沈绿村还没看清楚那个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的女人是谁,就被一阵警报般的凄厉的尖叫震落了手杖。那女人跺着脚颠了起来,手里的孩子也随之尖叫啼哭。沈绿村还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一回事情,就被一双指甲长长的利爪拖进了门,那女人抓住他的双肩,就诅咒一般地翻来覆去地念着:“我同你一道去!我同你一道去!我同你一道去——”

  这时候,沈绿村已经分辨出那个一头乱发下的面孔是谁了。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林生被杀之后嘉草疯了的消息,他也是听说过的,但他从来也没在意。嘉草从来也没有被他纳入杭氏族系,她本来就不是妹妹绿爱所生,且又是个少言寡语的女流之辈。况且这江湖戏子所出之贱货,竟然又跟共产党去睡觉,结果生下一个不三不四的“十不全“。如此这般,坏了大户人家的血统,要能从杭家剔除了出去才解气,他妹妹沈绿爱也才有安生之日。林生被砍头的日子里,沈绿村还巴不得这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外甥女也一起死了才好呢,没想到她竟从门里扑出来,一巴掌打掉了他的金丝边眼镜。

  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又冒出两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见着他们扭在一块儿,就愣愣地看着,然后,其中一个就叫:“小姑妈,小姑妈,快来,大姑妈又犯病了——”

  沈绿村就跟着叫:“快去,快把你——”他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说,他完全不认识这两个男孩,更不知道他们和绿爱的关系。他只好一边气喘吁吁地用文明棍招架着嘉草对他的进攻,一边继续喊着:“去,去把你——那个什么——叫来!”

  此时,男孩们所叫的小姑妈已经出现。所谓小姑妈,也就是一个比那两个男孩大不了几岁的姑娘儿。一看那双眼睛,沈绿村就叫了起来:“去,快去把你妈给我叫来,把这个疯子给我拉走!”

  “你才是疯子!”小姑妈杭寄草抱过了正在母亲怀中啼哭的忘忧,毫不犹豫地反唇相讥。

  “我是你大舅。”

  “我不认识你。”寄草一边说着,一边就叫了起来:“妈,有个人说是我大舅,嘉草姐姐正和他打架呢。”

  这么说着,沈绿村就看着那一对小男儿拉着妹妹绿爱的手,从照壁后面风风火火赶出来。沈绿村就生气地说:“你们杭家都成了什么乌糟世界了,弄个神经病当门神,连个正经人都进不来。”

  沈绿爱瞪着大眼盯着哥哥绿村,愣了片刻,突然扑了过去,也跟犯了病似地抓住沈绿村的肩就叫:“你还我的儿子,你还我的嘉平,你还我天醉!你个贼坯,你把我们杭家人一个个都还出来!“

  这一声喊和嘉草的可是不同,那就是杀声震天,千军万马降到了杭家的大院。杭忆杭汉许多年之后都能清清楚楚地记得奶奶歇斯底里的行状。这个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女人,刚才头发还光光地梳成一个髯儿,露出那个大大的脑门子。突然一低头,再抬起时已经技发跳足,愤怒的目光正从黑发的密林中喷射出来。她的叫喊也是从密林中喷发出来的,而那密林,则跟通了电似地痉挛着,在叫喊中被纠缠入白牙,奶奶,便成了那种不可估量的复仇女神。

  沈绿村被两个女人扭成一团的样子十分滑稽。他声嘶力竭地叫着:“你听我说,你听我说,你——听我——说——你们放我——走——“

  “你个贼坯,你个枪毙鬼,你个断子断孙的畜生,你给我把杭家人一个个都还出来——”沈绿爱继续眼睛发直地叫着。

  “我同你一道去,我同你一道去,我同你一道去——”嘉草的诅咒是另一种风格的。她苍白的面孔,深渊般的眼神,低声的咒语,她那种义无反顾地同死落棺材的神态,在沈绿村看来,甚至比他妹妹惊天动地的厮打更惨人。

  如果杭寄草没有果断地跑过夹墙,穿过后场,进入忘忧茶庄的前店,一把扭住大哥杭嘉和的长衫一角,那么这对疯狂的女人会把那个男人抓成什么样呢?这可就真是难说。总之,嘉和匆忙赶到现场时看到的沈绿村,已经是个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小丑了。沈绿村原本就是一个深度近视眼,掉了眼镜,他几乎都找不到门,也就谈不上夺门而出。因此,好不容易从那两个女人的利爪中挣脱出来的沈绿村,就像一只无头苍蝇到处乱撞,一下子就磕在了嘉和身上。

  嘉和手上正拿着从地上捡起来的金丝边眼镜,沈绿村一把抓过了眼镜戴上,世界是清楚了,头脑还没从被袭击中清醒过来。也顾不上再搭理谁,他扒拉开嘉和就往外走,连门口停着的大马车也被他给忘记了。走出了一丈路,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几乎又摔他一跤,定睛一看,原来是他的文明棍。他往后一回头,看到了高高瘦瘦的杭嘉和,那棍子无疑是他扔过来的。他捡起棍子又往前走,走了几步终于想起来他得回来坐车。这就再往回走了几步,强作若无其事也没用,杭嘉和就在大门口看着他,一声也不响。杭州人说不响最凶——问声不响是个贼。沈绿村能够忍受那些女人的大喊大叫,可他不能够忍受这个人一声不吭站在台门上盯着他。他气得浑身发抖,举着的文明棍哆佩个不停,一会儿指指那门口的旧灯笼,一会儿指指杭嘉和,好半天才想出一句话:“我总算领教了,你们这份人家,就是这样’忘忧’的。”

  “谁也没请你来。”嘉和说。

  “谁也别想让我再走进这个大门。”沈绿村气急败坏地说了一句没有多少分量的话,转身要上车,却看到了车夫的惊讶的眼神,他就突然想起了他来这里的本意。特派员的角色一下子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抹了一把脸,干咳了几声,就回过身来,说:“我来这里,原本是找你谈明年西湖博览会上名茶展销的事情。你们这么大一份人家,也就你头脑还清爽一点。不过眼下看来,你们也是不要’忘忧茶庄’这个几百年的老牌子了。我这个外人,还来替你们操什么心呢!”

  说完,跳上车子,一溜烟地就不见了踪影。

  1929年6月6日开幕的杭州西湖博览会,乃因当时的浙江省国民政府为奖励实业、振兴文化而专门设置。博览会设在里西湖黄金地带。开幕式上,浙江国术分馆举行国术表演;入夜,沿湖各地,分别举行京剧、歌舞、音乐、电影、杂技、跑驴、跑冰、交际舞、新式游艺、清唱等表演。梅兰芳、金少山深夜专车来杭,于湖边大礼堂演出《贵妃醉酒》,一曲唱彻,东方既白。又闻道发明了电的爱迪生,看了关于博览会的介绍,以八十三岁高龄从美国专程来杭,于博览会礼堂作《天生万物皆有用》之演讲。

  至于农历六月十八,观世音成道日前夜,杭天醉生前曾经迷恋不已的湖上放花灯之夜,科学的博览会亦是并不排斥的。那一日,博览会专门举行了放花灯活动。人夜,湖上人诵阿弥陀佛,梵歌四起,一片载沉载浮的星星点灯,又缥缈又世俗,又天上又人间。好诗者为之记曰:

   丝歌夜月三千界,灯光西风万点星。

   游览人来皆好事,输他春色满家庭。

  六月初的那一日,嘉和从茶庄回来,走进院子,见小妹寄草正蹲在走廊间煎中药,便站住了说:

  “寄草,你到后院跑一趟,跟你二嫂说,请她过几日和我们一起去看西湖博览会。”

  寄草撤了一下小嘴:“要说你自己去说。”

  嘉和温怒了,斥着小得几乎可以做他女儿的小妹:“什么话!”

  寄草摊着手:“我没时间,我真的没时间,我得去看住嘉草姐姐吃药。你知道我们俩是分了工的,你管二嫂,我管嘉草姐姐。“

  嘉和记不起来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分工,不过他能感觉出来,小寄草暗自不满他对叶子的那些个暧昧的关心。他叹口气说:“你以为我有时间出去逛,我是想让忘儿出去见见世界,他两岁了,还没有出过门呢。”

  “你看,我早就让你们听我的。洋白人有什么关系,洋白人也是人,为什么忘儿就不能出门?告诉你们也不要紧,我老早就带他出过门了。“

  “什么?”嘉和声音也大了起来,“人家、人家怎么样……”

  “怎么样,怎么样,围着看呗,还能怎么样!我就说——滚——开,这是我外甥,谁敢欺侮,我就请他吃巴掌。”

  嘉和瞪着这个小妹妹,一时竟也说不出话来。寄草十岁了,没有她不懂的事情。和姐姐最大不同之处,便是她的饶舌,整个五进的大院子,如今就听她在磨牙。大家都喜欢她,嘉和也喜欢她,一个被悲哀几乎压垮的摇摇欲坠的大家族,需要这个小女孩的蝶煤不休的饶舌声。

  令嘉和不安的倒是弟媳羽田叶子,大门不出,二话不说,成了一个问葫芦。

  他们平时虽说住在一个大墙门里,却连照面也很少,见了面,话也少说。旷男怨女,一个去了丈夫,一个离了妻子,满腹心事,不说也罢。趁了今日博览会开张,嘉和才有了请叶子出去散心的机会。

  “除非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小寄草突然说,不过她根本等不及大哥回答,便自己先把条件说了出来:“把嘉草姐姐带去吧,带去吧,把嘉草姐姐带去吧。”然后嘉和看见了小姑娘眼中的泪水,又大又重的泪水,一转脸,泪水飞旋出去,打在嘉和的手上。小姑娘往后跑去,边跑边说:“我去找二嫂了,大哥我听你的话,我去找二嫂了,可是你把姐姐带去吧……”

  于是,这一支老弱病残的家族的队伍,在民国十六年的大摧残之后,在元气尚未恢复但已经能从床上爬起来之际,使你搀着我,我搀着你,从清河坊那片高高的正在破败之中的围墙后面出来,再一次走向户外,走向西湖了……

  初近博览会,看到北山路和断桥之前那座谈黄色的门楼时,这群面部表情肃穆的人们,脸上均呈现程度不同的松弛。寄草紧紧挽着迷迷瞪瞪的嘉草的手,指着门楼上的字,读了起来:

  地有湖山,集二十二省出口大观,全国精华,都归眼底;

  天然图画,开六月六日空前盛会,诸君成竹,早在胸中。

  大人们都停了下来,脸上几乎都露出了类似于嘉草脸上的那种表情——他们还不能从两年前的杀戮中一下子跳到今天的歌舞升平、今天的天然图画、今天的空前盛会——他们把目光都投向了带队者杭嘉和身上。杭嘉和笑了笑,这种笑容,只有杭家人自己才能看得出来。

  杭嘉和轻轻地说:“孤山文澜阁的农业馆里,有我们忘忧茶庄送的龙井较新呢。”

  那一次出游,对杭家的孩子们,亦是童年中的盛大节日了。他们印象中最为惊奇的乃是设在岳庙中工业馆的那个大力士——这只凿井机竟然用了六分钟就打出了一口井,这使得抗忆杭汉两个孩子目瞪口呆。卫生馆则把杭家的女人们看得面红耳赤,里面竟赫然地陈列着男人和女人们的放大了的最隐私处,还有它们的生理特征。寄草不管,拉着嘉草,看得津津有味。彼时杭人,开通也竟如西人,团团围看,赞叹不已。

  还有一处热闹地方,造势者,乃是曾任《申报·自由谈》主笔的鸳鸯蝴蝶派主打手——杭人天虚我生——陈蝶仙。

  话说这位天虚我生,实实的天不虚我生也。其人一手舞文弄墨,一手也打起算盘,经营实业。当时中国市场,牙粉生意多为日本商人控制,国人只知金刚牌牙粉。这个陈蝶仙,倒是一奇士,和他的助手李常觉放下刚刚翻译完的《福尔摩斯侦探全集》,却成立了家庭工业社,偏偏就生产出了一种名叫无敌牌的牙粉。也算是爱国主义,无敌于金刚;也算是谐了“蝴蝶“之音——文人到底还是不能够忘记掉那点风花雪月小情调的。恰是五四时期,国人抵制日货,那无敌牌也是真够争气,一上市,金刚牌就强虏灰飞烟灭了。如此十数年下来,无敌牌早已不止是牙粉,什么雪花膏、润肤霜、香水,统统冠以“无敌“。陈蝶仙那个多才多艺的女公子,面孔用无敌牌雪花膏擦得雪白,足登高跟鞋,南方的大街小巷一路那么扬长而去,竟然便是一道活脱脱的人生风景线,一副水灵灵的流动广告画了。此次西湖博览会,又是此等文人最有招数,西湖边做一喷泉,吐酒香水四溢,围得多少女人离不开,要沾那一股子的无敌香去。

  杭家的女人们,此时虽还打不起几分精神,多少还是受一点人气的浇灌。叶子和绿爱各自买了一把王星记的扇子,叶子是一把檀香的,绿爱是一把大黑扇子,拉开来,实实是半把阳伞。嘉草虽然还有些呆呆,但眼珠子竟也动了几动,她什么也没有要,只是见了那些个花摊上,簇拥着各色花儿,有月季,有百合,有丁香,有茶蔗,还有紫藤,那发着一股股浓香的,一闻就知是柜子花。嘉草薄薄的鼻翼颤动起来,嘴里发出了声音:“花儿,花儿,花儿……”她的脸色,少有的从没有人色到有了一丝血气。寄草立刻对那两个小她没几岁的侄儿说:“去,小姑要花,大姑也要花。”两个孩子伸出手来要钱,寄草就急了,叫:“妈,给我钱,给我钱,我给姐买桅子花。”

  桅子花插在嘉草的头上,好看得很。忘忧那么小,还被一件黑大学子从头到尾地盖住,他的眼睛不能见强光,此刻皱着眉头,却也能一下子地闻到了花香,尖声地叫了起来:“妈妈,抱抱,妈妈,抱抱。”

  杭家一行人此刻就看着嘉草——她正逗吻着她的宝贝儿子呢。母子俩,在飘扬的柳条下呢呢哺哺。燕子飞过他们的头顶,几片柳叶落在他们的头上。看着看着,嘉和与叶子的目光就看到了一起,如精蜒点水般地碰开,嘉和就抱起了杭忆,叶子就背上了杭汉。

  展览茶叶的农业馆在文澜阁,小小一块地方,倒也有数十个 品种。茶叶用透明玻璃盒子密封了任人观赏。在忘忧茶庄的牌子 前,放着属于他们店专有的那只“软新“。茶叶呈现出纯正的糙米 色,显得与众不同。绿爱看着看着,说:“嘉和,还是你啊。”

   绿爱说的,恰恰便是今年春分之前,嘉和入了龙井山中专门去收软新一事。春分未至,杭嘉和就让绿爱为他打点了行装。

   当时绿爱见杭忆生着病,曾劝嘉和算了,不去也罢。”少了软新,就少了软新吧。人都一个一个地那么少了下去,还在乎软新不软新?”

  绿爱那么发了话,准备跟着嘉和进山的小撮着就犹豫了。小撮着在四一二政变之后,曾被当局抓进去关了好长一阵时间,还是嘉和亲自去把他保出来的。出狱后当天,小撮着跟着嘉和到了杭家大门口,嘉和就把脚步停住了,说:“你是想好了,现在就和我进去,还是先去找你OJ的那些人?”

  小撮着愣了一会儿,狠跺一脚,咬着牙说:“杀父之仇,岂能不报!”

  嘉和也不说话,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钱,就放到小撮着口袋里。小撮着别过头就走,走几步,回过头来,说:“这次寻得到人,我就算是和杭家人作别了。寻不到人我回来,你们要赶也赶不走的。“

  又过了几个月,小撮着像叫花子一样地回了忘忧茶庄,他找不到他的组织了,从前被他看不起的大少爷嘉和,从此就成了他的组织。

  绿爱说话再厉害,小撮着也要看嘉和怎么表态。嘉和呢,他总也不表态,他只是轻轻走到绿爱身边,说:“不能没有较新。”

  此刻,站在展品前,绿爱想到了嘉和的话。绿爱从前总不能明白,人都没有了,为什么就不能没有软新?现在看着软新,突然从那里面看到了使她眼睛发亮的东西,她一把把儿媳叶子拉了过来,问:“你看你看,你看那软新里有什么?”

  叶子盯着那些黄金般镶边的龙井片子,又一把拉过了杭汉,说:“盯着,你使劲盯着,看到了吗,看到你爸爸了吗?”

  谁也不知道杭汉说的是真话还是因为看花了眼,总之他一本正经地盯了一回儿,便神秘地回答:“看见了。”

  “谁?”两个女人都慌慌张张地问。

  杭汉看了看她们,咽了一口唾沫,说:“都看见了。爸爸,爷爷,还有撮着爷爷……还有,还有小林叔叔……“

  杭家人一时都沉默了,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呆立了许久,绿爱吐出一口气来,失声叫道:“皇天啊!”

  到此为止,如果不去走那座博览会桥,那么杭家的这一次出行,应该说,基本上还是顺利的了。从文澜阁出来,行之放鹤亭,嘉和听到有人在桥上叫他,定睛一看,却是他在浙江第一师范学校就读时的学友陈揖怀。

  陈揖怀是个胖子,架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正在桥上亭子里的一张书桌前写对联。他是杭州城里小有名气的书法家,一手好颜体,且在崇文中学里当着中学教师,也是桃李满天下的。见了嘉和,就提着王一品的湖笔叫道:“嘉和,嘉和,多日不见,看我送你一副对联。”

  杭嘉和过去一看,笑了,说:“这不是刚才在教育馆门口看到的大白先生写的联子吗?”

  教育馆就设在省图书馆、徐潮饲、启贤词和朱文公词等处,门口那副联子却是新文学家、当年浙江第一师范学校的教师、五四新文化运动中的杭州“四大金刚“之一刘大白先生所拟的——

  上联为:“定建设的规模,要仗先知,做建设的工作,要仗后知,以先知觉后知,便非发展大中小学不可;“

  下联是:“办教育的经费,没有来路,受教育的人才,没有出路,从来路到出路,都得振兴农工商业才行。”

  杭嘉和细细琢磨了一番,说:“到底还是大白先生,鼎新人物,一副对联也是有血气的,针贬好恶,都在其中了。”

  正那么说着,就见陈揖怀直给他使眼色,把头一抬,嘉和不由微微愣住了。

  就这样,两个从前互为己有的人,今日陌路相逢。这一边的男人手里拉着一个小男孩,那一边的女人手里拉着一个小女孩。这两个孩子,便是他们一世不得不相互正视的血缘。

  杭嘉和与方西冷在亭上不期而遇之时,周围正线绕着博览会会歌:……

  熏风吹暖水云多,货殖尽登场。南金东箭西湖宝,齐点缀,锦绣钱塘。喧动六桥车马,欣看万里梯航……

  真奇怪,两个大人一边几乎是下意识地各自把自己抚养的孩子拉到身边,一边想,我怎么会和这样一个陌生的人度过一生中最为重要的年华的呢?

  在方西冷看来,杭嘉和是这么样的苦寒,一袭旧布长衫,越发衬出这高高瘦瘦的人的清寂,真正如那《红楼梦》里的遭了劫难的甄士隐一般,露出一副下世人的光景来了。

  而在杭嘉和眼里,从前那个短发黑裙的五四女青年方西冷已经荡涤全无了。她成了一个标准的都市时髦女人,珠光宝气,浓妆艳抹,走进人群,再也分不出来。

  他们两个,又紧张,又冷静,又不知所措,看上去反倒是一副木乃相道的了。会歌便显得格外喷亮,来回地在湖上维绕——……

  明湖此夕发华光,人物果丰模。吴山还我中原地,同消受,桂子荷香。奏遍鱼龙曼衍,原来根本农桑。……

  若不是又一个男人出面,这样的桥上相峙,还真不知怎么收场呢。

  从形象上看,杭嘉和与李飞黄,都是属于南方型的男人。他们都削瘦,清秀,面呈忧郁。只是李飞黄明显地要比嘉和矮下大半个头去。另外、嘉和以茶为伴,面色神清宇朗,一口白牙,气质高洁。李飞黄想来是烟酒过度之人,一脸焦气,牙根发黑,脸上还有几粒稀稀拉拉的麻点。好在举手投足到底还是有些书卷气的,就这一点,把他和杭州话里形容的这样的人相——”踏了尾巴头会动“一类的好角色区分开来了。

  果然,一见嘉和,他就绽开了笑容,伸出手去要握对方的手,半道上又改了主意,拍了嘉和一肩膀:“嘉和,没想到在这里就碰上你了。”

  嘉和看了看他,没有什么反应。陈揖怀是个直性子人,脱口而出:“我们三个人,也是多年不见了,今日在桥上相会,也可以说不是怨家不碰头啊!”

  你道这三人如何会如此熟识?原来他们本是浙江第一师范学校读书时的同学少年,五四时期一对半好朋友。三人也是差不多弄成一个桃园三结义的。李家开着小杂货铺子,陈家是穷教书的,倒是杭家最富,嘉和也就断不了三天两头地接济二位同学。李与陈又是一对不见要想,见了要吵的宝贝,杭嘉和便一年到头地做了他们的仲裁委员。李同学古文根底十分深厚,于史学向有偏爱,而陈同学则喜读洋文,杭嘉和在仲裁中也每每有所得。三人友情,直到那一年嘉和进山搞新村建设,两人中途而废,未与嘉和同行,方才更然而止。嘉和许多年来只记得那个在晨光里帮着父亲背杂货铺门板的李飞黄的形象。他和陈揖怀倒始终保持来往,李飞黄到大学,当了教授,又成了明史专家的消息,都是陈揖怀告诉他的。听说方西价竟然选择了他,他确实是暗暗吃了一惊。还没吃惊过来呢,不料今日湖边桥头真的就遇见了他们。

  见对方不冷不淡的样子,李飞黄倒也是脸不变色心不跳,便把西冷怀里的杭盼——不——现在杭盼已经叫李盼了,但李飞黄并不想在杭嘉和面前展现这一胜利成果——他倒是把盼儿抱了过来,一边说:“来,让爸爸抱抱盼儿,“一边就把姑娘儿塞进了嘉和怀里。就在这模棱两可的“爸爸“中,嘉和一把抱住了女儿。

  方西冷却并不想营造这种伤感性相逢。她是有过人之处的新式女子,所以突然冒出一句话来:“吴霍安先生倒算是个词曲大家,这首会歌也亏得出自他手。”李飞黄应道:“那还用说,吴程安啊,二位听说过此人吗?”

  嘉和沉默片刻,摇摇头。还是陈揖怀打圆场说:“是南京中央大学的那一位吧?”

  “正是正是,这位吴霍安近日可是发了,“李飞黄立刻眉飞色舞起来,“张静江用手指头击桌读了三遍,立刻亲笔批条——送稿酬一千元。一千元啊,你们算算,那可是每个字十三元。比比看,从前我给《申报》写的稿子,乙级稿,多少稿费,你们猜也猜不到——一元。“

  此话倒也发噱,教授要面子,像个弄臣一样,苦心创造歌舞升平的局面,刚才紧张的气氛,多少缓和一些。杭忆也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被他的母亲方西冷抱到了怀里。做母亲的,见了儿子,眼泪都要流出来了,那点众人面前硬撑的做派也差点要瘫了下去。还是绿爱,不愿意这种态势再继续。她也是知道这个李家开杂货铺底细的,从前欠了他们杭家多少债务,都一风吹过,提都不提,连句交待都没有。沈绿爱看不起这样的人,碍着嘉和同学的面子才不去追究,如今竟然做了她孙女的后爹,海马屁打乱仗,还人模狗样当起教授来了,真是不要脸。绿爱这么东一头西一头地想着,就一把抱回了杭忆,叫了一声:“回家吧,孩子都累了。”

  这么一行人,被她的一声叫,清醒了过来,一个个的,就从西冷身边擦肩而过了。

  杭嘉和不敢看女儿的眼睛,他只是一个劲地摸着女儿的头发。女儿真是小,她好像已经认不出她的父亲了,转过身去伸出手说:“妈妈抱。”

  西冷接过了女儿,有点说不出话的样子,到底还是叫了一声:“忆儿,妈会来看你的。”

  也许是因为年来方西冷未曾登门看过儿子,再加她浓妆艳抹得完全变了样,杭忆迷迷糊糊地被母亲抱在怀里,母亲叫他他也没反应过来,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好一会儿,他有点清醒了,才问:“奶奶,刚才那女的是我妈?”绿爱不耐烦地点点头说:“不是她还会是谁!”

  杭忆便又掉头问嘉和:“爸爸,我妈怎么和从前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嘉和回答。

  “那她还是我妈吗?”

  “还是吧。”嘉和叹了口气。

  杭汉虎头虎脑地也跑了上来,说:“伯伯,你答应我们下次还来西湖,我还没玩够呢。”

  嘉和拉着两个孩子的手,转过脸去,再看西湖。湖上签歌,湖畔杨柳,放眼绿荷,翻飞不止。桥上行人中,他再一次看见了女儿的小小的弱影,她被抱在了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陈揖怀拎着毛笔,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半晌,有点同情地问道:“你要写什么,嘉和,我这就给你写。”

  嘉和看着那个小小的女孩子的背影,融入了人海,闭目想了一会儿,说:“——心为茶养剧,吹嘘向鼎物。”

  这是汉代左思的《娇女诗》,说的是女儿围着茶炉煮茶的情形。陈揖怀听懂了,鼻子就一酸,赶快摊开了纸来要下笔,手却微微抖了起来。嘉和见状,就揽着抗汉走到一边看荷花,对刚才央求着他的杭汉说:“我答应你,下次再来西湖。”

  风光真是美丽极了,真是美得让人受不了,美得让人恨它——既然西湖可以美成这样,西湖边怎么还可以杀人呢?既然已经杀了人,西湖怎么还可以这样美丽呢?

  走向西湖时的希望,就这样突然地被最后的冲击破坏了。嘉和不知道他今天应不应该来湖边,也不能断定,把他家的软新拿到湖边来展出,究竟有没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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