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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四 鳳和雞

所屬書籍: 芙蓉鎮

  王秋赦開始一次又一次地到這「主任住所」來彙報、請示工作,而且總要先在門口停一下,抹抹頭髮,清清喉嗓,戰戰兢兢。李國香卻一直不願私下接待他,所以他一直沒有能進得門。他也沒有氣餒,相信只要自己心誠,總有一天會感動女主任。是座碉堡也會攻破么。

  「李主任,李書記……」這天,他又輕輕敲了敲門板。「誰呀?」李國香不知在裡頭和誰笑嘻嘻的。「我、我……王秋赦……」他喉嚨有些發乾,聲音有些打結。「什麼事呀?」李國香和悅的聲音一下子就變得又冷又硬。「我有點子事……」「有事以後再講。我這裡正研究材料,不得空!」

  王秋赦霉氣地回到吊腳樓,真是茶飯無心。好在他大小仍是個大隊的「一把手」,來找他請示彙報工作的隊幹部,來向他反映各種情況的社員,還是一天到晚都有;上傳下達的「最新指示」、「重要文件」也多,所以他的日子頗不寂寞。過了幾天的一個下午,他著意地修整打扮一番,他先去鎮理髮店理了發,颳了鬍子修了面。在白襯衣外頭罩了件「滌卡」,褲子也是剛洗過頭水的,鞋子則是那雙四季不換的工農牌豬皮鞋。一直挨到鎮上人家都吃晚飯了,窗口上閃出了燈光,他才朝供銷社樓上走去。這回他下了決心,不跟李主任碰上頭,把當講的話都講講,他就不回吊腳樓了。

  鬼曉得為什麼,當他從供銷社高圍牆的側門進去時,心口怦怦跳,就像要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似的,躡手躡腳。幸好,他沒有碰上任何人。他在「主任住所」門口站了站,才抬手敲了敲門:「李主任,李書記……」

  「誰呀?請進來!」屋裡的聲音十分和悅。

  王秋赦推門進屋。李國香正坐在圓桌旁享用著一隻清燜雞。

  「你?什麼事?你最近來過好幾次吧,是不是?有話就講吧。今下午客人多,像從旱災區來的,把三壺開水都喝乾了。」

  李國香只看了他一眼,就又把注意力集中到清燜雞上去了。可是這一眼,給王秋赦的印象很深,覺得女主任是居高臨下望了望他,眼神里充滿了冷笑、譏諷,而又不失她作為一位領導者對待下級那種滿不在乎的落落氣度。

  「李主任,我、我想向領導上做個思想彙報,檢討……」關鍵時刻,王秋赦的舌頭有點不爭氣,打結巴。

  「思想彙報?檢討?你一個全縣有名的標兵,到處講用,表現很好嘛!」李國香略顯驚訝地又看了王秋赦一眼,積怨立即像一股胡辣水襲上了心頭,忍不住挖苦說,「王支書,你也不要太客氣,太抬舉我了。俗話講,強龍鬥不過地頭蛇。只怕我這當公社幹部的,想巴結你們還巴結不上哪!我頭上這頂小小的烏紗帽,還拿在你這些人手裡,隨時喊摘就摘哪!」

  「李主任,李書記……你就是不笑我,罵我,我都沒臉見人……特別是沒臉來見你……我是個混蛋,得意了幾天,就忘記了恩人……」王秋赦的腦殼垂下來,像一穗熟透了的穀子。他自己躬著身子找了張骨排凳坐下,雙膝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規規正正。

  「那你怎麼還來見我?這樣不自愛、自重?」李國香這時彷彿產生了一點好奇心,邊斜著臉子咬雞腿,邊饒有興味地問。作為領導人,她習慣於人家在她面前低三下四。

  「我、我……文化低,水平淺,看不清大好形勢……只曉得跟著喊口號,是只丑八哥,學舌都學不像……」王秋赦不知深淺地試試探探,留神觀看著女主任臉上的表情。

  「你有話就講吧。我一貫主張言者無罪,半吞半吐倒霉。」李國香又看了他一眼。女主任忽然發覺王秋赦今晚上的長相、衣著都頗不刺目,不那麼叫人討嫌。

  「我向你當主任的認罪,我是個壞坯!忘恩負義的壞坯!我對不起你主任,對不起縣裡楊書記……是你和楊書記拉扯著我,才入黨,當支書,像個人……可我,可我,也跟人學舌,在講用會上牙黃口臭批過楊書記和你,我是跟形勢……如今我天天都吃後悔葯……我真恨不得自己捆了自己,來聽憑你領導處置……」王秋赦就像一眼缺了口子的池塘,清水濁水嘩嘩流。提起舊事,辛酸的熱淚撲撲掉,落在樓板上滴答響。「……我虧了你主任的苦心栽培……我對不起上級。我這一跤子跌得太重……我如今只想著向你和楊書記悔過,請罪……我真該在你面前掌自己一千回嘴……」

  李國香聽著聽著,先是蹙了一會兒眉頭,接著悶下臉來。王秋赦的哭泣痛悔,彷彿觸動了她心靈深處的某根孤獨、寂寞的神經,喚醒了几絲絲溫熱的柔情……她的臉色有些沮喪,用帕子抹了抹雙手上的油膩,身子跌坐在藤圍椅里,一副軟塌無力的樣子。她神思有些恍惚……但只恍惚了幾秒種,就又坐直了身子,揚了揚眉頭,仍以冷漠、鄙夷的目光盯住了王秋赦:「都過去了!過去就過去了。是你記性好,有些什麼事,我都記不得了……我才不在乎呢。人家罵幾聲,批幾句,對我是教育、幫助。你倒是這麼一提再提,又是認錯啦,又是檢討啦,我可沒要你這樣做……你吃不吃什麼後悔葯,我也不感興趣……」

  「李主任,我是誠心誠意的……我曉得,你最是心軟,肯饒人……」王秋赦留神到女主任仍然打著官腔,拒他於千里之外,心裡撲通撲通,捏了兩手冷汗,感到一種痛苦的失望。但他不能到此為止,知難而退。一定要講出點有吸引力的東西來,使女主任意識到自己也還有點使用的價值……這時刻他倒是頭腦十分冷靜。他想起前些時聽人講過,大隊秘書黎滿庚和「四清」下台幹部谷燕山深更半夜打狗肉平伙,兩人喝得爛醉,講了不少反動話,「北方大兵」還在雪地里罵了大街……對了,就先呈上這個「情況」。反正這年月,你不告人家,人家還告你呢。

  「李主任,我想趁便向你反映點本鎮的新動向……」

  「新動向?什麼新動向?」

  果然,李國香一聽,就側過身子轉過臉,眼睛都閃閃發亮。

  「秦書田這些五類分子,最近大不老實啊。」話宜曲不宜直,王秋赦有意繞了個彎子彙報說,「大隊勒令他們每天早請罪,晚悔過,他們竟比貧下中農還到得遲!如今全大隊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參加做忠字操、跳忠字舞了。就是一些老倌子、老太婆頑固,不肯做操、跳舞。他們寧肯對著光輝形象打拱作揖……」

  「你不要東拉西扯。五類分子是些死老虎、死蛇。問題在一些活老虎、活蛇。」李國香眯縫起眼睛,凝視著王秋赦。這冰冷的目光使得王秋赦心裡打著哆嗦,直發冷。李國香忽然來了興趣,決定放出一點誘餌,逗引一下這條「秋蛇」:「作為一個革命幹部,眼睛不能光盯著定了性、戴了帽的,更重要的是要盯住那些沒有定性、戴帽,混在群眾裡頭的……鎮上原先的幾個人物,谷燕山他們都有些什麼新活動,嗯?」

  王秋赦不由地心裡一緊,要是女主任已經掌握了谷燕山、黎滿庚打狗肉平伙的材料,自己再彙報,豈不是一個屁錢都不值?他咬了咬牙,還是硬著頭皮把自己了解的「北方大兵」和前任支書那晚上的有關言論,添油加醋地披露了出來。還提出黎滿庚繼續擔任大隊秘書不合適。

  「王支書!你和我坐到這圓桌邊上來,陪我也喝杯酒!」出乎王秋赦的意外,李國香對他呈告的情報大感興趣,立時就對他客氣了許多,並轉身從柜子里拿出一瓶酒,兩隻玻璃杯,一碟油炸花生米。「莫以為只你們男人才有海量,來來,我們比一比,看看誰的臉塊先變色!」

  對於這個「突變」,王秋赦真有點眼花繚亂,受寵若驚。他立即從李國香手裡接過了酒瓶,嗶啵嗶啵地篩滿兩隻玻璃杯,才側著身子在圓桌邊坐下,恭敬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女主任。

  「來!我們幹了這一杯!」李國香十分懂行地把杯子端得高過眉頭,從杯底看了王秋赦一眼。吊腳樓主也舉起杯,從杯底回了女主任一眼。接著兩隻玻璃杯一碰,各自痛快地幹了。

  「給你這隻雞腿。你牙齒好,把它咬乾淨!」為了表示信賴和親熱,李國香把一隻自己咬了一半的雞腿夾給王秋赦。王秋赦欠欠身子,雙手接了過來。

  「隊上、鎮上還有些什麼動靜、苗頭?」女主任邊滿意地欣賞王秋赦有滋有味地咬著那雞骨頭的饞相,邊問。

  「鎮上是廟小妖風大啊。特別是近幾年來搞大民主,就鯉魚、鱅魚、跳蝦都浮了頭……你主任沒聽講,抓『小鄧拓』那年被開除回家的稅務所長,如今正在省里、地區告狀,要求給他平反。」王秋赦放低了聲音,眼睛不由地瞟了瞟房門。

  「這是一。官僚地主出身、『四清』下台的原稅務所長鬧翻案。」李國香臉色沉靜,扳開了手指頭。

  「青石板街又成立了一個造反兵團,立山頭……聽說供銷社主任暗裡承的頭……他們還想請谷燕山出馬當顧問,但谷燕山醉醉糊糊的,不感興趣。」

  「這是二。新情況,造反兵團,主謀是供銷社主任,谷燕山醉生夢死,倒是不感興趣。」

  李國香已經拿出那個貼身的筆記本,記起來了。

  「糧站打米廠的小夥計……」

  「怎麼?」

  「偷了信用社會計的老婆!」

  「呸呸!放你娘的屁!誰要你彙報這個!」

  李國香身子朝後一躲,竟也緋紅了臉,頭髮也有些散亂。

  「不不,是信用社會計的老婆無意中對米廠的小夥計講,她老公準備到縣裡去告你主任的黑狀……」

  「啊啊,這是三。新情況,新情況。」李國香不動聲色,「你看看,一個領導幹部,不走群眾路線,不多幾根眼線、耳線,就難以應付局面……你還掌握了一些什麼動向,都講出來,領導上好統籌解決。」

  「暫時就是這些。」王秋赦這時舌頭不打結了,喝酒夾菜的舉止,也不再那樣戰戰兢兢、奴顏婢膝了。彷彿已經在女主任面前佔了一席之地。

  「王秋赦!」女主任忽然面含春威,眉橫冷黛,厲聲喝道。

  「李主任……」王秋赦渾身一震,腿肚子發抖,站了起來,「我、我……」一時,他在女主任面前又顯得畏首畏尾。

  「坐下,坐下。你不錯,你不錯……」李國香離開藤椅,在王秋赦身邊踱來踱去,彷彿在考慮著重要決策,「我要一個一個來收拾……你們大隊的基幹民兵多少槍?」

  「一個武裝排。」王秋赦摸不著頭腦,又感到事關重大。

  「這個排是不是你控制著?」李國香又問。

  「還消講?我是大隊支書!」王秋赦胸口一拍。

  「好!不能讓壞人奪了去。今後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動!」

  「我拿我的腦殼作保,我只對你主任負責,聽你主任指揮!」

  「坐下,坐下。我們還沒有必要這樣緊張嘛。」李國香的雙手按在王秋赦肩膀上。王秋赦順從地坐下。他一時有點心轅意馬,感覺到了女主任的雙手十分的溫軟細滑。「權在我們手裡,我們就要用文斗。只有手裡無權的人,才想著要武鬥。我這意思,你懂嗎?動刀動槍,是萬不得已的下策……還有個黎滿庚,我們要把他拉住,穩住他,還是要他在你手下當大隊秘書。今天革命的一個核心任務,就是要防止谷燕山他們復辟,重新在鎮上掌權,搞階級調和,推行唯生產力論、人性論、人情味那一套……我這意思,你懂嗎?」

  王秋赦對女主任的見地、膽識,真要佩服得五體投地了。他腦殼點動得像啄木鳥。

  李國香回到圓桌對面的藤圍椅上坐下。她雙手扶著藤圍椅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吊腳樓主,彷彿有了幾分醉意:「我們實話實說,王支書,對你的悔改、交心,我很滿意。我們既往不咎吧。俗話講,一個籬笆三棵樁,一個好漢三個幫。我不是好漢。但我手下需要幾個得力的人。我還要考驗考驗你……我不是跟你許願,只要你經得起考驗,我可以在適當時候,對縣革委楊主任他們提出,看看能不能讓你當個脫產的公社革委會副主任……」

  真是一聲春雷!王秋赦心都顫抖了起來。媽呀,再不能錯過這個機遇,錯過這個決定他後半生命運的天賜良緣了。為了表示自己的決心,他不由地站起身子,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女主任的身前:「李主任,李主任!我、我今後就是你死心塌地的……哪怕人家講我是一條……我就是你忠實的……」

  李國香起初吃了一驚,接著是一臉既感動又得意的笑容,聲音里難免帶著點陶醉的嬌滴:「起來,起來!沒的噁心。你一個幹部,骨頭哪能這麼不硬,叫人家看了……」

  王秋赦沒有起來,只是仰起了臉塊。他的臉塊叫淚水染得像只花貓一樣。女主任心裡一熱,忍不住俯下身子,撫了撫他的頭髮:「起來,啊,起來。一個大男人……新理了發?一股香胰子氣。你的臉塊好熱……我要休息了。今晚上有點醉了。日子還長著呢,你請回……」

  王秋赦站起身子,睜著痴迷的眼睛,依依不捨地看著女主任,像在盼著某種暗示或某項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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