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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所屬書籍: 都市風流

  一

  楊元珍一大早就把爐子捅開,然後到旁邊的早點鋪買來豆漿、油條,又給兒子攤了個雞蛋,伺候建華吃完,走了,才坐在床沿上喘口氣,星期天建華還得去公司開會,說是去領任務,準是又有新工程了,這下,他又該忙了,一天到晚著不了家了。每次一個工程幹完,建華就像剝了層皮。她輕輕給孫子正了正枕頭,小蒙正睡得香。

  建華離婚後,一直不願再成家。哪一天她身體頂不住,死了,他能照顧好這孩子嗎?可是,娶個後媽,又能對小蒙蒙好嗎?楊元珍一陣心酸,愛憐地摸著孫子的小手。

  這孩子自小懂事,像他爸爸。眉眼像誰呢?她端詳著孫子細嫩稚氣的臉,小時候人家都說他像他媽,現在,她卻在小蒙蒙的臉上看到了另一個人,那個拋棄了他們的人。

  「奶奶,我爺爺呢?」小蒙問過她。

  「死了。」她騙孩子。

  「怎麼死的?」

  「打仗犧牲了。」

  建華看了母親一眼。他知道父親並沒有犧牲,而是和母親離了婚。他不知道他的父親是誰,沒有人告訴他。他懂事,也從不打聽,拋棄了母親的人,他不想知道。

  「媽,您跟小蒙蒙瞎說些什麼?」建華小聲埋怨母親。

  楊元珍平靜地看著孫子:「小蒙,奶奶沒瞎說,你爺爺是英雄,奶奶佩服他。」

  她對孫子說的是真心話。

  她想著,眼睛模糊了。沒想到她還能見到他。除了六三年普店街鬧大水,她躲在人群里偷偷看見他一回之後,這次又見到他。這次她看得那麼清楚。他老了,臉比過去細潤了,她惦記著他的病,但又不能去看他,她不願去難為他,老楊當年就說過,他那個女人好惡。

  她不是沒有後悔過。那年送高原來,她就不該回去,是自己那會兒眼界太窄,死心眼兒,惦記著公婆,惦記著家裡剛分到的幾畝地。

  臨走那天晚上,她問他:「我走,你想我不?」

  「凈說些沒用的話,怎麼會不想!」

  「那你還放我走?」

  「是你要走,又不是我趕你。你走也好,家裡沒人照顧,我這兒又忙,顧不上安個家,你住在機關里,出來進去也不方便。」

  「我可不興你跟城裡的大姑娘拉拉扯扯的,把我甩了。」

  「你呀,還是個黨員村幹部呢,說話沒個水平,像個沒覺悟的婦女,胡亂猜疑個啥!」

  她拖住他的胳膊,把臉貼在他的肩膀上:「我看出,你在人面前不願意理我。去看戲時也不和我坐一塊,嫌我太土氣對不?」

  「瞧你這個婆婆媽媽的勁兒。我這是在工作,能沒事兒光跟你窮聊,再說,頭排座是發給領導的,你一個家屬,也能一塊坐到頭排去嗎?」

  她不再吭聲。

  然而,讓她說中了,他果真找了個城裡的大姑娘。那一次,竟是她與他的最後一夜……

  一滴淚水掉在孫子小蒙蒙的臉上,他睜開了眼睛。

  「奶奶,你哭了?」小蒙爬起身。

  楊元珍慌忙用衣襟擦擦眼:「傻孩子,奶奶眯眼了。」她拍拍孫子的屁股,「快起來,奶奶給你弄早點去。」

  「楊大娘。」是張義蘭在窗外喊她。這些日子,這姑娘跑得勤,幾乎每天來一趟,每次都給大娘捎些新鮮菜、瘦肉、排骨什麼的,還不肯收錢。她在副食店賣菜,買的便宜,可義蘭這些舉動,她明白,全都是沖建華來的。這可讓她犯難了。要說義蘭這孩子不錯,長得挺俊,人也勤快,爹是個瘸子,哥是個「十指不沾香」的主兒,家裡的活兒,全是義蘭包了,干起活來潑潑辣辣,麻麻利利,當家過日子,里里外外都拿得起,是把好手。而且義蘭還有一副熱腸子,嘴上厲害,心裡沒啥,要是對誰好,割她身上一塊肉,她也干。偏偏建華對義蘭一點心思也沒有。楊元珍不時在兒子耳邊叨叨義蘭的好處,建華毫不動心,聽見這姑娘的名字就心煩。楊元珍不知兒子到底是什麼打算。每次見了義蘭,就覺得對不住這姑娘。

  「啊,剛起床呀?」張義蘭話音剛落就徑直進了屋,見小蒙蒙正在穿衣服,慌忙過來幫他穿。

  「我自己會。」小蒙害羞地奪過自己的褲子套上。

  「你爸爸呢?」

  「不知道,我剛醒。」

  「楊大娘,建華哥呢?大星期天的還上班呀?」張義蘭沖窗外問。

  「誰知道,說是到公司領任務,不知又要來啥工程了。」楊大娘給孫子攤上了雞蛋。

  張義蘭一挑門帘走出來:「我知道是什麼任務,我就是來告信兒的。」她臉上喜氣洋洋,「咱普店街要拆了,在這修環形線。」

  「拆?啥環形線?你們年輕人的名詞,我越來越聽不懂。」

  「就是修大馬路,在咱們這兒修條大馬路,頂咱們前那條路十個寬,把咱普店街的房全扒了,搬到新樓房裡去住。」

  「你這是從哪兒聽到的信兒?這麼大的事兒,街里也沒說呀。」楊元珍不敢相信。

  「沒錯,我哥是工程指揮部的,市長讓他負責拆遷,他說這個月底,咱們的房就得全扒凈,建華哥準是領活兒去了。」

  這月底?楊元珍吃驚地瞧著張義蘭,義民在市裡工作,說的事不會有假。普店街的住戶們早就住膩了這大凹地、小黑屋,平時總嚷嚷著別人住的樓房好,恨不得把普店街早一天「規劃」了。可過去從街里聽到的信,總是說這兒地方太大,住房太多,不好改造,國家拿不出那麼多錢。現在,突然,真的要拆了?

  「往哪兒搬?」她問。

  「還沒定呢,我跟我哥說了,別人家我不管,楊大娘家,他可得給找個好地點,好樓層,高質量的房子。」

  「那哪兒成?怪麻煩的,大娘是居委會的,就是搬也得隨著大夥,別難為你哥。」

  「哎呀,大娘,居委會算個什麼芝麻綠豆?您還當回子事!我哥正管這事兒,有權不使,過期作廢。好房子不留給自己給誰?」

  「先還說不上這話呢,到時候再說吧。」楊元珍急忙轉移話題。「義蘭,在這兒吃點吧。」

  「我吃過了……」義蘭替大娘掀起門帘,跟她進了屋,「一住進樓房,咱們來來往往的就不像現在這麼方便了。」

  「要說也是,住平房有住平房的好處,住慣了平房也許住不慣樓房呢。來,義蘭你再在這兒吃點,大娘給你盛碗豆漿。」

  小蒙蒙坐在桌邊:「咱們要搬樓房了?太好了,搬得越遠越好。」

  「為什麼?」義蘭摟摟小蒙蒙的肩膀。

  「我不願意住普店街,我們老師說普店街的學生就是野,壞。」

  「這話可不對,你爸爸不是普店街的,在學校學習最拔尖。你義民叔叔不住普店街,人家不是都當了市政府的幹部?我回頭去給你們老師提意見。」楊元珍真的生這個老師的氣。

  「小蒙,你跟姑姑住一起好嗎?姑姑搬哪兒,你搬哪兒。」

  「行,還有春生叔叔,家福叔叔;……不要寶柱叔叔。」小蒙稚氣地說。

  張義蘭見小蒙蒙沒答出自己想聽到的話,不免有些泄氣。義民說了,想法給家裡找個近處的房子,而其他住戶還說不定遷到哪兒去呢。真要和建華家不住在一塊兒,那她和建華的事兒還有希望嗎?她無論如何應該在搬遷之前弄清建華的打算,單等他主動求婚,怕是連門兒也沒有了。瞧那天晚上他的態度,真把她氣哭了。可建華轉天見面連個歉也不道,一個離婚的單身漢在姑娘面前還這麼傲,也不稱稱自己幾斤幾兩重。她想下狠心,不再去理他,非得巴結他?張義蘭還沒到了找不到對象的時候,不少小夥子都向她套近乎呢。像萬家福,人家是萬元戶,財大氣粗,還黏黏糊糊地想跟她好呢。可她就是沒志氣,下了狠心也沒恆心,不出三天沒見著建華就又想去見他,主動去找他說話,建華還是那副不冷不熱、愛理不理的勁兒。這個人太傲了,可她偏就喜歡他這股子傲勁兒,越傲越對她有股子吸引力。是自個兒太賤骨頭了嗎?不,建華對女性的確有魅力,這不僅是他身材魁梧,人長得英俊,更主要的是他有股子精神兒,這種精神兒就像一種任何東西也壓不垮的力量。義蘭總覺著若能得到這種力量的保護,生命是安全的。她身邊天天圍著轉的都是些留著長發鬈毛髮或蓄著小鬍子的傢伙,她一個也看不上。

  楊元珍聽出了張義蘭的意思,看她發窘的樣子,忙把荷包蛋盛給她:「義蘭,來,吃個荷包蛋。」

  「不了,我回去了,回頭您告建華哥個信兒。」張義蘭起身走了。

  楊元珍覺著一陣心亂。真的要搬家了嗎?這兒地方凹是凹,亂是亂,可住了三十來年,真要搬走了,也還捨不得。

  搬到普店街來的時候,建華還走不穩路,楊德和抱著他,領著她走進這間平房。現在一晃建華的兒子都這麼大了。

  她忘不了那年的冬天,天格外地冷,公公背著筐去拾糞,婆婆背一口袋糧食去集上換雞蛋。兩個老的不准她動,馬上要生孩子,怕她累出毛病來,她就腆著肚子坐在炕上搓麻繩。

  村長等著兩個縣政府的幹部進了門,一臉尷尬的笑,坐在炕沿上,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又沒了話兒。

  「說吧,啥事?別看我懷著孩子,沒事兒。」

  那個幹部吭吭唧唧說不出話來,老村長也只顧悶著頭抽煙袋鍋。

  「出了啥事?你是個爽快人,咋這黏糊糊的?」她對村長說。

  「伯年最近來信了不?」村長問。

  「有幾個月沒接到信了,咋的,他出事了?」她慌了神,心格登一下跳到嗓子眼兒。

  「沒……沒……他在城裡當幹部能有啥事兒。」村長低頭抽著旱煙,對縣幹部說,「你說吧,她經得住事兒。」

  縣幹部清清嗓子:「頭一回跟你見面,但大妹子的名字在縣裡響著呢,全知道你是個英雄,為新中國掛過花,在村裡處處帶頭,很堅強的。」

  「同志,啥事你直說了吧,我全經得住。」

  「伯年給縣裡來了信,想著和你辦離婚,這不,組織上讓我徵求你個意見。」

  她腦子裡剛才轉悠了幾個個兒,男人病了?小原出事了?……獨沒想到他的嘴裡說出的是這麼一句話。

  頓時,她只覺著天旋地轉,懸著的心空了,變成啥也不知道的東西。

  縣裡幹部嘴還在說著什麼,村長抽抽鼻子,抹把淚出了門。她直愣愣地坐著,啥也看不見,啥也聽不著。

  「……如果你沒啥意見,同意了,就在上面摁個印兒。」

  她看著前面一張印著字的紙,她知道那是離婚書。張柱家和她男人離婚,就用的這樣一張紙。

  就這麼平白無故地和自己男人離了?她沒有對不住他的地方,也不像張柱家的,男人是國民黨特務,她嫌丟人,離婚是找婆家。自己的男人可是個硬邦邦的共產黨員。

  她天天盼勝利,盼解放,盼著和他團圓,勝利了,解放了,他又活著,她咋能和他離?

  縣裡幹部又說了一簸籮話,她一句聽不進,就是搖著頭不肯摁那印兒。縣裡幹部走了。

  那天晚上,她生了。孩子像是知道了她的苦楚,早了幾天跟媽做伴來了。

  月子里沒人跟她提這事兒。公公婆婆整天價唉聲嘆氣,家裡能弄到的好東西,可著勁兒地給她吃。她吃不下,不想吃,冷的端走了,熱的又端來,看得出婆婆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她。公公在院子里氣哼哼地罵,罵野貓饞嘴忘恩負義,沒良心,到處偷吃油腥;罵自己祖上沒積德,養活出個牲口蛋子。她明白,公公這是在替她出氣,罵自己的兒子,那個曾給全村帶來榮耀的男人。

  出了月子,她叫來村長,讓他把縣裡幹部找來摁手印兒。

  「大妹子,你可要想好嘍,摁了手印兒,後悔不得了。」村長提醒她。

  「我想通了。他要離,你將就著,他心也早不跟你了,在一起過日子還有啥過頭?咱是黨員,還能學那些沒出息的媳婦,死賴著人家?再說,他要離,有他的道理,他在城裡當幹部,咱在鄉下種地,日子過不到一塊兒。就是找去了,連個文化也沒有,能幫他干點啥?他要是找上個能寫會說的,不比我這個鄉巴佬強?他有功,現在又管著大事兒,我不願讓他落個不好聽的名聲,我想,離就離吧!……」

  她摁了手印。婆婆知道後,哭得一天吃不下一碗粥,死活不讓她走。公公像頭碾磨的驢,急得在屋當中打轉轉,這些年,多虧了這個媳婦伺候老人,家裡地里一天忙到晚,還給高家生了兩個兒子,這樣的媳婦,哪找?讓她走,天理不容呀。

  縣裡考慮到她是老支前模範,村幹部,也為著照顧她的生活和高伯年的名譽,很快就把她調到縣婦聯工作,剛安頓下來,楊德和就來了。

  「嫂子,我知道信兒晚了,要不,咋也不能讓他這樣干。」

  「別怪他,我自個兒同意的。」

  「唉……」楊德和眼圈紅紅的。

  「往後,你得替我照看我的小原,我不疑他爹對他不好,就是怕後娘不疼他。」想到兒子,她落了淚,不知兒子是跟著在城裡當幹部的爹好呢,還是跟娘在鄉下過好。

  「我接你進城住,找個事兒干,住著城裡守著自己孩子就近了,想見了,就去一趟看看,以後,孩子大了,懂事了,不能不認自己的親娘。」

  她心動了,她想念兒子。而且,村裡人總是為了安慰她,罵上幾句高伯年,這讓她受不了。索性離開這兒,離得遠遠的,讓人忘了她,也忘了他。

  她悄悄地隨楊德和進了城。

  鄉下人不知她到哪兒去了,久而久之,果真不再提她。而她在普店街一住就是三十多年,住白了頭髮,住掉了牙,也對普店街這小屋、小院住出了感情。

  楊元珍走進自己門口的小廚房。這廚房是老楊親自推磚、和泥砌的。三十多年了,磚都糟了,頂上的木樑讓長年的雨水淋得朽了。建華幾次想翻蓋,她總不讓,還有老楊給買的那個腌菜罈子,寶貝似的放在櫃頂上,怕讓小蒙給打了。

  到城裡,一個鄉下的婦女,抱著個連路都不會走的孩子,又沒了經濟來源。她隱匿下落走了,高伯年應給的錢也拿不到了。那段日子,全靠老楊接濟。後來,他又幫她安排在小被服廠工作。生活上的難事,老楊全包了下來,修房,買煤,送糧,砌牆,……進了家就不歇手地干這干那。都姓楊,街坊四鄰們都以為老楊是建華的親舅舅。

  「德和,你也應該成個家了,老這樣照顧我們娘兒倆,耽誤了你。」楊元珍心裡不忍,瞅個機會就勸他。

  「我成家幹啥?現在國內敵情這麼多,干我這行的,還是單身方便。再說,你這兒不也是個家嘛。」

  她聽了心裡有點打鼓,又沒敢往深里領會。

  在老楊的安排下,她見過幾次大兒子小原,遠遠地,悄悄地,像做賊一樣。每次從小原的幼兒園門口回到家,她就一陣陣心疼。

  「去見見老高,讓他以後安排個時間,你們娘兒倆好好見個面。」楊德和勸她。

  她搖搖頭,她想兒子卻不願見到兒子的父親,離了婚,再見面就沒啥意思了。見面讓他為難,兒子如今認了別人為娘,再見到她,兒子小小的心裡會怎麼想?

  她一個人默默咽下這口苦水。

  年三十,她備了一桌酒菜,楊德和坐下,一杯接著一杯,悶著頭不住地喝。

  她把住他的酒杯,不讓他喝了。他是公安分局局長,貪杯是要誤事兒的。平時,他頂多喝一杯,今兒雖說是年根兒下,也不能這樣可勁兒地喝呀。

  「沒,沒事兒……在部隊時一斤酒也喝過,不該干公安,好多年不敢痛快地喝……個夠。」他還是把一杯酒灌進了肚子。

  「你今天咋了,像是心裡有事兒?」她問。

  「大姐……」楊德和其實大她一歲,因為高伯年的緣故,一直稱她「嫂子」,後來,嫂子無從叫起了,進城後,便改稱「大姐」,「你說心裡話,是不是我接你來,反倒叫你心裡更難受?」他眼裡似乎有許多血絲。

  「哪兒的話?你還不是為我們娘倆好。」她心裡發酸,淚水湧上了眼眶。

  「可你過的這叫啥日子,離他倒是近了,可又不是自己男人。還不如留在老家,心慢慢靜了,日子還可以重新開始。」

  她低下頭,悄悄抹了抹淚。

  「大姐……我們再改改稱呼吧,我和你一起過。」楊德和突然站起身,緊緊攥住她的手。

  「不,不行……」她驚恐得下意識地掙脫了手,「他大舅,這萬萬使不得。」

  一時屋裡顯得好冷,她覺得上下牙都在不停地打顫。她愣了好一會兒,便轉身給歪在被垛上睡著了的小華脫衣蓋被。

  「大姐,你覺著我這個人不好,有歹心,是吧?」楊德和抽了一堆煙灰後,悶聲說。

  「不,你的心我看得真真的,我一輩子感激你。」

  「那我剛才的話,又咋不行?」

  「他舅,你知道我的心思,又不知道我的心思。我不再嫁人了。過去,我老嘀咕你不成家是為了我們娘兒倆,我怕就怕這個,怕你糊塗。今天咱就把話說明了吧。他高伯年不認我,我認他,這輩子是他的人。再說,我是個鄉下婦女,城裡有的是會說會寫,長得又俊的閨女,你也該找個像模像樣兒的。」

  楊德和霍地站起身:「說心裡話,我羨慕過我們高營長。自打那次見到你,看到一個女人敢去抱敵人機槍,負那麼重的傷,爬五十里路去找自個兒的丈夫。我就佩服你,認準你是世上最好的女人。我也想找一個,又哪兒去找,城裡這些酸文假醋的女人,我一個也看不上!」

  他穿衣戴帽走到門口,又轉回身:「大姐,剛才算我說的混話,就算沒說,以後我們還照過去的關係處。」

  下個星期天,他又來了,沒事人一樣,笑呵呵地抱住小華,用鬍子扎他的臉。

  可楊德和始終不成家。

  一九五六年,楊德和突然病倒了,躺在病床上,不住地咳血,醫生說,是肺結核晚期。

  楊元珍的心一下子揪緊了,她知道這是啥病。

  她每天到醫院去守著他,伺候他。楊德和對她一生有報不完的恩。她這條命是他給的。還有進城後的一切全靠他支撐著。她覺得對不住他。他給了她這麼多,但他又從她這兒得到了啥?啥也沒有。一個人活了一輩子,就這麼一個人走了嗎?

  「我接你到家去住吧。」她對他說。

  他搖搖頭:「這病還是死在醫院吧,到哪去也是膩歪人的。」

  「不怕。」她輕聲說,「住到家裡,你想幹啥都依你。」她抓住他乾枯的手,淚水滴在那手上。

  楊德和睜大眼睛,用灼熱的目光久久地望著她。

  「有你這句話,我啥也不需要了。今後,你自個兒帶著孩子更難了,我關照了區里,盡量照顧你。遇事依靠黨和政府,也可以去找老高。……大姐,我佩服你,你對得起老高,我從參加革命的第一天起就跟著老高幹,閉眼的時候,總算沒有做過對不起他的事。」

  楊德和去世了。

  建華長大了。他依稀記得小時候,生活中曾有一個用鬍子扎他的臉、很威風的、當公安局長的舅舅。可他不知道,這是一個怎樣不尋常的舅舅。

  楊元珍獃獃地站在小廚房裡,看著那一磚一木。住進樓房,這廚房就得拆了,但她實在捨不得拆它。

  二

  肖玲坐在局宣傳部的辦公室里,等得有點不耐煩了。

  隔壁是局會議室,局長們正向局屬各單位的領導們傳達市政府準備修築環線路的決定,具體布置有關工程的準備工作。

  她看到楊建華也來了,並且知道楊建華之所以能參加這種會議,不單因為他是基層工程隊的副隊長,更主要的他是市政工程二公司的經理候選人。前天,在局黨委書記辦公室,她無意中在一份公司領導班子調整名單中看到了楊建華的名字。

  過去肖玲對人事上的事情毫不關心,她覺得這些事情與自己毫無關係,她一輩子也不會去負什麼責任,她連自己都駕馭不了,還能去管別人?她天生單純,複雜的人事關係聽起來常使她毛骨悚然。她完全憑表面直覺去判斷人的好、壞、真、偽。別人對她熱情,她也就對別人熱情,很少去想別人熱情的背後隱藏著什麼目的,因為她對任何人所持的態度都很少含著目的性。她對領導班子的變更也不像有些幹部那樣敏感,誰上誰下,有誰無誰,她從不走這份心思。

  但這次她卻對這份上報名單發生了興趣,楊建華的名字引起了她的特別注意。

  「是二公司三隊的那個楊建華嗎?」她問書記。

  「對。」

  肖玲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很高興,為領導終於承認了楊建華的才能而高興?她候在會議室旁的辦公室里,希望散會時能遇見楊建華。

  門開了,局黨委副書記和一個中年人走進辦公室,副書記對她笑笑:「小肖,我們借你這屋隨便聊聊。不礙事吧?」

  肖玲:「沒事兒,我礙事兒嗎?」

  「沒事兒,哪兒有客趕主人的道理。」副書記笑笑轉頭對中年人,「你接著說。」然後坐在沙發上。

  中年人也在沙發上坐下:「我已經在公司會議上批評了楊建華包庇縱容流氓分子,袒護『三種人』子弟的做法。您想想,陳寶柱算什麼人?他父親是市裡罪大惡極的造反派頭頭,這次打老隊長,明顯是一種報復行為。可楊建華卻對他如此包庇,這是極端錯誤的,所以我準備在全公司範圍開展一個整頓組織紀律的教育活動。另外再辦一個學習班,請各基層隊的副隊長參加,咱們系統基層隊的幹部文化水平太低,政治素養也差。三隊發生的事就是個典型例子。一方面縱容有劣跡的勞改釋放犯,另一方面教育方式是副隊長動手打人。確實看出了基層隊的素質。」

  肖玲本想離開辦公室,她覺得這種交涉場合,自己在場是不合適的,可聽到「楊建華」的名字,又禁不住留下了。「你對楊建華的分析是錯誤的,他是為了教育陳寶柱才動手的。」

  中年人轉過身:「哦,看來你很了解情況?」

  「當然,當時我看見了。你是誰?我比你有發言權。」

  副書記笑了:「小肖,你不認識他?這是二公司副經理嚴克強。」

  嚴克強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做領導的要循循善誘,不能以拳頭施教,而且,打了人後又不肯處理,弄得老隊長至今不肯上班,這個問題就複雜了,後果太嚴重。」

  「可是……」肖玲還想替楊建華辯解。

  副書記向她做了個手勢,示意她不要往下講了,然後,對嚴克強說:「關鍵要做通老隊長的工作,讓他上班。幾十年的老工人、老隊長了,要有點覺悟。另外,辦學習班的事,我看也可以,但為期要短。環線要開工了,不要影響了工程。」

  「那我回去做個計劃,列個學習書目和講課題目,書記您可得給我們上一課呀,上次您給公司講的黨課,群眾反映深入淺出,受到了很大的教育。」

  副書記站起身,露出微笑:「我看時間是否允許吧,這件事,我再與書記碰一下。」

  嚴克強也站起來,握住副書記的手:「那麼,一言為定。您要是能來,學習班肯定會大有收效。」

  兩人離開了辦公室。

  肖玲坐不住了。她心急如焚,真想立刻見到楊建華,告訴他,她從來沒有為一個人這樣擔心過。

  時間近中午,會議才散。肖玲跑出辦公室望著從會議室走出來的人群。

  「楊……」終於看見楊建華露了面,便急忙喊住他。

  楊建華站住了,驚奇地望著肖玲:「星期天你還加班嗎?」

  肖玲覺得自己忽然間心慌得不行。她從來在建華面前不敢隨便逗笑,建華對她也向來沒有微笑。

  她鎮定了一下自己:「我想問問你,散會後有事沒有,我有點事想跟你談談。」

  建華看看錶:「我得去老隊長家裡一趟,咱們另找時間。」

  肖玲趕緊介面:「不,我跟你一同去老隊長那裡。」她有點緊張地望著建華,生怕他不同意。

  「也好。」

  他們一同走下樓梯。

  「老隊長為什麼不上班?」她問。

  「他對陳寶柱的警告處分不滿意,要求開除寶柱。」

  「那你就舍卒保帥吧。」她說。

  「為什麼?」他看看她。「開除一個人不是那麼簡單的事,關係到那個人的前途。我們不能對人這樣不負責。」

  「可是……」她的話幾乎要衝口而出。

  建華幫她把自行車從車棚中推出,自己也推出車。兩人翻身上車。

  「建華,」她不自覺地採用了親昵的口吻,「該狠心的時候也得狠狠心,否則,影響太大了。」

  「我們辦事要將心比心。你看到陳寶柱家房子漏雨的情況,也看到了陳寶柱母親的病情,怎麼能不顧原因,隨便處分一個人。處分可不能分什麼『卒』和『帥』,看人下菜碟。」

  肖玲沉默了,那天她隨著三隊一塊去普店街,給陳寶柱家修房頂,陳家的情況她看見了。但那時,她的注意力全在建華身上,根本沒有細想想陳寶柱的窘狀。

  「而且,雖然對陳寶柱誰也不能打保票,可我們總不能把他甩給社會,我要盡最大努力改變他,我就不信我們就這麼無能。」

  「可公司里有人反映你不講原則……」

  「這種原則誰也會講。」楊建華有點動氣,「開除了他,他在工程隊不搗亂了,難道讓他到社會上去搗亂?」

  「你在最近一個時期處理問題時千萬要慎重。」

  「為什麼?」

  肖玲遲疑了一下,還是把要冒出的話咽了回去:「我覺得是這樣。為陳寶柱老隊長不肯上班,容易讓人說閑話。」

  楊建華笑笑:「老隊長那裡,今天你就看我的,保證說服他。可氣的是那些想專靠整別人表現自己原則性強的傢伙。」

  楊建華知道有人在老隊長那裡煽風,而且這個人就是副經理嚴克強。他比建華長一歲,中學畢業分到市政工程二公司當了兩天工人,由於能寫兩筆,很快調到公司宣傳科當幹部。「四人幫」粉碎後,宣傳科長因是造反派頭頭而被免職,嚴克強便當了科長。三年前公司班子調整,嚴克強作為年輕幹部,選拔到公司領導崗位上來,成了年輕的公司副經理。不知為什麼嚴克強專找三隊的毛病,公司里艱巨的任務歷來交三隊去干,但表彰的時候,又千方百計貶低三隊,老隊長為此火透了。嚴克強在中學時就好嫉妒人,和建華關係也不好。這次嚴克強聽到三隊發生打隊長事件,而且建華也動了手,頓時來了情緒,親自看望了老隊長三次,每去一次,老隊長的態度就變得更加強硬,他這樣哪裡是做工作,分明是給老隊長加溫,給建華施加壓力。

  楊建華很生氣。但他不知道,嚴克強之所以在三隊打人事件上大做文章,恰恰是因為他與嚴克強成了經理人選的競爭對手。他在基層工程隊,對上面人事安排的醞釀一無所知。

  老隊長住在北市的一片平房區,這是剛解放時蓋的第一批工人新村,當年紅磚灰瓦,煞是氣派。三十年一晃,這兒東蓋西搭,一副髒亂不堪的樣子。

  建華敲了半天門,老隊長灰白的頭髮才亂糟糟地從門縫中露出來。他望望門外這兩個人,連招呼都不打,背轉身,一步步蹭回屋裡,躺了下來。

  建華和肖玲兩人各自找了一張凳子坐下。

  「老隊長,您好點了嗎?」肖玲見建華不吭聲,便主動問候。「大家都盼著您早點上班。」

  「那混蛋開除了?」老隊長脊樑對著他倆。

  「這……」肖玲語塞了。

  「不開除他,別來找我。」老隊長悶聲悶氣。

  楊建華沒有接腔,不動聲色地遞去一個紙袋:「這個月的工資,您點點。」

  聽到這話,老頭兒立刻起身接過了工資袋。他仔細看看工資條,然後用拇指蘸口唾沫,認真數起來。建華非常熟悉他這個動作,每次發工資,他都這麼認真地一張張捻動著,生怕發錯了數。數完又仔細與工資條一筆筆核對,直到確信無誤時,才小心翼翼地把錢裝進口袋。那神態和他檢查工程質量時一樣一絲不苟。

  他數完錢,臉上皺紋似乎舒展了一些。這麼多天不上班,他一直擔心扣他的工資,沒災沒病的,這不是曠工嗎?他覺得自己這樣做對不起自個兒的良心。可不處分陳寶柱這小子,叫他老臉往哪擱?嚴副經理說得對,這樣下去,隊里這幫渾小子還不都登脖子上臉了。有公司撐腰,他便硬撐著在家閑呆,心卻像火燒似的,恨不得能跑回隊上看看,幾十年來,他還沒有這麼長時間離開自己那個亂鬨哄、熱騰騰的工棚過。

  他把錢壓在枕頭下面,坐直腰板:「就這事兒?辦完了就走吧,師傅用不著你往這兒跑,你小子沒良心,看我是假,護著陳寶柱是真。你憑啥不讓開除他?」

  「師傅,陳寶柱已經認了錯,那天他一時性急,犯了性子,您要同意,明兒我帶他向您賠禮道歉。他知道錯了,您該給他一次改正的機會。」

  「我不見他!」老隊長暴躁地嚷著,「原諒他一次,就有兩次,這號人都是這個德性。我有傷,是他打的,你要他,我就不幹。你沒扣我錢,別以為我會感激你,這是工傷。」

  建華溫和地笑笑:「師傅,你不上班可別後悔。」

  「怎麼,你真敢扣我錢?」

  「那不會。我們全隊出滿勤的就您一個,平時,您連遲到早退都沒有過,光加的班,也早夠歇半年的了,何況您真有病。我是說,你不上班,馬上要開始的一項大工程,可就參加不上了。」建華說著,站起身,用眼睛示意肖玲也隨之站起身。

  「我不稀罕,我也不缺那幾塊外勤補助!」老頭兒毫不退讓。

  楊建華笑著說:「是呵,要說也沒有什麼,就是架座橋唄,師傅,我們走了。」說著,他拉拉肖玲的袖子,朝門外走去。

  「等等。」老隊長站起身。「架啥橋?」

  肖玲轉過身:「老隊長,市裡決定建立交橋。」

  楊建華補充一句:「您過去不常叨叨要建立體交叉旱橋嗎,這回任務下來了。」

  「你別誑我,那我不過是看掛曆上印著人家外國有那橋,挺稀罕,隨口一說。咱們修,到哪兒架去?擠擠巴巴的馬路,巴掌大的路口,架得了那樣大的橋?要架得拆多少房?」老隊長將信將疑,琢磨著是不是建華哄他。

  隊長從十六歲就當道橋工。橫架在普運河和北洋河上的四座橋,他都參加建了。平日里,他常向徒弟們炫耀自己這段光榮歷史。他覺著架橋工程才學得著技術,含糊不得半點兒,不像修馬路,寬幾公分,窄幾公分,這鼓點那癟點沒關係。這三十年來,雖說哪天也沒閑著,可也沒搞幾項大工程,整天就是給馬路修修補補,今天刨開下管子,明天刨開裝電纜。刨了修補,補了又刨。人干這種活兒,越干越疲沓。前年,公司發了本掛曆,一月份的畫頁上是一張美國立體交叉橋,他喜歡得要命,沒事兒就站到掛曆前端詳,念叨:「啥時,咱也像人家美國在馬路上架座橋,這輩子能修這麼座橋也就算沒白活。」他總覺著,一座橋立在那兒,世代能傳下去,將來就是一座碑。就像城北的那個舍利塔,傳了十幾代,後人啥時候瞧見都得佩服先人的手藝。自個兒快退休了,退休前還圖個啥?他只有兩件心事:兒子結婚還沒房子;自己還沒架座像模像樣的大橋。

  「這是真的。」肖玲趕緊幫腔。

  楊建華認真地說:「局裡布置修八座立交橋,可咱局有四十多個工程隊,咱們隊得搶,才能把活攬到手。」

  老隊長一激動,想在身上摸支煙,一摸口袋才記起老伴這幾天藉機把煙錢給卡了,他有一天半沒煙抽了,一個煙頭也不知放在哪兒了。

  建華掏出自己的煙遞給老隊長,他猶豫了一下,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得搶,我不是吹牛,建華,架橋還得是我這老頭子,四十多個工程隊,我敢說沒誰干過這活。」老頭兒吸著煙,口氣一下變了。

  「可您這病……」

  「我沒事,是心病,讓那壞小子打了,心裡窩屈。」

  「公司說您是重傷。」

  「我是為了整治那小子。嚴經理的主意。」

  「給陳寶柱個處分,叫他當著大夥的面,給您賠不是、認錯檢討。就別開除了,讓他在這項工程中立功改過。您看行不?陳寶柱打了您,我不也打了他?要是開除他,那我也該受個處分才對。」

  「那可不一樣,嚴經理也是這麼說,開除他,給你個處分,我沒應,他挨打是活該,你是為著給師傅出氣。」

  「您的氣都讓我替您出了,還窩屈什麼?」

  「……光給處分不行,還得扣他這季度獎金。」

  「我看該扣。」

  「再當著我的面打自己幾個耳光。」老頭仍不解氣。

  「這條我看就算啦。他自己打自己,臉痛心不痛,幾個耳光把事兒了了,不如讓他心裡欠筆賬,這樣更能促使他往好處變,您說呢?」建華笑著說。

  老頭兒後面這句話本來是句氣話,聽建華這麼一勸,也就順坡下了:「好,娘的,為了修橋,全依你。」

  老隊長轉轉身子,把趿拉著的鞋穿上:「這些天他娘的憋屈壞我了,像女人坐月子。嘿,你們倆別走,我給你們沏壺茶,先喝著。師傅今天管飯。」

  建橋對老隊長的吸引力竟是如此之大,肖玲驚異地望望楊建華。

  「師傅,要說吃飯,我們請您去飯館來一頓,算是慶賀老將挂帥怎樣?」他知道師傅在家做不了師娘的主。師傅思想通了,他寧可請老頭兒一頓,讓師傅心裡痛快點兒。老隊長一生求個什麼?一是想干點漂亮的活兒,二是讓人尊敬他,有了這兩條,他就知足。然而,僅就這兩條,他又得到過多少滿足?楊建華說著,朝肖玲丟個眼神,想讓她幫著說一句。

  他丟給肖玲的眼色,讓老隊長全看在眼裡。老隊長左右打量著建華和肖玲,恍然大悟地說:

  「我說你們倆怎麼會一起來的,別是還有別的意思吧?」

  老隊長的話把他倆問愣了。

  老隊長拍拍腦門兒:「瞧我老糊塗了,你們倆為啥想起請我的客?」

  「想讓您高興高興。再說您要上班了,我們心裡也高興。」

  「別唬我老頭兒,當我看不出來,你倆這是對上象了吧?」

  老隊長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話,立刻把楊建華和肖玲說得面紅耳赤。

  「師傅,怎麼能亂說呢。」建華愣了一下,趕緊責怪老隊長。

  「嘿嘿,你們瞞著就瞞著,我早就瞧你倆合適,『鈴鐺』人小心大,工程隊這幫渾小子,沒有能配得上你的,只有建華。建華可是個有本事的,這事兒我贊成。今兒,師傅不跟你們去吃了,單等著哪天喝你們的喜酒呢。」

  老頭兒高興得真像喝醉了酒。建華還想解釋,老隊長一句也聽不入耳:「就當師傅沒說,你在這兒嗦個啥?」

  他們只好告辭了走出小院門。

  楊建華低著頭,覺得自己的心發慌。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對於身邊這個年輕姑娘,他常常有一種不自覺的保護人的心理,不願意她受到傷害。今天,老隊長的話是自己無意造成的誤會,他怕肖玲受不了這種過分的玩笑。同時,又隱隱希望,肖玲不會在意。

  肖玲低頭推著車,剛才老隊長一席話出乎意外,又使她感到驚喜;有人把她和建華連在一起了!楊建華,這個在她眼中幾乎是高不可攀的男子漢,居然也會發窘。她看見楊建華臉紅了,往常威嚴、認真,居高臨下的臉色現出一副窘態,一米八的大個子像個做錯了事兒的小學生。這情景使她感到幸福、陶醉。她真希望就這樣和這個心愛的男子一同並肩推著車,就這麼走下去。她不願打破這個寶貴的沉默。

  這個沉默還是讓建華打破了。

  「老隊長從來說話都是這樣,隊里工人都知道他這毛病,開玩笑出圈兒,你可能不習慣,不過別在意。」

  肖玲抬起眼,勇敢地望著建華:「我倒願意他的話不是玩笑。」

  建華又一次愣住了,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

  「你一定覺得我很幼稚吧?」肖玲一雙眼睛閃著光,「可我是認真的。」

  「你怎麼也開起玩笑了。」楊建華佯作不解,故意岔開肖玲的話。肖玲和他不是一代人,這個年輕的女孩子還不了解他,不了解生活,他應該打消她對自己的好感。

  肖玲默不作聲。

  他們又默默地走了一段路。

  「好啦,我該拐彎了,再見,我母親和兒子還在等我。」建華故意把「兒子」兩個字音咬得很重。

  肖玲凝視著他的背影好半天,深深地吸了口氣,心裡覺得空落落的,是失意,是迷惘,還是惆悵,她搞不清楚。

  三

  楊建華推開家門,桌上用飯罩罩著一大盤涼粉,幾張薄餅,兩盤炒菜,紅的西紅柿炒雞蛋,綠的青椒炒肉絲,非常好看。媽和小蒙蒙坐在桌邊。

  小蒙蒙見爸爸坐下來,就攀著建華的肩頭:「爸爸,聽義蘭姑姑說,咱們要搬家了。」

  楊大娘趕緊制止住孫子:「小蒙,別瞎說,街里沒通知的事兒,可不能亂講。」

  小蒙做了個怪相,從爸爸衣袋中翻出兩毛錢,出去買冰糕。

  「媽,怎麼回事?」建華擦擦臉,問母親。

  「上午義蘭來說,她哥講的這普店街要修成大馬路,咱們都得搬走。」

  「對,可能。」建華聽局裡布置修環線的任務就想到了普店街一準拆遷。

  楊元珍嘆口氣,給兒子遞過筷子。「媽住在這兒幾十年了,還真捨不得走。咋,你開會和這事兒有關?」

  「嗯。」建華心不在焉地答著,跟肖玲分手後,他心裡一陣迷茫,彷彿肖玲那雙真摯深情的眼睛一直盯著他。

  楊元珍自然不曉得兒子的心事,她只當兒子累了,便不再說話,坐在一邊看建華吃飯,心裡盤算著如何跟兒子提提張義蘭的事兒。

  義蘭走後,整整一上午,她就琢磨著這件事。義蘭這姑娘的心事,她看出來了,今兒又半隱半露地說了出來。可是,她知道義蘭的哥哥張義民跟高家的閨女好上了,現在建華若再跟義蘭成了親,不等於高家又與張家結了一門親?楊元珍不願建華跟同父異母的妹妹成為這麼一種關係。可又一想,這樣,建華也許能跟他親哥哥見上面了,她也許就能見到小原了。三十多年了,小原該成了個壯漢子了,她真想見見他。

  建華吃完了飯,順手洗了碗筷,便往被垛上一靠:「媽,我累了,想睡會兒。」

  「等會兒再睡,媽想先跟你說個事兒。」

  楊元珍把義蘭上午的話和神態學給了建華。

  「我看義蘭這孩子真心實意的,對小蒙蒙也好,差不離就成了吧。人家還要幫咱們多要間房呢。」

  「媽,您別操心了,我看不上她們家。以後您得明告她,我不想結婚。」建華煩躁地說。

  「這叫什麼話?她們家怎麼了?人家市委書記的閨女都能看上她們家的人,你就看不上了?再說,你又不跟她們家過,義蘭人好就行了唄。」

  「她們一家子人身上都有那麼股子酸勁兒,義蘭也不例外,我討厭。」

  「你這也討厭,那也討厭,就這麼一輩子過下去?你好說,小蒙靠著你行嗎?我將來一蹬腿,可憐的是孩子。你主意大,媽的話你一點聽不進去。」楊元珍說到這兒,真的傷心了。

  建華知道自己剛才對母親的態度太硬了,便放緩口氣:「媽,您別說了,以後我自己找就是了。離過一次婚了,再結婚就得看準了。」

  楊元珍說服不了兒子,不再講什麼,她其實也不喜歡張家的人,只有義蘭一個讓她動心。她嘆口氣,出去找小蒙。

  建華其實哪裡睡得著,他只不過想自己安安靜靜地躺一會兒。他喜歡肖玲,但她太年輕了,衝動的感情,發熱的神經,天真的同情。而這些情緒,對於他,早已成為過去。

  他與她是兩代人。當初,他愛柳若菲,最初萌生的不也是同情嗎?她對他的愛不也是一種感激嗎?同情和感激不是愛情。然而無數個愛情卻從這裡起航,儘管這些愛情的歸宿不盡相同,起點卻都有著最初的理解、溝通和友情。

  過去,是那麼的遙遠又是這樣的貼近。

  他,兵團連隊的副連長。一張鬍子拉碴的黑臉,剃一個又短又粗的平頭,穿一身洗得發白、打了補丁的舊軍裝,一腦門子責任感和使命感。要把連隊建設成一流的過得硬的革命化連隊佔據了他的全部腦海。

  他很少接觸連隊里的女生,即使接觸,他也是神態嚴肅,從不像別的小夥子那樣和女生說說笑笑。連里的女孩子們敬重,甚至可以說敬畏他,也從不敢跟他說笑。而背地裡,他卻成了全連女生心目中的偶像。儘管他嚴格遵守著兵團「三年之內不準談戀愛」的禁令,卻有許多女生,悄悄地向他展開了愛的「攻勢」。他絲毫沒有動心。

  作為一個副連長,他早就知道柳若菲,她是連里政治思想分析會的主要分析對象。但他從沒跟她正面接觸過。

  柳若菲與眾不同。在轉運站分連隊時,他一眼就注意到她。在無數個綠軍裝、綠軍帽的人海中,她像一朵白芙蓉,亭亭玉立,格外引人注目。她的頭髮、眉毛、睫毛、眼球很黑很黑,而皮膚又很細很白,這種黑白對比使得她的臉格外富有光彩。她的眼睛很深很大,鼻樑筆直,像個「混血兒」,可憐巴巴地埋著頭,跟在隊伍的後面,他覺得自己好像在什麼地方看到過她。

  可到了連隊不久,他發現柳若菲表現得太惡劣了。

  第一個星期的勞動任務是脫坯。大家都拼了命地干,有的女生白天干不完,夜裡悄悄爬起來干,誰都希望在到邊疆的第一周來個「開門紅」。三天結束後,每個人都完成了自己的定額,或者超額。只是除了一個人,那就是柳若菲。她只完成了一半兒,連長點名批評她,讓她站起來,接受批評,她不站。連長大發其火,她仍無動於衷,結果遭致全連第一次大批判會,她一下子在連里「臭」了。僅僅半年,女生排又開了她第二次批判會,因為她打了排長呂愛紅。原來,柳若菲臉上天天都要抹雪花膏,而呂愛紅認為革命戰士,只需抹點「凡士林」即可,雪花膏純屬資產階級的「香風臭氣」,便把柳若菲箱子里的雪花膏、洗頭膏、花露水統統扔到了茅坑裡。柳若菲知道了,找到排長,便與她揪打起來,身為一排之長的呂愛紅在指導員的支持下,便召開了批判「追求資產階級生活方式,搞階級報復」的批判會。柳若菲不服氣,批判會便幾乎升級為鬥爭會。

  連長聞訊趕來,制止住幾個女生揪打柳若菲想把她拖到台上的舉動,決定把柳若菲帶到連隊去批評教育。呂愛紅想不通。奇怪的是柳若菲反倒停止掙扎,主動站到了台上。她在示威,向排長示威,也向曾經第一個批判過她的連長示威。

  誰也沒想到,這次批判會,竟成了指導員和連長矛盾爆發的導火索。指導員在黨支部會上支持呂愛紅,批評連長干涉制止批判會的行為是錯誤的。連長自恃是參加中印自衛反擊戰的英雄,堅持連隊是連長說了算,排里幹什麼事兒要經過連長的批准。這次暴發的矛盾,一直延續下去形成連隊領導層的兩大派。

  而柳若菲卻莫名其妙地成了兩大派夾擊的對象。她依舊我行我素,對連隊的一切都似乎很冷漠,甚至充滿敵意。她成了連隊里一個孤獨的、落後的「個別分子」。作為連長的副手,一個尊敬、敬佩英雄連長的楊建華,對這個懶惰、思想「灰色」的女生也沒有什麼好印象。

  然而,當他第一次直接接觸到她時,他覺得她與自己原來的印象並不一樣。

  冬天,錫林郭勒草原是一片白雪茫茫的世界。零下三四十度的嚴寒,把大地凍得結結實實。井邊上,被水桶灑出的水,潑出一個一米多高的冰坡,井口越凍越小,成了只能穿過一隻水桶的洞。

  建華到井邊打水,只見一個女生穿著厚厚的皮大衣,臉捂得嚴嚴實實,站在井台上,拚命地左右搖晃著繩子,可只聽見水桶在井底乒乓亂響,就是打不上水來。

  楊建華拿過她手中的繩子,把水桶向上提提,然後猛地一抖繩子,撲通一聲沉入水底,提上滿滿一桶水。他解開桶上的繩子,把水桶提下冰坡,然後把繩子系在自己的桶上。

  那女生默默地看著他做完這一切,小心翼翼地滑下冰坡,把那桶水毫不吝惜地倒掉,又爬上冰坡。

  「為什麼倒了?」他不解地問。

  「我想自己學會。」她站在他身邊,看他打水。

  「快兩年了,還沒學會?」

  她不吭聲,只是學著他的樣子,一次次地試著,終於提了滿滿一桶水。他幫助她把水桶提下冰坡。她又倒掉了一半兒。

  「提不動?」他善意地嘲笑說。

  「不,用不了。」

  「那麼多人怎麼會用不了?」

  「別人不管我,我何必管別人?」她冷冷地說。然後抬起頭來,口罩上一雙漆黑的眼睛直直地望著他,「你是連里惟一幫助過我的人。」

  她的語氣很硬很冷,卻有一種凄楚的味道。

  楊建華這才認出她是柳若菲。

  「你想過沒有,為什麼大家會這樣對待你?」他這樣問她,只是出於副連長對戰士教育的職責。

  「不知道,也許我是個瘟神。我從來沒有傷害過誰,可這裡根本就沒有公理、正義和人性,只有陰謀、嫉妒和虛偽。大家都是勢利眼,只要不觸犯自己,誰又肯為一個弱者說話,誰都不肯觸犯權勢,講句真話!……」她一口氣說著,眼圈發紅了。

  「可是,」他遲疑了一下,「你也該想想自己的主觀原因。大家都是一起來的知青,怎麼偏對你一個人這樣?」

  「主觀原因?我心裡當然清楚,我的性格,還有我的……這沒辦法,天生的,我既不想妨礙誰,也不想讓誰把我吃掉。」

  她提著水桶,艱難地踏著厚厚的積雪,向女生排的土坯房走去。雪地上留下一條零亂的、不規則的腳印。

  那腳印像印在他的心上,引起他心上的顫動。

  冬天,天寒地凍,連里除了炊事班,別的排都沒有活干,便利用冬閑,辦學習班。圍著燒著牛糞的土坯灶,以班為單位學習「毛選」和「馬列」六本書。牛糞是這兒取暖做飯的惟一燃料。可是女生排秋天只拾回十車牛糞,無論如何抵擋不住漫長的冬天。於是要派人去四十里之外的弱畜點去起牛糞。女生排的活兒,還要女生排出人,呂愛紅點名讓柳若菲去,任務交代得很明確,每星期起出三車牛糞,周六連里派車去拉。

  遠離連隊的弱畜點,是連隊的「西伯利亞流放地」。每年冬天都要把原農場的幾個四類分子遣到那兒去服苦役。派一個纖弱的女生去,未免有點過狠了,不少女生都動了惻隱之心,主張多派幾個人去。男生聽了也引起了一番騷動,有幾個人主動要求一起去。但連里還是決定了。連長提的名,指導員出自對呂愛紅的支持,也想用這個法子給呂愛紅出氣。楊建華出於一種複雜的心理,沒有表態。

  一個白毛風漫卷天地的日子,楊建華從師部回來,路經弱畜點,他突然覺得應該去關照一下這個被流放的女兵,這麼冷的天氣,她不可能如期按量完成任務,自己或許可以幫幫她。他騎馬馳過一座座牛盤時,發現一垛垛的牛糞已經起好堆在地上,足足夠裝十大車。這太使人驚奇了,不知為什麼,他心裡很高興。

  他鑽進干打壘牆的小屋。一個帶隊的老職工正和幾個四類分子喝酒,吃肉。

  楊建華接過老職工遞過的大茶缸,喝了兩口酒,頓時覺得身子暖和多了,便問:「柳若菲呢?」

  「她住在對面的小屋,現在給弱畜挑草去了。」

  「她在這裡表現還可以吧?」建華隨口問道。

  「蠻好,蠻好。呂愛紅說她又嬌氣,又懶,我看不然,她幹得蠻不賴。」老職工環視著幾個四類分子,「你們覺得怎麼樣?」

  那幾個人一起點頭附和:「不賴,的確不賴。」

  老職工站起身:「這冷的天,牛糞都凍死在地上,你們讓她兩天刨一車糞,吭!你這小夥子幹個試試,你們大家都是城裡一起來的,整治她幹啥?」

  「這不是整她。知識青年是接受再教育來的,勞動是鍛煉。」他看看屋裡幾個人,「這麼說,牛糞是你們起的?」

  「小柳這孩子可憐呀,力氣小可好強著呢,一天到晚地干。我們看不過眼,幫幫她。可她一時不閑著,這不,有點空,又幫我們挑草去了。」

  建華聽了心裡很不是滋味,他與職工聊了幾句,就來到柳若菲的小屋。她還沒回來。他環視著她的「窩兒」,干打壘的牆很薄,四角結著一層厚厚的霜。中間壘著個大灶,裡面熄著火。幾捆葦子鋪成個地鋪,上面鋪著條羊毛毯,旁邊整齊地放著四隻大玻璃瓶,想是裝熱水焐被窩用的。灰暗的屋裡只有羊毛毯上的那床蘭花被,可以證實主人是個女孩子。

  門帘掀起,像個宇航員似的柳若菲穿著厚厚的皮大衣、氈靴,走進屋來。看到他,她指指地鋪:「坐吧。」算是打了招呼,然後放下手中的桶,脫下大衣,摘掉皮帽,坐在土灶前。

  「聽老職工說你幹得不錯,特地來看看你。」建華坐下說。

  「談不上,總比坐在屋裡什麼活兒都不幹的人強點。」她邊說邊脫掉厚氈靴,把腳伸到爐邊去烤。

  「你這次表現很好,這是一個進步,長期這樣下去,大家都會改變對你的看法的。」

  她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我一貫如此。我不乞求別人改變什麼看法。我不為別人的看法活著。」

  「可你剛來時,幹活為什麼那樣消極?」

  「那時我有病,勞動是鍛煉,可不是玩命,對吧?」

  「病?」

  柳若菲望望他,勉強地笑笑:「是的。女生們都有的正常生理現象。呂愛紅不懂嗎?偏不准我假,讓我在全連亮相。」

  「你當時應該向呂愛紅解釋一下,和她談一談……」

  「解釋?」她急急地打斷了他的話,「任何解釋都是多餘的,一個人要是嫉妒上你,她就會千方百計損害你。」

  「你多心了,呂愛紅不會那樣。」楊建華認為她的感覺和判斷是錯誤的,在這個革命化的時代,呂愛紅怎麼會嫉妒她?

  「你當然不會理解,可我的直覺早告訴了我,在來兵團的火車上,就開始了。心裡感覺,只有女生之間才能感覺出來。」

  「不,她也許是看不慣你。她希望每一個知青都像她那樣,拿出接受再教育的樣子來。」

  「接受再教育的樣子是什麼樣子?我們穿一樣的兵團服、干一樣的活兒,睡一樣的鋪……」

  「問題不在形式,而在追求。比如……你總在臉上抹點什麼,而她是臉黑心紅。」

  「哈哈……」柳若菲忽然笑起來,「看來副連長的邏輯是臉黑才能心紅了?」她把一隻腳伸進氈靴,又脫掉另一隻靴子,換了腳來烤。襪子破了個洞,柳若菲卻毫不介意。

  「看來臉和心必須是對立色。因為老職工的臉是粗糙的,所以我們的臉也必須弄成干樹皮。因為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的受苦人,所以我們就不應該生產糧食而應該和他們一樣餓肚皮。」她看看襪子上的破洞,索性脫掉襪子,露出一隻雪白的腳,又瞧瞧建華,「無產階級追求的應該是這種生活方式吧?不,還不夠徹底,應該像原始人那樣,用樹葉和獸皮裹著身子。」

  不知怎的,建華看見她的動作,她的腳,生理某部位突然有一種異常的感覺,心裡慌慌的,他剋制著自己轉過頭去。

  「我不明白,那天連長讓你去連部你為什麼不去?」

  她的臉一下子變白了,眉梢微微一顫,身子輕輕一震,咬住嘴唇,乜斜著一閃一閃的灶火,神情古怪。

  楊建華覺得不對勁兒。她的表情不對勁兒,連長對她的種種矛盾態度也似乎不對勁兒。

  「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她咬緊牙關,眼光陰鬱、凄楚,還有一種憤恨。

  「相信我,我們都是同列車來的同學。」

  她抬眼望著他,突然間,淚水迷濛。

  她的話,讓楊建華驚呆了。

  當初,柳若菲報名來到兵團沒被批准,因她社會關係複雜,出身又不好,她便自己跑到兵團接收站去請求。連長當時來接兵,接待了她,談了兩次話,就答應帶她到自己的連隊去。柳若菲於是登上了赴兵團的火車,一車廂知識青年,她誰都不認識,只認識接收她的連長。連長讓她坐在自己身邊,她把他視為救星。到供給制的兵團,生活有保障,否則,她身單力薄,到農村插隊會餓死。

  在兵團轉運站,由汽車一批批把兵團戰士送到連里。知識青年們住下來等候。那天晚上,連長把柳若菲叫到自己的房間,說要和她談思想。她去了,如實談了自己家庭的遭遇,自己的思想包袱和決心。連長滔滔不絕地跟她談起自己,貧農出身,中印自衛反擊戰立過三等功,談一個連長在建設兵團所擁有的權力……一直談到轉運站發電機停止供電。電燈滅了,連長一雙手突然抱住了她。她本能地呼叫起來。連長不得不鬆開手。柳若菲感到頭暈,不知道哪裡是門,只能背對著牆,面對著那個黑影,在這一剎那她還幻想著連長剛才的動作不過是沒有站穩。

  「別害怕,我喜歡你,跟我好,我保證今後你再不受氣。」黑影低聲說,語調很親切。

  她聽明白了。一瞬間,這黑影,那聲音全成了魔鬼。

  「我不需要,快讓我走,不然我還喊。」

  親切的語調變成了惡狠狠的恫嚇:「你敢喊,我就掐死你,不知好歹的狗崽子。」

  「流氓!掐死我,我也喊!」

  黑影坐下了,划了根火柴,點著一根煙,在黑洞洞的屋子裡像是一盞鬼火。

  「剛才,我是嚇唬你。你好好想一想,你是到內蒙紮根的,要在這裡安家,你跟我好上了,不比跟兵團戰士強?連長在連里就是皇上,你別糊塗。」

  「就是真皇上,我也不答應,你放我走!」她喊道。

  「好哇!」連長狠狠地把煙丟到地上,一腳踩滅,「既然這樣,你等著吧,有你好瞧的。早晚我要叫你知道我的厲害。我他媽的不叫你乖乖服輸,就不是人!」

  連長把這個可憐的女孩子低估了。姑娘沒有就範,她生性不會向邪惡低頭,從此,她便遭了厄運。

  楊建華心裡打了個冷顫。這一瞬間,他理解了她的全部話。原來在她的頭上罩著一張出自各種目的、各種心理的網。她是一隻處在嫉妒和陰謀槍口下的獵物。一個想打傷她,損害她的形象;一個想折磨她,為著捕獲她。而一切進行得又是那麼冠冕堂皇、合情合理。齷齪的目的,冠以革命的名義,而又不露蛛絲馬跡。

  「太卑鄙了!他現在還找你的麻煩嗎?」他問。

  「你想呢,不然我為什麼會被『流放』?」她抱著肩膀,像一隻無力再掙扎的幼狍,「我有時真害怕,雖然表面上我死硬死硬,可我心裡……」

  「別害怕!」楊建華衝動地站起身,「我會保護你,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今後不論發生什麼事,你都要立即告訴我。」他動了情,他同情她、憐惜她,也為自己悲哀。他一直信賴連長,在大家眼裡,他是連長的人,他是被欺騙了。面對這個獨自鏖戰,精疲力竭的女孩子,他真想一把把她摟進自己的懷抱,用自己身體去溫暖她,保護她。她是自己的同齡人,知青戰友,一個勇敢的、美麗的姑娘。

  柳若菲望著建華真誠的眼睛,淚水奪眶而出。

  從這天起,連長莫名其妙地發現,他全力培養起來的副連長,突然對他冷漠了,處處跟他唱對台戲。女生排的戰士們也不無醋意地發現,她們所傾慕的副連長對柳若菲表現出對任何女生也沒有過的熱情和關心。

  轉年,連隊接到團裡布置的戰備命令,要求各連挖戰備溝。男生每天規定的任務是挖三立方米,女生是一立方米。女生領袖們認為這個規定是對女戰士的歧視,便由連里折衷為兩立方米,男女一樣。

  然而,兩立方米土對女生來說,是力所不能及的。於是幾乎所有的女生都靠男生支援了。只有柳若菲,男生照例不敢沾她的邊,誰去幫她,男生們會起鬨,女生們會挖苦,輿論這張網誰也不敢去觸。

  離收工就差一個小時了,柳若菲的土方剛剛完成了三分之一,呂愛紅走到她身邊,望著汗水淋淋的柳若菲:「柳若菲,你快點干!就你拖全排的後腿了。」

  柳若菲看她一眼,抹了把汗,索性往地上一坐,從地上拔根草放在鼻子下聞。

  「你這是什麼態度?」呂愛紅火了,「今天挖不完,不準回宿舍!」

  楊建華來到工地,聽到這邊吵鬧,便趕過來。

  「副連長,你管不管,她天天完不成任務,我批評她,她一屁股就坐這兒了。」呂愛紅挑釁地望著楊建華。

  「堅持一會兒,大家都在干。」他對柳若菲說。

  「累了。」柳若菲淡淡地回答,「我不是機器,是人,力所不能及時,就會累,就需要休息。我沒完成任務?你們的任務哪一個是憑自己完成的?」

  「嘿,那你就管不著了,別人群眾關係好,誰讓你沒人緣。」呂愛紅挖苦道。

  周圍的人越來越多。楊建華不再說什麼,他脫掉外衣,朝手心吐了點唾沫,拾起柳若菲的杴幹了起來。他的動作有力,一杴杴的土飛快地起出,上溝。

  柳若菲站了起來,臉上由於興奮而泛紅了,她神氣地站在那裡迎接著周圍詫異的目光。

  「我提醒你,副連長,你要注意立場,愛憎分明!」呂愛紅被楊建華的舉動激怒了。

  楊建華不動聲色,一板一眼地說:「我愛什麼,恨什麼,清清楚楚。」

  果然,楊建華幫助柳若菲的事,引起全連嘩然。

  呂愛紅收工後,立即把這一情況向連長指導員彙報。楊建華一時成了眾矢之的。

  「聽說你當著大家的面,公開說你愛柳若菲?」連長夾著煙,口氣像審犯人。

  楊建華完全可以說明他並沒有這樣講,但他不想申辯。

  「對。」面對連長,他一口承認。他覺得這種回答是對弱者的最有效保護。謊言有時是出自神聖的需要。

  「你,你們是什麼關係?」連長暴跳如雷。

  「誰敢欺負她,我就揍誰,就去上面告發,就是這麼一種關係!」他斬釘截鐵地回答,目光鋒利地逼視連長。

  連長被這咄咄逼人的目光嚇呆了,癱坐到椅子上。他面對著一頭暴怒的獅子,他遠不是建華的對手。

  消息一下子在全連傳開。兵團戰士正值青春旺盛時期,但青春的慾火被兵團紀律壓抑著,人們便靠傳播各種消息,議論別人來發泄。柳若菲聽到了連部的這場「舌戰」,找到楊建華。

  「但願你不是開玩笑。」她找到他,靜靜地說。

  「只要你願意,它就不是玩笑。」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這是他的第一次愛情。到兵團的第四個年頭,他們便結了婚。面對各方面的高壓,上上下下的流言,他毫不膽怯。在那間草原上的小土屋開始了自己溫暖的家庭生活。

  他愛柳若菲,也愛他們那個土坯的小屋。每當他疲憊地收工回到自己的家,坐在那個暖暖和和的灶火前,和柳若菲一起做那些簡單的飯食時,他的心中都會湧上一種甜蜜的感覺。

  「我們把媽接來吧。」他說。

  「在這兒安家?你真想在這鬼地方呆一輩子?」

  她望著他:「我早晚要離開這兒。」她冷冷地說。她的心像是結了冰,暖都暖不過來。

  她懷了孕,卻絲毫沒有當母親的喜悅,堅持要打掉。他不同意,通知團部、師部衛生所和醫院不準給她打胎,這樣,小蒙蒙才來到人世。她不肯用自己的乳汁餵養兒子,小蒙蒙是父親用牛奶喂大的。

  但他沒有更多地責怪她,他覺得她的心是讓那些痛苦、那些不公正塞得太滿了。他願意用自己的愛去填充她的心。然而,他沒有成功,她還是離開了他。

  他獨自帶著兒子過了六年,從來沒想過再成個家。儘管母親常在耳邊念叨,他毫不動心。他習慣了和小蒙蒙在一起,他不能想像會有什麼樣的女人能夠接受他的兒子,也不能想像自己能與什麼樣的女人再產生愛情。

  現在,肖玲,這個快快活活的姑娘朝他的生活走來,自己該怎樣對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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