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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西楚霸王(三)

所屬書籍: 雪中悍刀行

    廣陵道西線沙場,戰事如火如荼。隨著一萬薊北精騎加入吳重軒麾下,朝廷兵力本就已經佔據優勢,隨後又有許拱率領京畿精銳和兩萬蜀軍趕赴戰場,故而西線之上,朝廷大軍已經對西楚形成獅子搏兔之勢,其中王銅山舊部攻破老杜山防線,率先打破僵局,第二場西壘壁戰役的到來變成板上釘釘的定局。值此之際,吳重軒以兵部尚書的身份召開了一場軍機會議,地點設置在一個名叫梧桐鎮的小地方,除了隔著一座西壘壁古戰場的東線主將宋笠實在無法參加,幾乎所有參與廣陵道平叛的朝廷大將都齊聚小鎮,一時間出現在梧桐鎮外圍的斥候游騎多如過江鯉魚。

    暮色中,一位黑衣高冠中年男子站在城頭上遙望遠方,身邊僅有一名披掛鐵甲的高大年輕人擔任扈從,後者滿臉憤懣,咬牙切齒道:「那吳老兒也真是姦猾,知道他那個征南大將軍的身份使喚不動各路兵馬,就拿兵部尚書的頭銜來耀武揚威,若非如此,將軍你作為名義上的南征主帥,頭銜是比四征四鎮還要高出半階的驃毅大將軍,雖然並非朝廷常設將軍,但如今是戰時,豈是他吳老兒可以輕侮!吳老兒厚著臉皮讓將軍你親自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兒,吳老兒可恨,那楊隗更是不要臉,同樣是屈指可數的春秋老將,別說跟閻震春老將軍相提並論,在我看來比那個被貶去北涼喝西北風的楊慎杏還不如!」

    說到這裡,年輕人有些納悶,放低嗓音,小心翼翼問道:「將軍,為何今天你不出聲斥責?難道也覺得我說的在理?」

    不曾披掛甲胄也沒有身穿武臣官服的中年人,置若罔聞,伸手放在牆面粗糲的箭垛上,面容肅穆。他舉目遠眺,城春草木深,綠意漸濃,和煦春風拂面。腳下時不時有昔年隸屬於南疆邊軍的小隊精騎疾馳出入小鎮,騎術精湛,毫不遜色兩遼邊軍,很難想像是來自瘴氣橫生之地的士卒。這位遠道而來的梧桐鎮客人正是盧升象,在春秋中後期名聲大振,與千騎開蜀的褚祿山齊名,南疆唐河李春郁這撥悍將無論戰功還是聲望,相比他和褚祿山都要遜色一籌,從頭到尾都沒有經歷過春秋戰火的原龍驤將軍許拱,早年對於這位日後的兵部同僚,更是極為推崇,有過「盧升象堪當東南砥柱」的讚譽。盧升象身邊這個年輕武將則是在佑露關喂馬很久的郭東風,在年初南下奔襲一役中作為先鋒將領,戰功顯著,據說已經簡在帝心,無論舉主盧升象以後是升是降,他郭東風都算是前程無礙了。桀驁不馴的郭東風習慣了口無遮攔,更習慣了被盧升象訓斥敲打,這次盧升象出奇地沒有阻攔他的出言不遜,反倒是讓這位志在邊關封侯的年輕猛將有些不適應,原本還有大半滿腹牢騷都說不出口。盧升象的反常沉默,給郭東風帶來莫大的壓力,性子跳脫的他只好摘下腰間佩刀一下一下磕碰牆垛。

    郭東風的鬱悶並非全無理由,廣陵道戰事已經接近尾聲,但是主將盧升象作為名義上的南征第一人,先是在佑露關軍令出不得,之後好不容易撇開死活不肯冒險非要穩中求勝的南征副將楊隗,盧升象親自率軍涉險出擊,卻又在太安城朝堂那邊惹來頗多非議,更有朝臣遞出誅心言語,遣詞造句可謂極其陰險,不敢說驃毅大將軍如何不堪,相反只說盧升象此人是當之無愧的大將之才。是將才而非帥才,這明擺著是說盧升象單獨領軍的「將兵」沒有問題,但若說擔任需要「將將」的南征主帥就有些力不從心了。郭東風憤恨老將楊隗,就在於楊隗是真的老了,毫無開拓疆土的雄心,只求無過便是功,麾下不過兩三萬人馬,竟然塞進去了兩百餘位太安城官宦子弟,比起楊慎杏當初的做派還要誇張,後者畢竟只收將種子弟,楊隗的吃相還要差,堪稱來者不拒,夾雜有這麼多跑到廣陵道躺著撈取軍功的繡花枕頭,楊隗怎麼敢有半點進取之心,因此老將領軍南下之後,恨不得抱住盧升象的大腿讓其無法動彈,只想著等到西楚大勢已去才安安穩穩地分一杯羹,顯然楊慎杏的前車之鑒,讓本就用兵老成持重的楊隗不得不更加謹慎,郭東風先前就看到楊隗主力大軍龜推進不說,對斥候探馬密集頻繁的使用,更是登峰造極,郭東風覺得都能夠載入史冊了,幾乎是每隔三里便有足足一標斥候,漫天撒網,尤其是當時聽說北涼騎軍直奔廣陵道,位於盧升象西面的楊隗大軍,哪怕還隔著一路薊州騎軍和一路許拱大軍,楊隗就開始下令停步不前,郭東風聽說兩百多官宦子弟幾乎有半數在一夜之間,就以迎接護送京畿糧草的名義向後火撤退。郭東風因此差點笑掉大牙。

    一名身穿武臣官袍的儒雅男子沒有扈從跟隨,獨自走上城頭,郭東風轉頭看去,雖然是陌生面孔,但正三品的官補子,顯赫身份顯而易見,兵部侍郎許拱,江南道姑幕許氏的頂樑柱,作為原先江南士子領頭羊的兵部尚書盧白頡在太安城「折戟沉沙」後,許拱無疑就順勢成為江南道官員在京城的繼任話事人。郭東風對此人沒有什麼惡感,許拱跟自己的恩主盧升象真是同病相憐,許拱入京在兵部履職,屁股底下那張兵部侍郎的椅子還沒捂熱,就被丟到兩遼去巡邊,好不容易憑藉在遼東邊境輔佐大柱國顧劍棠的一連串捷報,得以執掌兵權,這次南下也是灰頭土臉,可以說如果不是如今許拱吸引了京城言官大部分注意力,盧升象的日子恐怕還要難熬一些,故而太安城官場已經有「患難侍郎」的笑談。

    盧升象性情冷淡,無論是在廣陵道春雪樓還是太安城官場,素來有剛毅清高的「美名」,但是看到許拱登上城頭後,微微一笑,主動向前幾步,抱拳道:「盧某見過許侍郎。」

    許拱相貌堂堂,既有英武沙場氣,也有世族子弟獨有的清逸氣,相比出身不顯的盧升象,許拱要更符合讀書人心目中的儒將形象,他看到盧升象的主動示好,也笑意真誠道:「許拱仰慕盧將軍已久,總算能夠見到真人,百聞不如一見,我這趟南下千里便不虛此行了。」

    盧升象微笑道:「南唐顧大祖《灰燼集》創兵家形勢論,盧某本以為『兵家大言』已經言盡於此書,世間再難有更高見地,唯有蜀王陳芝豹的那部兵書能夠媲美,事無巨細,十數萬字,傳授軍中將卒人人按部就班,各司其職,深諳兵家精髓『微言大義』。許侍郎入京之時,我已不在京城,不過恰好有許侍郎早年撰寫的兵書傳出,我當時在佑露關整日無所事事,便專心研習,受益匪淺,也不覺光陰虛度。許侍郎早年說我盧升象是東南砥柱,我先前對江南道士子成見很深,誤以為許侍郎也是那種紙上談兵眼高手低的腐儒,若是早讀那部兵書幾年,當時就該說一句『許龍驤才是東南砥柱』,哪怕被世人誤認為是你我二人相互邀名,也無妨。」

    許拱開懷大笑道:「能得眼前盧升象此語,勝過遠處千萬言。」

    許拱嘴裡的「遠處」,自然是太安城廟堂上的沸沸揚揚,言下之意,就是哪怕他許拱丟官離京,不做那兵部侍郎,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一見如故,大概就說許拱和盧升象了。

    郭東風煞風景插話道:「許侍郎,據說那位大名鼎鼎的薊州將軍袁庭山,不是跟你一起來到這裡的?」

    許拱坦然笑道:「袁將軍的確比我早兩天動身,倒是西蜀步軍主將車野與我一同前來。」

    郭東風嘿嘿笑道:「難怪咱們楊隗楊老將軍昨天入城,尚書大人身邊會站著那位年輕功高的袁將軍。怎麼,許侍郎今天來城頭,也是來瞻仰那位靖安王的?」

    對於這名年輕驍將的言語無忌,許拱不以為意,搖頭道:「靖安王自有尚書大人迎接,我是聽聞蜀王今日可能到達,就想來就近看幾眼。」

    盧升象淡然道:「我與蜀王先前在廣陵道北部戰場聯手破敵,只是遙遙見過一面便分道揚鑣,引以為憾,今日跟許侍郎一般無二。」

    顧劍棠,陳芝豹,盧白頡,吳重軒,盧升象,許拱,唐鐵霜。

    這七人,無疑是離陽兵部近五年來的風雲人物,除了為廣陵道戰事拖累不得不引咎辭的盧白頡已是黯然離場,顧劍棠統領兩遼軍政,陳芝豹封王就藩西蜀,都是當之無愧的高升,吳重軒此時更是如日中天,而侍郎之中,唐鐵霜最晚進入京城,但是相比此時城頭的許拱盧升象兩人,頗有幾分後制人的意味,朝野上下都逐漸把唐鐵霜視為下任兵部尚書的不二人選,足可見這次領軍南下沒能成功阻攔北涼騎軍,許拱丟掉了多少「人心」。

    此時梧桐鎮內有大隊人馬疾馳出城,不乏有高坐駿馬神色昂揚的年輕人物,郭東風懶洋洋趴在箭垛上,看著他們鞭馬出城的身影,歪了歪嘴,滿臉不屑。

    許拱站在盧升象身邊,微笑道:「看來靖安王頗有人望啊。」

    盧升象笑意玩味道:「如今天下誰不知靖安王忠心朝廷,皆言其可為天下藩王楷模。前個四五年,朝廷尚未分封一字王,諸多藩王世子當中,北涼徐鳳年以紈絝著稱,南疆趙鑄以勇武揚名,廣陵趙驃以酷烈,遼東趙翼之流,相對籍籍無名,趙珣當時也僅是在江左文林小有名氣,但也沒有人覺得他能夠世襲罔替藩王爵位,不曾想短短兩三年,先是以兩疏十三策名動京華,後以援救淮南王趙英死戰不退而傳遍大江南北,被譽為智勇雙全,眼下城外那撥跟隨大將軍楊隗前來梧桐鎮的世族俊彥,估計多是仰慕同齡人靖安王而來。郭東風,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突然聽到盧升象提問的郭東風愣了一下,茫然不知。

    許拱輕聲道:「一路南下,我確是有所耳聞,『西北有徐楚有宋,可惜我中原有珣。』」

    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的郭東風勃然大怒,「就憑他這個根本不知兵事的『送死藩王』,也配被稱為『中原有珣』?!那姓徐的好歹擋下了北莽百萬大軍的鐵蹄,我郭東風還算有些服氣,至於那個文采斐然的宋茂林不過是以姿容美如婦人出名,我郭東風更是不屑與他比較,可這個趙珣是哪根蔥哪根蒜?!」

    三人所站的城頭附近並無士卒,郭東風的狂言狂語也就無所謂了。

    許拱微微一笑,「好一個『可惜』。」

    盧升象幾乎同時說道:「好一個『我中原』。」

    兩位神交已久在小鎮初次見面的當代名將,相視一笑。

    沒多久,身穿藩王蟒袍的靖安王趙珣從廣陵江水師抽身北上,只帶著一標精騎來到這座梧桐鎮,身旁便是那幫自作主張出城十里迎接的京城宦官子弟,見面後趙珣溫文爾雅,執禮相待,後者無一不覺得相見恨晚。

    大隊人馬湧入小鎮城門前,趙珣看到城頭二人之時,迅露出笑臉,在馬背上抱拳致禮,許拱和盧升象也各自抱拳還禮,趙珣並不覺得兩位兵部侍郎出身的離陽大將如何失禮,倒是那幫年少時便在太安城呼風喚雨的年輕人有些替靖安王打抱不平,覺得盧許兩人如今不過是「位高但權輕」的角色,不該如此拿捏身架,不說出城相迎,最不濟見到這位藩王后也該馬上走下城頭打聲招呼。但是更讓這些人氣惱的事情出現了,街道之上,有三騎突兀奔至,面對他們這支幾乎人人身份顯貴的騎軍竟是絲毫不願避讓,如果不是靖安王趙珣牽頭稍稍讓路,恐怕狹路相逢的雙方就要對撞在一起,那跋扈三騎在道路中央徑直出城,看也不看一眼所有人。

    當有人要火之時,很快就有人小聲提醒,然後就一切雲淡風輕。

    原來那西蜀三騎,正是車野,典雄畜,韋甫誠。

    尤其典雄畜和韋甫誠曾是西北關外的「北涼四牙」,之後兩人跟隨陳芝豹不帶一兵一卒出涼入蜀,在離陽朝野可謂如雷貫耳。

    許拱看著那三騎的背影,神色如常。事實上如果不是兩萬蜀軍的臨陣退縮,先前北涼騎軍進入廣陵道,絕不至於那般勢如破竹。但是因此在朝堂上大失人心的兵部侍郎大人,對此卻似乎並未懷恨在心。

    盧升象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許拱。

    約莫一刻鐘後,三騎出城變作四騎入城。

    為一騎白衣男子,斜提一桿長槍,丰姿如神。

    盧升象和許拱不約而同地挪動腳步,不再站在原地居高臨下,走下城頭後兩人站在不起眼的城牆附近。

    四騎並未停留,但是白衣男人在馬背上對兩人微微點頭。

    郭東風眼神熾熱,喃喃道:「我以後也當如此。」

    打心眼不覺得被怠慢的兩位朝廷大將安靜望著四騎遠去。

    何況此時小小梧桐鎮內皆是過江龍,人多眼雜,兩個沙場不利官場失意的侍郎待在一起,還能解釋為人之常情的抱團取暖,可若是跟手握權柄的邊關藩王有所交集,那就真是自尋麻煩了。

    但是對於這個叫陳芝豹的人,很早就名動春秋的盧升象也好,在離陽軍伍後起之秀的許拱也罷,都有幾分由衷的神往和佩服。

    不論以後離陽廟堂上的文臣如何高揚,武將如何低沉,在他們兩人心中,陳芝豹都是那種值得惺惺相惜的風流人物,照理說金戈鐵馬的沙場只有死人堆,從無風流事,可陳芝豹無疑是葉白夔死後唯一稱得上用兵如神的兵法大家,以至於離陽先後兩位皇帝都願意將其視為一國之屏障,先帝趙惇更是恨不得陳芝豹成為他趙室一家後院之春神湖石山,既能賞心悅目,又能底定風水。

    許拱和盧升象兩人站在城牆陰影中,許拱低聲笑道:「許某竊以為,盧將軍無需擔心一時得失,盧將軍的風起處在塞外,而不在廣陵,更不在京畿。」

    盧升象微笑不語。

    許拱率先離去。

    郭東風驚訝現主將盧升象的身上竟然隱約有股殺氣。

    郭東風看著有些陌生的驃毅大將軍,開始忐忑不安。

    盧升象深呼吸一口氣,冷笑道:「不愧是許龍驤,看來以後跟我爭奪拓邊戰功第一人,非你莫屬。」

    郭東風一頭霧水,破天荒忍住好奇之心,不敢多問半句。

    盧升象吐出一口濁氣,緩步前行。

    他對看穿自己謀劃的許拱,不過是有些許殺氣,對事到臨頭竟然改弦易轍的曹長卿則有滔天怒氣。

    在盧升象看來,若是曹長卿依循先前布局用兵,那麼顧劍棠就會是新朝的徐驍,而他只要在西楚大軍揮師北上之際,主動大開門戶,那麼他就會是新朝的顧劍棠。

    不管新朝姓趙還是姜或是任何姓氏,盧升象只知道到時候的廟堂,再無楊隗之流躺在功勞簿上尸位素餐,地方上再無各路趙姓藩王割據,而謝西陲裴穗等人畢竟年少,並且有著不熟悉北邊地理形勢的先天缺陷,疆土廣袤的北莽一旦成為用兵之地,那就意味著無數軍功唾手可得,而不是在廣陵道戰事中如此螺螄殼裡做道場,更無需理會盤根交錯的舊有勢力,他盧升象只要扶龍成功,便可一舉躍居顧劍棠一人之下,之後未必不能靠著未來一系列北莽戰事後來者居上。可是曹長卿莫名其妙地自毀官子局,盧升象在佑露關前後的百般隱忍,就成了日後被攻訐為用兵平庸的最佳佐證。

    盧升象臉色陰沉,自言自語道:「曹長卿,你該死!」

    ————

    小鎮外的官道上由遠及近,塵土飛揚,尤為壯觀,不是千騎以上的騎軍不至於有此聲勢。

    一架馬車上,因為道路顛簸,車廂內的三位男女都有些肩頭起伏,年輕女子面容姣好,身材高大而勻稱,顯然不是南方人,腰懸長劍,英氣勃勃,有遊俠氣。年輕男子則弔兒郎當,此時正滿臉諂媚地跟最後一人溜須拍馬,「先生,你是不曉得唐河李春郁那幫白眼狼如何蠻橫,本世子當初都不敢湊到叛出南疆的吳重軒跟前,真是連一個屁都不敢放,憋屈至極啊,這次虧得有先生在,我才有膽氣去那梧桐鎮闖一闖。」

    那個被稱呼為先生的人物,俊美非凡,雌雄莫辨,何謂風流,他即風流。

    納蘭右慈。

    他斜眼瞥了一下燕敕王世子殿下趙鑄,「吳重軒不是個東西,你借了他幾千騎就不還的傢伙,就是好東西了?」

    趙鑄嬉皮笑臉道:「先生說得對,罵得好。」

    納蘭右慈手指點著這個如今聲名狼藉的世子殿下,眼睛卻是望向那個姓張的女子,調侃道:「張高峽啊張高峽,你瞎了眼才會看上這個草包加慫包。」

    張高峽,碧眼兒張巨鹿的女兒,她一笑置之。

    趙鑄臉皮厚歸厚,可被納蘭右慈當著張高峽的面說是草包慫包,畢竟還是有些汗顏,掀起車帘子,探出腦袋,已經可以看到梧桐鎮的低矮城頭,近處則是南疆大將張定遠等人和林鴉宮半闕兩位王仙芝高徒。

    納蘭右慈閉上眼睛,雙手放在膝蓋上,輕輕拍打。

    趙鑄縮回腦袋,好奇問道:「先生,為何此次非要我來到這個小鎮?說實話,吳重軒我厭惡且忌憚,對許拱盧升象兩人也不太待見,袁庭山那條瘋狗我更是看一眼都嫌污眼,至於靖安王趙珣嘛,我以前挺討厭的,現在反而還好。」

    納蘭右慈嗤笑道:「當然還好了,小小梧桐鎮,那麼多英雄豪傑,數來數去,你也就只能跟這位送死藩王扳手腕。」

    趙鑄悻悻然。

    張高峽嘴角翹起。

    納蘭右慈收斂笑意,沉聲道:「這次來這裡,我有四件事要做,罵吳重軒,宴請許拱,密晤盧升象,試探陳芝豹。」

    趙鑄低聲問道:「難道我真是烏鴉嘴,說中了那盧升象真有狼子野心?」

    納蘭右慈搖頭道:「見面之前,不好確定,至於見面之後,盧升象有無狼子野心也不重要了。」

    趙鑄嘆息道:「得嘞,反正這些大事我都沒法子摻和,省得畫蛇添足幫倒忙,只好勞煩先生能者多勞嘍。」

    納蘭右慈冷不丁突兀問道:「趙鑄,我問你一事,若是以後你登基稱帝,假設屆時北莽已經無力南侵中原,而徐鳳年卻依舊手握西北雄兵,你當如何處之?」

    趙鑄滿臉愕然,話語正要脫口而出,原本笑眯眯的納蘭右慈驟然眼神冰冷,輕喝道:「趙鑄!且先細細思量!」

    趙鑄震驚之後,揚起一張燦爛笑臉,「離陽老皇帝趙禮跟小年他爹的稱兄道弟,跟我和小年之間的稱兄道弟,是不一樣的。」

    納蘭右慈冷笑道:「此時你坐在何處?」

    趙鑄不知如何回答,總不能說我趙鑄當然是坐在馬車上,你納蘭先生不是明知故問嘛。

    納蘭右慈眼神深沉,沒有自問自答,而是又有問話,「他年你又坐在何處?你當趙禮是一開始就對徐驍心懷殺心?他欲殺徐驍,他的兒子趙惇欲殺張高峽之父,難道就真是他們父子二人的本心?難道不是在其位謀其政,不是坐在那張椅子後必須面對的大勢所趨?」

    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的趙鑄臉色微白,痛苦不安。

    納蘭右慈視線低斂,「黃三甲在臨終前不情不願地選擇了你趙鑄,把他積攢下來的春秋家底都交給了我納蘭右慈,如今有江斧丁在吳重軒身側,雖說王銅山那個自作聰明的蠢貨死得早了些,但是吳重軒這種隨風倒的牆頭草不值一提,哪怕他對江斧丁懷有戒備,但我要殺他輕而易舉。你要是覺得無聊,不妨猜一猜唐河李春郁等人中誰才是死間。趙鑄,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大風已起,必然有人扶搖直上,必然有人居高摔落,你已經是半個天命所歸,除了城府深重試圖蓄勢後的陳芝豹,你其實已經無敵手,所以有些事,你應該要好好思量思量了,趙炳留給你的家底,比如張定遠、顧鷹、葉秀峰和梁越四人,比如那幫不甘雌伏南疆一隅之地的幕僚,你要思量誰是吳重軒的人,誰是朝廷的人,誰跟隨你入住中原得勢之後,會因為一己之私生平之恨痛殺北方文臣,誰會藉機大肆興起廟堂南北之爭?又有誰會是你趙鑄的張巨鹿?當然,更關鍵的是誰是以後要你殺死徐鳳年的人,或者誰又是要你殺死我納蘭右慈的人。」

    趙鑄顫聲道:「先生,趙鑄不知,不知道啊。」

    趙鑄雙手抱住腦袋,似乎不敢去深思那些問題。

    宏圖霸業,最費思量。

    張高峽眼神悲傷,猶豫了一下,她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臂。

    納蘭右慈面無表情,眼神複雜,不知是憐憫還是譏諷。

    他的眼神瞬間趨於平淡,語氣促狹道:「早就看你那副弔兒郎當的作態不順眼了,如何,吃到苦頭了吧?」

    趙鑄抬起頭,緊緊握住張高峽的手,同時痴痴望向這個在李義山、黃龍士、元本溪等人6續死後碩果僅存的春秋謀士,看著這個南疆幕後藩王的納蘭先生。

    趙鑄突然改換坐姿為跪姿,面朝納蘭右慈後緩緩低頭道:「趙鑄知道先生所求迥異於任何一位春秋謀士,趙鑄只求先生能夠做我的元本溪,趙鑄若是真有坐龍椅穿龍袍的一天,可以承諾先生,敢殺先生之人我殺之。

    若是趙鑄死在先生之前,臨終之時,必然請先生自行揀選大臣在我病榻,交由先生欽定顧命大臣。趙鑄必不讓子孫做當今天子趙篆!」

    納蘭右慈哈哈笑,只是始終不再說話。

    趙鑄滿身汗水,但是如釋重負,他憑藉直覺現納蘭右慈對自己這番話,也許談不上如何滿意,也未必是他真正所求,但是這位納蘭先生偏偏有些不為人知的開心。

    納蘭右慈閉目養神,笑意淺淡。全然不顧及堂堂燕敕王世子殿下的尷尬和沉重。

    納蘭右慈突然輕聲道:「倘若覺得車廂內氣悶,你們就出去吧。」

    趙鑄如獲大赦,趕緊帶著戴上幃帽的張高峽起身離去。

    義山,當年你我二人聽聞黃龍士說那千百年之後,那時候的很多讀書人莫說面對帝王將相能夠心平氣和地與之平起平坐,便是面對芝麻綠豆大小的官員也要丟了脊樑風骨,父母官父母官,真正是視官如父母。

    我笑之,你憤之。

    你以二十年歲月,教你的閉門弟子做英雄而非雄主。

    結果你就那麼死去,骨灰就那麼灑落西北關外。

    你笑之,我憤之!

    我猜得出黃龍士的私心。

    他黃三甲算人心,有個遊俠兒讓他輸了一次。

    他覺得自己死後能夠扳回一局。

    他堅信趙鑄會與徐鳳年反目成仇。

    那我納蘭右慈就讓你和黃龍士都輸一次!

    納蘭右慈睜開眼仰起頭,望著車廂頂部。

    他輕輕哼唱一支家鄉小曲。

    有個少年郎,他到山中去,背著破書箱。

    有個小姑娘,她從山中來,帶著蘭花香。

    ……

    納蘭右慈掀起帘子,春風拂面,他眯起眼望向東北方,「曹長卿,你我皆苦,但是你依然比我幸運。」

    納蘭右慈突然放下帘子,猛然伸手捂住嘴巴,攤開手心後,低頭看著滿手鮮血,他喃喃自語道:「無奈皆是少年郎啊。」

    ————

    離陽京城南大門外,那條與城內御道相連接的寬闊官道之上,在兩個時辰之前就已經空無一人。

    滿城等一人。

    等一人攻城。

    城上城下皆鐵甲。

    這一日京畿東西南北四軍精銳全部列陣此地,面對那一襲青衣,仍是如臨大敵。

    有個緩緩而行的青衫儒士,在距離這座京城大概不足半里路程的官路上,獨自一人,手捧棋盒,停步坐下。

    他並沒有面向北面那座天下第一大城,而是面西背東,盤膝而坐。

    黑盒裝白子,白盒裝黑子。

    他將這兩盒從西楚棋待詔翻找出來的宮廷舊物放在身前,相隔一張棋盤的距離,棋盒都已打開。

    遙想當年,國師李密曾有醉後豪言:「天下有一石風流,我大楚獨佔八斗,他曹得意又獨佔八分!」

    這般人物,如何能不風流得意?

    他正襟危坐,雙指併攏,伸向身前就近的棋盒,捻子卻不起子,他只是笑望向對面,好似有人在與他對弈手談。

    雙鬢霜白的青衫儒士,眼神溫柔,輕聲道:「你執黑先行。」

    原本萬里無雲的晴朗天空,剎那間風起雲湧。

    太安城高空異象橫生。

    隨著那五個字從這名儒士嘴中說出,只見稍遠處那隻雪白棋盒中自行跳出一枚黑子,划出一道空靈軌跡,輕輕落在那張無形棋盤上的中心位置。

    先手天元。

    很無理的起手。

    但是更無理的景象在於只見太安城高空落下一道絢爛光柱,轟然墜地。

    一座雄城如同生百年不遇的地震。

    天地為之搖晃!

    包括太安城武英殿在內的所有殿閣屋檐之上,無數瓦片頓時掀動起來。

    青衫儒士雙指拈起那枚晶瑩剔透的白色棋子,眼中滿是笑意,輕輕落在棋盤之上。

    與此同時,第二道光柱如約而至。

    太安城又是一晃。

    城前離陽鐵甲數萬,竟然還是那一人臨城之人先行攻城。

    城頭所有床子弩終於展開一輪齊射。

    空中如有風雷聲大震。

    中年儒士全然視而不見。

    第二枚黑子跳出棋盒,落在棋盤之上,落子生根後,安安靜靜,懸停不動。

    城內,武英殿屋檐岔脊上的十全鎮瓦裝飾,仙人、龍鳳、狻猊、狎魚、獬豸、鬥牛等等依次化為齏粉。

    城外,威勢雄壯如劍仙飛劍的近百根巨大箭矢在空中砰然碎裂。

    青衫儒士拈起第二枚白子,落子前柔聲道:「我恨躋身儒聖太晚。我恨轉入霸道太遲。」

    他併攏雙指重重落下,落在棋盤。

    有鏗鏘聲。

    太安城出現第四次震動。

    這一次最是動靜劇烈。

    成為許多城外騎卒的胯下戰馬,竟是四腿折斷,當場跪在地上。

    巍峨城頭之上,終於有數人按捺不住,或御劍而下城頭,或躍身撲殺而來,或長掠而至。

    又有一雙黑子白子先後落在棋盤上。

    那襲青衫似乎不敢見對面「下棋人」,低頭望向棋盤,「我曹長卿之風流,為你所見,方是風流。」

    當第四顆白子靈動活潑地跳出棋盒緩緩落下,那出城數人距離他曹長卿已經不足三十步。

    曹長卿拈起棋子,這一次不是由高到低落子,而是輕描淡寫地橫抹過去,微微傾斜落在了棋盤上。

    有浩然氣,一橫而去。

    那數名護衛京城的武道宗師全部如遭撞擊,迅猛倒飛出去,直接砸入太安城城牆之中。

    祥符三年春的春風裡。

    西楚棋待詔,落子太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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