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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5 烏托邦(三)

365烏托邦(三)

◎這是母系傳承◎

烏托邦是子宮,換句話來說是母巢,這裡是一切的起點。

自從他們猜測是世界是一個巨大的、腐爛的人類,如今似乎通過這一點確定了人類的性別。

祝寧站在裂縫邊緣,耳邊瘋狂傳來囈語,短暫的理智很快就會被瘋狂所替代。

在所有文化中,生育都很神聖,人類時常感嘆生命的偉大,就算窺視到母牛生產都會停下來駐足觀看,表示敬意。

大地在腳下裂開,在乾淨到不可思議的街道上顯得那樣突兀,那種感覺很微妙,像是忙碌了一天回到家,最親近的人端了一鍋湯出來,打開鍋蓋才發現裡面浮動著一顆人頭,而你還要把湯喝了。

強大的視覺衝擊力讓所有人都震驚了,但可能是恐懼已經佔據了頭腦,竟然沒有一個人做出逃跑的舉動,包括祝寧在內。

祝寧的手指在不自覺顫抖,不止她一人在顫抖,是所有人。

龐然大物上方,人類渺小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被營造出的烏托邦,外觀是個乾淨小鎮,本來想要通過幻覺麻痹眾人,就像是最恐怖的食人花往往擁有最艷麗的外表。

祝寧戳破了幻覺的泡沫,沒有改變本質,他們只是更加直觀地面對這一切。

人們在這個地方,心智降低到極低,祝寧大聲說出不對,也很快就消散了,根本沒有在眾人腦海里留下一點影子。

周圍有人在動作,跟周海晴說的一樣,有些人是少年人的身形,有部分人是成年人。

祝寧知道了一部分內幕,猜測他們就是異能者的後代,而其他天真的朝聖者沒有動作,彷彿是千里迢迢趕來當觀眾的,祝寧也是無數觀眾之一。

不,他們是養料。

祝寧能感知到自己的精神正在被蠶食,祂吃的不是普通的身體,如果只是吃肉,牆外大把的污染物都能滿足。

祂以人的精神為食,祝寧進入這片區域後,理智就在逐漸消退。

祝寧在人形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周海晴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在朝聖者中都很突出。

周海晴顫抖著,像是遇見了自己的真神,跪倒在裂縫邊緣,與她近在咫尺的就是會呼吸的龐大生物,可她一點都不害怕。

下方的生物收縮著,祝寧的目光還聚集在周海晴身上,抱著孩子的母親,在很多宗教中都會被記載,很多聖潔的雕塑,震撼人心的畫作都在重複這一主題。

周海晴同樣,祝寧原本想要走到她身邊,想要阻止她,不要干傻事。

但她嘴唇抖動了下,很快就放棄了這個念頭,烏托邦是小寶的烏托邦。

周海晴就是為這個來的,她並不清楚即將發生什麼,或者都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全靠著本能在行動。

周海晴顫抖著手,解開了小小的防護服,那件防護服是周海晴連夜改裝的,像個防禦罩,替她的孩子擋住了很多污染。

現在她解開了,露出裡面嬰兒的真正面目。

祝寧好奇過很多次小寶長什麼樣,真的看到之後依然很震驚,那是一團難以描述的黃色半透明混沌體,肉眼可見的畸形。

像是一團橡皮泥被揉了兩下,又像是一團果凍,在上面鑲嵌了眼睛,眼睛的分布都不規則,一隻在左側,一隻竟然在下方,找不到口鼻。

在左側的眼睛眨了下,她有睫毛,沒有人類傳統的眼球,像是布娃娃一樣縫了兩條縫,簡直如同二次元生物。

她同樣沒有手和腳,努力支起身體的一側,像是一團黃色海藻一樣,親昵地蹭著周海晴的手掌,在別人詫異的目光中,通過兩人特殊的方式交流。

小寶不會叫媽媽,周海晴努力這麼久只是想聽小寶叫她。

但周海晴還是笑了,又哭又笑,不知道這一步走來是對還是錯,她臉頰被淚水打濕。

那一瞬間祝寧理解了,為什麼小寶擁有可怕的外觀,非人的異能,周海晴和洪勇從來沒放棄過朝聖之路。

周海晴在這一路上引誘伸出援手的同類,間接或者直接殺死那麼多人,從未動搖過。

如果下方的生物,祂真的是救贖的神,周海晴應當把小寶獻祭出去。

但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或者真的已經理智不清了,她的身體一歪,抱著小寶,竟然落入裂縫。

血肉蠕動,如同泥漿,周海晴很快就消失不見。

這個場面似乎有什麼感染力,其他人紛紛躍下,如同一場大型祭祀活動,在祝寧眼裡,像是群體性發瘋,一種集體自殺行為,面帶微笑,就這樣交付了自己的生命。

他們的身體與龐然大物相撞,發出砰砰砰的響聲,那是最後的聲音。

……

砰砰砰——

一扇窗戶沒關,被風吹動,不斷磕到邊緣,古老的宅院里,霍文溪接收到的信息遠遠超過她的想像。

霍瑾生是最好的引導者,緩緩說道:「你查到了很多,就算沒有我你也能把他們串聯。」

霍文溪隨身攜帶著文件,那是她調查的所有資料,還有一張庄臨繪畫出的世界輪廓。

現在他們多了一條信息了,烏托邦是子宮,如果庄臨還活著,應該會利用自己的想像力,把它畫在合適的位置上,但他死了。

這個世界是一具腐爛的女性屍體?祂是女性。

霍文溪不知道怎麼理解這一切,好像蟲子試圖理解人類社會的構造,這具屍體又意味著什麼?眾神的隕落?像夸父逐日那樣的神話?

我的眼睛化作日與月?

霍瑾生:「一切都有邏輯,只不過你被蒙蔽了。」

霍文溪撫摸著自己的眼罩,她猜測過這隻眼睛是在103區被地下的惡童污染的,所以才會一直有一隻眼睛注視著自己。

如果從這個角度看,注視著的眼睛可能也是世界的一部分,祂只是藉助了霍文溪的軀殼。

霍文溪感受到了,來自上方的目光,線條向上方延伸出去,巨大的眼珠子毫無表情地看著自己。

她一直以來的直覺都沒錯,她跟祝寧探查的真相很恐怖,來自更未知的地方,現在她觸摸到了冰山一角。

霍文溪:「霍家和陸家擔任了不同的職責。」

她從坐在這裡開始,都在提出問題,現在嘗試著總結。

「我小時候好奇過,」霍文溪回想起自己兒時的記憶,那時候她就有很多疑問,只不過很聰明,不會故意去問,「為什麼霍家是太婆掌權的,現在明白了。」

聯邦大多數世家大族都很封建,內部遵循著某種腐朽的制度,女性大都是裝飾品,所有權力都掌握在男性手裡。

這很正常,科技發展不代表思想進步,越危機四伏,人類的思想就越是落後倒退,這樣可以給部分人安全感,畢竟那種制度他們很熟悉。

霍家截然不同,霍文溪是女性,但從來沒被剝奪過繼承人的資格,而且這種直覺系異能似乎只在女性身上傳承下來了。

霍文溪沒見過自己的父母,父親連個姓名都沒有,整個家族都表示這個男人並不重要。

母親沒有結婚就生下她,母親的職業是牆外學者,常年都在牆外執行探索任務,大概因為有了新的繼承人,她母親不需要繼承家族,還可以實現自己的理想。

老神婆的說法是,霍文溪出生後不久後母親就出牆了,在某次任務中死去。

霍文溪的母親同樣是直覺系異能者,太婆、母親、包括霍文溪覺醒異能,所有人都不驚訝,好像是在等待一件肯定會發生的事兒發生。

霍家的基因遺傳很穩定,他們找到了某種遺傳規律。

霍文溪:「陸家也一樣,陸堯不重要,重要的其實是陸鳶,陸鳶是某個計劃最重要的一步,她是非常有……價值的……」

霍文溪斟酌著用詞,並不知道怎麼形容,陸家和霍家的相似性。

霍瑾生給出的答案更加乾脆,「你想的沒錯,這是母系傳承。」

內部遺傳的穩定性只在女性身上出現。

只不過在不同家族中的表現形式不一樣,霍家因為是扮演觀測者的角色,霍文溪才比陸鳶更加自由,觀測者不需要太多,霍瑾生死之前霍文溪都不需要擔負責任。

霍家代代傳遞的另一種東西,那隻眼睛,霍文溪從進門後,霍瑾生就一直盯著她的眼睛看。

霍文溪頓了下,問:「跟烏托邦有關?」

「是的,具體原因未知,但這確實就是我們目前掌握的規律。」霍瑾生說。

霍文溪:「烏托邦的朝聖者是什麼?」

霍瑾生:「你怎麼想的?」

「交換,」霍文溪和祝寧談論過這個問題,她們的猜測很一致,「基因交換。」

霍瑾生摩挲了下手上的扳指,「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歷史很複雜,但請你不要懷疑,我們是在拯救這個世界。」

霍文溪沒有對這句話做出什麼反應,她難以說服自己,曾經的敵人目標不是毀滅世界,而是拯救嗎?

他們才是救世主,而自己只是反派?

霍瑾生:「把這當成一場生物實驗吧,需要幾代人努力的實驗,你我都是其中之一。」

屋內燭火跳動,霍瑾生的目光放空,想到了很陳舊的事,她跟霍文溪的交談其實是兩代人之間的交流,或者是兩代人直接的交接。

「高牆建立後,一等公民想了很多辦法,提出了不同類型的計劃,比如你熟悉的高牆計劃,火種計劃等等,想要拯救世界,第一步是了解世界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我們進行了很深入的探索。」

霍文溪忍不住打斷:「因為你們早就找到了秘密,為了防止計劃被影響,所以才後續慢慢停止了牆外調查活動。」

很多人都以為大規模的牆外調查活動停止是因為沒價值,其實是因為早就探索了關鍵信息,所以把秘密放在少數人手裡。

當年那一批調查員早就被清理了,現在的北調成員還傻乎乎調查世界,霍文溪拿到漁村血管資料時極其震驚,以為自己發現了世界的新秘密,殊不知上層人早就心知肚明。

一批批北調成員走出去,死在牆外,只是為了做個樣子,滿足群眾對於牆外探索的期待。

霍瑾生不可置否,「世界總要犧牲一部分人的。」

霍文溪沒說話,想嘲諷,但又壓下,因為她就是這個既得利益者的一環。

犧牲的是庄臨和整個調查組,倖存的是霍文溪,她又有什麼資格嘲諷。

霍瑾生並不在意,當觀測者久了,讓她更殘忍,也更漠視他者的生命,生命在她眼裡跟塵埃沒有區別。

霍瑾生淡淡地說:「最初我們的目標很簡單,只是想測試人類最遠可以走到的極限距離是哪兒,除了我們,是否還有其他人類活著,我們以為牆外還有其他人,但每次都是空歡喜,那些人都是污染物。」

聯邦之外還有其他城邦嗎?他們最開始更好奇的是這個,只要其他人也能活下來,說不定他們能共同合作抵禦污染。

可惜什麼都沒找到,找到的都是一個又一個污染區。

霍瑾生:「直到我們在某次調查任務里遇到了一個女人。」

霍瑾生說話聲音很慢,有一種歷史的厚重感,「女人看上去行動正常,理智沒有任何問題,可以正常交流,她能通過我們所有檢測機器,像個再普通不過的正常人,她說自己是賞金獵人,發現了一個神秘的區域,是關鍵情報,急需上報給北調。」

「那時候的人都很熱心質樸,想要為世界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跟現在不一樣。」霍瑾生說到這兒笑了,有點自嘲的意思。

是他們這幾個上位者把世界變成這樣的。

「我們在女人的帶領下到了一個地方,就是朝聖者所說的烏托邦,隱藏在森林深處,穿過層層危機才能到達,表面看上去乾淨到不可思議的小鎮,下方埋著無法理解的生物,那是個巨大的肉,我們剛開始不知道到底是什麼,第一批進入的人死亡了,他們成了養料。」

「我們以為自己被女人欺騙了,本來想放棄這個探索計劃,但第二支支援隊伍已經派遣出去了,支援隊伍到達附近時,發現有一個人活下來,像是嶄新的人類,好像重新復活了一樣,她保留了原來的記憶,並沒有被污染,反而更強大。」

親歷的支援隊極其震驚,那個人沒有穿防護服,孤零零站在烏托邦外,像個新生兒。

霍文溪:「被重新孕育了?」

「對,」霍瑾生:「為什麼又活過來了?我們研究了很久,發現這兩人有共同特徵,第一,都是女人,第二,最不尋常的特徵是,她是由兩個異能者生下來的,這種人在人群中佔比很低,很多都是畸形,不太受重視,當年會選擇做調查員或者賞金獵人這種賣命工作。」

「在最初,調查員培訓還沒成體系,沒人願意出牆,只有殘疾人之類的底層人願意出去,竟然產生了小概率事件,測試出了烏托邦的規律。」

霍瑾生:「好在我們又掌握了一條規律,異能者的後代會被再孕育。」

「胚胎。」霍文溪說。

聽起來異能者的後代像是個胚胎,進入子宮後發育成熟了。

「是的,」霍文溪很聰明,幾乎不需要怎麼點撥,霍瑾生繼續:「你可以把異能者的後代當做1代,被孕育過後當成2代。」

「2代剛開始並不穩定,第一年身體強壯,不到一年就開始潰敗,完全失去理智,我們猜測是污染物的基因過於頑強,人類基因太少了,第3代開發迫在眉睫,我們嘗試了不同的手段,跟不同的基因進行融合,發現必須跟自然人的純種基因進行結合,只要結合,就會一代比一代穩定,於是我們手裡有了第5代。」

「陸鳶。」霍文溪說。

把這件事當做產品的更新疊代,陸鳶就是最新款的產品,她的下一代可能會產生完全穩定的,全新的人類。

霍瑾生點頭,「所以,不要覺得神國人傲慢,他們也只是被圈養的牲畜而已。」

她講了一個殘酷的笑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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