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5 策略

295策略

◎走進污染物的肚子里◎

103區清潔中心。

霍文溪靜靜坐在辦公桌前,一條長麻花辮垂到腰，桌子上的硬幣已經停止很久。

四天前，霍文溪直覺預警告訴她祝寧有危險,後來硬幣停止，祝寧應該脫離危險，但至今祝寧都沒聯絡過她。

庄臨問：「還在等？」

霍文溪也太口是心非了，祝寧走的時候沒去送過，預知到她從危險到安全,但必須要等到祝寧的通訊才能放心。

庄臨不理解,霍文溪的異能從不出錯，直覺安全了祝寧應該真的安全了,從理智上來說通訊的意義不大。

庄臨：「你要不先休息，通訊來了我喊你。」

庄臨怕她這麼一日日耗下去身體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庄臨的錯覺，在黑色眼罩的襯托下,霍文溪比以前更蒼白了，透著一股病態，坐在那兒薄薄的一片,顯得很瘦削。

霍文溪沒回答她，庄臨習慣她這樣，不想說話的時候就不接話,這是拒絕休息的意思。

庄臨轉身給她倒杯咖啡，還沒碰到咖啡壺,霍文溪突然說：「我很擔心。」

嗯？庄臨側過身看她，霍文溪臉上沒有表情,他其實很少從霍文溪嘴裡說出這句話。

擔心祝寧遇害嗎？

霍文溪正常的那隻眼睛眨了下,睫毛遮住眼神,輕聲說：「我擔心祝寧出牆之後變得不像人。」

103區末日之後，霍文溪就擔心過祝寧的心理狀態，她有提過讓祝寧去看心理醫生，但祝寧表現得很冷靜，甚至有點冷漠的地步。

她好像通過行為告訴其他人自己很正常，不必擔心她，所以霍文溪都順著她演，表現不太在乎她的樣子，果然祝寧會感覺更輕鬆。

現在祝寧去了牆外，她會看到更多的世界，不少調查員回到人類社會之後都會患上嚴重的心理疾病。

祝寧或許會遇到改變她認知的東西，發瘋都是小事兒，霍文溪隱約擔心的是祝寧失去「人性」。

霍文溪的擔心埋在心裡很久了，從來沒跟人說過，直到這次，她預知到祝寧遭遇巨大的危險，過了一會兒危險暫停。

很符合一位「真神」的做派，危險出現，危險解除。

但這件事過後，祝寧本人在霍文溪眼裡越來越模糊，霍文溪的異能需要有一個特定的對象，每個人在她眼裡都是清晰可見的一個光點，像是星空中的星辰，但屬於祝寧的那顆星辰邊緣越發模糊，好像要逐漸消失。

霍文溪可能之後會很難預測到祝寧的蹤跡，她會越來越難以把握這位人造的「真神」。

可能是開了口子，更好吐露心事，霍文溪可以傾訴的人很少，庄臨算一個。

霍文溪輕聲說：「我怕她回來後會改變立場。」

立場相悖之後朋友會變成敵人。

霍文溪說：「我更怕祝寧真的成神。」

那比成為敵人還要糟糕，她可能會變得很冷漠，漠視她曾經認可的生命，輕而易舉就能賦予奪取。

庄臨不知道說什麼，如果霍文溪的擔心成真，但他們會面臨更大的危機，他甚至不能輕飄飄安慰霍文溪，說祝寧不是那樣的人。

因為他清楚知道，霍文溪說的可能是真的，就在不久以後發生，因為庄臨隱隱約約也會有這種擔憂，其他人類都有。

庄臨原地頓了下，當做沒聽到這番話，霍文溪只是在跟空氣傾訴，沒有反應就是最好的反應，不要擅自安慰他人，那樣毫無意義。

庄臨繼續給霍文溪倒咖啡，咖啡的香氣充斥著辦公室，庄臨想了想，給霍文溪加了一包提神的糖漿。

他端回來的時候，霍文溪果然已經恢復了原樣，繼續低頭看文件，「放那兒就行了。」

庄臨把咖啡放下，順手清理了辦公桌上的文件，霍文溪的辦公桌不給人亂碰，只有他知道怎麼收拾。

等過了差不多一個小時，辦公室只有沙沙沙的寫字聲，突然響起一陣鈴聲。

庄臨看到通訊，上面顯示的是林曉風的副腦，「祝寧。」

庄臨接過通訊，對面果然是祝寧的聲音，他低聲說：「祝小姐，我給你轉接。」

霍文溪點了一根煙才接起，語氣很稀疏平常，「你脫離危險了？」

祝寧開頭第一句話：「姐，救我！我車沒了。」

霍文溪：「……」

霍文溪愣了一瞬，直接笑出聲來，低聲問：「怎麼了？」

祝寧蹲在高塔上，這裡信號太差了，她爬了二十米才找到信號，三十米信號才穩定。

她臉都被曬紅了，穿著一身發霉的衣服，像是個野人。

祝寧這邊說自己的倒霉事兒，霍文溪聽著聽著，緊繃的肩膀慢慢松下來，祝寧說得還挺詳細。

「你幫我查一下陳啟航，這筆記本太奇怪了。」

「還有普羅米修斯帶走了我一雙腿一隻手，不知道在搞什麼，留意一下。」

「對了，我半路加了個臨時隊友戚雪柳，你幫我算算她可不可靠，白澄被我弄丟了我在找。」

「哦還有我系統升級了，挺好用，我變強了，但我也更餓了。」

「還有還有，真有叫祝遙的研究員，你也去查一下，我的記憶好像是假的。」

祝寧的出牆歷程堪稱倒霉蛋歷險記，她還沒走多遠全身裝備都炸了，信號不好，她聲音斷斷續續的，跟發泄一樣叨叨叨沒完。

祝寧說了半天沒聽到回應，問：「你在嗎？喂？有信號嗎？」

霍文溪：「我怎麼覺得你出去變得挺有活力？」

祝寧：「我沒活力不是死了嗎？」

霍文溪：「我聽著，普羅米修斯那邊我留意，陳啟航你可能要等一段時間，太老的人了，很難查，建議你別抱希望。」

「還要查祝遙，」霍文溪吐出一口煙霧，「這個難辦了，你把我當智慧庫嗎？」

祝寧還沒接話，霍文溪說：「我試試。」

霍文溪進入工作狀態說話都不帶喘氣兒，「戚雪柳還行，看你要不要，我查了下她很清白，是個人造人，以前是二等公民，覺醒異能之後墮化成六等公民，後來進了軍區，異能登記意識操控，挺稀有但是很好用。」

霍文溪一邊在鍵盤上敲敲打打，一邊說：「成績全A，長這麼大沒拿過B，絕對的軍校優等生，你撿到便宜了。」

「不過，」霍文溪又說：「這是官方資料，更多的你自己了解，我現在看不出來，我們跟軍區為敵拿不到更多信息了。」

祝寧哦了一聲，白澄霍文溪給的答案特別明確，就倆字兒有用。

戚雪柳好像是看祝寧個人喜好來決定。

霍文溪問：「你現在在哪兒？」

祝寧還真不知道自己在哪兒，對著下方吼了一聲，裴書回答她，她又說：「在希城附近，第三信號塔。」

「你等等。」霍文溪跟庄臨說了兩句，庄臨那邊立即打開電腦搜索，他們最近跟牆外調查隊聯絡很緊。

過了兩分鐘，庄臨那邊把電腦轉過來，霍文溪說：「三天後，在多羅站，這是北部牆外調查隊的官方補給點，你去那兒找個叫王勤的人，正常情況下你能拿到自己需要的物資。」

霍文溪果然靠譜，祝寧得到想要的信息，問：「什麼是不正常的情況？」

霍文溪：「不排除你把補給站炸了的可能。」

祝寧：「……」

姐，您也變幽默了呢。

霍文溪：「不開玩笑，正常情況是說，這個補給站沒有被污染，或者說沒有被臨時撤銷，牆外發生什麼都有可能，我建議你三天內趕到，他們補給完成之後就撤退了，牆外聯絡不便，過了這個點，我可能要重新給你想辦法，到時候你隊友大概餓死了。」

牆外定位困難，數據不準確，通話不方便，送物資不容易，霍文溪能直接提供的幫助很少。

「行，」祝寧：「那我掛了啊，我去趕路。」

「祝寧。」霍文溪突然叫她。

「嗯？」祝寧感覺挺意外，一般都是霍文溪冷血無情掛電話。

霍文溪那邊停了停，信號不好，一直有電流聲傳來，祝寧聽呼吸聲猜到霍文溪應該在抽煙。

她那邊停了很久，祝寧都以為她要掛了，霍文溪說：「注意安全。」

祝寧愣了下，笑著說：「你也是啊，再見。」

她那邊斷開了通訊，只剩下嘟嘟嘟的提示聲，霍文溪叼著煙笑了下，說不定出牆對祝寧來說不是壞事。

管她呢，霍文溪把煙頭給掐了。

……

祝寧從信號塔上跳下來。

祝寧本來還想聯絡劉年年，但實在是條件艱苦，等她好點再聯絡。

不光是她，他們全員都很慘，每個人都灰撲撲的，林曉風修了一輛車，祝寧當時還很驚喜，沒想到八十年前的車也能修好。

然後走了一公里，那輛車就教會了祝寧一個樸素的人生哲理，不要試圖讓退休的人重新工作。

破車原地報廢了，他們不得不徒步趕路，哪怕是異能者，走這麼遠的路也夠嗆，硬生生走了二十五個小時，把祝寧走餓了。

祝寧一個實驗體還能扛，她吃污染孢子的，路過孢子薅兩把也行，其他三個補給品都見底了。

而他們也足夠倒霉的，好不容易走到了一個避難所，但裡面只有兩支營養劑和一把槍，一路走來一輛能用的車都沒有，還以為路上撿裝備很容易來著。

所以祝寧只能選擇去找個有信號的地方聯絡霍文溪要補貼。

裴書聽了祝寧的話，直接拒絕：「三天太短了，不可能。」

那個地點開車都要兩天，還是路上不遇到污染區的情況下，一路綠燈才能做到。

除非祝寧現在就進化，長出翅膀把他們三個帶上，不然走不到。

戚雪柳：「前面還有避難所嗎？」

「有，」裴書說：「但我們可能面臨一個情況，走過去發現沒車。」

避難所只能撿人家剩下的，正常情況下會有一點物資，但不一定有車。

如果消耗身上的補給品，走到最近的避難所，可能會面臨一場空的尷尬。

祝寧：「你想辦法。」

裴書嘆了口氣，他摸了摸煙，發現煙也沒了。

太陽特別大，幾個人連個遮陽的都找不到，熱浪滾滾，把人都烤變形了，前面是分叉路，必須選一條路走。

裴書思索的時候祝寧就在旁邊等著，林曉風還在想著能不能修好下一輛車，戚雪柳正在思索一個人去避難所碰碰運氣，要不現在脫離祝寧的隊伍。

過了一會兒，裴書幽幽開口，「你膽子夠大嗎？」

祝寧最不缺的就是膽子，「夠。」

裴書：「不遠處有個廢棄火車站，每天晚上十二點都有一班車，會路過我們要去的地方，去鬼頭墳場也不遠，白澄就在那兒。」

如果可以搭乘，簡直一舉多得。

裴書一下子給的信息量有點大，祝寧問：「等等，一輛火車？」

她讓裴書找輛車，裴書找了火車？這怎麼開？而且每天半夜的車，聽起來就很靈異。

祝寧問：「污染物？」

裴書：「對，污染物火車，但是會移動，固定的路線，會路過你要去的地點，只要你符合規律，扮演乘客，活到到站為止，你可以把它們當做橫穿各個污染區的特殊存在，在牆外不得已的時候，我們會選擇污染交通工具。」

這也太大膽了，不是走進污染物的肚子里，等到時間再吐出來嗎？

在牆外生存條件過分惡劣。

裴書：「車上可能有其他人的背包，找到一點物資。」

裴書說的其他人的物資，應該是死人的物資。

祝寧：「你坐過？」

裴書：「沒，聽說過，我只坐過一輛大巴車，挺驚悚，死了三個隊友，但我最後到站了。」

祝寧：「……」

裴書全胳膊全腿，好像除了精神有問題其他都算正常，污染交通工具也沒那麼危險？

裴書看出祝寧在想什麼，說：「死在車上算運氣好的，還有些人被困在車上一輩子下不去，慢慢跟污染物同化了，我只能想到這個辦法，你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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