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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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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劫、暴力襲擊、謀殺……這些行為的目的和後果如此直觀, 有明確的刑罰規定, 只要逮得住歹徒, 找得到證據, 受害人總還能討到一個差不多的說法。

然而這個說法未必總能討得到。

比如在公路上扔石頭取樂, 導致無辜路人車禍身亡;盜竊井蓋和路燈電線, 導致走夜路的人墜入井底喪命;或是社會精英人士輕描淡寫地做了某個決定, 導致流離失所的破產者絕望自殺……這些又該去問誰討說法呢?

受害人家屬並無貴賤之分, 痛苦與怨憤也並無輕重之分, 倘若看見致人傷害、死亡者能終身飽受內疚與良心的折磨,或許還可以以此稍作慰藉, 可惜世人的良心大抵不夠厚重, 在慘重的自我譴責面前,它往往會在自我麻痹與繁多的借口中敗下陣來——

我不是故意的。

我沒有針對你。

我沒想到會造成這樣的後果。

我也是某種程度上的受害者……

可誰讓你倒霉呢?

歸根到底,命運才是那個行兇的賤/人啊。

市局的破爛公務車不知是什麼毛病,方向盤永遠回不到正位,剎車也遲鈍, 總覺得一不小心就要跟前車追尾, 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準備罷工的頹廢氣息, 駱聞舟本以為費總這種拿豪車當碰碰車的敗家子開兩步就得炸毛,沒想到他只是上手的時候稍微皺了皺眉, 很快就和這老態龍鐘的公車混了個自來熟,倒也不顯得局促。

駱聞舟注意到他的行車路線,忍不住問了一句:「往哪走?」

「恆愛私立醫院, 」費渡說, 「周懷瑾其實就在公立醫院裡住了一天,錄完筆錄當天晚上,就轉到他們家自己入股的私立里了,他弟說是太嘈雜的環境不利於身心創傷恢復——我估計是為了躲媒體。」

「他不就是腿上划了一道小口嗎,我聽陶然說,都沒到傷筋動骨的地步。強烈譴責這種浪費醫療資源的行為,」駱聞舟伸手點了點費渡,「你們這些人注意點啊,奢侈和腐敗往往是人品敗壞的第一步!」

費渡這個人可能是有什麼毛病,人話說多了要死機,永遠正經不過三句,聽到這,他立刻見縫插針地調笑了一句:「這就算奢侈了?那現在你坐在我車裡,我是不是已經奢侈得『按律當斬』了?」

駱聞舟用一副墨鏡擋住大半邊臉,聽了這話,忍不住嘆了口氣,硬是在朗朗乾坤之下凹出了一個一本正經的造型:「寶貝兒,你這種酸文假醋式的撩撥,也就本人這麼厚的臉皮才掛得住了,以前哄小傻子們上床的時候都用這招嗎?怪不得無往不利。」

費渡收回了不怎麼規矩的視線,笑而不語。

燕城市的公檢法都在市中心附近,相距不遠,費渡一改路線,他們倆正好要從檢察院附近經過。

早秋的空氣乾燥,天高雲淡,陽光顯得有些放肆,警車靜靜地駛過檢察院後門時,正好看見一個中年女人站在路邊。

她拎著一瓶礦泉水,脖子上掛著一塊展板,展板上是幾個笑靨如花的小女孩。女人一雙目光有些渙散,看見警車,視線下意識地跟著走,透出幾分沾染了暮氣的茫然。

「那是曲桐她媽。」駱聞舟看了一眼,對費渡說,「過來報案做筆錄的時候我見過幾次,怎麼才幾個月就老成這樣了?」

費渡:「今天陸局還跟我聊過這事。」

駱聞舟:「嗯?」

費渡頓了頓,似有意似無意地順著話音說:「不過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他老人家在試探我的想法。」

駱聞舟臉沒動,不動聲色地把眼珠轉了一圈,透過墨鏡的遮擋覷著費渡:「什麼想法?」

「不知道,聽起來……也許他覺得我會贊成受害人家屬買/凶宰了蘇落盞和那一串出錢買人的戀童癖。」費渡一聳肩,「怎麼,我看起來有那麼強的正義感?」

駱聞舟有一會沒吭聲,隨後他一改方才懶散的坐姿,坐直了翹起二郎腿,肢體語言顯得正色了起來。

「他還劃掉了我申請調閱的幾個舊案。」費渡說,「我大致了解了一下,巧的是,那幾個案子好像或多或少都有瑕疵,有的是憋屈的證據不足,有的是嫌疑人提交了精神病診斷說明……」

「費渡,」駱聞舟笑了,「是陸老總試探你,還是你想套我的話?」

車流稀疏的路口,信號燈由黃轉紅,費渡緩緩地踩下剎車。

「這件事我確實了解一點,以前我師父喝多了說漏過,」駱聞舟沉默了一會,說,「我要是沒猜錯,陸局劃掉的舊案應該都是上一次畫冊計劃啟動的時候調過檔的吧?」

費渡沒想到他這麼好說話,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除了說自己有精神病的那個,其他幾件都是未結的案子,當時畫冊計劃的牽頭人想從另一個角度重新梳理一下這些案子,希望能找到一些突破口。」

費渡靜靜地聽著。

「但是受技術水平限制,時過境遷,很多證據都會湮滅,心理畫像技術無論是從成熟度還是可信度,都不能作為呈堂證供,這些未結案最後也只能作為研究材料,不可能再把嫌疑人繩之以法了,當時參加過畫冊計劃的前輩和專家們都憋了一口氣,然後就在這時,涉案的嫌疑人先後出了意外。」

「什麼樣的意外?」

「有的發生了離奇的事故,有的失蹤,還有一個自殺身亡,只留下一份投案自首的遺書,那些出現在案頭的名字一個一個消失。太巧了,如果不是老天爺突然睜眼降下了什麼報應,那隻能是一種情況——謀殺。兇手智商極高,對死者的了解甚至超過死者本人,而且熟知警方辦案的套路,百分之百是自己人。畫冊計劃因此被緊急叫停,局裡成立了秘密專案組,所有涉案人員停職接受調查。」

費渡聽到這,明白了為什麼在飯桌上陶然問起「畫冊計劃」時,駱聞舟會避而不答。當年卷進這起案子的大概都是業內精英和相關學科的專家,現在如果還沒退休,應該也都成了德高望重的前輩和管理人員。

「後來呢?」

「後來專案組終於鎖定了一個嫌疑人,」駱聞舟說,「具體是怎麼回事,我不太清楚,但是沒有任何證據能指控他。這個人是畫冊計劃的靈魂人物,當時參與畫冊計劃的前輩們很多都是他的學生。」

費渡立刻追問:「這個人是誰?」

駱聞舟一搖頭:「我不確定,楊老沒告訴我,後來我試著查過,他的檔案被封存了,不過聽我師父的意思,這個人已經死了。」

「你不確定,」費渡低聲說,「意思是你查到過。」

駱聞舟沒承認也沒搖頭:「我已經說了這麼多,該你開誠布公了吧——你為什麼混進燕公大,為什麼費盡心機地加入重啟的『畫冊』計劃?別跟我說閑得沒事純好奇。」

費渡沉默下來。

他們兩個人並肩坐在狹小的汽車前座,想距不過幾個拳頭遠,中間卻彷彿隔了一道冰冷又厚重的牆。

費渡的目光微微閃爍,駱聞舟好像聽得見他心裡一層一層閘門開啟的聲音,主人在冷靜地權衡著打開需要哪幾道保險門,展示多少,以換取自己想要的東西。

在車載導航已經顯示快到目的地的時候,駱聞舟才從費渡嘴裡艱難地撬出了一句話。

「你知道我一直懷疑我爸和我媽的死有關。」費渡說,「即使你們排除了他的嫌疑,我心裡還是有這種感覺,揮之不去。理論上說,直覺和人的潛意識有關,我很想知道我為什麼會有這種根深蒂固的懷疑,所以在想辦法追溯小時候的事。」

「我記得當時我家有一個地下室,只有我爸自己有鑰匙,連我媽也不能靠近,就像藍鬍子家裡上鎖的房間,我偷偷策划了半年才弄到了鑰匙和密碼,溜了進去……」

駱聞舟敏銳地聽出他的話音有些艱澀地停頓了一下。

「……我在他的案頭看見一個打開的文件夾,裡面是……咳……」費渡說到這裡,好像嗆了風似的咳嗽了起來,他把臉扭向窗外,關上了車窗,聲音有些嘶啞地接著說,「嗆住了,抱歉——裡面是一打論文,我大概掃了一眼,當時太小,才認字,只依稀記得好像有『惡性事件』『心理創傷』之類的字眼,論文署名是『范思遠』,後來我去查這個人,發現他實在太神秘了,除了曾在燕公大任教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線索。」

駱聞舟不答,一聽就知道費渡在扯淡——他小時候在父母案頭見到過各種文件,除了有一次撕了他爸的會議記錄疊紙飛機挨了一頓臭揍以外,其他連個標點符號都沒記住。

「一個生意人,為什麼會在自己的秘密書房裡看這些東西?你不覺得很奇怪嗎?」費渡把警車開進恆愛醫院的停車場,「自從被我闖進去之後,我爸就把那地方廢了,裡面的東西也都搬得一點不剩,這麼多年我也沒找到他把書房裡的東西搬去哪了——那一沓神秘論文是我最後的記憶。」

「哦,」駱聞舟淡淡地應了一聲,等車停穩後,動手解開了安全帶,也不知道接不接受費渡這個真假參半的解釋,「你以後要打聽什麼,就直接來問我,我喜歡把話說明白一點,能告訴你的,我馬上回答,不需要你出賣色相。不能說的,我就算腦細胞集體少了一半的染色體,也不會多說一個字。沒必要對我用這麼迂迴的方式。」

費渡一愣之後才反應過來他是什麼意思:「等等,你以為我約你是為了這個?」

駱聞舟不理他,伸手去推車門,費渡一把扣住他的肩。

「師兄,」費渡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了起來,「我早就想問了,你是不是有點怕我?」

駱聞舟幾乎把長眉揚出墨鏡框:「我怕你?我怕你什麼?」

「怕我浪費你的感情,怕我別有用心,怕你自己在我這失控,最後沒法收場……」費渡一字一頓地說,「我哪個猜對了?」

駱聞舟的臉色沉了下來,抬手要把他從自己身上往下摘:「這你就想多……」

費渡:「還是怕我讓你下不來床?」

駱聞舟:「……」

他有生以來沒見過這麼敢大言不慚的,著實長了好大一番見識。

駱聞舟無言以對,乾脆閉嘴,動手把費渡拎下了車。

兩人剛從停車場出來,就看見恆愛醫院門口圍滿了各路媒體車,一幫人伸著脖子往裡張望。突然,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出來了!」

快門聲響成了一片。

「準備準備!」

「哎,你們等離近了再拍。」

「別擠!」

「這就不巧了。」費渡探頭看了一眼,「周懷信沒告訴我他哥今天出院。」

周懷瑾的傷其實還不如他在白沙河裡嗆的那口水嚴重,稍微處理一下就可以出院,不過畢竟是含著金勺出身的大少爺,皮肉與常人相比當然要格外嬌嫩一點,他在自家的醫院裡躺夠了三天,這才小心翼翼地坐著輪椅出門。

周懷信親自推了輪椅接他,對門口的混亂早有準備,指揮著一大幫黑衣的保鏢一擁而上,簡單粗暴地把周懷瑾護在人牆後。又脫下身上那件非主流的外套,往周懷瑾身上一遮,擋住身後的鏡頭。

周懷瑾好脾氣地笑了笑:「拍就拍吧,不用遮。」

周懷信推著他往外走,沉默片刻後,他說:「哥,你沒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周懷瑾風度卓絕,即使是身在輪椅上,面色憔悴,也是十分的賞心悅目,看起來果然不像周懷信親哥:「說什麼?」

周懷信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背後,在一片吵吵嚷嚷中,低聲對周懷瑾說:「哥,不管怎麼樣,不管你幹了什麼……你都是我哥。」

「說什麼呢,我不是你哥,還能是誰?」周懷瑾一頓之後,笑了起來,說話間,他沖周懷信一伸手。

周懷信就好似一條品相不良的瘦狗,盯著他的手看了一會,隨即訓練有素地低下頭,讓周懷瑾在自己頭面上輕輕摩挲,緊繃的肩膀逐漸放鬆,活鬼似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堪稱太平的微笑。

周懷瑾溫聲說:「走,咱們回家了。」

周懷信溫馴地點點頭,把方才脫下來的外套搭在了他哥腿上,小心地推著輪椅避開地上的石子。

一雙眼睛遠遠地看著他們,心想:多溫情啊。

給外面不明所以的人看一會熱鬧,有什麼關係呢?他們還是有家財萬貫,豪車保鏢隨行,風風光光。今天讓人拍幾張照片,明天就會出新聞說「遺產爭端是子虛烏有,周氏未來當家人兄弟情深」。

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他們光鮮人皮底下的齷齪事,大家都等著看社會名流浮誇做作的表演,誰也不會關心隱藏在字裡行間的人命。

有的人從生到死,大概只配在別人的新聞里蹭一個邊緣的鏡頭。

可是憑什麼呢?

周懷信的電話響了,他一愣之下接起來:「費爺?」

「抬頭,往對面看。」

周懷信隨著他的話音四下找了找,在對面的停車場看見了費渡和駱聞舟。

「警察有點事想和你們兄弟倆聊聊,」費渡沖他招招手,「怎麼樣,能脫身嗎?咱們在前面約個地方?」

「行吧,那就……」周懷信回頭看了一眼,忽然發現原本綴在他們身後的媒體們把鏡頭扭向了另一個方向,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孩手裡抱著一捧花,也不過來,怯生生地,離著老遠沖他們兄弟倆鞠了個躬。

「這又是什麼情況?」周懷信皺起眉,「費爺,你先等等,一會我給你打回去。」

一個保鏢小跑著過來,彎下腰對周懷瑾說:「周總,那姑娘是老周總車禍肇事者的家屬,一直沒露過面,今天不知怎麼知道了您出院,找過來了,也不知道要幹什麼。」

話音沒落,女孩已經期期艾艾地開了口:「我家裡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爸造成了這樣的事故,可能我們傾家蕩產也賠不起……我……我就想過來看看,親自跟人家道個歉,可能人家也不稀罕……」

周懷信看向周懷瑾。

「叫她過來吧,」周懷瑾說,「又不是她撞的,也怪可憐的。」

周懷信也不太意外,他哥在外面一向是這麼個溫良恭儉讓的形象,他轉頭和保鏢交代了幾句,在其他人的不滿聲里把女孩放了進來。

隔著一條馬路的費渡眯起眼:「這女孩怎麼回事,有點眼熟。」

「好像是……董曉晴?」駱聞舟愣了愣,隨即他掏出手機——方才陶然給他發了一條簡訊請假,理由是董曉晴聲稱有東西要交給警方,他陪著肖海洋過去一趟,「她怎麼在這,她不是……」

某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直覺躥上駱聞舟的脊背,他根本來不及思考,一伸手撐住停車場外的護欄,直接從上面翻了過去。

費渡一愣,連忙跟上。

此時,董曉晴已經抱著花來到了周懷瑾對面,她臉色蒼白,身體還在微微地發著抖,拘謹地沖周懷信和周懷瑾各一欠身,連說了兩句「對不起」。

周懷瑾伸手去接她手裡的花:「我知道那都是意外,姑娘,沒事的。」

駱聞舟三步並兩步衝到醫院門口,卻被堵成一團的保鏢和媒體擋著進不去:「警察,都給我讓開!」

董曉晴眼睛裡好像開始閃淚花,彎下腰把一捧巨大的香水百合往周懷瑾懷裡塞:「我是來……」

周懷信伸手去攔:「我哥花粉過……」

「敏」字還沒來得及說,他就看見花束背後寒光一閃,電光石火間,周懷信根本來不及細想那是什麼,只是本能地撞開了周懷瑾的輪椅,冰冷的觸感貼上他的小腹,隨後才是尖銳的刺痛瀰漫開,周懷瑾連人再輪椅一起摔在地上,難以置信地回過頭去——

董曉晴狠狠地把西瓜刀捅進周懷信的胸腹間,歇斯底里地吼出一句:「我是來送你上路的!」

與此同時,剛剛趕到「瀾彎」小區的陶然和肖海洋根本沒能把警車開進去——小區已經被消防車堵住了。

肖海洋猛地抬起頭,濃煙從樓上滾滾冒出,跟消防員們的高壓水槍拉回拉鋸,叫罵聲與哭聲此起彼伏……

他心裡重重地一跳。

著火點看不清,但好像正是董乾家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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