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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所屬書籍: 默讀

郎喬拎著把摺疊傘, 三步並兩步地衝進市局辦公大樓, 留下一長串濕噠噠的腳印。

上樓的時候, 她被地板一滑, 險些五體投地, 忙狼狽地抓住扶手, 一抬頭, 正好看見駱聞舟從局長辦公室那一層下來。

駱聞舟和她對視了一眼, 臉上帶著少見的凝重。

郎喬伸手捻了一下貼在額頭上的留海:「老大, 到底怎麼了?你這麼嚴肅我有點慌。」

「陶然和分局那個小眼鏡,今天按著何忠義室友給的線索, 推斷出何忠義死前可能接觸過一個神秘人物, 」駱聞舟低聲說,「據說那個人出於一些原因,曾在何忠義工作時間和他發生過衝突,後來為了賠禮道歉,送了那部手機給他。」

駱聞舟個高腿長, 走得很快, 郎喬得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聽了這番話,她覺得腦漿都快順著濕頭髮蒸發出去了, 有點懵地重複了一遍:「有點衝突?就……就送了個手機?那我天天在地鐵上跟人發生衝突,怎麼從來沒人送我?」

駱聞舟少見地沒接她的玩笑話:「陶然他們重新排查了死者工作的配送點,按著他送貨的工作線路走訪了一圈, 最後在一家連鎖咖啡廳的店面里找到了目擊證人——證人說, 前些日子何忠義在送完貨準備離開的時候,在店門口不遠處確實和人發生過肢體衝突,店裡的監控正好拍下來了那個人的車牌號。」

說話間,他們倆到了審訊室外,隔著單面的玻璃,看見陶然對面坐著個青年。

那人二十齣頭,頭髮染成了亞麻色,一身花花綠綠的名牌,看得出來,他正拚命壓著火氣,戾氣就快從七竅里噴出來了。

「是,我可能打過這屌絲,所以呢?我打過的人多了,但這事真的跟我沒關係。不信你問費渡,我那天是不是跟他在一塊來著?陶警官我跟你說,要不是看在費爺的份上,你們這麼把我拘來,我他媽……我早……」

郎喬茫然地看了看裡面那囂張的年輕人:「這是那第二個嫌疑人?為什麼特意把他帶回市局來?」

「死者出事當晚,曾說過他要去一個叫『承光公館』的地方,裡面那人當天正好就在承光公館。」駱聞舟嘆了口氣,「這個人名叫張東來,是本地一個頗有名望的企業家的兒子。」

「哦,富二代。」郎喬眨眨眼,「所以呢?」

駱聞舟:「他還是張局的侄子。」

郎喬:「……」

還不等她重啟死機的大腦,一個值班民警跑過來,小聲對駱聞舟說:「駱隊,一個姓費的人來了,說要找陶副。」

費渡禮貌地跟給他倒水的值班人員道了謝,接過來喝了一口就放在一邊了——他們給他倒的咖啡居然是速溶的,裡頭有一股詭異的香油味。

他四下打量了一下市局內部的裝潢,感覺實在是品味堪憂,而且粗製濫造,桌角的油漆點子還在,大概是剛刷的,仔細聞還有味。

駱聞舟從外面走進來,就看見費渡正在認真端詳著他們桌上的紋理,他皺著眉,眼神非常之沉鬱——要不是那桌子是空心的,駱隊幾乎覺得底下藏了具屍體。

費渡一撩眼皮見是他,好似也不怎麼意外,簡單地沖他一點頭:「坐吧。」

駱聞舟:「……」

這小子拿這當他家了!

費渡用塑料勺子攪著香油味的咖啡,問:「陶然呢?」

「忙著呢。」駱聞舟拔/出一根筆,攤開筆記本,半句寒暄的廢話都沒有,開門見山地問,「二十號晚上,也就是前天,你和張東來在一起嗎?想好了再說。」

費渡靠在椅子背上,微微仰頭,兩條長腿支楞八叉地翹著二郎腿,坐姿雖然稱不上「沒坐相」,卻莫名叫人覺得那地方放不下他。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駱聞舟,反問:「駱隊,我是嫌疑人嗎?」

駱聞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費渡毫不在意地一攤手:「那你最好對我客氣點,我不是嫌疑人,刑事傳訊也沒有強制性,我不高興了隨時可以走。」

「哦,」駱聞舟把筆一放,「還得先哄你高興是吧?那行,你說吧,怎麼哄,我是現在給你唱首歌,還是出去給你買袋糖?」

頭一天晚上剛被陶警官發了奶糖卡的費渡:「……」

窗外疾風驟雨打得窗欞一陣亂響,屋裡兩個互相看不順眼的人對坐無言。

過了一會,駱聞舟可能自己也覺得自己有點幼稚,嗤笑一聲,他抽出煙盒,在桌角輕輕一磕,正要點。

「介意,」費渡在旁邊不問自答地開了口,「我最近有點咽炎。」

駱聞舟皮笑肉不笑地說:「你要是啞巴了,就離世界和平不遠了。」

不過他還是把打火機放下了,拿著沒點的煙在手指間轉了幾圈:「張東來說他前天晚上大約八點左右,在承光公館門口接到你,直到半夜你才離開,這期間都可以給他作證。」

「我不到八點的時候到,零點十分離開。兩個時點確實都和他打過招呼,」費渡淡淡地說,「主人安排的活動很『豐富』,如果說他一直在我視線範圍之內,那是不合邏輯的,說了你也不會信。」

駱聞舟手欠地撕著煙紙:「為什麼,你們不是一直在一起鬼混嗎?」

費渡手肘撐在桌上,略微前傾,一股被雨水掃過的、帶著潮氣的古龍水味絲絲縷縷地撲面而來:「因為我不喜歡和別的男人共用伴侶——駱隊,你再問這麼無聊而且假純的問題,我只好跟你告別了。」

「看不出來你還挺講究,」駱聞舟眼眉也沒抬,公事公辦地嘲諷了一句,又說,「也就是說,你不能證明張東來當天在承光公館沒有殺人。」

「我不能,不過有人能,需要的話,我可以讓那天晚上接觸過他的所有人在兩個小時之內趕過來,一人一個手包應該夠她們跑腿費了。」

駱聞舟把筆尖在桌上一戳:「你是在暗示我,你們打算用財色交易偽造人證?」

「怎麼,幾個小模特做偽證,諸位精英還會擔心自己審不出來嗎?」費渡搖搖頭,「不,我在告訴你張東來為什麼不可能是兇手。」

費渡重新靠回椅背上,與駱聞舟拉開了距離,拖著他特有的懶散聲調說,「如果是張東來,親自動手顯然是不明智的,他完全可以找人把那個死者綁回去,非法拘禁也好,秘密弄死也好,反正西區到處都是流動人口,每天都有無數人不告而別,一個人就此消失,沒人會發現,就算報警也沒人會理睬。」

駱聞舟聽了他這番目無王法的言論,手心無可抑制地癢了起來,很想把姓費的人渣拎起來暴揍一頓,好懸才忍住了,筆尖戳破紙面,「嘶拉」一下,留了一條怒氣沖沖的口子:「殺人犯在動手殺人的時候通常是不『明智』的。」

「哦,你說激情殺人。」 費渡頓了頓,「死者身上除了被打暈的那一下以外,還有其他鈍器傷嗎?」

駱聞舟:「是你問我還是我問你?」

「聽起來答案是『沒有』,」費渡用一種相當冷靜的語氣說,「激情殺人,兇手的情緒是爆髮式的,怒氣一瞬間上升至頂點,之後一般也是爆發似的發泄。一個暈倒在地沒有反抗能力的受害人,腦袋應該被砸成爛西瓜才對——勒死?」

他手肘撐在座椅扶手上,指尖撐著下巴,笑了起來:「勒死對方,是一種細水長流、享受式的殺人方式,有時候甚至會帶上一點『那方面』的意味。一個渴得嗓子冒煙的人,肯坐下來細細『品茶』嗎?我個人覺得這個過程不太自然。」

駱聞舟沉下臉色:「你認為殺人是『品茶』。」

「只是個比喻,」費渡避重就輕地一聳肩,「張東來不會殺人,就算殺了人,他也不會拋屍,就算拋屍,也不會拋到自己完全不熟悉的西區窄巷裡,這是從理性角度分析。從直覺方面來看——張東來那爛泥扶不上牆的慫貨,發火頂多罵街,他沒膽子殺人的。」

從姓費的坐在那裡開始,只有最後一句聽起來比較像人話。

張東來是張局大哥的兒子,老來子,家庭條件又不錯,慣得不行,又嬌氣又廢物,駱聞舟見過他幾次,確實不覺得他有這個膽量和心理素質。

至於其他的事,只能靠警方查證,從費渡這裡也問不出什麼,駱聞舟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準備走。

「喂。」費渡突然在後面開口叫住他。

駱聞舟一回頭,一個小東西沖他飛了過來,他下意識地伸手抄住,發現費渡丟給他一塊U盤。

費渡說:「刑事案件中,有幾種情況容易受到公眾關注。第一,規模很大,比如恐/怖/襲擊,這是新聞;第二,手段格外詭異殘忍,或是連環殺手之類帶有都市傳說色彩的事件,這是獵奇;第三,受害人屬於低風險群體,比如生活規律的學生和上班族、安分守己的中產階級,這是代入受害人產生的群體性恐慌;第四,切中某種積怨已久的社會矛盾,比如涉及公權力、特權、道德缺失的社會精英事件,這是話題——你們這起案子,哪個邊都不沾,卻在一開始就受到了非同尋常的關注。」

行將偃旗息鼓的悶雷聲在非常遙遠的地方模糊地響起,給他的話加了個綿延不絕的尾音。

「短暫的異常關注過後,按理說人們很快會對此失去興趣,但是這時候,張東來又牽扯進去了。」費渡站了起來,走到駱聞舟身邊,錯身而過的時候,輕輕地說,「是巧合還是有人在整你們?」

駱聞舟眼神一凝。

「不用謝,我是沖陶然。」費渡拎起雨傘,不再看他,徑自離開。

「費渡。」駱聞舟突然說,「是下個禮拜吧?七年整了,你也該重新開始了。」

費渡沒理他,保持著均勻的步伐,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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