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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所屬書籍: 太白金星有點煩

讀著讀著,李長庚突然「嗯」了一聲,心中忽地升起一股怪異的感覺。他翻回去再讀了幾篇,翻到三打白骨精一段,雙目一凜,發覺一個絕大的問題。

他下意識要抓起笏板去提醒觀音,可猛然想起自己已決意不沾因果,專心打磨金仙境界,於是悻悻放下笏板,回到蒲團前修持。

這一次打坐,兩個元嬰又冒了出來。正念元嬰滴溜溜地轉著圈,說你已窺到了金仙門檻,正需穩固道心,澄凈元神,不要讓不相干的俗務拖累了升仙之道;濁念元嬰急切擺著小手,說觀音與你早有約定,眼見她即將有難,豈能在關鍵時刻袖手旁觀?這是最起碼的道義,總不能昧著良心不管了吧?

兩個元嬰各執一詞,吵的不可開交,又打了起來。李長庚反覆念決,就是壓不下去,因為這倆都是本心所誕,自己念頭不通達,就沒有消停的時候。李長庚天人交戰了好一會兒,濁念元嬰到底勉強壓服了正念元嬰,把他按在地上狠抽幾下,得意地看向元神。

他長嘆一聲,心想自己的濁念果然還是太盛,元神未至精純。算了,新因不沾,舊果總要了掉,

烏雞國這裡有兩樁因果,既然答應了觀音和嫦娥,不如趁著現在還沒到金仙的境界,最後再管一次,也算對他們有交代了。

李長庚把笏板從身旁撿起來,給觀音傳過信去。對方的聲音很小:「怎麼了?我這正在皇宮呢,馬上真假國主就要對質了。」

「我跟你說,大雷音寺這個方略,有問題。」

「怎麼回事?」 觀音立刻緊張。

「假國主是真國主,真國主是假國主。」 李長庚來不及解釋,只點了這麼一句。所幸觀音和他已經磨合出了默契,沉默了兩個呼吸,隨後低聲說謝謝老李,匆匆掛掉。

李長庚知道觀音聽懂了,至於怎麼處置,就只能看她的臨場發揮了。他擱下笏板,閉上眼睛,繼續修持。

烏雞國的渡劫方略,是大雷音寺指定的。當初李長庚讀下來,特別不能理解,為什麼設置了真國主失蹤三年,還有額外安排青獅去演假國主三年?你這是測試心性,又不是謀朝篡位——這個安排純屬多餘。

他剛才翻到三打白骨精這一難,看到六耳替孫悟空「打殺」了白骨精,猛然聯想到了烏雞國,才發現這安排並非累贅,而是包藏了用心。

取經弟子的名額,靈山諸位大德都想要,黃風怪是阿儺的根腳,如今文殊菩薩肯定也想把青獅運作進隊伍。當初李長庚被審查的時候,文殊菩薩一直在問沙僧的事,顯然對三弟子的名額十分上心。

之前觀音講過,取經三個弟子的搭配有講究,青獅並不符合官面上的條件。於是文殊菩薩煞費苦心,通過大雷音寺,在烏雞國的劫難里額外加了一場多餘的設定。這個設定看似累贅,但在一種情況下卻成了無可替代的妙筆:烏雞國主與青獅倒換了兩次身份。

明面上,是烏雞國主沉入井底,青獅代其上位,兩人倒換了一次身份;實際上,他們還多倒換了一次:真正沉入井底的是青獅,而以假國王身份在烏雞國生活了三年的,才是真國王。

如此一來,青獅便可以在井底等待玄奘,然後按部就班演下去。等沙僧離隊之後,青獅就能順理成章地進入取經隊伍,以烏雞國主的身份西去。將來少不了一個金身羅漢的果位,不比當菩薩坐騎強?

至於文殊菩薩怎麼說服真烏雞國主配合,背後做了什麼交易,李長庚不知道。事實上,他並沒有什麼真憑實據,只是靠著方略里一個不太自然的設定,推演出一種可能性罷了。

此事若是他自家多疑,還則罷了,若真被猜中,只怕觀音處境會很不妙。所以他必須送出這個警告。至於觀音信不信,信到什麼程度,能不能扳回一手,就看她自家手段了。

李長庚內觀了一眼,兩個元嬰小人算是消停了,各據丹田一角在打坐,互不理睬。不過那濁念元嬰的體形,看起來似乎比正念元嬰小了一點,大概又削去了一層因果的緣故吧?看來自己的濁念,這是又少了一點。

過不多時,織女從外頭走進來。她看見李長庚,還是那句話:「李殿主啊,我媽找你。」

李長庚輕輕笑起來,心裡頓時踏實了。

被調去提舉下八洞,分兩種情況:一種是上頭徹底放棄你了,扔一個閑職里做到天荒地老;另一種只是暫時的調整。後一種情況,在任命之後很快會有一場談話,主要是安撫一下情緒,申明一下考驗的苦心。

這也是仙界慣常的套路,給各方都留點餘地。李長庚輕捋長髯,眼神看向啟明殿口。他這個提舉下八洞諸仙宮觀,正好是西王母的下屬,她召去談話正是時候。

織女似乎沒意識到這個職位變動的意義,還笑嘻嘻地說李殿主這回你得聽我媽的了。李長庚笑了笑:「只要把本職做好,聽誰的都是一樣。」

李長庚跟著織女,第二次來到瑤池,還是在那個小亭子里,玉露茶依舊馨香。西王母笑意盈盈地示意他落座,照例又問了幾句斬三屍的閑話。李長庚說最近境界通透多了,整個人根骨都變輕盈。西王母很是高興:「你那麼忙還沒擱下修鍊,足見向道之心如金石之堅,值得下次蟠桃會給諸路神仙講講吶。」

李長庚啜著茶水,心裡卻一陣琢磨。不知那一場大鬧天宮,西王母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按說蟠桃宴被迫停辦,她是最大的受害者。不過到了金仙這境界,無有不可交換之事,大概玉帝與她也有一番默契……

正念元嬰突然「唰」地睜開眼睛,狠狠地抽了元神一個耳光。李長庚一個激靈,立刻收回心思。關於大鬧天宮的一切,不過只是他個人猜測,沒有證實也不可能證實。再說就算證實了,又如何?到底是二郎神還是背後有什麼神仙,西王母到底什麼心思,真那麼重要嗎?苦主孫悟空已被安排了起複之路,還是在靈山那邊,人家自己都不鬧了,你一個局外人還較什麼勁?

元神在正念元嬰的幫助下,把雜念元嬰按在地上狠抽,抽到它動彈不了,李長庚的情緒也慢慢平復下來。閑扯了幾句之後,西王母忽然道:「金蟾的事,真是辛苦你了。」

李長庚心裡一動,果然西王母從一開始就知道廣寒宮的事。他忙道:「小夥子能力很不錯哇,人又熱心,這份功德是他自己掙來的。」 西王母道:「本來呢,我也只是受人之託,讓他去下界鍛煉一下。沒想到他居然成了正式弟子,這都多虧了你平時用心提點。」

「啊?」 李長庚一怔,旋即明白過來,這肯定是烏雞國那一難完結了,可……怎麼沙僧還留下來了?西王母看出他的疑惑,拿出一張揭帖:「小李你是太沉迷修行,都忘了外頭的事啦。」

李長庚拿過揭帖一看,整個渡劫過程和之前大雷音寺的方略沒太大區別,只有一點不同:那烏雞國主得救之後,自願要把帝位讓給玄奘。玄奘堅決不受,烏雞國主便回歸龍座,師徒四人繼續西行。

至於那頭作祟的青獅,則被文殊菩薩及時接回了天上。而沙僧既沒和魔怪大戰,更沒有犧牲,不顯山不露水,在揭帖里幾乎沒有存在感。

可李長庚知道,揭帖越是平實,說明背後越是風起雲湧。觀音八成是用上了什麼極端手段,迫退了青獅,讓文殊菩薩無功而返。只是烏雞國主為何放棄當金身羅漢的機會,卻無從得知。

糟糕,糟糕,那我豈不是失約於觀音了?李長庚內心微微一滯,緩緩放下揭帖:「這是金蟾的緣法到了啊。」 西王母道:「既化解了恩怨,又保舉了前程,這都是小李你耐心勸解的緣故啊。」

看來嫦娥果然沒有失約,他安排好了金蟾,她也向西王母吹了風。李長庚暗自鬆了一口氣,他隱隱感覺到,這份因果,似乎也與五百年前的事有關係……但不必細想。

「自從取經這事開始以後,小李你忙上忙下的,委實辛苦。織女一直跟我說,李仙師一心撲在護法上,沒日沒夜地操勞,她看著都心疼。」 西王母慢條斯理地講著話。

其實織女每天一下班就走,有時候還提前,哪看過李長庚加班的模樣。西王母這麼說,算是充分肯定了他之前的工作成果。

「不過咱們修仙之人呢,不能一味傻出力,也要講究法門。有張有弛,才是長生之道。」西王母講到這裡,意味深長地頓了一下,「如今從啟明殿改成提舉下八洞,你可有什麼想法?」

「修仙之道在其心,不在其形。大道無處不在,哪裡都有仙途上法。」

西王母聽李長庚表了態,很是欣慰:「我知道你在忙西天取經的事,不過那說到底是靈山的活兒。咱們天庭幫襯到這裡,也算仁至義盡了。你這樣的道門仙才,總不能一直為他們釋家鞍前馬後地忙活,長期下去,主次也不分了。」

李長庚連連頷首。西王母這一番話,既是敲打他之前的舉止有些逾越,也是暗示天庭從烏雞國之後,不再管西天取經的護法方略,最多是派神仙們配合一下。

也對,玄奘的二弟子三弟子都是天庭的根腳,靈霄殿佔了不小的便宜,是時候該收手了,不然真的跟靈山「主次不分」了。而且這樣一來,李長庚調任別處,也有了官面上的理由,顯得不那麼突兀了。金仙們的考慮,真是滴水不漏。

這時雜念元嬰又晃晃悠悠從地上站起來,擦擦鼻血。李長庚小心翼翼道:「聽說金蟬子不在靈山傳承序列之內,正途弟子們一直有些不滿,我道門確實不好介入太深。」

這是一個偽裝成陳述句的問句。佛祖何以一心扶持玄奘西行?到現在他也沒想明白,

西王母哪裡聽不出他的意思,眼神一眯:「小李你這元嬰還不太精純啊。」 李長庚連忙俯首,一身冷汗,自己怎麼一下沒把持住,又多嘴了。西王母見他態度誠懇,淡淡說了一句:「靈山之事,互為因果,等你證了金仙境界就明白了。」

她這一句信息量很大。李長庚一時間腦子裡飛快轉動。互為因果?就是說,佛祖扶持金蟬子,引起正途弟子抱團不滿,這句話也可以反過來理解——因為正途弟子們抱團,佛祖才要扶持金蟬子?

靈山傳承有序,意味著所有修行者都要循正途修行,皆會化為體系的一部分。李長庚知道,體系這玩意兒一旦成長起來,就會擁有自我的想法,就連佛祖的意志也難以與之同心無漏。佛祖大概對正途弟子抱團多少有點無奈,這才決定開個方便法門,從正途之外引入些新人。

怪不得大雷音寺在取經途中各種微妙的小動作,與法旨有微妙的不協調感;怪不得佛祖寧可從阿彌陀佛那裡借調觀音來當護法。可金蟬到底是什麼來歷?竟能承擔如此大任……

這時西王母的聲音適時響起:「小李啊,我都說了,靈山的事兒,天庭幫襯到這裡就可以了,要分清主次。」

李長庚趕緊把思緒收回來,對,對,靈山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西王母道:「這次我把你從啟明殿借調過來,是需要有人幫我看顧那些太乙散仙。那些傢伙釣魚弈棋喝宴一個個積極得很,組織他們去聽場法會,好嘛,都跑回洞府閉關去了,還得三催四請。你資歷老,手段高,肯定有辦法。」

「太乙散仙都是仙班菁華,我一定用心照顧。」

李長庚敏銳地捕捉到了西王母話里的關鍵——「借調」。既然是借,自然有還,也就是說,他只是臨時來幫襯一下罷了,根腳還是落在啟明殿。

西王母見他明悟,滿意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眼神變得深邃:「我看你頭頂三花形體清晰,境界應該是臨近突破了。我作為過來人,送你兩句忠告:超脫因果,太上忘情。」

直到離開瑤池,李長庚還是暈暈乎乎的。

西王母那一句話既是警告,也是承諾。很顯然,他錄下的供狀固然天衣無縫,但金仙們仍疑心他推演出了大鬧天宮的真相,這才有了臨時調職的舉動。只要李長庚識相,不要再觸摸此事因果,未來調回有望;倘若能斬斷無關俗緣,更是金仙可期。

至於怎麼斬斷,這就要看他自家是否能做到太上忘情了。

李長庚心下感慨,沒想到六耳這一鬧,既是自己的劫數,亦是自己的機緣。之前遲遲沒有進境,就是太過感情用事,以致因果纏身,看來以後要貫徹忘情大道了。

一念及此,體內那兩個正在打架的元嬰又發生了變化。濁念元嬰憑空縮了一圈,正念元嬰卻越發精純起來,奮起反攻,把濁念元嬰一腳踹翻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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