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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做個好人便好

所屬書籍: 大生意人6 : 針鋒

古平原帶著劉黑塔日夜留在塘工上,指揮民伕築塘,辛苦了整整一個月,塘工終於完成了一半。眼見海塘可保良田收成,百姓人人欣喜。當地有「放燒火」的習俗,因為戰亂已經停了好些年了,今年在張家的提議下,又重開舊制。既是為了恢復舊日習俗,同時也算是為塘工過半而慶功。

筵席就設在露天,遠看一處處火光四起,是鄉野阡陌間,農夫們在手執火把驅蟲趕獸,護衛田禾。今晚的主角當然是古平原,雖然他百般遜謝,可是到底由他和常玉兒夫妻兩個坐了首席。

「山村好是晚風初,燒火連天錦不如,但祝麻蟲能照盡,歸來沽酒膾池魚。」杜知縣吟了一首竹枝詞,笑呵呵對張老爺道,「往年要想求個好年景,只得去問老天爺。今年不同了,這『沽酒膾池魚』指日可待,大半還多虧了古東家。」

「豈敢豈敢。」古平原連忙遜謝,「古某不敢貪天之功,全賴大人與張老爺盡心幫忙,鄉民又肯出力,否則我一個外鄉人怎麼會做事做得如此順手。」

「古東家,你不惜工本為南通築塘,我們都看在眼裡。」張老爺在座中拱手,「老實說,我以往對生意人談不上有什麼好感,如今卻不同了,古東家仗義疏財,真讓我大開眼界,佩服佩服。」

「是啊。」座中另一鄉紳也道,「我們也見過不少大工,有的是官府興修,有的也是商人捐輸,可是從未見過待下如此寬厚。我聽民伕說,未到塘工上的時候每天餓得心裡發慌,可是如今不但吃飽穿暖,還長胖了不少,家裡人不知道,還以為他躲起來享福了呢。」

「古東家對咱們南通人沒說的,大家不會忘了您的好兒。等將來海塘竣工,咱們一定給縣衙聯名上書,為古東家立功德碑。」

說著,張老爺率先舉杯,座中人都一起來敬古平原。別人尚且罷了,常玉兒看著自己的丈夫如此受地方上的官員縉紳推崇,坐在一旁心裡別提多高興了,與有榮焉湧上心頭,悄悄拭去眼角的兩滴淚。

「妹子,大家都樂著呢,你怎麼哭了?」劉黑塔一眼瞧見了。

「別胡說,我這哪是哭,風吹沙入眼罷了。」常玉兒連日來每天整備精美菜肴,一日三餐給塘工上的丈夫和大哥送飯,有時古平原與劉黑塔不在一處,離著再遠,劉黑塔也要飛馬過來,只為吃上常玉兒做的菜。一個月下來,塘工上人人誇讚這位古東家的妻子溫柔賢惠,實在是難得佳偶。

丈夫連日勞累,變得又黑又瘦,但總算是沒白受這份辛苦,常玉兒當然又是欣慰又是開心。

「我以茶代酒,也敬你們夫妻一杯。祝你們兩夫妻好人好報,早生貴子。」張謇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小小的個子,手裡捧了一個茶杯,一本正經的樣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羞得常玉兒低眉斂目,看也不敢看眼前眾人。

「哎呀,這哪是小孩子說的話。」張老爺又氣又笑,「你的書都讀哪兒去啦。」

「誰耐煩念書,我要跟著古東家學做生意。」張謇操著清脆的聲音答道。

「又是胡話,你考上秀才,自然要考舉人,考進士,能中個三鼎甲甚至當上狀元郎,那才是給咱們張家光大門楣,怎麼能說去做生意呢。」張老爺不悅道。

「可是爹爹方才還說,古東家讓你大開眼界,十分佩服。既然爹爹佩服生意人,我為什麼不能做個生意人。」「這、這……」張老爺被噎得說不出話,當著眾人臉上有些掛不住,「不許就是不許,讀書考學才是正道,學什麼狗屁生意……」他一句話出口,才知道說走了嘴,登時面現尷尬之色,「古東家,我被犬子氣昏了頭,你可千萬莫見怪。」

古平原與常玉兒對視一眼,心中五味雜陳,面上卻是絲毫不露,只是微微笑了笑,笑容中卻帶了些苦澀。

轉過天來再開工,按照老規矩,要宰殺三牲來祭神,既是感謝神明保佑前半段塘工平安無事,也要再求得後半段諸事順遂。

待將三牲擲海後,古平原正要大聲宣布重新開工,劉黑塔指著遠處問道:「往這邊來的一大群人是做什麼的?」

古平原也立刻看見了,就見遠處足足有幾百人步履蹣跚,彷彿被驅趕著向海塘工地走來。他疑惑地皺了皺眉,大步迎了上去,劉黑塔也跟著走了過去。

「是你這老王八蛋!」劉黑塔目力甚好,隔著十餘丈,一眼就認出走在頭裡的正是王天貴。家宅被霸佔,常四老爹蒙冤入獄、城門乞兒幫慘遭奇禍,這些事情一下子湧上心頭,劉黑塔虎吼一聲,從腰間拽出九節鞭就要撲過去。

古平原一把沒拽住,劉黑塔已經來到王天貴面前,鞭子掄起來就要往下打。

王天貴嚇得往後連退十幾步,連連喊著:「攔住他,攔住他!」

他帶的一幫打手、把頭,此時呼啦往上一闖,攔在劉黑塔面前。

劉黑塔把牛眼一瞪:「滾開,誰敢攔我,不要命了是不是!」

幸好古平原幾步也跟了過來,按著劉黑塔的手,厲聲道:「把鞭子放下!」

劉黑塔一愣:「古大哥,他可是我們常家的仇人,你不讓我報仇?」

「光天化日之下,你打死了他,然後怎麼辦?」古平原緩緩道,「給這種人償命,值得嗎?」

「呵呵。」王天貴見面前擋著十幾個人,又有古平原攔著,料劉黑塔一時也闖不過來,放下心哈哈一笑,「古平原,你我又見面了。托你那幾百萬兩銀子的福,老夫如今活得很是自在,聽說舊識在附近修塘,特來拜望。怎麼,你的手下就這麼待客嗎?」

「原來是王大掌柜,你不在山西花那些沾了血的造孽錢,大老遠跑到江南來,想必是又看上什麼傷天害理的生意了吧。」古平原詞鋒甚利,語氣極為鄙薄。

王天貴聽了卻一點也不在意,看劉黑塔放下了九節鞭,他便從人群後走出來,指了指古平原道:「你一點都沒變哪,還在想著什麼傷天害理,什麼造福一方。哼,生意嘛,只有好壞之分,賺得到錢的就是好生意,賺不到錢的就是壞生意,商人想著這個就夠了,你想濟世,那去考科舉做大官兒啊。」他忽然拍了拍腦袋,「瞧我這記性,差點忘了,古東家的舉人身份被革掉了,今生今世都不能再進科場,那隻好和我一樣,做個滿身銅臭的生意人了。

可是你我還不一樣。我呢,知道生意無非就是為了賺錢,沒什麼仁義道德可講。你卻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想當什麼儒商,這不是小鬼裝佛爺—硬往臉上貼金嗎?」

說完,王天貴仰頭一陣大笑。聽著這惡毒的譏諷,劉黑塔把牙咬得嘎嘣直響,要不是古平原硬攔在他身前,他真要不管不顧,一鞭子打過去了。

古平原瞳孔縮緊,盯了他半天,忽然展顏一笑:「王天貴,你遠道而來,總不至於就是為了這兩句話吧。老實說,我知道你恨我,恨我還了通省票號商人的店契,卻偏偏把你的店賣了換錢,賠償了那些鄉民小販的損失。結果你這不可一世的『泰裕豐』大掌柜成了山西商界的笑柄,想必你那些老同行,像雷大娘、毛大掌柜他們如今在票號公行議事時,還會時不時地提到你吧。你猜猜,他們會怎麼說?」

「哈哈,一定是說這老王八蛋耍了大半輩子的花招,結果卻落到別人設的套兒裡面了。」劉黑塔聽得眉飛色舞,立馬跟上一句。「住口!」這是王天貴心頭最大的瘡疤,古平原一針見血,毫不客氣地當著眾人揭開,刺得他心口滴血,本來是打算氣氣古平原,結果反倒被氣了個倒噎氣。但他畢竟是老狐狸,稍一失態便冷靜下來。

「哼哼,古平原,今天我不是來跟你鬥口舌的。你恐怕還不知道吧,老夫跟京城李家做了聯號生意,一同經營兩淮鹽場,你修海塘保鹽田,等於是為我跑腿幫忙,你那些銀子等於是給我添了利,我特意來謝謝你。等這海塘竣工,我還要請你吃花酒呢。」

古平原真的不知道此事,乍一聽聞也是難以置信,劉黑塔更是大聲喝問:「你胡說八道什麼!」

「不是胡說。」李欽排開眾人,施施然走了出來,臉上都是得意之色,笑著看向對面。

「王大掌柜如今主掌鹽場,而我李家經營鹽店。他說得沒錯,你此番就是在為兩淮鹽場出力。聽說你用狼山青石壘塘,做得不錯,我這個少東家有賞!」

說完李欽一擺手,十餘個僕役從後面抬過來十擔白米,二十壇好酒,還有成爿的豬牛肉,宰好的白雞白鴨。

「再加把勁兒,等海塘合龍,少爺我還有賞錢呢。」李欽一臉的倨傲,就是要在眾人面前視古平原如奴僕一般。

這時候民伕們已經紛紛圍攏了過來。古平原待下寬厚,別說是在海塘做工的民伕本身,就是他們家中有個什麼缺醫少葯的為難之處,古平原知道了也一定資助銀兩,一個月下來,在民伕中間早就積累了很高的聲望。此刻見一個華服青年這樣羞辱古平原,眾人俱都不忿,紛紛喝罵。

劉黑塔的聲音最大:「混賬東西!把這些都拿回去,敢留在這兒,休怪老子不客氣,都給你丟到海里去。」

「且慢!」古平原聽說王、李兩家聯手,心中登時一驚,李萬堂雄才陰鶩,王天貴狡詐陰險,這兩個人佔了兩淮鹽場,只怕江南商界從此再無寧日。他的心思都在這上面,一時出神還真沒理會李欽的話。

此時見群情激憤,他眼珠一轉回身攔著,大聲道:「豬牛雞鴨都是畜生,咱們和畜生何必一般見識。既然有人送,咱們就吃唄。黑塔兄弟,把這些東西都收下,晚上給大家好好吃上一頓,有力氣好乾活兒。」

「啊!」劉黑塔也聽懂了,咧著大嘴笑道,「對啊,和畜生幹嗎一般見識。大家動手,把這些東西都抬回去,這都是好吃喝,可別糟蹋了。」

古平原借話巧罵人,李欽氣得臉色發白,瞪著他恨不得一口咬塊肉下來。

古平原笑道:「欽少爺,你還有事嗎?」

「有,當然有。」李欽狠狠地說,「北面的那半截海塘是我在修,如今只剩下十餘里就要修好了。我手下這些塘工都是鹽場的鹽工,眼看海塘要修完了,我就要回江寧了,看樣子你這邊還要個把月呢,我索性給你送幾百個人來幫幫你,誰讓咱倆是老相識呢。」

古平原知道,這不過是李欽用來嘲笑自己的另一個方法而已,他還沒說話,劉黑塔已經搶著道:「滾、滾、滾!咱們這兒不缺人,更不會用你的人,趁早把他們帶回去。」

「你不要,那我就帶走了。」李欽本來也不認為古平原會將這些人留下,不過是因為自己修的海塘眼看就要完工,勝利在望心情大好,特意來向這個老對頭示威,藉機羞辱他一番罷了。

「不!」古平原忽然說出一句誰也沒想到的話,「把人都留下。黑塔兄弟,你去給他們安排活兒干,一應吃喝住宿都按民伕的例,工錢也照給。」

李欽倒是一愣,隨即冷笑道:「你還差了一半海塘沒完工,別說加上幾百人,就是給你幾千人也甭想攆上我。」

「搬運、壘塘、加固,各處的人手全都安排好了,還要那些鹽丁做什麼,幹嗎要受李欽和王天貴這個人情?等到將來海塘修好了,他們又會拿這個說事兒了,咱們冤不冤哪。」李欽他們走了之後,劉黑塔百思不得其解。

古平原靜靜聽他說完,往鹽丁的方向望了一眼,眼中現出悲憫之色:「我倒是並不想留他們,可是看到這些人個個身上有傷,很是受了一番折磨,又不忍心了。他們在這兒待上一個月,最起碼能比在鹽場受王天貴的役使好過得多。」

劉黑塔張大了嘴,回頭看看那群面黃肌瘦的鹽丁,又看看古平原,再也說不出什麼了。

當晚,古平原夫婦特意到工棚中看望這些鹽丁。鹽丁中為首的是個黃須漢子,年紀不過五十齣頭,樣子卻很衰老,滿臉刀刻一樣的皺紋,人稱「福伯」。

「我看你們不少人身上都有傷,不能出全工,就出半天工,實在不行就在工棚里將養身子。到了我這兒,絕不會有挨打挨罵的事兒。」古平原對福伯說道。

「這怎麼好意思,哪能讓您養一幫光吃飯不幹活兒的閑人。」福伯聲音發顫。

「人命至重,什麼活兒比一條命還重要呢。你們受的恐怕都是皮肉傷,我特意托內人到鎮上藥鋪買了不少活血藥酒和跌打膏藥。」古平原說著,常玉兒從下人手中接過一個包裹,含笑往前一遞。

「您這是、這是……」福伯身子一顫,雙手急忙伸過去接,忽然一聲低低的痛叫,握著手腕咬牙不語。

古平原這才看到,福伯的左手腕一片青紫,腫起很高。他趕緊拿起一貼膏藥,讓常玉兒在油燈處化開,自己親自用藥酒給福伯揉了片刻,接過膏藥貼上。

「手受了傷,可不能再幹活了,乾脆就在我這兒養好了傷再走。」

「您可真是善性人兒。」福伯看向周圍的一群鹽丁,「古東家的大恩大德,咱們可千萬不能忘啊。」

「我聽說兩淮鹽場的鹽丁常常三餐不繼,動不動就要受責打,在大太陽下曬鹽煮鹽,一干就是七八個時辰,是真的嗎?」古平原問道。

「什麼三餐,能有一頓飽的就不錯了。只要餓不死就得幹活。人家急著發財,咱們就得干到雞叫天明,才能胡亂睡上一個時辰。至於責打嘛,嘿,那位王大老爺說得好,『打死了你們就當是做了功德,不然活著也是活受罪』。」

古平原沉著臉:「哼,也忒拿人不當人看了。」

「咱們是罪孥,累死、病死或是被打死,無需向官府稟報,就地挖個坑便埋了,沒處講理去。」

「老人家,我看您也不像是作姦犯科之人,是不是因為欠了官府的錢糧或是什麼別的緣故才蹲了大獄?」古平原起了惻隱之心,既然遇見了就是有緣,要是能出一份力,他倒是想拔人出苦海。

「嗨,您甭問了,我是罪有應得呀。」福伯臉上忽然現出一絲古怪的笑容,舉著那隻上了膏藥的手連連擺著。

人家不願說,古平原不能不識趣地追問,再說這時候工棚里熱鬧起來,劉黑塔帶著一幫人連盤帶碗,送來一大桌子熱氣騰騰的飯菜,用的都是李欽白天送來的食材。大盤燉肉、大碗盛酒散發著誘人的香氣,簡直能把肚裡的饞蟲勾出來。

「既然在一起築塘,那就是兄弟,別客氣,大家一起吃,吃到肚子溜圓打飽嗝為止,要是吃不夠,那邊伙房還有,儘管盛去。」劉黑塔大大咧咧地喊著。

「這話說的是,到了我這兒,絕不會虧待各位。你們只管放心,這位劉工頭別看樣子凶了些,但是絕不會虐待你們,要真是受了委屈,或是有了難處,儘管找我來說。」

「是,是。」福伯彷彿心情激動,喉頭哽咽,低著頭不住地搖著。古平原見眾人也都眼圈發紅,一個個端著碗看著自己,知道自己不走,他們到底是難以安心吃下這頓飯。常玉兒比丈夫還能體恤人的心思,先說一句:「時候不早了,咱們還是回去,也讓大家吃完了飯早些休息。」

「對,對。黑塔兄弟,咱們都走吧。」古平原拱手作別,幾個人離開工棚。

等到最後一個人的腳步聲也被海潮蓋住了,工棚里彷彿忽然颳起了一陣陰風,所有人都詭異地同時停住了動作。有的人喝了半碗酒,碗尚在唇邊卻凝住,有的人夾了一筷子肉,卻停在半空再也不動。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瞬間工棚里這群大活人變成了木雕泥塑。

「福伯,是這個人嗎,就是這個古東家?」有人忽然冒出一句。

「對,就是他。」福伯撫著左腕,聲音也不顫了,頭也不搖了,話中帶著極大的恨意。

「我在英王帳下親眼見了,是他策反了程學啟,害得咱們兵敗三河鎮。也是他花言巧語說動了英王,結果害得殿下被僧妖頭殺於壽州,咱們幾萬兄弟都被清妖擒拿至此。」

「啪!」「啪!」接連十數聲,所有人都把手中的碗碟摔在地上,脆響不絕於耳。福伯也一聲不吭地將已經冷凝的膏藥從腕上撕下,一把丟在地上。

「假仁假義!總算是老天有眼,又讓咱們遇到他了。」

接下來幾天,天上每每黑雲遮日,從早到晚下著大雨,海邊更是風急浪高,此時修塘也就等於是冒了生命危險,一不小心被浪卷下去九死一生。劉黑塔自從聽說李欽那邊已經快要完工,就急得什麼似的,連這樣的天氣也要披著蓑衣去趕工,被古平原硬攔了下來。

「你急也沒用,『欲速則不達』,李欽要快就讓他快去,我不和他在這上面爭長短。修塘是好事,就應該有祥和之氣。真要為了鬧意氣弄出人命來,孤兒寡婦一哭,再好的事兒也帶了三分破相。」

「只可惜李欽和王天貴不像你這麼想。我聽那幫鹽丁說,自從修海塘以來,李欽像瘋了似的日夜催工,趕不上當日進度就不給吃喝,鹽丁累病而死已經有幾十人了,就連當地被征去的民伕也死了十幾個,家裡人到塘工上去說理,李欽那王八蛋不講理不說,反叫人用棍棒把苦主都給打走。」

「他的塘工之所以幹得這麼快,石頭上都沾著血呢。」古平原緊鎖雙眉嘆了口氣,「咱們不能學他,風雨不停,絕不出工。」

「不過,這場大風大浪,來得也是時候。」古平原覺得正好可以藉此看看剛修好的海塘是否堅固,於是與劉黑塔兩個人頂著風雨一同出去巡視海塘。

那邊鹽工居住的工棚里,也正有人在竊竊私語,趕來報汛的是個年輕小夥子,哽咽得幾乎難以放聲。

「李家那邊硬逼著下海打石基,結果一個大浪頭捲走了好幾十人,我弟弟、我弟弟也在裡面,嗚嗚……」

「哭吧,咱們的眼淚只有祭拜死去的弟兄時才流。」福伯臉色陰沉,向外一瞥,正看見古平原帶著劉黑塔匆匆而過。

「說到底,都是這姓古的作孽。不等了,就在今晚下手!」

古平原巡視了十餘里,去的都是險灘,專揀風浪大的地方驗看,結果十分滿意。這五橫五縱魚鱗大石塘端的是堅固無比,任憑風吹浪大,真是紋絲不動。古平原此前為了驗看,特意用紅漆在石頭接縫處畫上記號,眼下一看,那記號絲毫沒有移動的痕迹,證明新修的海塘足以抵禦大風浪的侵襲。

這時風浪已經漸漸小了下來,雖然已近日落,天邊卻開始放白,看樣子明日必定天晴可以開工,這就更是好上加好了。他二人興沖沖回到塘口工地上,就看見常玉兒撐著把油紙傘站在雨里,焦急地向海塘這邊望著。

她也是冒著風雨從縣城趕過來,一則送飯,二來也是因為天氣惡劣不放心,得知古平原與大哥去巡塘,常玉兒的一顆心始終吊著,直到看見二人安然無事地回來,這才放下心,打起風爐煮上早就準備好的薑茶為他們驅寒,又喚人拿來兩個腳盆,用艾葉煮水讓他們泡腳。「古大哥,我這妹子對你可是真好,我心裡清楚,這熱水熱茶,還有那一桌好吃的,都是沾了你的光。」劉黑塔沖著古平原擠擠眼。

古平原走到常玉兒身邊,見她還在忙著給自己準備換用的衣物,而腳上的弓鞋卻已是濕漉漉沾滿了泥漿,不由得心生愛憐,伸手過去輕輕握住妻子的手。

「你也歇歇吧。路上泥濘,今晚別回去了。」他輕聲說。

常玉兒回頭看著丈夫,旋即垂下眼帘輕輕點頭,唇角依稀的笑容中還彷彿帶著少女般的羞澀。

正在此時,有個人跑得氣喘吁吁,一頭扎了進來,看看這個,瞧瞧那個,好半天才調勻了呼吸,問了一句:「海塘沒事兒吧?」

「張少爺,你怎麼來了?」

「我見這麼大的風雨,怕海塘出事兒,見雨小了些就過來看看。」張謇喘著粗氣道。

古平原心下一沉,瞬間竟有些感動得說不出話,再不敢像對孩子說話般隨意談笑,而是鄭重其事道:「你請放心,我方才巡視過一趟,海塘安然無恙,這『縱橫魚鱗塘』已然大見其效。」

「那就好。」張謇神色放鬆下來,忽然又苦著臉一捂肚子,「有沒有熱茶?我著急跑得岔了氣,疼死了。」

留張謇吃過晚飯,見夜色已深,古平原便堅持要送他回家。張謇也沒有推辭,等到出了塘口,他忽然說:「我還沒見過晚上的海塘呢,你看,月亮都出來了,正易釣詩。」

古平原微微一笑,舉步向著塘邊走去:「釣詩?呵呵,別人到海邊都是釣魚,張少爺可真是風雅,要用月色海風來釣詩,可惜我是個生意人,只會打算盤,不懂這些,倒讓你見笑了。」

「不對吧。」張謇邊走邊說,「我怎麼聽說,你曾經是個舉人呢?」

「誰說的?」

「鄰縣修塘的京商說的啊。他那天不是送鹽工過來嘛,提到了此事,有人又傳到鎮上去了。」

「哦。」古平原想起來了,那天王天貴確實當著眾人的面說過這話,卻是為了羞辱自己。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有時想想,像上輩子一樣。」古平原長長出了口氣。

「我不想問你為什麼被革去舉人,只想問問,拋掉了四書五經八股文,拿起了算盤秤桿收支簿,你心中就沒有遺憾嗎?」

自從古平原棄儒從商,這句話還是第一次有人問起,問的人居然是個十歲的孩子!古平原一時百感交集,他知道不能像對普通孩童那樣來看張謇,甚至也不能拿他當個尋常秀才,想了想道:「讀書是為了何事?」

「齊家治國平天下!」張謇想都不想便答道。

「如何去做呢?」

「當官兒啊。或者牧民一方,或者施政一省,甚至當上宰相,掌管天下的民政,便可造福一國。」

「嗯。」古平原淡淡一笑,「『士農工商』,士人排在第一,這是孔子定的,孟子也這麼說,董仲舒、房玄齡、朱熹也都如是說,天下人便都跟著這樣說。」

他的笑容中帶著些譏誚:「你覺得讀書人最大的成就是當上宰相,就能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李林甫、蔡京、秦檜、嚴嵩還有本朝康熙時的明珠、乾隆時的和珅、嘉慶時的曹振鏞、道光時的穆彰阿,這些人哪個不是讀書人,又有哪個不是宰輔?他們的名聲你總聽過吧,你真的相信他們心中有百姓嗎?靠他們,百姓真能過上好日子。」

「你這麼說未免以偏概全。」張謇並不服氣,反駁道。

「窺一斑可見全豹。不錯,我方才提到的,確實是有名的奸臣權相,那其他人呢,無非就是庸庸碌碌,尸位素餐,拿一份國家俸祿,再拿一份按照規矩應得的好處,這樣的官兒如今已然算是好的了。我曾經聽一個商人說過,他經商幾十年,處處都用銀子開路,無往而不勝。你想想看,一隅之地,一城之商,便可以賄賂而橫行無忌,放之四海呢?張少爺,我再告訴你一句話,我說的這個拿銀子開路的商人,就是天子腳下的京商首領李萬堂。堂堂京城尚且如此,何況各省各縣,更是一片渾濁,早就不是你在書中看到的清明之世了。」

張謇沉默著,忽又不甘心道:「照你這麼說,聖賢書就無用了?」

「誰說讀書無用,人不明道理豈不與禽獸無異。我是說,想過好日子,不能指望當官的大發慈悲。士農工商,其實最無用的便是士,農人種糧,工人造屋,商人來往各地互通有無,壓根就不用官兒來管,老百姓一樣過上好日子。」

這真是聞所未聞的言論,張謇聽得瞪大了眼睛:「你是說連朝廷都不要了。」

「有何不可。」古平原看著張謇的眼睛,忽然想起當初在醇王府的後花園,自己對著慈禧太后說的那番話,緩緩道,「其實商人也可立國。」

「商人立國?」張謇彷彿一下子看見什麼新奇好玩的東西,眼睛發著亮光,既迷惑又興奮,想了半晌道,「我打聽過你的事兒,在山西把十八家大票號佔為己有又還了回去,在京城又得了天下第一茶,真比當官坐衙還要威風,還要痛快。」張謇眼裡露出嚮往的神情。

古平原一時興起,對著張謇說了許多他平日藏在心中的話,回過味來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更怕自己誤人子弟,彎下腰拍了拍張謇的肩膀:「那些威風事也不過是以訛傳訛,當不得真。至於說『商人立國』,即便有此事,也是好久以後的事兒了,終我一生,終你一世,也未見許能見到。你想當官治世,讓百姓安居樂業,這並沒錯。我還盼著出個明事理的清官呢,那我們商人的日子就好過了。」

「怎麼拆寺蓋廟都是你。」張謇轉了轉眼珠,恍然道,「對了,你又當過舉人,又做了生意人,你倒說說看,到底是做生意好呢,還是考學入仕好?」

古平原仰頭想了想,意味深長地回答:「做個好人便好。」

張謇正在琢磨他這句話的意思,忽然眼前一花,就見幾個黑影從道邊猛然撲出來,其中一個拿著黑乎乎的麻袋往古平原頭上罩去。

古平原背對著他們,一點防備都沒有。反倒是張謇機靈,一看有個人沖著自己抓來,身子向後一栽,那人便抓了個空。張謇趁勢在地上打了兩個滾,便已經避開了兩三步遠,回頭一看,古平原已經被人從頭到尾套住,他撒腿如飛向來時的路上跑去。

「那小孩跑了。」

「小毛孩子,不嚇得尿褲子就不錯了,不必管他。」一個聲音冷冷道。

「這姓古的怎麼辦,亂刀攮死他?」幾個人七嘴八舌,惡狠狠道。

「那太便宜他了,我還打算讓他臨死前,想想這輩子干過的『好事』呢。」那人一聲令下,「在沙地上挖坑,活埋了他。」

「好嘞。」幾個人答應一聲。

「你們到底是誰,讓古某死也死個明白。」古平原在袋中掙扎著。

「哼!」為首那人冷笑一聲,「不明不白死在你手上的人那麼多,憑什麼讓你當個明白鬼。埋!」

沙地挖坑最容易,過了不多一會兒,豎井似的坑就挖好了,這人一聲令下,裝著古平原的麻袋被頭下腳上抬了起來,向坑裡一塞,正好把古平原整個人都填了進去。

這幾個人將沙土夯實了,末了還用腳在上面結結實實跺了幾下。

「福伯,這回可為英王殿下和眾位弟兄報了血海深仇了。」

「血海深仇哪那麼容易報得完,不過這姓古的是始作俑者,已經算是讓他死得痛快了。」福伯向四面望了望,折下幾根葦子,插在地上,跪倒拜了拜,心中默念道,「英王,咱們抓了姓古的給您陪葬,您生是人傑,死亦是鬼雄,泉下有知,請保佑諸位弟兄能逢凶化吉。」

他還沒禱告完,就聽旁邊有人低低驚呼:「那邊一群人,打著燈籠來了。」

福伯一躍而起,遙遙望去。果然來的人不少,看樣子足有百八十人。

「散!」

「姓古的怎麼辦?挖出來補一刀吧。」

福伯略一沉吟:「不用了。埋進去一袋煙的功夫,神仙也救不得了。快走!」

來的這些人,劉黑塔打頭,一群人跟在後面,常玉兒和張謇一同騎著一頭大叫驢。真虧了張謇跑得快,離著工棚還有幾十步遠,他就扯開嗓子大喊著:「不得了了,海塘垮了,快來人哪!」

這一聲把所有人都驚動了,等人們紛紛跑出來看時,張謇上氣不接下氣地往身後一指:「海塘沒事兒,不過古東家出事兒了。」

他三言兩語把經過一說,劉黑塔一嗓子蹦起多高,大步流星就往他指的方向趕過去,這些民伕也都是壯勞力,聽說古東家被土匪綁了,紛紛抓起木杠子,也跟著跑了來。常玉兒當然最著急,不過她攆不上這些人,還是張謇反應快,把拉煤的驢牽過一頭,扶著常玉兒上了驢背,自己也從驢屁股那兒爬上去,揚手一鞭子從後面趕了上來。

「到了,到了。」張謇在後面直喊,「就是在這兒遇到的匪人。」

「人呢?」劉黑塔停住腳步四面環顧,急得直跺腳。

張謇幾步跑過來,左右看看,忽然蹲下身子:「你們都讓讓,看腳印就知道他們往哪兒跑了。」

劉黑塔瞪著銅鈴大眼,可就是看不出個究竟,張謇蹲在地上仔細分辨著,忽然看見了插在地上的那幾根葦子。

「這是幹什麼?」張謇拔下一根,眼珠轉著,又望向面前一處新土,立時打了個寒戰,手向地面一指,「快挖,快挖!古東家,古東家……」

常玉兒第一個明白過來,剎那間像被抽幹了血,臉色變得蒼白,她囁嚅了一下,猛然撲到地上,用雙手使勁地扒著土。劉黑塔見妹子這樣惶急,愣了一下也立時明白過來,跟著撲過去在沙地上挖起來,眾人趕緊過來幫忙。

其實不用挖太深,扒開上面一層沙土,就看見了一個大麻袋被埋在土裡。常玉兒還要接著挖,劉黑塔運了運氣,雙手各拎麻袋一角,雙臂肌肉鼓起,大喊一聲,將麻袋從夯實的土裡整個拽了出來。

常玉兒幾乎是爬著過來,用一雙直打戰的手解開麻袋的結,幾個人過來七手八腳將雙目緊閉的古平原放在地上。

「古東家!」「古大哥!」人們一聲緊似一聲地呼喚,古平原卻沒有半點反應。有個年紀稍長的過來把住古平原手腕寸關,過了一小會兒失望地放下手,沖著常玉兒搖了搖頭。

「不會,不會的。」常玉兒怔怔地望著古平原那漸漸沒了血色的臉,兩行淚如珠串般滴下來,面上的痛苦神情任誰看了都不忍再望下去。

「誰殺了古大哥,老子宰了他全家。」劉黑塔攥緊拳頭狂吼起來。

「你先別喊。」張謇擠進人群,手中還捏著那把葦子,「誰帶著火鐮?」

「我有。」吃煙的人都隨身帶著這玩意兒,立時有人從懷中拿出火鐮打著。

張謇將那把葦子點著,呼喚身邊的人圍成一圈擋著風,又讓常玉兒抱著古平原的頭微微抬起,將那冒著煙的葦子湊到古平原鼻端。

眾人都不由自主地憋著氣,雙目緊盯著那上升的一縷青煙,忽然那煙彷彿被風吹過,散了一下,又重新聚在一處冉冉而升。

常玉兒乍然睜大了眼睛,對著古平原連聲呼喚:「古大哥,你不會就這麼死了的。李神醫把你救活,黑水沼也吞不掉你,你是個福大命大的人,不會就這麼死了的。」

她看著張謇,像抓了根救命的稻草:「張少爺,是不是還有救?你說話呀。能把我丈夫救回來,我情願拿自己的命去換。」

張謇為難地搔搔頭:「看樣子是還有一口氣,可要是抬到鎮上去找大夫,那也來不及呀。」

「那可怎麼辦,你倒是說呀。」劉黑塔都快急瘋了,「要我的命,我也給!」

張謇急得在地上直打轉,被催得沒法子,一跺腳:「我又不是大夫,就算是也不會起死回生啊。古大嫂,我在《齊東野語》上看過,上吊自盡的人,要是發現得早,屍身未壞魂魄不遠,以活人口中的陽氣度給他,也許能還陽。古東家是被活埋閉氣,也和弔死差不多,或許這個法子管用。不過這麼做的話,度氣之人可要大為折壽。」

沒等他說完,常玉兒也顧不得周圍一群人,立時將口對著古平原的嘴,呼吸之間心中默禱:「天可憐見,要是古大哥能活過來,我情願折壽十年、二十年,哪怕是立時就死,只要能讓我再看他一眼,說上一句話,我也心甘情願。」心中這樣想著,淚水滴滴落下,將古平原抱著更緊,生怕他會離自己而去。

「動了、動了。」張謇眨著眼睛,大喜道。

果然,古平原喉間咯咯有聲,彷彿這輩子才出了第一口氣,艱難無比,但就是這一呼一吸之間,生死大劫已然過去了。

他慢慢睜開眼,向四周看了看,第一眼看見便是常玉兒含淚而笑,再看過去一張張臉上都是欣喜若狂的神情。

「小子,你真行。我服了你了。」劉黑塔一把將張謇舉起,「我馱著你回去。」福伯帶著人繞路回到工棚,走到近處便是一愣,工棚里居然隱約有燈光。

「你們是什麼人?」福伯一腳踏進來,見一個乾淨利落的小夥子穩噹噹站在椅子旁,背對而坐的是個穿著玄色褂衣散角褲的女人。

那女人聽有人問話,站起身轉了過來。

「輔王,還認得我嗎?」她凝視著面前人。

福伯聞言一驚,他的真實身份是太平天國的輔王楊福慶。壽州殺降那一晚,英王麾下二十八將一起被斬,唯有他逃出一條性命。當時他在營中與一班廣西出來的老兄弟敘話,是一個親兵假冒他的名字,被苗沛霖斬殺。

太平天國後期,濫封王爵,光是「王」就分為五等,總計被封王的人數達到兩千餘人,哪怕是因為在洪秀全壽典上說上幾句好聽的話,也能被封個王爵。當然像英王陳玉成、忠王李秀成、干王洪仁玕這樣握有實權,掌有重兵的王爺,與那些「王爺遍地走,小民淚直流」的王爺還是大有區別。

與之相比,輔王也不是無名之輩,他在金田起義時就當了長毛,捐獻了自己的全部家產,所以在尚未定都天京之時,就已經受封為輔王。他這個人是財主出身,略微懂得理財,並沒什麼大的才幹,但反過來也沒什麼架子,很得營中士兵愛戴。

對於幾萬被俘的英王舊部來說,輔王的存在是一個最大的秘密,他裝成一個普通長毛,藏身在鹽丁中間,只要稍微有人起了歹心,官府立時就會將其逮捕處死。雖然並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也不是人人都認得他,可是能把這個秘密保守得滴水不漏,足見楊福慶在舊部中的人望。

楊福慶在陳玉成帳下多年,當然見過面前這個女人,驚喜交加地失聲道:「是……是英王妃啊。」

可是他隨即便想到了什麼,吸了口氣立住腳,面色陰晴不定地看著白依梅,忽然惡聲惡氣道:「你怎麼來了,是帶了官兵來抓我嗎?」

「輔王,你怎麼這麼說,我是英王陛下的妻子,怎麼會帶了清妖來抓他的老部下呢。」白依梅沒想到楊福慶會冒出這麼一句。

「哼。王妃還是王妃,就不知道是哪一家的了。」楊福慶回身看了看,吩咐道,「四處看看,要是有官軍埋伏,咱們就拼了。大不了一死,下去見著英王也能堂堂正正地說兩句話。」說著他用眼睛斜睨著白依梅,鄙夷之色盡顯於面上。

「你這是什麼意思,是說我將來見不得英王?」白依梅聽得又氣又惱。

「哼,你自願做了僧妖頭的小老婆,這事兒盡人皆知。怎麼,僧格林沁死了,你又爬到誰的床上去了?是不是曾家兄弟啊,日子有單雙,你大可以隔一天陪一個嘛。」

白依梅氣得渾身發抖,身邊的張皮綆更是怒喝一聲:「你把嘴巴放乾淨點,不然別看是天國的王爺,我也照樣揍你!」

「你又是誰?」楊福慶翻了翻眼皮,傲然問道。

「捻子!」

「捻子?你是張宗禹的部下。」

「對,僧格林沁的頭就是我砍下來的,這仇是我幫英王報的。」張皮綆驕傲地一揚頭。

楊福慶哪裡肯信,回頭哂笑道:「吹牛皮誰不會呢。我還說昨晚上起壇,用飛劍殺了紫禁城裡的同治呢。」他身後的弟兄同時哈哈笑了起來,張皮綆氣得攥緊了拳頭,可他確實口說無憑,真想衝過去打一仗。

「哇、哇……」這時帳中忽然傳出娃兒的哭聲,誰也沒想到在此時此地會出現這種聲音,把楊福慶及一干手下個個驚得心中一跳。

白依梅臉色煞白,緊咬著下唇,俯身從地上拎起一個大籃子,上面虛虛地鋪著一層薄被。

「輔王,你記得到壽州城的前一天,陛下請你們幾個老兄弟吃酒是為什麼?」

白依梅這一提,楊福慶想了起來,那一晚陳玉成興緻意外地好,本來因為要投向苗沛霖,大家都有些無精打采,陳玉成卻酒量甚宏,不住執杯勸酒。敬了一圈之後,才說今天這酒大有名堂,原來英王妃已經身懷六甲,就在這一天,夫婦倆定好了孩子的名字,決定取名為陳全廣,全是保全的全,廣是廣西的廣,是希望大軍投降苗沛霖後,以廣西老弟兄為首的太平軍能夠得以保全。

楊福慶一念及此,獃獃地看著白依梅揭開那層薄被,露出一張粉嫩的嬰孩小臉,正在籃子裏手舞足蹈,皺眉哭著。

「他、他叫什麼名字?」楊福慶其實已經知道了,望著那張像煞了陳玉成的國字臉,淚水幾乎奪眶而出,「是男娃?」

「是,按著他的遺願,取名叫全廣。」

「我抱抱,讓我抱抱。」楊福慶懇求似地伸出手去,顫抖著接過孩子,仔仔細細地端詳著,「都來看看,這是英王陛下的孩子,老天有眼,英王有了後人了。」

他四面望著,大傢伙都圍攏過來,看著這孩子就彷彿又見到了英王那剛毅的面孔,不少人都背過身去拭著眼淚。

說也奇怪,這孩子被陌生人抱著,反倒不哭了,瞪著漆黑的眼睛,好奇地望望這個,瞧瞧那個。過了好半天,楊福慶才依依不捨地鬆了手,他茫然地問白依梅:「你在僧格林沁大營里,這孩子怎麼沒遭清妖的毒手?」

白依梅沉默了一會兒:「有人幫我的忙,孩子一生下來就說按在水缸里溺死了,其實是調包了出去。」幫忙的是蘇紫軒,以她的智計,做這樣瞞天過海的事情易如反掌。

「你既然知道這孩子的名字,也就應該知道這名字里包含的意思。英王陛下一心想保全他的部下,我是他的未亡人,既然已經替他報了仇,那麼接下來就應該幫他完成遺願,把你們都救出去。」

楊福慶越聽越糊塗,迷惑地望著白依梅。張皮綆充作護衛以來,對這位「英王妃」的事兒知道了許多,他口舌便利,一頓飯的時間便把白依梅如何忍辱負重,先是激怒僧格林沁殺了苗沛霖,後又與捻子配合,將其拖在曹州高樓寨,讓捻子殺了一個千里回馬槍。

「我就是追著英王妃留的暗記,才在那百里青紗帳中攆上了僧妖頭,一刀把他砍了。」張皮綆望著眼前目瞪口呆的眾人,得意一笑,心說這你們可信了吧。

楊福慶當然信了,他也是打了十幾年仗的人,邊聽張皮綆口沫橫飛,邊在心裡畫圖,還沒等聽完就知道僧格林沁之所以兵敗高樓寨,完全是因為陣前失機,而這個功勞除了是捻子兵貴神速之外,倒有一大半要記在白依梅的頭上。

「哎呀!」楊福慶狠狠一拍自己的腦袋,單膝向地上一跪,「英王妃,我老糊塗了,方才多有得罪,這真是百死莫贖,百死莫贖。」他懊惱極了,忽然從綁腿里抽出一把尖利的攮子,沖著自己的大腿就扎了下去。

白依梅驚呼一聲,張皮綆離他最近,反應也是最快,一俯身拉住他的手,卻是晚了一步,那攮子已然扎進去了半寸。

「輔王,你萬萬不可如此,你們都是英王陛下的老兄弟,就算說錯了什麼,我又怎麼會怪你們。萬一你傷了性命,英王他地下有知,一定會怪我沒有照顧好你們。」白依梅拿出手絹,一邊為楊福慶包紮,一邊報以責備的目光。

楊福慶長嘆一聲,再看看那籃中的小嬰孩,臉上悲欣交集。

「你帶著孩子快走吧,走得越遠越好,不要再來管我們了。只要這孩子能長大成人,就算幾萬弟兄都死在這兒,心裡也是歡喜的。」

「不!孩子當然要撫養成人,可是也不能不管你們。」白依梅站起身,語氣堅決,這倒讓楊福慶一愣。在他印象中,英王妃一向是陳玉成的賢內助,待人溫柔和善,將官們的家眷都十分願意與她往來。但是一別年余,白依梅變得判若兩人,先前那略帶靦腆的微笑消失無蹤,目中很是決絕,彷彿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鹽場有清軍把守,他們倒是很聰明,並不看著我們這幾萬人,而是將婦孺都關在一起,用幾百人守著。放出話去,要是我們敢逃,他們就拿女人和孩子開刀。這也就是為什麼他們放心大膽地讓我們出來做塘工。」

「我都知道了,這些事情張兄弟早已經打聽明白稟告了我。你恐怕還不知道,他已經混進鹽場好幾次了,早就弄清楚你在哪裡,我這才能找了過來。」

楊福慶看了張皮綆一眼,自己的身份是機密,鹽場更是有兵丁和把頭守著,他居然能來去自如在鹽場中打聽出這麼重要的消息,真是有本事。

張皮綆望著他一笑:「捻子本來就是私鹽販子,你沒聽過那首歌嗎?『販私鹽,販私鹽,家中無地又無田;販私鹽,販私鹽,生活逼迫作了難;販私鹽,販私鹽,窮爺們,結成捻,去他娘的碗大疤,捻子從此要造反!』」

張皮綆說得順嘴,帳中人聽得都笑出聲來,他接著又道:「我家從前也是正經的鹽戶,後來揚州鹽商倒了,也跟著賣起了私鹽。別的行當不敢說,要說鹽這一行,從黑到白,沒有我不明白的事兒。」

白依梅在旁點了點頭,張宗禹把這小夥子派給自己,簡直是太得力了,尤其是最近這兩個月,全靠了他,自己才能掌控大局,有了將這些英王舊部救出去的希望。

「眼下要忍辱待機,曾國藩要是與清廷翻了臉,雙方兩敗俱傷之時,咱們才能藉機再起,誰說楚漢爭霸就不能變成魏蜀吳三分天下呢。」白依梅連日來與蘇紫軒謀劃的就是這件事,或誘或逼,說什麼也要讓曾國藩起兵造反。

「這盤棋可太大了。」楊福慶深吸了一口氣,要說「忍辱待機」,眼前的英王妃可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一定把這話給兄弟們帶到,大傢伙有了希望,就能挺下去。」楊福慶深深點頭,又道,「好在英王大仇已報,今晚連最後一個仇家都命喪黃泉了。」

「最後一個仇家?」白依梅不自覺地問:「你說的是誰?」

「那個姓古的商人。」

「誰?」白依梅心裡一縮,悚然張大了雙眼。

「就是在這裡主持塘工的古平原,他出賣了英王,罪該萬死,今晚我領著弟兄抓了他,把他活埋了。如今只怕他正在陰曹地府給英王磕頭呢。」

楊福慶說了這番話,滿心以為白依梅一定高興,可是抬頭一看,卻是大謬不然。白依梅獃獃地望著前面,整個人失魂落魄,口中喃喃地說著什麼。

她坐了一會兒,也不再理睬旁人,站起身慢慢走了出去,楊福慶也知道她不能在這裡久留,送出去的時候,就聽白依梅依舊在低聲自語著:「難道就這麼死了,就這麼死了……」

常玉兒為丈夫掖了掖被角,看著他沉沉睡去,這才走出屋子,劉黑塔守在外面,走過來問道:「古大哥怎麼樣了?」

「本地郎中說不妨事,開幾服驅驚理氣的葯,吃兩日就好了。」常玉兒一直在思考著什麼,她對劉黑塔道,「大哥,你答應我一件事兒。」

「你說吧。」「從今天開始,一直到修完海塘返回江寧,無論早晚,你寸步都不要離開他。」常玉兒慢慢走著,邊想邊說,「按著張謇所言,這幾人不是土匪。土匪怎麼

會不要錢就撕票呢。至於說強盜,他身上的幾張銀票可都紋絲沒動。這夥人就是來殺人的,至於是誰派來的……」她將目光投往鄰縣海塘的方向。不是李欽就是王天貴,或者是他二人合謀,畢竟此地只有這麼兩個仇家。

「沒證據不能亂說,更不能報官,那就只能小心防範。」她轉頭看向劉黑塔,臉色無比凝重,「我把話說在頭裡,他要是有什麼不測,我不能獨活,死一個就是死兩個。」

劉黑塔怔了好一會兒,重重一點頭:「行!妹子你放心吧,古大哥屙屎拉尿我都跟著,這總行了吧。」

劉黑塔說到做到,從第二天古平原醒了起身開始,他就寸步不離左右。

「我說你就別跟著了,這是在咱們自己的海塘工地上,都是咱們的人,誰瘋了不成,到這兒來當眾謀害我。」古平原一開始覺得好笑,不到一個時辰就覺得渾身不自在,那劉黑塔死活不聽,死死盯著身邊每一個人,彷彿誰都有可能抽冷子拽出一把刀似的,不大功夫,就沒人再敢走近古平原了。

張謇是例外,他現在可成了人人注目的功臣。昨晚事情平息之後,已然快到子夜時分,他就在塘工上睡了一晚。古平原並無大礙,聽說張謇救了自己一命,特意過來道謝。

張謇倒不敢貪功:「依我看是古大嫂心誠,感動了不知哪位過往神仙,把你從閻羅殿給放了回來。」

他要回家去,經過昨晚的事兒,古平原怕路上不安靖,特意派了兩個人送他,自己也陪著走到了塘口。

「咦。」張謇忽然望著一處工棚,從那裡剛走出幾個人,為首的一瘸一拐,腿上新纏了布帶,依稀還有血跡。這幾個人一打工棚出來,就看見迎面而來的古平原,臉上齊刷刷變了顏色,像是又驚又怒,極其不可思議。別人沒注意,張謇可一眼看見了。

「你們都是塘工上的?」張謇經過旁邊的時候,像是不經意地問道。

「是,小少爺,咱們都是鹽工,被派來修塘。」楊福慶看見古平原還活著,大是意外,但眼下不得不打起精神來回張謇的問話。

「哦,你們這幾天都在塘工上?」張謇停住腳步,「這些天都在塘工上,沒出去逛逛走走?」

「下了工吃了飯,都巴不得好好睡上一覺。再說托古東家的照應,葯也不缺,還給換了身衣服,沒什麼事情要出去。」楊福慶賠著笑臉。

「真的沒出去過?」張謇再三追問。

「沒有,沒有。自打來了塘工上,就從沒出去過。」

「那就怪了。這海塘附近都是海砂,地也都是沙地。你們幾個既然寸步未離塘工工地,那鞋面上的新鮮泥土是哪兒來的,難不成是挖土刨坑挖出來的?」

張謇這霹靂閃電般的一問,把所有人都聽得驚呆了,像是平地遇見了活鬼,目光一齊盯在張福慶和他身後的那幾個人身上。

「壞了。」楊福慶心中迅速估量形勢,自己這邊雖然有幾百人,可是沒有趁手的傢伙,塘工上的那幾千民伕一定都幫著古平原,要是廝殺起來,人家本鄉本土,還能就近叫人,官府得訊也會派兵馬過來,這一仗必定是有輸無贏。

還沒等他想好怎麼辦,古平原便已經走了過來,先是盯了一眼楊福慶大腿上的傷,然後問道:「你們做鹽工之前,到底是幹什麼的?」楊福慶深吸了一口氣,就是自己不說或是說謊,古平原派人到鹽場一問也能知道實情。

「我們都是長毛,被抓了俘虜派到鹽場當苦役。」

「那……究竟是誰的部下?」

楊福慶方才那老實得近乎窩囊的神情消失了,他抿著嘴,狠狠瞪著古平原,半晌才吐出五個字:「英王陳玉成!」

古平原的身子不易察覺地晃了一晃,望著楊福慶的眼睛,微微點了點頭:「我懂了,原來你們是從壽州城被押到兩淮。」

楊福慶沒答話,只是一直冷冷地對著古平原的目光,身後幾人也無不如此。

「我說一句話,你跟著說一遍。」古平原一字一頓道,「不明不白死在你手上的人那麼多,憑什麼讓你當個明白鬼。」

楊福慶沉默著,喉結不住地上下動著,此時的空氣彷彿凝成了一塊大疙瘩,連呼嘯的海風都吹不開。常玉兒也得了信兒,趕過來獃獃地望著這一幕,劉黑塔瞪著眼睛看著,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九節鞭。

楊福慶心裡明鏡兒似的,就憑這一句話,古平原就能當場認出自己,但他不屑於假裝嗓音,死也要死得像條漢子,便用與昨晚一模一樣的聲音說道:「不明不白死在你手上的人那麼多,憑什麼讓你當個明白鬼。」話中帶著濃濃的殺意,聽得張謇心中一哆嗦。

楊福慶一說完了話,便準備好了拔出利器拼個魚死網破,卻見古平原回身便走,身後丟下一句:「昨晚的事與他們無關,讓大夥開工吧。」

「今天就要合龍了,聽說張老爺特意派人從紹興拉了兩大車的黃酒,要擺一趟流水席宴請所有的民伕。還特意從揚州請了廚子來,我從張謇那兒要來菜單看過了。」要說白紙黑字,劉黑塔別的記不住,就是菜單記得瓷實,一張嘴像繞口令似地連成了串兒,「清燉蟹粉獅子頭、大煮乾絲、三套鴨、軟兜長魚、水晶餚肉、松鼠鱖魚、梁溪脆鱔,還有……」

古平原聽得好笑,他這兩天也正是因為海塘馬上就要完工,所以去了縣裡,與杜知縣交卸了塘工上的銀錢,每名塘工在講好的工錢上又給加了三兩銀子,算是辛苦錢。

李欽承造的海塘早就已經建好了,為了顯示自己做的事情與古平原這邊涇渭分明,他還特意讓人將與新塘相連的舊塘挖掉了二十餘丈,要不然這新舊之間本可合龍,現如今就要靠古平原也築起新塘連過去,才能與李欽所築的塘合龍。

「就沖這事兒,這個京商少爺就忒不是東西。真該把官老爺喊來看看,狠狠告他一狀。」劉黑塔憤然道。

「他不仁,咱們不能不義。再說李欽不傻,他完全可以說是因為舊塘擋了他的工程,這才不得已拆掉,他也築了百里長堤,官家不會為這點小事與他計較。」

說話間,古平原已經來到塘口,見自己築的「五橫五縱魚鱗大塘」與前面一眼望不到頭的海塘間只有不到幾丈之遙,他臉上也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嗯?」古平原笑著笑著,忽然皺起眉頭。隨著兩段海塘越來越近,肉眼已能看出,古平原築的海塘又高又寬,而李欽那邊則矮得多,厚度也只及一半。

「這是什麼怪塘,怎麼石頭還用鎖鏈圍著?」張老爺望著前面喃喃地說。

等到了近前才看出來,根本就不是什麼鎖鏈,而是一個個大竹籠裝滿了碎石堆在一起。

「這法子也算是想得巧妙,難怪他們能這麼快就把海塘築好。」古平原默不作聲走過去,伸手拽了拽那竹籠,發覺編得甚緊,竹籠之間還用篾片綁紮在一起,使得整個海塘成為一體。

「哼,那李家的小子就會弄這些鬼心眼,一看就是偷工減料,瞧瞧咱們的大石塘,比江寧的城牆還厚實,再看看他的塘,就和那捨不得花錢的地主老財砌的豬欄差不多。心思巧,建得快又怎麼樣,最多也就挺個三五年,到時候還得重修。」劉黑塔瓮聲瓮氣道。

「不錯,他這塘和咱們的比起來差得遠了,也就是佔個快字。」張老爺深深點頭。京城李家那還是天下聞名的商人,也不過就是如此糊弄了事,相比之下,越發覺得古平原難能可貴,與一旁的幾個鄉紳不住誇讚。

他們說些什麼,古平原全沒入耳,他一直擰著眉尖彎著腰,全神貫注地琢磨著這「竹籠塘」,過了好半天才緩緩立起身子。

他剛想開口,忽聽身邊山呼海嘯一般,所有的民伕連同趕來看熱鬧的百姓都齊聲歡呼,他回頭一看,原來一塊碩大的青石被八條大漢用繩杠抬著,慢慢放入已經做好的嵌口,這塊石頭是特製的,別的條石厚一尺,寬一尺八,這塊石頭整整大了三倍,有個名堂稱之為「定海石」。

這塊石頭一落定,整條海塘就算是竣工,難怪數千人大聲呼喝,都在不住地鼓掌跺腳叫著好。張謇笑嘻嘻領著一伙人過來,人們圍上來把古平原舉了起來,以身做轎抬著他在塘工上來回走著,每到一處都能聽見老百姓不住稱謝。

古平原這回是幫了南通人的大忙。海塘堅固自不待言,只要是有眼睛的就都能看得出來,有了這條海塘,就算是在塘底下種田開荒,也是萬無一失。此外古平原還幫南通人爭來了糧食,再加上工錢給得優厚,與江南諸府諸縣,甚至是蘇、杭、揚州這樣的繁華所在一比,南通也如人間天堂一般,連月來竟有不少外鄉人攜家帶口到南通來逃荒,為的就是多吃上一口糧。

公道自在人心,這些好處歸根溯源都打古平原這兒來,老百姓無不衷心愛戴,當晚海塘邊燈火通明,慶功宴足足擺了一里多長,幾乎人人都要來向古平原敬酒。古平原本就沒有什麼酒量,沒過半個時辰已然是醉意矇矓,接下來都是劉黑塔幫他擋酒,敬酒的人實在太多,劉黑塔這個「酒罈子」也抵擋不住,喝到午夜時分,往桌上一趴,如雷般打起了呼嚕。

幾日之後,塘工一切事務都已辦結,古平原翻開日記算了算,自打請命出了江寧,一晃兒整整過去了兩個半月,如今事情總算辦得順利,也可以回去向曾國藩復命了。

張老爺得知他要走,帶了全縣的鄉紳來送,百姓聞訊之後聚了幾百人,送了一程又一程,古平原走上兩三里便辭謝一回,可是人群就是不散,直到送出了二十里外,古平原表示要是鄉親們再送,他就只好住下明日再走。

「好吧。咱們就送到這兒,免得給古東家添麻煩。」張老爺一擺手,忽然衝上來幾個漢子,不由分說,將古平原的鞋子脫了下來,放在一個鋪了紅布的木托盤上,雙手高舉過頭,捧著退了回去。

「古東家別見怪,鄉親們感激你,留個物件以作去思。」張老爺含笑道。

這「脫靴」之禮是紳民為頌揚地方官的德政,在官員離任時,當場脫下其腳上的靴子,意為盼其留官不去。歷來只有極為賢德,為地方上留下惠政的清官能員才能受到這樣的大禮,想不到今天古平原因為盡心儘力修了這一條海塘,也得到百姓發自肺腑如此熱愛。

古平原少年時也曾經想過這一生要如何大展宏圖,實現一番抱負,就像張謇所說的「齊家治國平天下」,他也曾經數次想過將來進士及第,出任一縣的牧守,要謹遵師命,愛民如子,一旦卸任之時,也會有人給自己送萬民傘,行脫靴禮。

這個念頭隨著他棄儒從商,早已在腦海中消失多時,如今幼時所想,忽然展現眼前,而且自己是以一個生意人的身份受了此禮,古平原心中「轟」的一聲,眼圈立時紅了,顫聲道:「古某不過是為貴鄉做了一點事罷了,居然蒙鄉親們如此抬愛,實在是慚愧。南通人的心意,我永世難忘。就此別過了。」

「你別走。」張謇小小的個子,從人群中鑽出來,眼圈也是紅紅的,「那一晚你說的話,我想到今天還是不明白,還是不知道該去做什麼。」

「謇兒聽話,古東家還有要務在身,今後再來南通,你再問也不遲啊。」張老爺知道這個一向不大服人的兒子,對古平原卻意外地很是佩服,見他要走心裡自然不好受,便好言勸道。

古平原也是好言安慰,隨即拜別眾人。他走出去幾十步,回頭再望去,見張謇還是怔怔地看著自己,心下不忍,於是沖著他招了招手。

張謇飛跑過來,古平原俯下身對他說:「你好好讀書,等將來考上了狀元,再來與我學做生意。」

「真的?」張謇眼前一亮。「真的!」古平原伸出一根手指,「咱們拉鉤,一言為定!」

古平原並沒有急著回江寧,而是繞道鎮江先來看望母親。又過去了幾個月,他心中存著萬一的希望,希望母親回心轉意,又或是心情轉好,一家人重又和和美美。

古母已經從家書上知道了大兒子一直在修海塘,擔心他累壞了身子,見了自然很關切,溫言絮語問了好半天,古平原心中也是暖暖的,把從南通帶來的當地點心作為茶點,又親手沖沏了一壺好茶,眼見母親心情不錯。他乍著膽子,試探地說了一句:「兒子在塘工上確實辛苦,多虧了玉兒每天從十幾里外來送兒子喜歡吃的飯菜,整日噓寒問暖,這才連個頭疼腦熱都沒有。」

古母本來拿著一塊點心,正在慢慢嚼著,聽了這話嘴巴忽然不動了,面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古平原心裡七上八下,窺著母親的臉色看不出是吉是凶,心想反正也說了,乾脆就說到底。

「玉兒也來了。她在南通時買了當地的布料,給母親做了好幾雙厚實的布鞋,說是金山寺里大殿的地磚冒涼氣,怕您受了寒。」

古平原自覺立言得體,誰知古母聽了一聲不吭站起身,挑帘子進了裡屋,等了一刻鐘也沒出來,也毫無聲息。

古平原暗暗嘆了口氣,站起身沖著裡屋賠笑道:「母親是累了吧,那兒子不妨礙您休息了,我還要向曾總督回稟修塘的事兒,明天趕大早回去江寧,就不向母親來辭行了。」

屋中還是悄無聲息,古平原沒法子,只得回身打算推門出去,誰知他剛轉身,從裡屋啪地丟出一樣東西,落在地上。

古平原定睛一看,正是他上次來時,給母親帶的那雙布鞋。當時玉兒怕婆婆不穿,還特意囑咐不許說破了是她做的,古平原便只說是在江寧鞋帽庄買的,聽小妹說母親甚是愛穿。

古平原望著那雙布鞋,只覺得一股又酸又脹的氣頂上來,恨不得一挑帘子也進裡屋,問清楚母親究竟是為何要如此對待常玉兒。然而他一想到慈母數十年如一日拉扯自己兄妹長大成人,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累,別的不說,就是幾個孩子身上衣腳下鞋,便要春夏秋冬在燈下縫縫補補直至深宵。自己被流放這麼多年,母親更是夜夜擔心落淚,以至於早早便眼睛昏花。這麼想著。他一灰心,心中的怨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拖著腳步無精打采地走了出去。

古平原在鎮江縣城裡長包了一處客棧的院子,原來是一家人都住著,如今二弟去了杭州開貨棧碼頭,自己也只是偶爾回來,就由小妹古雨婷照顧母親,還有兩個僕婦同住。古母厭煩常玉兒,所以自然不能帶著她也住進來,而是另外在附近找了一家客棧,要了兩間上房,古平原夫婦與劉黑塔各佔一間。

這家客棧原來是個大染坊,有個曬布用的寬敞後院。劉黑塔相中了這地方,早晚在此習武。他的習慣是早飯前晚飯後,各打一趟拳,然後施展一套鞭法。

等到鞭子掄完了,劉黑塔運腕力將九節鞭收在手中,一回頭就見古雨婷正站在院門處,獃獃地望著自己。

「咦,是你啊。是來找古大哥還是找你嫂子,古大哥出去了,我妹子在房裡呢。」上次與古雨婷見面,劉黑塔知道了一個秘密,他一直放在肚裡跟誰都沒說,可是每一次想起來都憋得心慌,每一次都後悔為什麼要去問,所以他這回來鎮江最不想見的就是古家的這位三小姐,只想說兩句話便把她支走。

古家如今與徽州第一大茶商做了聯號生意,家境早已是今非昔比,古雨婷也置辦了幾套好看的衣裳和首飾,今天穿的便是她最喜歡的那件散花綠草百褶裙。劉黑塔說話,她像沒聽見似的,定定地看著他,把劉黑塔瞅得直發毛。

「啊?你、你是來找我的嗎?」

古雨婷邁出一步,然後一直走到與劉黑塔相差半步遠的地方才停住。劉黑塔眨眨眼睛,望著近在咫尺的古雨婷,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誰知道古雨婷竟又跟上一步。

「劉大哥,我要你看著我,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一陣幽香傳來,劉黑塔心裡咚咚直打鼓,慌裡慌張地問。從小到大除了與妹子常玉兒,他還從沒有與別的女人如此接近過,就是常玉兒,長大之後兄妹彼此守禮,也沒有這麼近處說過話。

「你願不願意娶我做你的妻子?」

劉黑塔做夢也沒想到古大哥的妹妹會問他這麼一句話。他的臉騰一下就紅了,由紅髮紫,手足無措之際,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就搖了搖頭。

古雨婷臉上當時就變了顏色。男女大防,名節至重,這些話從小到大,娘教了自己無數次。可是自己確實喜歡劉黑塔,這是女兒家的終身大事,總不能有了心上人後,再糊裡糊塗嫁給一個媒婆提親素未謀面的人。這些天日思夜想,今天終於鼓足了勇氣問出來這句話,一顆心簡直要從腔子里跳出來,沒想到劉黑塔的回應居然是搖頭不允。

古雨婷又羞又臊,眼淚在眼圈裡打轉,卻又十分不服氣,乾脆一橫心再追問下去:「難道你有喜歡的女人了?」

「沒有。」劉黑塔悶聲悶氣地答道。

「那你、那我……」古雨婷畢竟也要顧及女兒家的矜持,總不能厚著臉皮問出下面這句話,只得惶急地看著劉黑塔。

劉黑塔也是尷尬萬分,他真沒想到古雨婷會這麼大膽,當面鑼對面鼓地與自己來談親事。其實古雨婷說話爽利,做事乾脆,很對劉黑塔的脾氣,當初在徽州看茶園,二人相處得並不錯。古雨婷的廚藝得自母親的真傳,劉黑塔特別喜歡吃她做的幾道菜,這樣的女人娶回家做老婆,那真是對路了。

不過現如今劉黑塔有自己的苦衷,他在院當中轉了兩圈,再回頭古雨婷還是可憐兮兮地望著自己。他雖然是硬漢子,可是心腸最軟,猛地一跺腳:「好,我就全都告訴你。」

劉黑塔一番道理說出來,把古雨婷聽呆了。原來劉黑塔是見自己的妹妹受了婆婆的冷遇,特別是古母當初讓兒子休了媳婦,更是讓他耿耿於懷。他在山西聽大書,聽人說過焦劉兩家孔雀東南飛的故事,擔心常玉兒與古平原之間也因為古母而婚事不偕。萬一常玉兒被休回家,那今後的日子怎麼辦?劉黑塔雖然是粗人,可是一顆心都在常家,思來想去做了一個決定。

「我這條命是常家給的,老爹如今不在了,我就是不要命也要照顧好這個妹妹。如果你們古家真把我妹子攆出門,那我就帶她走,我照顧她一輩子,大不了我娶了她,總不能讓她孤苦伶仃受人欺負。所以我不能娶親,老婆娶進門,萬一容不下我這個妹子怎麼辦?」

古雨婷忍了半天的眼淚終於滾滾而下,但卻不是生氣委屈,而是感動得無以復加。

「大哥。」身後忽然傳來低低的一聲呼喚。劉黑塔急忙回頭,卻驚見常玉兒正站在門口。

「你……」劉黑塔愣住了。

「我都聽見了。」常玉兒望著他,臉上交織著感激與愛憐。她沒再看劉黑塔,慢慢走到古雨婷身邊,扶著她的肩,將抽泣著的古雨婷攬到自己懷裡,這才發現不知不覺中自己的淚水也打濕了衣裳。

「小妹。你沒有看錯更沒有選錯,我這個大哥是天底下最最好的人。」過了好一會兒,常玉兒幫古雨婷擦了擦眼淚,「我既是你嫂子,又是他妹子,無論從哪一面兒說來,都一定會成全你們。」

常玉兒說得篤定無比,古雨婷不自覺地就跟著點了點頭,可是隨即想到了古母,面上又情不自禁帶出了憂色。

無憂書城 > 歷史小說 > 大生意人 > 大生意人6 : 針鋒 > 第七章 做個好人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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