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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天地再造 第二節 荒田結草廬

  老蘇亢突然醒了過來,看見大黃正扯著他的褲腳「嗚嗚」低吼。

  人老了瞌睡便見少,卻生出一個毛病——日落西山便犯迷糊,打個盹兒醒來便又是徹夜難眠。這不,方才正在望著落日發痴,便覺一陣睏意漫了上來,竟靠在石桌上便睡著了。明明是剛剛迷糊過去,如何天便黑了下來?對,是黑了,天上都有星星了,這大黃也是,明明方才還卧在腳下自在的打呼嚕,如何就急惶惶的亂拱起來?

  「大黃,有盜么?」老蘇亢猛然醒悟,拍拍大黃的頭便站了起來。

  「嗚——」的一聲,大黃原地轉了一圈,張開大嘴便將靠在石桌上的鐵皮手杖叼住塞進老人手裡,又扯了扯老人褲腳,便箭一般向庄外飛去,竟是沒有一聲汪汪大叫!

  是盜!老蘇亢二話沒說,篤篤篤點著鐵皮杖便跟了出來。大黃的神奇本事老蘇亢領教多了,它的警告絕對不會出錯。洛陽王畿近年來簡直成了盜賊樂園,韓國的,楚國的,魏國的,宋國的,但凡饑民流竄,無不先入洛陽。如今這天子腳下的井田制呵,可是最適合流盜搶劫了,偷了搶了沒人管,報了官府也是石沉大海。「國人居於城內,莊稼生於城外」,這種王制井田,饑寒流民如何不快樂光顧?莊稼無人看管,夜來想割多少就割多少。普天之下,哪個邦國有如此王田?只是目下秋收已完,遍地凈光,強割莊稼卻是不可能了,莫非流盜來搶劫我這孤庄?果真如此,蘇庄也就走到頭了。

  突然,大黃在門外土坎上停了下來,昂首蹲身,向著那片樹林發出低沉的「嗚嗚」聲。樹林中沒有動靜,老蘇亢放下了心,篤篤的頓著手杖:「樹後客官,不要躲藏了。我東邊田屋還有一擔穀子,去拿了走吧。」樹林中沒人答話,卻傳來一陣腳踩枯葉的沙沙聲。大黃猛然回頭,對老主人「汪!」的叫了一聲,身子一展,便撲進了樹林,接著便聽見一陣「汪汪汪」的狂吠。這叫聲怪異!大黃怎麼了?老蘇亢正要走進樹林,卻突然聽見林中傳來低沉的聲音:「大黃,別叫了。」接著便是大黃哈哈哈的喘息聲。

  老蘇亢一時愣怔,竟木獃獃的站在土坎上邁不動步子了。

  沒有人聲,沒有狗吠,竟是一陣長長的沉默。終於,林中沙沙聲又起,一個身影一步一頓的挪了出來。朦朧月色下,一身短衣的身影依然顯得特別瘦長,一根木棒挑著一隻包袱,木然的站著,熟悉又陌生,他?他是誰?猛然,老蘇亢一陣震顫,搖搖晃晃幾乎要跌坐在地,死死扶住手杖才緩過神來:「季子,是,是你么?」

  「父親,是我。」

  又是長長沉默,唯聞人與狗一樣粗重的喘息聲。

  「季子,回家吧。」老蘇亢終於開口了,一如既往的平淡溫和。

  蘇秦尚未抬腳,大黃就「呼」的長身人立,叼下了木棒包袱,回身便向庄內跑去。

  正廳剛剛掌燈,四盞銅燈照得偌大廳堂亮堂極了。尋常時日,蘇家正廳是只許點兩燈的。今日卻不同,蘇家妯娌要在正廳辦一件大事,便破例的燈火通明了。

  「喲,到底是自家大事,妹妹來得好快呢。」管家大嫂胳膊上挎個紅包袱興沖衝進來,還沒進門就對坐在燈下的蘇秦妻子笑語打趣。「大嫂取笑我,原是你叫我來的呢。」寡言的妻子正在廳中一張鋪著白布的木台上端詳一匹絲綢,一答話竟是滿臉通紅,彷彿犯了錯一般。「喲,看妹妹說的,他是我的夫君么?」大嫂將紅包袱往台上一放,利落的打開:「看看這塊如何?你大哥昨日從大梁捎回來的,說是吳錦呢。」說著便攤開了包袱中的物事,便見一方鮮亮的紫紅錦緞鋪了開來,細細的金絲線分外的燦爛奪目!「啊——!」妻子輕輕的驚呼了一聲:「太美了,大嫂可真捨得呢。」

  「看這妹妹說的。」大嫂笑著點了點妻子額頭:「二叔高官榮歸,那是光宗耀祖,蘇家一門的風光呢。為二叔做件錦袍,還不是該當的?我這做大嫂的管著家,敢不上心么?妹妹日後封爵了,可別不認我這鄉婆子喲。這人活著呀,就得象二叔一般!誰象你大哥個死漢,光能賺兩個小錢,不能比喲。」

  「我說大嫂,」妻子幽幽一嘆,怯怯的:「你從哪裡聽說他成事了?還要榮歸?」「你看你看,還是不信。」大嫂一臉神秘的笑意:「你大哥說的,洛陽王室大臣都知道了,二叔見了秦王,做了上卿。上卿知道么?和丞相一樣呢!你大哥託人打問,都說二叔不在咸陽,這不是回來省親是甚?真箇糨糊你也。」妻子又紅著臉笑了:「真的就好哎。我是想,他那心性,成事了不會回來的。」「喲,說的,莫非不成事才回來?」大嫂大不以為然的撇撇嘴:「二叔是我看著長大的,不是薄情寡義小人。妹妹是正妻呢,日後可不得亂說。」

  「算甚個正妻?連碰都沒碰過……」妻子哀怨的嘟噥著,眼淚都快出來了。「喲喲喲,」大嫂連忙笑著摟住妯娌妹妹,又抽出袖中錦帕為她沾抹去了淚水,悄聲笑道:「沒碰過怕甚?原封好喲。這次二叔榮歸,來個洞房真開封兒,大嫂包了!」

  「你包什麼喲?」妻子噗的笑了。

  「喲——該死!」大嫂恍然大悟,連連搖手,笑得彎下了腰去。

  妻子捂著嘴好容易憋住了笑:「我先上機了,錦袍布襯不好織呢。」「好!」大嫂好容易直起腰來:「上吧,妹妹的織機手藝天下無雙呢。」正在笑語連連,突然「啊!」的尖叫了一聲:「妹妹快!狗——!」明亮的燈光下,只見大黃「呼」的沖了進來,撂下木棒包袱,便沖著兩個女人「汪汪」大叫!大嫂歷來怕狗,從來不敢走近這隻與狼無幾的猛犬,見它突然衝進廳堂大叫,嚇得連忙便往妯娌妹妹身後躲藏。

  妻子卻很喜歡親近狗,回頭笑道:「大黃,抓住盜賊了?」

  「汪汪汪!」

  「立功了好呵,一會兒給你大骨頭。」

  「汪汪!嗚——」大黃髮出一陣呼嚕聲,便「呼」的衝過來咬住了妻子裙角。

  「啊!你這狗——!」大嫂嚇得飛快的繞到錦緞檯子後邊躲了起來。

  「大黃。」院中傳來老蘇亢平淡粗啞的聲音:「別叫,她們聽不懂你。」大黃聞聲便放開了妻子裙角,喉頭「嗚嗚」著耷拉著尾巴走出了大廳,竟是掃興極了。老蘇亢篤篤著鐵皮杖走了進來,瞄了一眼兩個兒媳,回頭淡然道:「季子,進來吧,免不了的。」院中傳來緩緩的腳步聲,一個身影從黑暗中走來,兀立在明亮的廳堂門口——短打布衣襤褸不堪,長髮長須精瘦黝黑,一股濃烈的汗酸臭味兒頓時瀰漫了華貴的廳堂。廳中死一般的沉寂。大嫂慢慢的站了起來,眼睛瞪得滴溜溜圓,張著嘴半天出不了聲氣兒。妻子向門口一瞥,原本通紅的臉色頓時一片煞白,明亮的眼睛立刻暗淡了下去,木頭般的呆了片刻,腳下猛一用力,便聽織機「呱嗒!呱嗒!」的響了起來。突然,大嫂尖聲笑了起來,手搧著縈繞鼻息的汗臭:「喲——!這是二叔么?怎的比那叫花子還酸臭?好妹妹,快來看啊,你朝思暮想的夫君回來了!」

  織機依舊「呱嗒呱嗒」的響著,妻子彷彿與織機鑄成了一體。

  蘇秦的黑臉已經脹成了豬肝顏色,額頭也滲出了津津汗珠。他緊緊咬著牙關沉默著,任大嫂繞著他打量嘲笑,漸漸的,他額頭的汗珠消失了,臉上的脹紅也褪去了,平靜木然的眼光充滿了生疏與冷漠。

  「大媳婦,季子餓慘了,去做頓好飯吧。」老蘇亢終於說話了。

  「喲!看老爹說的。活該我命賤似的,連一個叫花子也得侍侯?」大嫂平日對公爹畢恭畢敬惟命是從,此時卻換了個人似的,臉上笑著嘴裡數落著:「王車寶馬呢?貂裘長劍呢?古董金幣呢?錦衣玉冠呢?喲,丟了個精光也!還遊說諸侯呢,分明花天酒地采野花去了。不賭不花,帶的金錢夠你打十個來回呢,至於這樣兒么?還有臉回來呢,指望我再供奉你這荷花大少么?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你蘇季子高官金印!要不啊,沒門兒!想吃飯,自己討去啊,不是已經學會討飯了么?真丟人……」「夠了!」老蘇亢鐵杖「篤!」的一頓,怒吼一聲。大黃「呼!」的竄了進來,驟然人立,兩爪搭在了正在起勁兒數落的女人肩上,血紅的長舌呼呼大喘著!

  大嫂「啊——!」的一聲尖叫,臉色蒼白的倒在了地上。

  「大黃,出去。」老蘇亢頓頓手杖,大黃又耷拉著尾巴意猶未盡的出去了。織機依舊「呱嗒呱嗒」的響著,妻子依舊沒有下機,依舊沒有回頭。蘇秦向妻子的背影看了一眼,牙關一咬,嘴唇鮮血驟然滴到了白玉磚地上……他彎腰拿起自己的包袱和木棒,默默的出了廳堂。

  老蘇亢搖搖頭,也篤篤的出去了,廳中的織機依舊呱嗒呱嗒的響著。

  這座小院子還是那麼冷清整潔。

  老蘇亢吩咐使女整治了一大盆湯餅,便默默地坐在了石案對面。蘇秦吃得唏溜唏溜滿頭大汗,吃相直如田中村夫一般。大黃蹲在旁邊,不斷舔著蘇秦的腳面,喉頭呼嚕不停。這是洛陽湯餅,豬肉片兒和著麵餅條兒煮的,更有綠瑩瑩的秋苜蓿入湯,鮮香肥厚。蘇秦吃得舒暢極了,片刻便唏溜呼嚕下肚,一推陶盆:「再來一下。」

  「只此一盆。不能盡飽。」父親睜開了眼睛。

  蘇秦默然,看著使女收拾了石案,依舊沉默著,實在不知如何對父親交代這場奇異的變故。他等待著老父親的發問,甚至期待老父親狠狠罵他一頓掄起手杖打他一頓。可是,老父親卻只是仰頭看著天上的那一鉤彎月,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說。「父親,大哥弟弟他們呢?」蘇秦終於想到了一個話題。

  「行商去了。」父親也終於不再望月,淡淡的:「季子,可要改弦易轍?」「不。初衷無改。」

  「不後悔?」

  「不後悔。」

  「吃得苦?」

  「吃得苦。」

  「受得屈辱?」

  「受得屈辱。」

  老人「篤!」的一頓手杖:「創業三難,敗、苦、辱。三關能過,可望有成也。」蘇秦肅然向父親深深一拜:「父親,請賜兒荒田半井。」

  「商人無恩,唯借不賜。」

  「是。請借季子荒田半井。」

  「借期幾多?」

  「三年為限。」

  老人點點頭,疲憊的閉上了眼睛。

  次日清晨,老蘇亢帶著蘇秦來到郊野農田。秋收已過,星星點點的私田茅屋已經冷清清的沒有了人煙,田間一片漫無邊際的空曠。秋風吹過,便覺分外蒼涼。普天之下,只有洛陽王畿還保持著古老的正宗的井田制——國人農夫居於王城,收種時節出城便住在私田茅屋,收種之後搬回了城堡消暑窩冬,田野便空蕩蕩的杳無人煙了。從前,作為王畿國人的農戶,各自還都有幾戶、十幾戶的隸農,他們沒有資格住在王城,便在國人的私田裡搭幾間茅屋遮風擋雨,洛陽郊野在冬夏兩季還有些許人煙。可在後來,隸農們也漸漸逃亡,到新戰國當自由民去了,尤其是在商鞅變法的二十多年裡,洛陽王畿剩餘的隸農幾乎全部逃亡到秦國去了。從那以後,秋收後洛陽城外的王畿井田,就真正成了荒漠的曠野,相比於村疇錯落、四季勤耕不輟的戰國都城郊野,這裡就象一片荒涼冷清的陵園。蘇秦第一次發現,孤零零的蘇庄與遙遙相對的王城,在這蒼涼的曠野竟都顯得那樣的渺小!甚至,連印在童年記憶中高聳的紅牆綠瓦,長長飛檐下的叮咚鐵馬,也都不再輝煌,看去竟那樣破舊醜陋。奇怪,原來如何沒有這種感覺?「季子,這就是那半井荒田。」父親伸出鐵杖,向遠處划了一個圈兒。

  荒蕪殘缺的路堤下,有一片荒草茫茫的土地,中間幾面斷垣殘壁,旁邊一副黑糊糊的井架。無邊良田之中,這塊荒草茫茫的荒田透著幾分神秘,幾分恐怖。

  按照正宗健全的井田制,一井九田——八家私田,中央公田,井在公田正中。十「井」為一「成」,實際上便是一個灌溉區;「井」內灌田的小水道叫做「渠」,都是各家自己修建的,小渠堤便兼做了各家的田間小道;「井」與「井」之間的水道叫做「溝」;「成」與「成」之間更大的水道叫做「洫」。溝洫是官府徵發民力修建的公共水道,溝洫堤岸便是田間大道,兩案栽滿了楊柳,春日柳絮飛雪,夏日綠樹成蔭。這種無數的方格綿延開去,便是一副靜謐康樂井然有序的王畿井田圖。

  一千多年過去,那耕耘相望、踏歌互答、雞犬相聞的井田詩意,早已經隨著耕作奴隸的逃亡流失而蕩然無存了。剩下的,便只有這空曠的荒野,殘破的茅屋,秋風下無邊的蕭瑟。普天之下,爭城奪地的狂潮正在一浪高過一浪,大約也只有洛陽王畿的井田還能保留這份空曠與蒼涼。快了,那無邊洪峰的浪頭眼看就要壓過來了,這種無風無浪無聲無息死亡般的平靜,眼看也就要結束了,上天啊上天,我能在這裡平靜的度過三年么?

  「季子,過去吧。」老父親篤篤的點著手杖,大黃聞聲,便嗖的竄進了荒草。蘇秦恍然,大步走到父親前面,手中「義僕」撥打著荒草,深一腳淺一腳的來到荒井廢墟前。顯然,父親也是多年沒來這裡了,重重的嘆息了一聲,一句話不說,眯著眼便陷入一種迷茫中去了。

  蘇秦默默轉悠著,四面打量了一圈。父親說,這裡原是一個隸農的家,人在二十年前就逃亡了。父親精明,當初只買隸農逃亡而主家無力耕種的荒田。所謂「半井」,就是蘇家在暗中買下的四家荒田。一井八家,四家便是「半井」了。按照王畿井田制,「半井」大約有三四百畝地的樣子。蘇家經商,無人專司農耕,買下了也只算買下了,荒田依舊是荒田,破屋自然更破了。三間茅屋已經被風雨沖刷得只剩下了光禿禿的幾面土牆,屋前丈許遠,還留下了一個石舂,舂坑裡竟神奇的生出了一窩野草。門前一方空地,便是原來的小打穀場。三五丈外,是一口豎著高高的桔槔木架的水井,井台用青石條鋪成,修得四方四正,井口還有一副半人高的轆轤樁,只是沒有了轆轤與井繩。雖然荒草已經長上了井台,但從其歸整的井台與齊備兩種汲水工具(桔槔與轆轤)仍然可以想見,這是一口老公井,而不是後來私家挖的新井。所謂老公井,是正宗井田制時期,按照官府堪輿的風水走向,合一井八家之力修建的公用水井。這種水井都在公田的中央,而公田又在八家私田的中央,如此各家打水的距離便是一樣的。另外,公用水井的汲水工具也由官府統一安裝,既有轆轤,又有桔槔,加之輪流維護經常修葺,便顯得很有器局規格。而所謂新井,則是井田制鬆弛後各家在私田挖的井,這種井只供一家之用,所以一般都只有轆轤,或只有桔槔,井台也要小得多。

  有口老公井,自要方便許多。只是不知道這口井幹了沒有?蘇秦走上井台,身子伏在轆轤樁上凝神向黑黝黝的井中望去,居然隱隱約約能看見圓圓的一片白光。好!還有水。從井台上下來,蘇秦又沿著父親說的「半井」地界走了一圈,趕他走出來時,心中已經盤算好了。「父親,就這裡了。」

  老人點點頭:「何日動手?」

  「就在目下。我不回去了。」

  老人默默思忖片刻:「也好。午後我再來一次。」說完對大黃招招手,大黃呼的竄過來望著主人。老人拍拍大黃的頭:「大黃啊,你有大用了,守在這裡吧。」

  「汪汪汪!」

  老人輕輕撫摩了大黃一下,便回身走了。

  「父親,」蘇秦喊道:「你不能沒有大黃!」

  「汪汪汪!嗚——」大黃猛叫幾聲,便沮喪的爬在地上不動了。

  老人沒有回頭,拄著拐杖走了,漸漸的,茫茫荒草湮沒了他蒼老的身影。父親一走,蘇秦立即脫光膀子干起活兒來。山間修習時,老師對他們經常說到墨家子弟的自立勤奮,也時不時讓他們做一些修葺茅舍、山溪汲水、進山狩獵之類的生計活兒。對於自己動手,蘇秦並不陌生,況且跋涉三月,他已經完全習慣了扎紮實實自謀生路,對脫了衣服下田這樣的事兒,非但不再感到難堪,反倒覺得體味了另一種人生,別有一番苦滋味兒。昨夜情景,已經使他一路上對家的思念化為烏有,溫情的夢幻在那一刻突然的破碎了,斷裂了!要不是木訥深遠的老父親,他肯定會憤然離家自己闖蕩去了。大嫂與妻子殘酷的撕碎了自己夢幻的那一刻,他就打定了主意——遠遠離開自己原先華貴的瓦釜書院,離家苦修,再造自己!在荒野中時刻與風雨霜雪為伴,時刻處在痛苦與屈辱的體驗之中,只能更加惕厲奮發。他決意做一次勾踐式的卧薪嘗膽,無情的摧殘肉體,猛烈的刺激靈魂。第一件事,就是在這斷垣殘壁上結一間能夠遮風擋雨的草廬。

  方才他已經留心查看了田裡的荒草,雖然不如河灘茅草那般柔韌,但卻長得頗為茂盛,草身尚算細密皮實,稍加選擇,一定能蓋一間厚實的屋頂。眼下雖說沒有一件工具,但先拔草總是可以的。霜降已過,秋草已經變黃變干,連草根上的那截綠色也沒有了,正是苫蓋屋頂的合用草材。他一頭鑽進齊腰深的荒草,便揀細密的茅草一撮一撮的拔了起來。

  大黃一直卧在斷牆下自顧呼嚕,後來終於也鑽到荒草中來了。

  「大黃,你還是回去吧,老父親離開你不方便呢。」蘇秦拍拍大黃的頭。「嗚——,汪汪!」大黃對著蘇秦叫了兩聲,並沒有回頭走開。

  「大黃,那就一起幹活兒吧。」蘇秦有過了中山狼的經歷,對良犬的靈異也便有了深切的感悟。象大黃這種有靈性的猛犬,對主人的忠誠與服從是無與倫比的,主人派它守在這裡,它就一定不會離去,雖然它更想跟在主人身邊。想了想,蘇秦便將拔好的茅草打成小捆子,拍拍大黃:「大黃,叼起來,哎,就這樣。好,送到斷牆下去,那兒——」蘇秦伸手一指,大黃叼起草捆子,便嗖的竄了出去。太陽西斜,父親趕著牛車再來時,蘇秦拔的茅草已經攤滿了斷牆四周。

  「看看,還缺不?」父親手中的短鞭指著牛車。

  蘇秦有些驚訝。他實在沒想到,父親竟能親自將一輛牛車趕到這裡?一路坑坑窪窪遍地荒草,走路都磕磕絆絆,更別說趕車了。可父親除了額頭的汗珠,竟是若無其事的看自己拔下的茅草去了。蘇秦知道父親的性格,也沒說話,就去搬車上的東西了。父親送來的物事不多,卻都很實用。鐵耒、泥抹、木捅、麻繩、柴刀等幾樣簡單的工具;鐵鍋、陶壺、陶碗等幾樣煮飯燒水的炊具;一包原先的衣服,一袋夠三兩天吃的干餅乾肉,剩下的五六個木箱便是自己的書了。搬完東西,蘇秦覺得又渴又熱,便拿著麻繩木桶來到井台,將麻繩在桔槔上系好,又用繩頭鐵鉤扣牢木桶放下了老井。吊上來一看,水竟然清亮亮的,捧起喝了一口,竟是清涼甘甜!蘇秦將水提到牛車旁,打了一陶碗遞給父親。「季子,這是口活水井。」父親品著清水:「上天有眼。」

  「有吃有喝,夠了,父親回去歇息吧。」

  父親用短鞭敲打著一個銹跡斑斑的銅箱:「這是一箱老書,一併給你吧。」說完,父親便坐在牛車上咣當咣當的走了,走得幾步,父親回身向大黃招了招手。大黃「嗷!」的叫了一聲,幾個縱躍,便跳到了牛車上猛親主人。父親摸了摸大黃,又對他說了句什麼,大黃「汪汪!」兩聲,便又呼的跳下了牛車,蹲在荒草中看著牛車去了。

  父親一走,蘇秦立即重新開始拔草,要趁著天亮盡量的多拔一些兒。暮色消失天黑定時,斷牆下又堆了一大垛茅草。時下正當九月中旬,秋月將滿,分外明亮。打了一捅清涼的井水,蘇秦與大黃各自吃了一張干餅一塊醬肉,大喝了一通甘涼的井水,便開始蓋自己的草廬。這座小院子原來是一排三間草房,如今只剩下了四面斷牆與架在牆頂的椽子。蘇秦趁著月色仔細查看了斷牆,覺得中間兩面牆稍為完整,風雨沖刷的痕迹稍少,就決定用這兩道牆蓋一間草房。不用砌牆,就是屋頂上草抹泥,蘇秦此刻覺得一點兒也不難。他先用鐵耒挖土,圍了一口很大的泥鍋,又打了五六桶水倒進泥鍋,然後向泥鍋里填滿選好的半干土塊;等待泥鍋泡土的時刻,便用那口柴刀剁了許多細碎茅草,扔進了泥鍋,然後便赤腳跳進泥鍋反覆踩踏。月上中天的時分,一鍋軟粘適度的草泥便和好了。雖然是大汗淋漓,蘇秦卻是精神抖擻,一點兒不覺得睏乏。三個月河西夜路的打磨,心力精力竟是比原來有了神奇的增長。一鼓作氣,他便開始了屋頂上草。尋常間修建一間普通的茅屋,屋頂上草便是技術性最強的了,防風防雨的性能如何?全在於屋頂上草。講究的茅屋,要上三重茅草,屋內方有冬暖夏涼的功效。蘇秦當然做不到如此講究,更重要的是,他毫不在乎是否冬暖夏涼,只求不要漏雨透風而已。如此要求,自然便簡單多了。

  土牆原本不高。蘇秦先將一捆削好的樹枝扔上牆頭,再裝好一個泥包提到牆下,然後手拿泥抹、腰纏麻繩爬上牆頭。在牆頭端詳一番,蘇秦放下帶鉤的麻繩,向大黃招手比劃:「大黃,掛住泥包。」

  「汪汪汪!」大黃繞著繩鉤轉了兩三圈,竟真的叼住了鐵鉤,鉤住了泥包!「大黃,好!」蘇秦高興的吊起了泥包,開始向椽子上鋪搭樹枝,再向樹枝上糊草泥,趕一層草泥糊滿,東方已經魚肚白色了。蘇秦沒有歇息,立即開始鋪干茅草。這是很需要細心與技巧的:要從屋檐鋪起,每排草根部糊泥押緊,後排蓋住前排的泥根,一排排押上去直到屋脊。正午時分,蘇秦壓完了一面茅草,高興的從土牆爬下來,卻雙腿一軟,倒在了大黃身邊。「汪汪!」大黃已經變成了一隻泥狗,原先絲綢般閃亮的黃毛,糊滿了屋頂掉下來的泥巴。見蘇秦倒地,它驚叫兩聲,湊了過來。「呼——」一陣粗重的鼾聲響了起來。大黃嗅了嗅蘇秦,搖搖尾巴也卧倒了。「嗚,呼嚕……」大黃喉頭呼嚕著,也靠在蘇秦身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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