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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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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木兰,你曾问我,为什么会嫁给你父亲?你还问我,既然当时并不情愿,为什么没有拒绝?为什么在此之后的几十年岁月里,从没听我抱怨?

对这些问题,我总是笑而不答。不是我有意不答,是我不知从何答起。要知道,很多问题的答案是藏在长长的岁月里的,你不走到那一天,答案不会显现出来。

如今我老了,彻底老了。内心比面容还要苍老,一双年迈的脚已经走过了许多的答案。这些答案有些在我的预料之中,有些让我意外。但无论怎样,它们一一让我明白,我这一生不是苍白的一生,它所经历的幸福那么多,多得就像它所承受的苦难。作为一个女人,能拥有如此多的幸福和苦难,是多么幸运的事。

我为什么会嫁给你们的父亲?

为什么不情愿,却没有拒绝?

这是我一生中看到的最后一个答案。我愿意就此作一次回答。

我说过,我的这一生,自己只安排过自己一次,惟一的一次,那就是参军。我不顾一切地从家里跑出来,离开了孤身一人的母亲,参加了解放军。在此之后,我是说在到了部队之后,我就再没安排过自己了。我把自己交给了组织,彻底地交。组织上又把我交给了你们的父亲,也是彻底地交。

直到今天。

今天你们父亲他突然离开了我,自己先走了。结婚时他说好要陪我一辈子的,可是现在他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就先走了。是,你说他是脑溢血,你说脑溢血都是这样突然。可我还是不能接受,不管怎么说,他没有信守诺言。

他说陪我一辈子的,但他只陪了48年。

48年前,我们共同的日子开始的时候,我20岁。在昌都。

1950年底,我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走到了昌都。尽管牺牲了那么多同志,尽管倒下了那么多牦牛,可我们终于还是把所有的物资,都送到了前线部队的手中,并且终于和大部队一起,走到了昌都。

昌都是西藏的大门。尽管这只是进藏路程的三分之一,并且不是最艰难的三分之一,我们仍十分喜悦。特别是我们因为圆满完成上级交给的运输任务而受到表扬时,心里的那份儿自豪和开心更是无以形容的。这是我参军后第一次完成任务啊!

在我们到达昌都之前,我军已取得了昌都战役的决定性胜利。之后,西藏地方政府终于在北京坐下来,与中央政府举行和谈了。

为了表示和平的诚意,我们进藏大军在昌都驻扎下来。一呆就是大半年。

部队作了短暂的休整后,就投入到了康臧公路的修建中。我们女兵运输队因为完成了从甘孜到昌都的运输任务,就解散了。女兵们有的分到医院,有的分到文工队,有的分到宣传科。我和苏队长、吴菲和赵月宁分到了一起,我们有7个人分到了师文工队。

我的命运就是从那时起,有了新的转折。那时的我比起刚从川西出发时,已有了很大的变化,管理员和刘毓蓉的死,成为我心中一团挥不去的阴影。

好在年轻,生命中依然有阳光和快乐。

我在师文工队宣传组当收音员,每天夜里守着一部老式收音机,收录国内外重大新闻,然后整理刊登在我们师办的《战地报》上。我很喜欢这个工作,因为每当我收听到国内外新闻时,就感觉和内地离得很近了。

除了夜里收录新闻,白天我也和其他同志一起上山割马草,打柴禾,为下一步的行动作准备。那时候年轻,夜里睡得再晚,白天也照样有劲儿工作。上级对这一任务为我们作了硬性规定,每人必须在一周之内储备300斤马草,500斤柴禾。现在想来,即使是在川西平原,这个任务完成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何况是在西藏?但那时候,好像什么困难也不算困难,接到任务只知道努力去完成,从来不会叫苦,更不会讨价还价。

每天一大早我们就上山去打柴。等打好柴下山的时候,总是饿得前胸贴到后背,怎么也背不动那捆柴火,只好拖着走。有时实在饿得走不动了,就抓一把雪,吃一把炒青稞。但青稞吃多了解不出大便,也很难过。

即使如此,我也觉得日子好过多了,毕竟不用天天爬雪山过冰河了,也不用天天搭帐篷赶牦牛了。

那天我完全忘了自己的生日。在艰苦的日子里,人是很难想到自己的。

早上起来,我们仍是喝的四眼儿糊糊。所谓四眼儿糊糊,是我们给代食粉糊糊取得绰号。到昌都后,部队仍面临粮荒,我们每人每天的定量就是4两代食粉。一顿只有1两多一点儿,每次熬出来的糊糊都清亮如水,往锅里一看,上面两只眼,锅里两只眼。于是大家就把它叫做四眼儿糊糊。有的男兵说得更风趣,他们管那叫“对象”。

喝完糊糊苏队长说,今天我们的任务是刷标语。我们一听高兴极了。刷标语是我们最喜欢的工作。为什么喜欢?这个等会儿再说。

刚要出门,师里的通讯员跑来通知苏队长,说王政委今天要来开会,叫她等着。苏队长一听脸就红了。自从我们到达昌都后,她还一直没见到王政委呢。或者说,自从我们离开甘孜后,她就没见过王政委。她嘴上从来不说,但我们知道她心里很惦记。

苏队长脸红红的说,雪梅那你就负责一下吧。

我说没问题,你放心吧。我们冲她作了鬼脸,拿上东西就跑了。

那天天气很好,天空湛蓝湛蓝的,如水洗一般。我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鲜活地**在阳光下。吴菲,赵月宁,还有年轻的小毛,也都非常开心。自从进入藏区后,大部分日子天空都是这样湛蓝无比,但那天我还是特别感觉到了这一点,我抬起头来望着天,忍不住唱了一句:冰河在春天里解冻,万物在春天里复生……

刚唱两句,就有个过路的男兵喊了一嗓子,唱得好!再唱一个!这一喊,我反而不好意思唱了。我不唱,那几个男兵反而唱起来,他们冲着我们几个女兵唱道:革命军人个个要老婆,希望上级一人发一个……

这歌我们不是第一次听见了,但我还是觉得又气又恼。我决定用自己的歌声把他们压下去,我就大声唱: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我一起头,吴菲和赵月宁她们全都跟着我唱起来。我们唱得理直气壮,那几个男兵见状,不好意思再唱了,笑了一阵跑掉。

我们根据上级的布置去张贴宣传标语,我们轻车熟路,干得很快。但不知是早上的代食粉糊糊太清,还是天气太冷,总之刚10点来钟我就饿了。

肚子叽叽咕咕在响,我不好意思吭声。结果小毛先说了。小毛是我们文工队年龄最小的之一,跟小赵差不多大,像个孩子。他大声说,我肚子好饿啊,谁有钱买个饼吃?他说这话时看着我们几个女同志,因为他知道只有我们女同志身上有钱,那是上级发给我们的卫生费,每月3个银元。他曾为这个向苏队长提意见,他说为什么女同志有卫生费我们男同志没有?难道我们男同志就不需要讲卫生了吗?苏队长当时不知该怎么向他解释,就只好拿卫生费买饼请他吃。昌都城里没什么可买的,只有饼,一个银元5个。平时我们宁可用些乱七八糟的替代物来解决每月的妇女问题,也要把钱省下来填肚子。

可是那天,我是说我生日那天,我们身上已经不名一文了,所以小毛说了以后我们都没吭声。小毛索性冲着我说,雪梅姐,买个饼吃吧。小毛管我们女兵都叫姐。我不好意思地摇头,然后安慰小毛说,别急,今天调浆糊我剩了一把面粉,咱们晚上熬糊糊喝。

我刚才说我们喜欢刷标语,这就是原因。我们刷标语时,能从后勤部门领到一小盆面粉,我们总是尽可能地把浆糊调得稀稀的,从中省下一些面粉来熬糊糊吃。小毛嘟囔说,我现在就饿了,咱们现在就回去熬吧。要不你们就让我先喝几口浆糊。

正在我们饥饿得有些难堪时,小赵忽然一惊一咋地叫了起来:快来看快来看!

我们不知发生了什么,赶紧跑过去看。在墙壁的一个角落下,我们看到一行用黑碳写的字:白雪梅我爱你。

我的脸霎时通红,不顾一切地拿手去擦。可哪里擦得掉?在我们那时看来,这样的字眼不是美好,而是丢人,是不光彩,是被人捉弄。

吴菲见我急成那样,就在上面刷了一层浆糊,然后泼上些土,笑,说不知是哪个冒失鬼干的。赵月宁说,瞧瞧那臭字儿,我们雪梅怎么看得上?

这突如其来的事情一下搅乱了我的心思,肚子也不叫了。我想这是谁干的,多丢人哪!

当然,对这样的事,我们并不意外。那时候在进藏大军中,不要说战士,就是营以上领导,也百分之九十是光棍,所以我们这些少数女兵就成了大家注目的焦点。虽然唱“革命军人个个要老婆”这种歌是开玩笑,但传出的信息却是明白无误的。可是我们女兵大多是女学生,对婚姻大事仍抱着浪漫的想法,因此对这样的事一律采取回避的态度。

其实到昌都后,上级就提出了“支援边疆,长期建藏”的口号。开始我并没有理解这个口号对我有什么实质意义,我只是想,好啊,长期就长期吧。反正在哪儿都是闹革命。

最初进藏时,我以为(不光是我,恐怕所有的人都这么以为)等解放了西藏,我们就会回内地去。但现在上级提出不光要进军西藏,还要建设西藏,保卫西藏,就是说,我们得留下来,留在西藏。我们也很快接受了。对我们来说,凡是党的号召革命的需要,我们都会痛快的接受,不用转什么弯。

但自从提出这个号召后,组织上就开始着手为一些老干部的成家作打算了。而当时能和他们成家的,仅有我们女兵。于是我们女兵中有不少人被找去谈话。除了像赵月宁这样年龄特别小的,几乎每个女同志都没有拉下。我们终于明白,长期建藏之于我们,就意味着在西藏成家,或者更直接地说,嫁给一个西藏军人。

这让我心里害怕。我不是怕在西藏安家,而是害怕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安家。那时我对辛医生已经有了一种朦朦胧胧的感情。从甘孜到昌都,辛医生一直与我们朝夕相处,虽然我很注意和他之间的距离。但这种物理上的距离却没能影响我在心里对他越来越亲近。我不能确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但我总觉得,在我和他之间,应该有点儿什么。

可我同时又很现实的知道,要和辛医生谈恋爱,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跟随部队进军西藏的女同志太少,组织上已作出明确规定,在进藏公路修通之前,凡是未满30岁的,团以下的,参加革命不到10年的男同志一律不能在部队找对象。也就是说,要优先解决年龄较大的、资历较长的老同志婚姻问题。

我知道我不能和他谈恋爱,可我想等他。等到他可以的时候。

而且我答应过等他。

辛医生来向我告别时,我正在河边洗衣服。他叫我,我抬头一眼看见他,脸就红了。那是一种克制不住的羞涩所泛起的潮红。

我站起来说,你怎么来啦?你上哪儿去了?我怎么好几天都没看见你?我发出了一连串的问,这一连串的问带出了我的心思。

他微笑地看着我,像看着孩子那样说,你看看你的脸。

我不知道我的脸怎么了,我没镜子。我趴在河面上照了照,还是没看清。他就从腰间扯下毛巾给我擦了一下,是下巴。大概是早上烧饭的时候我趴在地下吹火,下巴蹭上灰了。

他替我擦了下巴,把毛巾塞回到腰间——他总是那么利利索索精精干干的,好像从来没有翻过雪山趟过冰河——然后对我说,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我心里一下子难过起来。

在此之前我已经听说他要调走了。当时像他那样一个从正规医学院出来的医生,是军队里的财富,是哪儿都想要的。我们运输队一完成使命,他也就完成了使命,因此组织上已决定调他到一个远离师部的野战团去。尽管我知道他要走,要离开我们,可听他亲口这么一说,心里依然很难过,我不想他走。我想天天能看见他。

但我没有表现出来。那时的我们,是不习惯表现个人感情的。真的,不需要克制我就能做到。我拧着手上的衣服平静的说,我知道了。你马上就走吗?

他说是,现在就走。所以来和你告别。

我没有说话,又去拧衣服。我想他是专门来和我告别的,说明他心里有我。这让我得到一些安慰。可我还是说不出话。许多心情是无法化作语言的。

他说,你的身体我不太放心,从昌都到拉萨还有一段非常艰苦的路,你能行吗?

我点点头。我说还能苦到哪儿去?我肯定能行。

他又说,你如果觉得不对劲儿,就注意休息,不要硬撑。我发现你这个人挺好强,小小年纪,就喜欢硬撑。

我笑了。我喜欢他这么说我。我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

他说那我走了。但说完后他并没有走,还是站在那儿。

我突然说,你不是想听我唱歌吗?我给你唱个歌吧?话一出口我的脸就红了,我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可那时候,我只想让他和我多呆一会儿。他说过好多次,想听我唱歌,我一直不好意思给他唱。

他高兴地说好啊,但马上又为难地说,不行,没时间了,他们在等我。我遗憾地点点头。也就是在这时候,我说出了那句话。

我说,好吧,再见了。我在拉萨等你。

他的眼睛一亮,说,真的,你在拉萨等我?

我从他那期盼的眼神里,明白了自己说出去那句话的分量。我看着他,慎重地点了点头。我为什么不等他呢?我愿意等他呀。

我把衣服丢进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想和他握手告别。他却一下把手背到身后,孩子气地微微一笑,说,现在不握,等咱们到了拉萨,胜利会师的时候再握。

我有些意外。

要知道,在那一刻,我是多么想握住他的手……

他走了,背着背包,消失在山谷里。我突然想,像他这样一个青年,有着那样的家庭出身,有着那样的才华和抱负,还有着许多别人脑子里没有的念头和想法,他走进西藏,不光是凭着简单的热情和理想,他还怀着更大的抱负和更坚定的信念,他是一个多么与众不同的年轻人……

我在那一刻突然有了一种牵挂,对一个刚刚离去的人的深深牵挂。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曾无数次的回忆这一情形,无数次地确定,自己是否向他许下了诺言?回答是肯定的。

可我却没能遵守诺言。

我们刷完标语回到驻地,王政委已经走了,苏队长一边洗衣服一边哼着歌儿,脸上现出了难得的红晕。我们就围上去问,怎么样,王政委好吗?苏队长笑眯眯地说,还那样儿。我们说还那样儿是什么样啊?她说就是完好无损呗!

看她那么高兴,我正想再说句什么,她却忽然转头说,唉,雪梅,欧团长也来了。

我奇怪地看她一眼,说,谁是欧团长?

她说你忘了,在甘孜的时候,他和我们老王一起来拉姆家看我们?

我隐约想起,是有这么个人。我说他来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苏队长意味深长地说,欧团长问起你呢。他对你印象挺深的。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通讯员跑来叫我,说组织科长要找我谈话。

吴菲马上冲我作了个怪相。组织科长找女同志谈话意味着什么,我们都明白。我脑子里想着刚才在墙上看到的那句话,想着苏队长说的事,想着辛医生,心里一时烦乱起来。

我磨磨蹭蹭地去了。

组织科长并不知道我的心思,一上来就说,白雪梅同志,你20岁了吧?

我说,还没有。

他说,已经满了吧?我记得你就是这个月满20岁嘛。

他这一说我才想起,今天恰是我的生日。看来组织上比我还记得清楚。

组织科长和蔼地说,考虑过个人问题没有?

我一下脸红了,我脸红不是不好意思,而是被触到了心事。

科长以为我是不好意思,连忙解释说,我说的这个个人问题不是马上结婚,而是先找上个对象,处一段时间再说。上级已经提出长期建藏了,咱们不但在思想上要接受,行动上也要有表现。你对这个问题是怎么考虑的?

我有些心虚,我想他是不是知道了我的想法?但又一想,我只是个朦胧的想法而已,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心思。

看我不吭声,科长以为我接受了,就进一步说,你们苏队长的爱人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不就是先遣团的王政委吗?

他说对。他的搭档欧团长你见过没有?

我愣了一下,怎么又是他?但我还是摇摇头。我想表现得疏远一些。

组织科长说,欧团长见过你,对你的印象很好。

我不吭声,我想就见过一面,他怎么会对我印象很好呢?肯定是科长瞎说的。

很久以后我才听你们的父亲说,他是说过这个话,不是组织科长瞎说。在甘孜时,他曾见过我两次,一次是在河滩上,我们去参观他们的营区,忍不住唱歌嘻闹,被他吼了一嗓子,一次是他和王政委到我们住处来看苏队长母子,是我把他们带到我们拉姆家楼上去的。可我当时的注意力都在王政委身上,我想看看我们苏队长的爱人到底长什么样。

当时我很开心很活泼的样子,给你们的父亲留下了深刻印象。在那个清贫艰苦的环境里,每个年轻姑娘的笑容都会像阳光一样明亮。

你们的父亲说,我是唱着歌儿离开的。这句话让我相信他说得是真的,因为那时候我的确很爱唱歌。

但他却不知道,在经历了从甘孜到昌都的路程后,我已经改变了许多。我的笑声越来越少了,歌声也越来越少了。

组织科长开始向我介绍你们的父亲。我听得心不在焉,只一个劲儿摇头。组织科长见我老摇头,不满地说,你还没见过人呢,怎么就摇头?我说科长,我才20岁,太早了吧?科长说20岁还早?20岁在农村早就是老姑娘了。我还是摇头。科长说,你们可以先认识认识,互相有个了解再说。实话告诉你,欧团长可是个非常优秀的军官,不但会打仗,还喜欢看书,能文能武,在我们军是出了名的。

我还是摇头。

科长有些急了,说我这可不是代表个人和你谈话,我是代表一级组织。你相不相信组织?我赌气说我怎么能不相信组织呢?我已经把一切都交给组织了,把命运前途理想,一切的一切都交给了组织。不相信我能交吗?科长说这就对了,组织上绝对不会随便给你介绍对象的。那都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他突然加了一句:除非你心里已经有人了。

这下我的头摇得更厉害了。可能脸也红得更厉害了。我马上想到了辛医生。他算是我心里的人吗?那么我呢,我是他心里的人吗?我们连手都没有握过,一切都只是一种朦胧的感觉。我在心里摇了头,我不想牵连他。

于是我说,科长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怎么会呢?

我决定暂时抛开辛医生的因素,自己独立来思考这件事。

说实话,我对这事的确有自己的看法。

我对科长说,科长,既然你是代表组织来和我谈话,我就想说说我内心的真实想法。当初我主动报名参加进藏部队时,一心一意想的是解放西藏,解放祖国大陆的最后一块土地,完成祖国的统一大业。所以当时虽然听到了一些难听的议论,我也没有在乎。

科长说,什么难听的议论?

我说,你不知道吗?有人议论说,我们这些女兵是专门为领导干部招收的,是为了解决领导干部的婚姻问题才进藏的。我觉得这是对我们女同志的污蔑。我们虽然是女同志,可我们也有远大的理想,我们绝不是为了嫁人才到部队上来的。可是现在这样做,不正是应了这些难听的议论吗?这不是对我们的不尊重吗?

科长吃惊地看着我,他没想到我会这样说。他微微张着嘴,眼睛睁大了。

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想到,如此尖锐的问题会从我的嘴里说出来。

但科长到底是科长,他马上镇静下来。他说,我相信你是为了革命才到部队上来的。我也是为了革命到部队上来的,我想我们所有人都不是为了个人利益来参加革命、进军西藏的,对不对?可是,一个人要学会全面地看问题。你是为了革命,领导干部就不是吗?他们吃的苦更多,付出的牺牲更多。他们是为了什么没有成家?就是为了革命嘛。你希望得到尊重得到幸福,领导干部不希望吗?他们也是人,也希望过上正常生活。他们出生入死地干革命,组织上难道不该替他们着想吗?不该帮他们解决困难吗?

科长一番话说得我哑口无言。是啊,我真没这么想过。我以为领导干部就是领导干部,我没说他们不是人,但我没把他们当一般的人看,准确地说,没把他们当普通男人看。

但我心里还是存着别扭。我不说话。

组织科长缓和了口气说,再说,我们军的领导干部都是非常出色的同志,他们勇敢、正直,吃苦耐劳,有能力,不然他们也不会走到领导岗位上。你们不应该对领导干部抱有成见。听说你们女同志中流传着一句话,说领导干部“可敬可佩不可爱”?

我扑哧一下笑了。

科长说,这是片面的,谁说领导干部不可爱?你见了欧团长就明白了……其实他们也没多老嘛,最多也就30多岁。欧团长刚30。小白我想告诉你,你可以不同意组织上的介绍,但你也不要觉得嫁给领导干部就是受了多大委屈。要我看,你还得加强学习。

我没话说了。

组织科长最后说,当然,这是人生大事,组织上不勉强你,最后的主意你自己拿。

我一听这话,心里踏实了。

没过多久,我见到了你们的父亲。

既然组织上已经作了介绍,他认为他来看我是理所应当的。他就来了。我不心甘不情愿的,脸上没有阳光,多云,还有雾。这让你们的父亲意外,他说我好像忽然之间老成了,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快乐,也没有了歌声。

我想我的确老成了,比起出发的时候,我已经长了许多岁。

他到师里来开会,说是王政委有东西带给我们苏队长,就上我们文工队来了。我正要出门,他就走了进来。给我的第一印象是非常高,挡在门口屋里一下就黑了——当然我们那间屋子本来就黑,几个平米的小屋挤了4个人。

他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战士,大概是他的通讯员。小战士探头看了我一眼,就站到门外去了。苏队长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也拉着吴菲和赵月宁走了。

不管我心里怎么有情绪,我也知道起码的礼貌,在部队上他是首长我是兵。所以我还是恭敬地叫了他一声欧团长,之后就低着脸看地,不说话。我低头不看他,还有个原因是我不太不好意思,毕竟我是头一次以这样的缘故见一个男人。

他倒是一点儿不慌乱,坐下来,像上级对下级那样问了我一些问题。现在回想起来,一定是我太不像个女孩子了,没法让他慌乱。这样说吧,当时若把我混在男兵里,除了个子瘦小之外,其他都差不多。我的头发短得和男兵一样,还成天扣着一顶帽子,我的身上总是穿着军棉衣并且扎着腰带。只要不开口,我和他那个小通讯员没有两样。

我们就那么拘谨地坐着谈话。他问什么,我就回答什么。

可是当他说,看上去你的身体比较弱时,我就生气了,那时候我最不愿意人家说我身体弱,身体弱就相当于娇气。我赌气说,就是,我弱不经风,三天两头生病。这次是在赌气,很严肃地说,那你一定要注意锻炼。下一步我们还要进军拉萨,路途会非常艰苦,身体不好根本不可能走到。

我心里笑,觉得这个人太直率。他又说,你对我有意见吗?我说我又不了解你,会有什么意见?他说那你的脸上为什么尽是不满意的表情?我忍不住笑出来了。他没笑,依然很严肃地说,我希望我们之间能坦诚相处,有什么意见就提出来。我说没意见,真的没意见。心里却说,我还没答应和你相处呢,哪里谈得上坦诚?

坐了不到10分钟,他就走了,说以后有机会再来看我。我松了口气。临走时,他从挎包里拿出一小块牛肉干和一小块酥油,说你要多吃藏民的食品,这样才能适应高原生活。看见这两样东西,我心里一下高兴起来,这可是当时的宝贝。但我努力不去看,把他送出了门。在屋外的光亮处,我抬头来看了他一眼,发现他长得非常端正,而且……的确不算老。

小通讯员因为冷,正站在那儿跺脚。见我们出来,赶紧跑去牵马。你们父亲介绍说,这是小冯,团里的通讯员。又对小冯说,这是白雪梅同志。小冯看看我,又看看你们父亲,咧嘴笑起来。他的笑容让我觉得很亲切。你们父亲拍拍他的肩,温和地说,走,咱们回去。

晚上吴菲和苏队长问我感觉如何?我马上撇撇嘴说,组织科长说他文武双全,可是我既没看出他的文,也没看出他的武。苏队长说,才那么一会儿功夫,你能看出什么?

说这话时,我们同屋的4个人正分享着他拿来的酥油和牛肉干。吴菲说,你可别没良心,吃着人家东西说人家不好。我说又不是我要的,是他自己拿来的。小小的赵月宁边吃边说,雪梅姐,以后你让他经常来看你嘛,这样我们就能经常吃上牛肉干了。我说亏你想得出来,用我的婚姻大事填你的肚子?我才不干呢。大家全都乐了。赵月宁不明白地看着我们。她刚刚才满15岁。她是组织科长惟一没找谈话的女同志。

苏队长笑过后说,雪梅,我倒觉得欧团长真是不错。人也长得比我们老王精神呢。我说苏队长你干吗?也成组织科长了?苏队长说好好,我不说。但她又说起来,她说别看欧团长是个军事干部,可是很喜欢读书。听我们老王说,只要一有空他就抱起书来看。你知道他的理想是什么吗?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这话让我的心里动了一下。我喜欢爱读书的人。我没想到一个团长会有这样的理想。但我马上想到了辛医生,我相信他也一定很爱读书。我又想起了临别时他的眼神,充满了

关切和温情。他到底调到哪儿去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我真想问问苏队长,可是我不敢问。苏队长知道了,一定会批评我的。

吴菲拿手在我的眼前晃,她说哎哎哎,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我们正讨论你的婚姻大事呢。我不好意思地打岔说,苏队长,说说你吧,你怎么会嫁给王政委的?也是组织上介绍的吗?你觉得你们幸福吗?苏队长说,是组织上介绍的。我觉得我们挺好。说这话时,她的脸上真的有一种十分满足的表情。吴菲好奇地说,你当时怎么想通的?怎么愿意的?苏队长说,我没什么需要想通的,能嫁给他是我的福分。

这话我不是第一次听她说了。但我仍有些不信,真的吗?我问。

苏队长点点头。你们知道,我是为了逃婚才参军的。为了逃婚,我砍断了自己的手指。我这样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苦命丫头,能到部队上工作,能嫁给老王这样的好人,怎么不是福分?我真的很知足。

苏队长一边说,一边给赵月宁盖上被子,小小的赵月宁已经睡着了。

那天夜里我一直睡不着。我一会儿想苏队长,一会儿想你们的父亲。我觉得他们身上有某种地方非常相像。我说不出是什么。

没想到我们第二次见面时,就发生了冲突。

那天我上夜班收录国内新闻时,偶然听到了家乡发大水的消息,消息报道说嘉陵江已到达历史最高水位。尽管我们家住的位置比较高,在一个小山坡上,但这条消息却勾起了我的思乡之情,我的心情顿时有些暗淡,我想母亲了。离开母亲后,我一直没有她的消息。到达昌都后我曾写信给她,也不知她收到没有。因为心情不好,值了夜班回来后我怎么也睡不着,我就把母亲给我的那本《圣经》拿出来,捧在手上抚摸着,忍不住想落泪。

正在这个时候,你们父亲来了。他一眼就看见了我手上的书,他对书很**。他马上问,你看什么书呢?

我知道这样的书拿到部队上来是很不合适的,一路上我从没拿出来过。我连忙掩饰着想把它藏起来。可他手很快,已经从我手上拿了过去。一看书名,他的脸色就变了。不容我解释他就厉声地说,你怎么看这种书?

我说我没看,我只是拿出来看看。我一着急,反而说不清楚了。

你们父亲生气地说,你是个军人,怎么能读这种书?

我说这是我妈妈给我的。

他说,不管是谁给你的,你也不该读。

他的表情很严肃,声音也很严厉。本来我的心情就不好,听他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批评,我也生气了。我一把抢过书说,这种书怎么了?它又不反革命。而且它写得很美。

他愣了,大概没想到我会顶嘴。他气呼呼地站起来说,我不管它写的美不美,我只知道它是一本宗教书,它关系到信仰。你的信仰是什么?难道不是共产主义吗?如果你信仰共产主义,为什么要读这样的书呢?

我没话说了。我肯定不是为了信仰读它,可是……我怎么才能说清楚呢?

你们父亲见我不吭声,语重心长地说,白雪梅同志,你已经不是女学生了,你是一个军人,是一个革命者,我希望你好好想想这个问题。那书上说的是什么?它说这个世界是上帝创造的,它还说上帝主宰着人类历史的发展。这些观点你能相信吗?你不去分析它的错误观念,反倒说它写得美。它写得美就是为了迷惑你这样的人。我看,你还得努力克服头脑中的小资产阶级情绪才行。

本来他讲那些道理我已经听进去了,可这最后一句话让我急了,我朝他嚷嚷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凭什么说我有小资产阶级情绪?你又不了解情况,我看你才是官僚主义!

你们父亲被我这么一嚷嚷,脸都气红了。他说,什么,我官僚主义?我们团上上下下从没人这么说过我,你倒说起我来了。白雪梅同志,这件事明明是你错了,你还不虚心接受批评。不行,我得去找你们苏队长谈。

我大声说,找就找,你去找吧,我不怕!

他扭头摔上门就走了。

他一走,我扑到**就哭起来。我想这个人太讨厌了,我们还没怎么样呢,他就那么凶以后要是跟他过日子,还不被他气死?我马上就想到了辛医生。还在往昌都走的路上,有一天辛医生偶然看见了我的这本书,很吃惊,他悄悄问我怎么会有这样的书。我就告诉他是母亲临行前送的,母亲是个基督徒。辛医生表示了理解,他只是说,如果你要看的话,就把它当做一本文学书籍来看,它写得挺美。他还说他的父亲也信基督,所以小时候他也看过。

相比之下,辛医生显然通情达理多了。

我心里对你们的父亲更有了一种拒绝。

我不知道那天你们父亲是怎么和苏队长谈的。因为他再也没有回来找我,就直接回团里去了。但他显然是找了苏队长的,因为苏队长一见到我就说,怎么,和欧团长吵架了?

我一下觉得很委屈。我说他太武断了,不了解情况就训人。本来我就想家……

苏队长说,他是为你好。

我说,难道我还不知道怎么该对待那本书吗?我又不是孩子。

苏队长说,欧团长是个直性子,快人快语,你就别和他计较了。

我还是生气,不说话。

不久后,你们父亲给我写了一封信,让小冯送文件时捎给了我。同时捎来的还有一大摞书,什么《共产党宣言》,《中国社会各阶级分析》,《苏联共产党(布)历史简明教程》,《西藏社会发展简史》等等。另外还有一小块砖茶。

小冯在交给我时说,我们1号说你晚上要工作学习,这块茶给你提神。

我心想,他是要我喝着茶读他带来的那些书吗?

我倒是很想知道他信上写些什么,最主要的是想看看他会不会为上次那件事向我表示歉意。可当着那么多的人我不好意思看。这时吴菲悄悄走过来,一把抢走了那封信,嘻笑着要先打开看。我无所谓地说,你看吧,看吧。你还可以大声念。

吴菲将信将疑地打开信,草草看了一遍就叫起来:他怎么尽写这些呀?这完全当文件在全师传阅嘛。

我笑笑,心里有些失望。我猜想吴菲说的“这些”,肯定是希望我加强学习,加强锻炼,和同志们搞好团结,要求进步之类。我拿过来匆忙扫了一眼,果然如此。他只字没提上次和我吵架的事,只说希望我多读读他带来的那些书。

小冯看出我有些失望,就说,我们1号太忙了。下次我让他写长一点儿好不好?

小冯叫他1号,我也就跟着叫。我说,叫你们1号下次不要带东西给我了,我们这儿都有。我说这话不完全是拒绝他,我想他是一团之长,肩上的担子很重,口粮并不比别人富裕,我不忍心享用他的东西。

小冯说,你自己跟他说嘛,你给他写封信,我给你带回去。现在想来,小冯似乎已经明白我和你们的父亲是怎么回事了,并且很想促进这回事。

我说我现在不想写,你先回去吧。

小冯不想走。我说,你很喜欢你们1号?

小冯说当然,没有人不喜欢。

我说是吗?不知怎么,我倒很想听他说说你们父亲。但小冯只是反复说,我最佩服他了。我们团的人都佩服他。他有好多传奇故事呢。

小冯走后,我自己把信看了一遍,毕竟这是第一个给我写信的男人。果然就是那些话。惟一一句有些意味的话是:我们之间还需要更多的了解。从这句话我判断,他大概从苏队长哪里知道了了什么。但我仍觉得索然无味,把它丢在了一边。

丢开信我走出门外,望着远处的雪山。我想,辛医生到底上哪儿去了呢?他怎么不给我来封信呢?难道真的要到了拉萨才见?

奇怪的是,那天夜里我竟梦见了他,我说的不是辛医生,而是你们父亲。这让我非常不好意思,虽然梦很短,只是一个画面,但却非常清晰,我们一起爬山,爬到一半他忽然不见了,我怎么找也没找到他,因为着急我就醒了。

我想我怎么会梦见他呢?

真是奇怪。

不久之后,你们的父亲又给我写来一封信,内容差不多。我还是没有回。我在心里拒绝他,等着另外一个人。

我喜欢等。

但我不知道,有些事情是永远也等不来的。

有一天组织科长来找我,直截了当地问,你为什么不给欧团长回信?我不吭声,心里有些不满。我想说好了组织上只是建议,不干涉的,我又没有答应这个建议,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回不回信是我个人的事,难道这种事情也要向组织反应吗?但组织科长接下来说的一句话让我心动了,他说,欧团长以为你病了,很担心,要我专门过来看看你。

我正想解释一下,组织科长又说:今天师里有人要过去,你赶紧给欧团长写封信,就算是组织上交给你的任务吧。

我只好坐下来。我想即便是出于对关心的回报,我也该给他回一封信。

我把信纸垫在腿上,心里别扭着,折腾了半天,总算划拉出半页纸。当然,和他一样,写的全是些可以让大家传阅的话,努力学习,要求进步,锻炼身体,靠拢组织,就是这些。当然,我在这儿全是说的自己,他是首长,是老革命,要说得留给组织上去说,轮不到我。

事隔一个多月,你们的父亲又来了。仍是到师里开会。

这次他没再到我们小屋子里来,大概他觉得坐在那里面很憋闷。他让小冯来叫我,说出去走走。小冯去遛马,我们两个就往山上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每次你们的父亲来或者小冯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从他们团的驻地嘎玛到我们师部所在地,要走5天,中间还要翻越一架大雪山。他来看我一次,来回得艰难地走上10天。可当时我对此一无所知。我以为他们想来就来了。

我们一前一后地上了山。他走得很快,我小跑着才能跟上他。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拿定主意,如果他要问我想好没有,我就说没想好。他要再逼我,我就豁出来了,告诉他我不愿意。反正组织科长说了,不能勉强。

可是他没问。他什么也不问,好像我们之间的事已成定局,不需要再征求我意见了。这让我气恼。更生气的是,他上来就批评我,他说我那封信字写的不好,还有错。我想我连张桌子都找不到,我用膝盖当的桌子,心情也不好,怎么可能写好字嘛。我挺生气,我把生气写在脸上,他就像没看见似的,也不哄哄我。我决定不理他,一句话也不说,看他怎么办。

他不知道是真的没察觉,还是故意不察觉,自顾自地往前走,看到部队在训练,就开始给我讲他打仗的事。我跟在身后不吭声,但我也不敢离开。

他上来就说,我的兵太好了。以前从来没有进行过高原作战,也从来没有在高原上负重行军过,可是一旦拉上去,全都坚持下来了。真是了不起。

他说打昌都的时候,为了追击逃敌,全团官兵背着枪支弹药和背包不分昼夜地翻山越岭,每天除了吃饭前后能作短暂的休息外,全都在路上奔跑,十几天内从没脱过鞋袜,等战斗结束时,很多人的鞋袜都脱不下来了,腿脚肿得像发面馒头。战士们还开玩笑说,嗨,这回咱们都长胖了!

他说他的团翻越一座5千多米的雪山时,突然遇上了暴风雪,天色一片昏暗,几步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了,风雪又急,抽得人站不稳,稍有不慎就会滑下无底深渊。但为了及时切断敌军退路,我们继续前进,终于在凌晨5点突然出现在了敌军营地前。敌军做梦也没想到解放军能通过那样险恶的地形,都在呼呼大睡,我们仅仅用了10分钟就解决了战斗。战斗结束后有的兵都还在摇晃,手扶着石头,说是翻山时的那股子劲儿还没过去,还有随时要掉下深渊的感觉。

他说,那场仗打完后,敌军为首的那个代本浑身哆嗦地直喊饶命。我叫他坐下,给他讲了我军优待俘虏的政策。他还是惊魂不定,说你们离这里那么远,怎么来得那么快?我说我们是飞来的,我们是神兵天将。那个代本真的信了。后来我把骡马行李还给他,叫他回家去。他一步三回头,生怕我反悔。我就拿出烟抽上,他这才放心地走了。我没骗他,我们确实是飞来的。你想想,那么大的风雪,衣襟若没扎好,风都能撕碎它。我们一溜小跑着,那不是飞是什么?

他说。

他不停地说。

我发现只要一说到打仗他就特别会说,眸子闪闪发光,神采飞扬,表达很流畅。也许那是他生命的自然流淌吧。我还发现他一说起他的兵时就像换了一个人,语气充满温情。好像那些兵,他们不是他的部下,而是他的孩子,他的兄弟。我想这个人还是很重情的,只是不善于表达。

那天我们在山上走了很久,大部分时间是他在说打仗的事。应该说,我们在一起也是愉快的,而且他的经历让我感到新奇和尊敬,有着很浓的传奇色彩。就像看“三国”、“水浒”那样的小人书。但没有那种让人心跳的感觉。他像个兄长,像个大哥,惟独不像他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不过,分手的时候,却出现了一点意外。

到现在我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那样说。也许人的感情在很多时候是游离在自己身体之外的,不受控制的。我怎么会告诉他那句话呢?

当时他有些含混地说,那个……上次那件事,你还在生我气吗?

我明知故问地说,哪件事?

他说,就是书的事。后来我听你们苏队长说了一下你家里的情况……你母亲她,现在有消息吗?

我摇摇头。我的心里已经原谅他了,我想看来他还不是个蛮不讲理的人。

我说,我也不对,我不该和你吵。

他说,我当时可能太急了,有些话没说明白。你太年轻,我怕你受一些不好的影响,去相信那些虚无飘渺的东西。天堂?有天堂吗?如果有,那就是我们为之奋斗的事业,共产主义就是我们的天堂。不说大道理,有一点起码可以肯定,一切美好的生活都要靠自己去创造,不是自己奋斗得来的,再好也靠不……

他的这番话打动了我。我不由地深深点头。我想,他的确是个脚踏实地的人。

我们说着这些话时,正在一起爬山,我忽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此情此景在哪里见过,也是这样的大山,也是这样的氛围,也是我们两个人。我仔细一想,哦,是那个梦。我做过的那个梦。我就脱口说,我梦见过和你一起爬山呢。他很意外,说真的吗?我说是,但爬到一半你就不在了,不知跑哪儿去了。他咧嘴笑笑,好像这件事很有意思。他笑起来表情丰富,是那种满脸开花的笑,那种笑让人想起不谙人世的孩子。

他笑过之后没再说什么,我也转眼就把它忘了。分手的时候,他在嘱咐了我这个那个之后,突然盯牢了我,脸上飞速掠过一丝温暖,说,下次做梦别再把我弄丢了。

他说得很随意,我却愣住了,愣在那里一直看他走远。

就是这样。就是这句话,让我终于不再把他看成个团长,而是个男人。

其实在后来漫长的婚姻生活中,你们的父亲再也没说过这样温情的话了。而且后来我再提起这事时,他也完全忘了。那句话对他来说也是突如其来的,好像某个精灵钻进了他的体内。他毕竟是个不善于表达儿女情长的人,骨子里那一点点柔情,也被戎马生涯所需要的坚定、刚强、决绝、毅力压在了感情世界的最底层,若没有生命中的火山和地震,是不可能为外人所知晓的。

但对我来说,却永远无法忘记。就像一块干裂的土地,它会把落在上面的点点滴滴的水份都深深地吸进去。一旦水分充沛,它便成了一块活过来的大地,即便没有种子,也能长出新芽来。

而且,我有理由知足地对自己说,我遭遇了他情感深处惟一的那一次地震。

即使如此,我们的交往依然是淡淡的,或者说形式大于内容。有时候我在工作之余也会想起他,但我想起他的时候,多半是想起他的那些英勇的士兵,还有他的那些传奇经历。它们是我经历中所没有的。

我们一起工作的几个女兵,包括我们师机关的其他人,都知道我和你们的父亲已经有了那样一层不是我自觉自愿的关系。他们甚至拿它来开玩笑了。但我自己,却远不如人们想的那样。我的心里完全没有进入恋爱的感觉,一点也没有。有的只是一种无奈,一种不知所措。

我和他的心还离得很远。

再说从地理位置上讲,我们也相距很远。在我们驻地和他们团部中间,也就是说,在昌都和嘎玛之间,隔着一架大雪山。我只有一点感觉,就是在雪山的那一边,有个人与我有某种联系。那是一种你不得不去承担但却恼人的联系。

直到几个月后,那个雪夜的出现。

那个雪夜让我走向了你们的父亲,那个雪夜让我放弃了所有的犹豫和彷徨。

我终于要讲到那座雪山了。

我知道翻越它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但我必须翻越。如果说40多年前我翻越它时经历了巨大的痛苦,现在翻越它所要承受的,仍是痛苦。

它的名字叫恰巴山。恰巴山不仅有着极高的海拔,还有着庞大的身躯,整架大山绵延120公里,其间有7座峰。

这座大山将我们阻隔。

直到我翻越了那架大山,并在山上经历了那样一个雪夜之后,这种阻隔,我是说心的阻隔,才被夷为平地。

转眼到了3月。即使是在昌都这样的地方,春天的气息也日渐浓了起来。

有一天我学了藏语回来,见小冯正在房间里等我。他说1号有东西给我。我吃惊地发现,那东西不再是牛肉干茶砖之类,而是一束野花。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可以说那束新鲜水淋的野花击中了我。毕竟对一个女孩子来说,花比食物更可爱。尤其在那个时候,我们的生活非常清苦,没有一丝色彩。所以一看到花,我不禁怦然心动。

我甚至一下子觉得他有些可爱了。

小冯见我那么高兴,很兴奋,马上跑出去找了个空罐头盒,装上水。我把野花小心地插进去,放在床头,没事儿的时候我就盯着它看。

其实那花一点儿也不漂亮。花朵非常小,颜色也不鲜艳。但却很生动。阳光从窗外涌进,簇拥着野花,有种如梦如幻的感觉,就像不愿面对现实的我。

苏队长见了啧啧地说,怎么样,我说欧团长不错吧?我们老王就从来没干过这种事。吴非则又是羡慕又是惊讶地说,他在哪儿采的?我们那位说想给我采一束花,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一点儿花的影子都没有。我说,那当然,这是从雪山那边采过来的。吴菲说,是吗,这花还翻过了大雪山?

吴菲说这话时我脑子里闪过一念,是啊,这花在路上这么多天,居然还这么鲜活。但我没来得及往下细想,人就被吴菲拉出去了,她说要和我聊天。那时候她正处于兴奋状态,组织科长给她介绍的对象是政治部副主任,我们师出了名的大才子。她心里早就对他有好感了,组织上一介绍她就欣然同意了。两个人一拍即合,非常恩爱,让我很羡慕。她常常给我讲他们在一起的事。我想人家那才叫浪漫呢。吴菲告诉我,他们已经准备结婚了。吴菲说你呢,你到底怎么想?我摇摇头,说,我能怎么想?一点念头也没有。反正我不想结婚。

尽管如此,为了那束花,我还是主动给你们的父亲写了封信。我用刚刚学来的一点藏语写到:你带给我的“梅朵”(花)收到了,吐其其(谢谢)!祝你扎西德勒(吉祥如意)!

他没有回信。

野花一天天枯萎了,我心里感情却依然鲜活。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一件东西不在世上了,但却在你的心里活起来。

到了4月初,事情终于被向前推了一步。对我来说,似乎来得早了些,但对你们的父亲来说,也许已经等得太久。这个时候距我们的认识,或者说距组织的介绍,已过去3个月了。

4月初组织科长找我谈话,说打算把我调到团里去工作,就是你们的父亲那个团,组织科长说那边开展群众工作,需要一个女同志,问我是否愿意。

我当然明白组织上这样调动的意思。本来我用不着考虑,服从组织安排就是了。可是因为有你们的父亲的事,我对这个做法就产生了抵触情绪。我觉得他们有些勉强我。我对科长说,为什么不把苏队长调过去?她可以和王政委团聚。科长说这个你放心,组织上会考虑的。我没话说了,但我还在下意识地抵抗着,我说我想考虑一下。

组织科长居然没生气,他说那你就考虑考虑吧。

我怎么考虑?我没法考虑。我只能服从组织安排。可是我心里别扭。

应该说到了这个时候,阻止我向你们的父亲走近的已不是远去辛医生了,而是一种情绪。我知道即使没有辛医生的存在,没有我心里对他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我也不愿意自己这样被迫地和谁结婚。

我推说自己的收音工作还没交接,打马草的任务还没完成,一天天地把调动的事情拖着。组织科长说,你交接完工作后马上告诉我,我好让团里来接你。

一星期后,小冯又来了。这回他送了文件后没有马上走,他说如果我办好调动了,他就和我一起走。我催他先走,我说我的工作还没安排好呢。可是他就是不走,他说他等我。也不知是你们的父亲有过交待,还是他自己鬼心眼多,总之他就在我们文工队住下来了。

那时候我们的粮食极度匮乏,每个人的口食都限得死死的,每人每天4两,多一两都没有。现在突然多了一个吃饭的小伙子,大家都感觉到压力很大。小毛忍不住问我,雪梅姐你什么时候到团里去呀?我感到抱歉。我不能为了个人的事,让大家为难。

我终于说,马上走,明天就走。

说出这话的一瞬间,一种从未有过的委屈和难过在我心间弥漫开来。

这种委屈和难过伴着我上了路,上了恰巴山。

走的头天夜里,苏队长,吴菲,还有小小的赵月宁,聚在一起为我送行。我把省下来的牛肉干和酥油全都拿了出来。说全部,也只有很少一点点。我们用那一小块酥油烧了一点酥油茶,以茶代酒,一起碰了杯。

苏队长说,雪梅,我知道你心里不太痛快。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欧团长会对你很好的,他是个好人。

我想,难道找个丈夫只要是好人就行了吗?但我没有说。我不想让苏队长为我操心。她够难的了,留在甘孜的孩子下落不明,丈夫又不在身边,还要为我们这些姐妹操心。

吴菲说,你过去以后先工作一段时间,一边工作一边了解他,如果确实和不来,再跟组织上说,我相信组织上不会勉强你的。

这话说到我心上了。我正是这样想的。

小小的赵月宁天真地说,我觉得欧团长特别好,把酥油和牛肉省下来给我们吃。我笑道,你就知道吃,现在谁要是拿一袋米来娶你,保证娶走。赵月宁孩子气地说,才不会有这种事呢。现在谁会有一袋米呀,有银元都买不到。苏队长说,雪梅,没准儿你到了团里,比在我们这儿要吃得饱些。吴菲笑说,我们那位如果能让我每天都吃的饱饱的,我今晚就嫁他。

大家笑。我也笑。心里却酸酸的。

我不能不承认,苏队长的话对我是有效的。我自私地想,说不定他真的会让我吃的饱饱的。他是1号呀。我一想到这儿肚子就咕咕叫起来,心里在那一刻竟然好受一些了。

我心里好受一些还因为我想到了那束花。我想说不定在雪山那边,真的有许多的花开放着,等着我去看它们。

回想起来,我下决心出发,竟是为了一口粮食——为了在多出一张嘴的时候大家不匀出少得可怜的粮食,为了可能在未知的将来多吃到一点粮食,这事拿到今天来说,真是不可思议。同时,在那样饥饿、艰苦、严峻的日子里,我还在渴望浪漫,真的很奢侈,很不实际。可是这是事实。尽管我把自己弄得像个假小子,可是在那套宽大的军装里,在皮带紧紧扎着的怀里,在空得只剩下两层皮,常常因为缺食而疼得发慌的年轻的胃之上,依然有一颗少女的心。

这颗心怀着委屈,怀着戒备,也怀着期待,踏上了路程。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小冯,还有师部通讯员小周一起上路了。

分手的时候,很少哭的吴菲忽然放声大哭起来,一头扑在我的肩上,咸咸的泪水蹭得我一脸都是。我除了紧紧地抱住她,说不出话来。我明白她的心情,她一定又想起玉蓉了。我也想她,我的身上一直带着她那5封没有寄出去的信。我要让把它们带到拉萨去,找到邮局,寄出去。一想到我们从重庆一起出来的四个好朋友,都一一地分开了,我的眼泪也流了出来。我不愿意离开她们,舍不得离开她们,她们是我患难与共的姐妹。自从踏上高原,踏上这通往天堂的漫漫旅程,我们一起走过了那么多的险山恶水,走过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我们已经有共同的生命经历,有了共同的担忧和牵挂。

苏队长安慰吴菲说,现在分手是暂时的,等以后进军到了拉萨,我们还会在一起的。吴菲孩子似的问,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吗?苏队长点点头,她微笑着,有些神往地说,我们要在拉萨长期住下来,用我们的双手建设一个新西藏。那时我就把虎子接进来,让他在拉萨上学念书。你们也成了家,我们就是邻居。

吴菲终于破啼为笑。

我上了马,挥手向苏队长告别,向吴菲满脸是泪的笑容告别。

我们一行3人,我,团里的通讯员小冯,还有师部的通讯员小周,一起上了路。小周是去送文件。本来那些文件是可以叫小冯带到团里的,但组织科长不放心我们两个人,特意叫小周和我们一起走。

我们骑着马,马上驮着我们的口粮,还有睡觉用的雨布和被子。在甘孜时我学会了骑马,为了学骑马,我把两个大腿根都磨破了,现在总算是派上了用场。我身上背着挎包,里面除了一个本子,还有一双我用自己捻的羊毛给他织的袜子。自从到了藏区,组织上就要求我们每个人都学会捻毛线织袜子。我想他送了我牛肉干和茶叶,特别是那束野花,我也没有什么好送他的,我就送他一双袜子吧。

最初的路还比较轻松。我们不紧不慢地走了三天后,到达了中途站拉达。

这三天的路程平平淡淡。我是说比起后面所经历的,这三天几乎不值一提。我们日出上路,日落宿营。两个战士很单纯,总是心无禁忌地守护着我。我也尽可能像个大人似地照顾他们。我比他们大。虽然大不了多少。

他们叫我白同志。

从拉达出发,我们就要翻越恰巴山了。

拉达兵站的同志告诉我,翻越恰巴山可得有思想准备,它比一般的雪山都难走,就是爬上了山也得在山上跋涉很久,而且山上气候变化无常。据说连当地的藏族人都怕它几分。

恰巴在藏语里的意思,就是冰。这是座冰山。

我听了仍没往心里去。因为在进军西藏的途中,也就是从川西到甘孜,从甘孜到昌都的千里路途上,我们已经翻越了无数的雪山,我觉得自己能行。我从小就喜欢爬山,我在山里有回家的感觉。那一路上我不仅自己翻过了一座座雪山,还经常帮助别的体弱的同志。所以无论拉达兵站的同志怎么讲恰巴山的艰难,我都没当回事。我只是笑笑。我在心里想,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直到后来,直到那个雪夜之后,我才知道,我真不该轻视那座山。

不该轻视任何一座山。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了,向恰巴山进发。

上路的时候天气很晴朗,这使我们的心情为之一振。只要一翻过山,我们就到底目的地了。从直线距离说,剩下的只是小部分路程。

很快我们就上了山。山不是突然出现的,它缓缓地,将它的手臂伸到我们面前,让我们在不知觉中攀援而上。起初树木不少,而且树上还有猴子,活泼调皮的猴子见我们走近,一个个呲牙咧嘴地冲我们乱叫,还蹦来蹦去地打闹,好像排练了许久,终于来了看客。小冯和小周立即暴露出他们男孩子的天性,跳下马去逗猴子。小冯撵着一只猴子跑得没了影,我叫了半天才把他叫回来。小冯兴奋地说,他要是能抓到一只猴子就好了,可以养来做伴。小周说他才不呢,他要是抓到猴子就烧来吃。他好久没吃到肉了。我说猴王准会来找你算账的。

我们三个人说说笑笑,继续往山上行进。

那天是4月19日。我记得很清楚,我们是16日从昌都出发的。

如果在内地,4月已是花红柳绿的季节,已是南风徐徐的季节,已是踏春的季节。但在西藏,在恰巴山,4月却是一个危险的季节。气候欲暖未暖,雪山欲化未化。一切都处在动静之间,隐含着巨大的危机。

不过当时我对它还一无所知,由于无知而轻松。我一边走一边想,恰巴山并不像人们说得那么可怕嘛,和我们进藏途中遇到的那些雪山差不多嘛。

我毫无防备地朝山上走,我已经看见山口了。其实那山口只是众多山口中的一个,我却以为它是最高处。一路上没见到一个行人,也没再见到动物,很静。除了马蹄踩在雪地里的声音,就是雪团偶尔从树上跌落下来的噗噗声。路面的雪不算深,马走得比较轻快。我坐在马上开始走神,想自己的心事。我想我到团里后该怎么开展工作呢?就我一个女同志会不会有不方便?还有,该怎么和你们的父亲相处?如果他提出马上结婚该我怎么办?

我想我要告诉他,我来是为了工作的。

当然,后来我才知道我的这些考虑完全是多余的。

好不容易走近那个山口时,我看到前面闪出一个更高的山口。小冯说,那是这条路上最高的一个山峰,过了那个山峰就好办了。我一眼望去,看见那个山口的上空发黑,聚集着乌云,心里略略有些担心。但我没表现出来。我想,照现在这个速度,应该能在天黑之前走过去。山上的树木已经没有了,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丛。再往上走,灌木丛也没有了。我估计海拔已经到了5千多米。四周耸立的小山全是冰山,白皑皑冷森森的一片。

我们在路边停下来,就着雪吃了一点代食粉,接着赶路。

没料到,就在快要到接近那个最高的山口时,气候忽然变了,变化之快让我来不及反应。我连一句“糟糕”都来不及说,就被漫天搅起的风雪堵住了嘴。四周雾气弥漫,几步之外就看不清路了。大雪如同神兵天降,一瞬间包围了我们。

我张不开嘴,也睁不开眼,只好伏在马背上。

更糟糕的是,马被这突如其来的风雪惊呆了,原地转着不肯往前走,怎么打也不走。我只好跳下来稳住它。小冯急了,他在风雪中大声叫道,白同志,我看咱们不能再往前了!先回去吧,退回到拉达兵站等一等,天气好了再走!小周也说,我上过两次恰巴山,从没遇见过这么糟的天气。恐怕会有危险!

我知道他们是担心我。如果没有我,他们肯定不会倒回去的。可是我也不愿意倒回去。且不说倒回去还要走大半天,关键是倒回去这样的字眼让我不能接受。我不想成为拖累。我的倔脾气上来了,我想和恰巴山叫劲儿。

我大声喊,不!不倒回去!我能行。说完我把马交给小周,自己顶着风走到前面去开路。我想我是大姐,尽管他们没这么叫我,可我是,我要做他们的主心骨。只要我往前走,他们就会跟上来。

雪已经很深很深了,一直埋到膝盖。我甚至不知道它是怎么一下就变得那么深的。好像它们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眨眼之间路面增高了好几尺。我的脚一踏进去就拔不出来了,被雪死死地焊在里面。我只好借助双手,扒开雪,把脚拔出来,然后再插进下一个雪窝。

小冯见拦不住我,也赶上来和我一起开路。小周牵着马跟在后面。

就这样,我们一步步地往前走,准确地说,是往前爬。我们爬出一条路来,马就踏着我们的路往前走。马在这个时候显得很娇气。马的娇气让我感到骄傲,说明它已经承认它不如我了。我们一点点地爬着,也不知爬了多久。我们没有表。

我往前爬。山本来就应该是爬的。

我把目标定在近处的某块石头或是某丛灌木上,等到了这个目标,再找下一个近距离的目标。就这样一点点地向前移动。寂静中,只听见我们三个人响亮的喘气声。

我感觉自己的腰痛得像断了似的,而后背却被汗水湿透了。在那样一个寒冷无比的天气里,我们却大汗淋漓。我听见小冯在旁边不停地喊:白同志你没事吧?白同志你能行吗?你歇一会儿吧!我真想对他说你别喊了。可是我张不开嘴,我没有这份力气了。我只是朝他点头,用眼神告诉他我能行。我希望我的眼神能够穿透风雪。

狂风卷着雪片,在天空中乱舞,好像要吞噬掉我们。雪花落在我们的帽沿上,眉毛上乃至睫毛上,因为体温而变成了冰凌子。鼻子和面颊都冻得发麻。被汗水湿透的衣服很快结成了冰,像牛皮一样发硬,一挪动就喀嚓作响。雪越下越大,风越吹越猛,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得得得地响。天那,我在心里想,原来恰巴山是这个德性,喜欢搞突然袭击,喜欢表现它的冷酷。

但即使如此,我也无法仇恨它。我知道雪山不是故意要跟我们作对的。实在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需要它的温情,它只好以冷酷来保持它的威严。

我想每个人对山的认识都是不同的。每座山和每座山又是不同的。你认识了一座山,并不等于你认识了所有的山。在我看来,有的山是崛起的平原,平原有多辽阔它就有多辽阔。有的山是站起来的大海,大海有多深邃它就有多深邃。有的山是千年生成的冰雪,冰雪有多坚硬它就有多坚硬。

我想恰巴山,它是兼而有之。

我对山的真正认识,是从恰巴山开始的。

我还想说,一个人对一座山的认识,如同一个人对一个人的认识一样,不是靠时间的堆积来加深的,而是靠交手,靠遭遇。而这样的交手和遭遇,是不可选择的。

我们遭遇了恰巴山。我们并不想和它交手,但别无选择。

我们继续前行,试图想加快速度。但由于手脚并用,走得很慢很慢,大半天也没走出多远。眼看着天黑了,下山的路还没影儿。我这才领教了什么叫“绵亘”。恰巴山不仅绵亘120公里,还起伏着汹涌的波浪。我已经判断不出我们此刻被山涌起在第几个浪头上了,或者被山掀进第几个浪谷里了。我只知道我们还没有走出它的怀抱,我们还得在它怀里继续挣扎。

风雪终于停了,可是天也黑了。没有月亮,完全看不清前方的路。经验告诉我们,走这样的夜路是很危险的。迷路还在其次,最怕的是滑入悬崖。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在山上过夜,等天亮再走。

我们找了一个能挡一些风雪的沟壑,铺上雨布,作为宿营地。然后拣了几块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炉灶,用带来的固体燃料煮代食粉糊糊。糊糊还没煮好,我已经饿得胃一阵阵疼痛了。三匹马似乎比我还要饿,用蹄子暴躁地刨着雪地找草吃,可这积雪成冰的山上,哪里会有草呢?我们赶紧把饲料拿出来喂它们。小冯担忧地说,饲料带得不多,如果不能按时到达团部的话,马也会饿死的。

为了节省粮食,我们只吃了个半饱。然后穿上所有的衣服,再用被子盖在腿上和脚上,打算就这么熬过一夜。我感到浑身酸疼不已,腰好像要断了似的。我想怎么搞的,难道几个月不爬山,我真的不行了吗?

忽然小周叫了一声,你们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不远处有两个亮点,好像是一双眼睛。

我紧张地说,会不会是狼?也许是我们煮糊糊的香味儿把它引过来的。

小冯说,我们点上一堆火,如果是狼,它就不敢靠近了。

可哪里有柴呢?除了随身带的一点点固体燃料,什么烧的也没有。好在那双眼睛十分警惕,没有往前靠近。过了一会儿,它消失了。

我们三个人背靠背地坐着,虽然很累,却不敢睡着。

望着漆黑的夜空,我开始想他。我是说,我开始想你的父亲。我想你们的父亲要是知道我们现在的情景,一定会着急的。一想到有个人在为自己着急,我心里暖和了一些。

其实以前我也想过你们的父亲。但以前想是一种考虑问题式的想,并且带着抵触情绪,现在想,坐在方圆几百里阗无人烟雪的地上想,已带了一些想念的成分。

我这么想念的时候,对自己一直抗拒的婚姻忽然有了一些向往。是不是恰巴山的雪夜让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我们三个年轻人背靠背地坐在雪地上,坐在恰巴山的怀里。

忽然小冯叫我。他说白同志,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说你说吧。

可是他又不说了。我感觉到我的背后的一侧沉了起来,小周睡着了。小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周倒到他那边。我说我没事,挤着才暖和呢。你有什么就说吧,反正也睡不着。

小冯犹豫了一下说,我说了你可别告诉1号。

我说好,我不告诉。

小冯说是这样的,上次我到师里送信,1号叫我给你带一块牛肉干给你。我知道那块牛肉干是团里分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第一次我去时他就切了一块给你。我第二次去他又切了一块给你。我说首长你自己也吃点儿吧,他说他身体壮,没事儿。还是让带给你。我当然没话说了,我知道1号对你特好,真的。

我想象着他,他那么大个个子,肩上的担子千钧重,那块牛肉,他能一口气干掉它。但他不,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然后全部带给几百里地之外的我。也许他在切过那块牛肉之后,用手沾着散落的星星肉屑,美滋滋地倒进嘴里,声音响亮地叭哒几下,然后束紧腰带,大步走出去,高声喊道:吹号!全团集合!

我一想到这里,心里就酸酸的。我说,你们的粮食也很紧吧?

小冯说当然。我们每天的定量也是4两。现在有野菜挖了,稍微好一些。我每次出发到师里,就是领上我自己的5天口粮。可是那次翻恰巴山时,我也遇上大雪了,就在山上多停了一天。口粮没带够,到最后我饿得实在受不了了,一步也走不动了,浑身发软,我就……

我已经明白他要说什么了,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把那块牛肉干吃了呢?

他惭愧地说,是,我就是……把那块牛肉干……给偷吃了。

我说别说偷吃,正该吃。牛肉干算什么,就是一百头牛也没你的性命重要。你要是不吃,万一过不了雪山怎么办?

小冯的声音是难过的,他已经不是惭愧了,他差不多快哭出来了。他说,可是我一想到那是首长从嘴里省下来给你的,心里就特别后悔。我……我当时该再忍一忍。

我连忙安慰他说,别说了小冯,这事你一点儿没错。就是告诉了首长,他也不会说你的。相反,你要是不吃,饿出了毛病,首长才会批评你呢。

小冯说,真的吗?我说真的。你们1号特别爱兵。他恨不能把自己身上的肉剐下来给他的兵吃呢。我一说完这话,自己被自己逗得扑哧一乐。

他松了口气,恢复了往日的语气说,有些得意地说,不过你不知道,我还是完成任务的。我采了一把野花给你……

这回我吃惊地叫出声来:怎么,野花是你采的?

小冯说是,脑子一转就想出这个主意了。我知道你们女孩子都喜欢花,我就漫山遍野地去找,好不容易采到那么一小把。说真的,你当时一看见花,眼睛都亮了,比看见牛肉干还高兴呢。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真的,是一股暖流。它是那个雪夜里的奇迹。

我说,小冯,谢谢你。

在以后无数次的回忆中,惟有我们之间的这段对话,能让我感到些许的安慰。我想小冯他一定是坦然的去的,没有懊悔,没有歉疚,没有忐忑不安。

雪夜尚未过去。

我问小冯,你们1号脾气好吗?

小冯说,怎么说呢,一般来说挺好,但有时候发起脾气来也吓人。

我说是吗?说给我听听。我忽然想多一些地了解你们的父亲,小冯跟了他一年多,一定会了解的。

小冯说,我们1号当营长的时候,有一回遭遇了敌人一个加强团,对方清一色的美式装备,气焰很嚣张。我们不占优势,本来想要撤的,可对方不让,想包我们的饺子。我们1号被激怒了,端起一挺机枪,亲自率领一个连冲到了最前面,一边射击一边吼叫,那种气势简直把敌人给吓傻了,一瞬间就倒下去了许多。1号哈哈大笑着,继续指挥着大家往前冲。这时,一颗子弹飞来射中了他的腹部,他猛地晃了一下,又稳稳地站住了,没有倒下。卫生员上去要给他包扎,他一把推开卫生员,继续奔跑着在那儿指挥战斗,一直到完全打退了敌人的进攻,他才倒下,倒下时肠子已经流出来了,卫生员一边包扎一边嚎啕大哭。

小冯又说,刚到昌都的时候,部队带来的粮食吃完了,空投又一直不成功,补给中断,战士们常常饿着肚子在修路。1号急得不行,就想各种办法找能替代粮食的东西,挖野菜,捕鱼,打老鼠。后来不知是野菜中毒还是鱼中毒,总之他病倒了,又吐又拉,一整天吃不下东西。我看着着急,好不容易找到点面粉,让伙房给他摊了两张饼,烧了一碗野菜汤。我把东西端进屋去,还来不及说什么,他一见那些东西突然就发起脾气来,一把打掉了我手里的东西,冲着我大吼大叫,他说你给我吃白面饼,你给我的兵吃什么?我的兵都要饿死了,你想让我当光杆司令吗?你有本事给咱们全团都弄大饼吃!当时把我给吓的,简直吓坏了,我跟了他那么久,从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小冯一边说,一边仍心有余悸似的。

我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后来呢?我问小冯。

小冯说,后来?后来嘛,我还是想着法子让他把饼给吃了。我有办法。我把王政委叫进来了。王政委对他说,吃饼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全团的事,全团士兵都惦记着团长的身体,团长身体不好,全团的士气都受影响。这样一来,工作搞不好谁负责?团长没了脾气,乖乖地把饼吃了。

小冯笑起来,很得意的样子。

小冯说,白同志,你不知道,我们1号是个一点儿不顾及自己身体的人,整天不睡觉不吃饭的,只知道工作。我说他他根本不听,他朝我吹胡子瞪眼地说,是你管我还是我管你?要不我叫你首长?你去了就好了,你就可以管管他了。你管他正合适。

小冯的讲述让我感动。但听到这样的话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我说我怎么管他?我又不是他的领导。

小冯说等结了婚你们就是一家人了呀。我敢肯定他听你的。每次我从你那儿回去他都要问我,她说了什么没有?她还说了什么没有?——你看他多重视你呀。

我的脸一下红了。幸好是夜里。

我和小冯说了半宿的话,也不知几点了。忽然,我发现一轮明晃晃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了,把白雪皑皑的路照得清清楚楚的。

天晴了!我叫了一声。我在叫的同时,又看到了刚才那两个亮点,我确定它是一双眼睛,紧接着,又是一双。月光穿过云层移过来,我们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两头豹子!它们竟然一直蹲伏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与别的豹子不同的是,它们的身体是乳白色的,间杂一些青灰色,蹲伏在那里和雪堆区别不大。难怪我们没看到它们。它们的身上有着不规则的圈纹,正是这些圈纹让我断定它们是豹子。

后来我才知道,它们是西藏特有的雪豹,非常耐寒,喜欢生活在高海拔的雪山上。

两头豹子盯着我们,大概在判断我们是否属于它们的猎食范围,是否容易猎食。我们三个人一动不动,瞪大眼睛与它对峙。小冯甚至拿出了枪,作好准备万不得已时开枪。我们彼此恐惧着,彼此都害怕被对方伤害。

月光下,两头雪豹显得非常漂亮,又长又粗的尾巴拖在雪地上。它们一动不动地并肩站着。我猜想它们是一对夫妻或者是一对兄妹。我心里暗暗地祈求它们:赶快离开吧,不要靠前,否则你们会受到伤害的。

终于,小一些的那头甩了甩尾巴,先转身了。似乎对我们失去了兴趣。接着大一点的那头也转身了,它们不紧不慢地走着,渐渐消失在了雪夜里。

我不知道是它们接收到了我祈求它们离开的信息,还是看到眼前的三双眼睛比它们的更明亮?

雪豹离去了,我们决定抓紧时间赶路。以防天气再变化。

突然,我听见小冯又叫起来,声音有些变调,我还以为又出现了什么野兽。但是我听清他叫的是,白同志你受伤了!

我回头一看,在我坐过的雪地上,被月光照出丝丝缕缕的血痕。我吓了一跳,我想我怎么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呢?再细细一看那血痕的颜色,我明白了,不是什么受伤,是我来月经了。怪不得我腰痛得那么厉害,肚子也痛得往下坠。一算日子,整整提前了一星期。

我沉住气对他们说,没事儿。我没受伤。你们先到前面去一下,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两个小伙子不明不白的,但还是听话地到前面去了。

我一个人背靠着马,脱下棉衣,从棉衣的袖子里扯出棉花。在进藏路上,我们女同志每次来了月经,从来就没用过像样的卫生品,如果遇到急用,只能扯被子里的棉花用。被子扯空了就扯棉衣棉裤。我的棉衣的两只袖子和棉裤的两条腿,都已经空空荡荡了。

费了很大的劲儿,我才从胳膊上扯出很少一点棉花。那里面实在已经没有棉花可扯了。我又撕了一截裤腿,胡乱地做了个垫子。草草处理之后,就站起来找他们。我想我们得赶紧上路,趁着雪还没下往前赶。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在雪山上过夜了。

但我不知道,就在我去处理自己的时候,两个小伙子作出一个决定。

等我回到他们身边时,小冯告诉我说,他们决定放弃两匹马,以便节省饲料。留下小冯那匹较为强壮的马让我骑。他们坚持认为我受了伤,说什么也不肯让我再走路了。

我和他们争执起来。

在那样的情况下,我怎么能骑马呢?就是我想骑,马也不肯去。藏民有句俗语:上山人不骑马不是好马,下山人若骑马不是好人。但两个小伙子固执地要我坐到马上。他们说马不走他们就拉着马走。如果我坚持不骑马的话,他们就背着我走。

我火了。我说小冯,现在三个人中我年龄最大,你们必须听我的。他说不行,你得听我们的。我们是多数。我说你是不是怕1号批评你?你不要怕,我会告诉他怎么回事的。他说不是,我不是怕首长批评我。我问那是为什么?他看着我,突然大声说:因为你是女的,我们要保护你!

我软下来,我甚至为自己刚才的大声武气感到不好意思。我是女的呀,我怎么忘了?我该斯斯文文的说话才对。我马上换了一种非常柔和的语气说,谢谢你们的一片好意。但我真的不能骑马。我……

我决定撒谎。

我说我的伤就在腿里面,没法骑马。

他们终于信了。

最后我们双方“妥协”达成一项协议:他们两个人在前面开路,牵着马,我拉着马尾巴跟在后面。这样我可以省很多力气。

我们准备走了。可那两匹马,那两匹我们打算放弃的马,却站在雪地上看着我们。它们的眼神是那么忧伤,那么无助。它们知道这就是生离死别。我难过得真想大声喊,别丢下它们!把它们带上一起走吧!要死就死在一块儿!

可是我想我没有权力这么喊,我已经给他们带来太多麻烦了。

但没想到小周叫了起来,他突然叫道:不,我要带它走,我不能把它留在这儿。它留在这儿我会难过死的!

小冯像个兄长一样,说:好吧,我们不留下它们,我们一起走。

下山的路全是冰,我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拉着马尾巴也照样摔跤。小冯和小周焦急万分,我只有不停地安慰他们,没事儿,没事儿。

但我感觉到,三匹马渐渐的不行了,一点精神也没有。我知道它们不仅仅是饿,还有疲劳,还有寒冷,还有忧伤。它们常常站下不走。我得反过来拉它们了。

当我们越过一个全是冰的沟壑时,小周那匹枣红马站在那儿再也不动了,任小周怎么拉也不动。小周连忙把最后一点饲料拿出来喂它,它还是不动,好像它的嘴已无法张开。它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小周。

我拿出身上最后一根蜡肠,送到它的嘴边,它还是不动。

小周一遍遍抚摸着它的两个耳朵,像问兄弟那样问它:你怎么啦?你吃呀?你别这样看着我好不好?

枣红马仍那样站着,固执地看着小周。我想它一定是有话要对他说,它的眼角湿润了。小周很害怕,孩子似地紧紧抱着马头。片刻之后,枣红马轰然倒下。小周没了知觉一样,也随之倒下,趴在了马的身上。

我把他扶起来,感到一阵揪心的痛。原来生离死别,不仅仅在人与人之间。

小冯和小周牵着马走在前面,我跟在他们身后。虽然没有再下雪了,但路上的积雪依然很深,我们的跋涉依然很艰难。幸好有月亮,我抬头看了一下天,月亮跟着我们。我说明天可能会出大太阳。我抬头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小冯跑上来想搀扶住我,他太急,突然身子一晃,滑倒了,小冯一倒,马也倒了,他一下子失去依傍,滑出了路面,他是走在靠悬崖一边的。

小周丢开马就扑过去抓他,但也摔倒了。

小冯继续下滑着,他大喊:快拉我一下!我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可是我怎么也抓不紧那只胳膊。我的手冻僵了,手指头就好象不是我的。更要命的是,我的身子也开始下滑。小周爬起来,向前一扑,从后面一把拽住我的腿,死死地拽……

我的人稳住了,但我的心却开始一点点绝望,因为我手里的衣服正一点点地掉出去,尽管我身体的每一寸都匍匐在雪地上,包括我的脸颊。它被坚硬的冰凌擦得生痛。我毫无道理地叫道,小冯你要坚持住呀!我明明知道应该坚持住的是我,可是我的手已经不是我的手了。我指挥不了它,命令不了它。

小冯悬挂在崖边,他扬着脸,忽然露出一点笑容,他说白同志你松手吧,不然你也会掉下去的。我说不,我不松手!但是我的手正做着和我相反的事,它在一点点地放弃小冯。我说不,小冯,你不能下去!小冯说,白同志,替我照顾好首长……本来我想……你们结婚的时候,再采一把花……

他的手突然挣脱了我的手,就像我们断裂开了似的,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扬着脸,手长长地伸向我,朝悬崖下坠去,一眨眼功夫就消失了。他最后的那句话还粘在崖壁上,被风一吹,颤了颤,才坠落下去。

……花……

这就是那个雪夜。

这就是我不愿触动的那段记忆。

这就是我刻骨铭心、没齿难忘的生命历程。

我不知道如果没有这个雪夜,我会怎样面对你们的父亲?怎样面对嘎玛的生活?

我恨自己,恨自己没有拉住小冯,恨自己没有退回到拉达兵站,恨自己拖延了几天才上路。我把一切都归结到自己身上,我让自己的心受尽煎熬。

我想我惟一能做的,就是替小冯照顾你的父亲。我相信那是小冯的愿望。

在你们的父亲留下的影集中,有几张照片是非常珍贵的。甚至用珍贵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它们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我想说说其中一张。

这张照片只有半寸大,已经发黄了。照片上,我和你们的父亲并排站立着,他整整高出我一个头。我们都穿着军装,我们都面容严肃。在我们身后,是你们的父亲当时在嘎玛住的房子,也是我结婚后住的房子,那是一间向藏民借用的放马料的房子。

在我们前面,是一座只能看到一点轮廓的雪山,那就是恰巴山。

在我们右边,有一条小河,一到春天,你就能听见流水的声音。

在我们左侧,有一小片树林。也许它不能叫做树林,只有非常稀疏的几株红柳。在红柳中间,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座坟冢。那是小冯的衣冠冢。小冯自己,永远住在了恰巴山上。

这就是我们的结婚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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