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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玉

第一百三十二章

過了幾息,謝征便直起身來,那張冷玉似的臉上已半點情緒不顯,彷彿前一刻的脆弱當真只是樊長玉的錯覺。

他抬手替樊長玉攏了攏耳邊的碎發,只說:「去換衣罷。」

樊長玉縱有再多疑問,也只得暫且先壓了下去。

進奏院人多眼雜,若是讓他出去等,一個進奏院的侍衛從自己房裡出去,被人瞧見了,傳出去只怕不好聽。

未免節外生枝,還是不讓他出這道房門為妙。

她撿起掉落在地的侍衛服,稍作猶豫,抬腳去了屏風後面。

解開自己身上那件軟甲時,樊長玉不放心地探頭又看了一眼背身站在屋內的人。

除卻他進京的前一晚,她們便是有過同床共枕的時候,那也都是和衣而眠的。她還從來沒在白日里,在他跟前寬衣解帶過。

樊長玉感覺很不自在。

怎料謝征背對著她,卻跟後腦勺長了眼睛似的,「放心,我不看。」

樊長玉頓生出幾分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他君子之腹的尷尬,縮回了腦袋開始窸窸窣窣解自己身上的衣物。

屏風外卻傳來謝征淡淡的後半句:「該看的不該看的,不都看過了?」

樊長玉解衣帶的手一頓,眼露凶光,一隻手用力捏上了身後的屏風,在木質屏風被捏碎的「咔嚓」聲里,一字一頓道:「謝、征!」

外邊傳來一聲極低的淺笑:「逗你的,快些換吧。」

樊長玉套上了那身侍衛服,眼角餘光再次瞟向屏風外時,不自覺皺了皺眉。

謝征是故意的。

他似乎不想讓她多問什麼,才故意這樣岔開了話題。

樊長玉換好衣物走出去後,便也沒再追問,一邊扣袖口的護腕一邊道:「帶我去見誰?」

侍衛服是玄青色的,她將長發全部束起,在頭頂綰成一個小髻,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眉目本就剛烈,別有一番英氣。

只是腰身束緊革帶後,過於纖瘦了些,不似男子。

謝征靠著分隔里外間的鏤空雕花月洞門,靜靜看著樊長玉,眸色幽沉如暗不見天日的古井:「去了你就知道了。」

待樊長玉走近時,他抬起經絡微突的手,突然去解她已系好的衣襟。

樊長玉一驚,側身躲開,頸側細嫩的肌膚擦過他微涼的指腹,頓時只覺半個脖子都發麻了。

她低斥:「你做什麼?」

謝征垂眼望著她,門窗掩得嚴實,屋內光線暗沉,更顯得他容顏俊美深刻。

「腰身太細了,會被認出來,綁兩片棉甲。」

他嗓音很淡,指尖右移,一勾一拉,這次毫無阻隔地解開了樊長玉系好的衣襟。

有這冠冕堂皇的理由,樊長玉不好再凶他,但他靠得太近了,呼吸間全是他身上那股北地風雪混著皂角香的冷冽氣息,加上他指尖若即若離的觸碰,樊長玉鼻尖竟熱得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在他解自己腰間的革帶時,樊長玉退後一步,雙手一扣利落解開,「我自己來。」

沒了革帶束縛,外袍直接散開,裡邊雪白的中衣很是寬鬆,只有前襟處兩條系帶固定,已經能瞧見她鎖骨隆起的單薄弧度。

左側鎖骨上的牙印已變得極淡,只剩上下兩點米粒大小的印子。

她找了兩片棉甲垂首往腰上綁時,沒束緊的碎發掉落一縷下來,正好垂落在她肩頸處。

謝征抬手幫她挑開那縷碎發,髮絲貼著肌膚被勾走的觸感說不出地酥.癢,樊長玉直縮脖子,微微皺眉抬起頭看謝征時,他帶著薄繭的指腹落在了那兩點牙印處。

樊長玉肩膀又是一縮——他指尖很涼。

謝征再無逾越之舉,只在視線掠過她弧度明顯平緩下去的胸脯時,問:「又束胸了?」

明明他搭在自己鎖骨處的只是兩根手指,樊長玉卻有種被他用什麼利器抵住了脖子的錯覺,渾身的力氣似都在他指腹間被抽走。

她勉強維持鎮定道:「著甲方便些。」

謝征淡淡「嗯」了一聲,指腹在她鎖骨處的牙印上有一下沒一下摩.挲著,右臂猛地發力,攬住樊長玉腰身,將人一帶,放到了圓桌上。

樊長玉猝不及防地後仰,兩手撐住桌面才穩住身形,回過神時已被謝征捏住下顎吻住了。

這個姿勢讓她只有被迫承受的份,也方便謝征噙著她唇舌深入。

他一邊吻她,還能抽出手幫她把腰間搖搖欲墜的棉甲綁緊,攏上外袍扣緊革帶時,垂眸掠她一眼,牙齒咬住她左肩的衣襟往下拉,在那隻剩兩粒米大小的牙印處,覆上新的紅痕了,才替她攏好衣襟。

樊長玉氣息很不穩,身上的衣袍經他整理過再不顯凌亂,雙頰卻染上了緋紅,撐在桌沿的雙手因用力而指節泛白。

謝征抬起頭,在她被自己蹂.躪得微腫的紅唇上又啄吻了兩記,道:「再這麼看我,今天就不用出門了。」

他嗓音比平日里更低沉,像是喝了酒,磁性得有些喑啞。

樊長玉目光漸漸清明,就著這個姿勢一把拽住他領口,將人拉低至自己跟前,張嘴便在他肩頸處也用力咬了一口。

謝征輕「嘶」一聲,不及反應,樊長玉已鬆開他跳下了桌去。

她掠出幾步才回頭看他,眼底是豹子似的野性和不馴:「走了。」

謝征拉起衣領遮住了肩頸處的那枚牙印,指腹在牙印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才不急不緩抬腳跟上-

因著謝征說會有人通知謝七他們她去了何處,樊長玉便沒特意再去尋謝七交代一遍。

借著採買的借口出了進奏院,二人進了一家賣筆墨字畫的鋪子後,被引上二樓,又有小廝捧來衣物供兩人換上。

樊長玉站在雅間的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小縫,看著兩名血衣騎穿著她們之前的侍衛服離開後,街頭幾名著便衣的人立即不動聲色跟了上去,她吃了一驚,扭頭問謝征:「你一早就知道有人在跟蹤我們?」

謝征坐在桌前,結著淡痂的長指捏著一盞清茗,眼皮微抬,道:「進奏院的侍衛、僕役出門,都會有人跟蹤。」

樊長玉明白了他話里的意思,那些人都是宮裡的眼睛。

哪怕是差遣僕役、侍衛出府辦事,皇帝也會暗中盯著。

她回到鋪了精緻綉緞的圓桌前坐下,問:「那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話音方落,樓下便傳來了馬車停下時馬兒的嘶鳴聲。

謝征放下手中茶盞:「車來了。」

樊長玉見他起身,便也拿起小廝送來的帷帽跟上。

這帷帽是京中的貴婦人或小姐們出門時戴著遮面用的,戴上這頂帷帽,樊長玉便不用再往臉上抹那些易容的塗料。

他們出門時,正巧那輛馬車裡的一對「夫妻」被鋪子里的小廝引著上樓,樊長玉發現那對「夫妻」所穿的衣物,跟自己和謝征身上的如出一轍。

眼見小廝朝著謝征微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那對「夫妻」進了她們之前待的雅間,樊長玉便猜到了這也是謝征的人。

眼下不是說話的時機,她沒做聲,跟著謝征下樓後,謝征拿了兩幅字畫結賬後,便帶著她上了停在路邊的那輛馬車。

車夫一甩馬鞭,趕著馬車在鬧市中走遠後,樊長玉掀開車簾一角朝後方打量了一陣,確定沒人跟蹤後,才放下車簾問謝征:「那鋪子里是你的人?」

謝征靠車壁而坐,風吹動車窗處的帘子,忽明忽暗的光線落在他易容後的臉上,依舊掩蓋不了他骨相的優越。

他答:「那是趙家的產業。」

樊長玉對當初開在清平縣的趙家書肆還有印象,她只是沒想到,趙家在京城也有產業。

謝征開始閉目養神後,樊長玉便將車簾掀開一小角,打量沿途的街景。

京城的確比她去過的任何地方都繁華,不怪長寧出去逛上一遭後,回來高興成那般。

樊長玉支著手肘看了一陣,又偏過頭盯著雙目輕瞌的謝征。

他有心事,只是他不願同自己說。

樊長玉微抿了下唇,她不太喜歡自己心底因為這事升起的沮喪情緒。

她正盯著他出神,一直閉目的人忽而掀開了眼皮:「看著我做什麼?」

被抓包抓了個正著,樊長玉半是心虛半是尷尬,趕緊正襟危坐,輕咳一聲道:「好奇你臉上的面具是用什麼材料製成的。」

制一張人.皮面具不易,離開進奏院時,謝征戴的貼合他臉部輪廓的人.皮面具,樊長玉則是抹了一些易容的塗料。

到書肆換裝時,她臉上那些塗料便被清洗乾淨了。

聽她這麼說,謝征抬手往自己臉上一揭,便把那張疤臉面具扯下來遞給了她。

樊長玉接過後,用手摩挲了一番,蹙眉道:「摸不出來。」

謝征道:「我以為你能猜到是人皮。」

樊長玉頃刻間變了臉色,她杏眸瞪大時,瞳孔也跟著一縮,彷彿真是一隻受驚的貓兒。

見她這般,謝征垂眸掩下眼底的笑意,一直積攢在胸口那團鬱氣似乎也消散了幾分。

樊長玉面上露出一言難盡的神色,只用兩根拇指尖捏著麵皮,還給謝征,一臉糾結道:「都說人死債了,這人都死了,還把皮剝下來做成面具,實在是有損陰德,你往後還是別用了。」

謝征單手撐額,凝視著她故意道:「可再沒有比人皮更合適的材料了,韌性極好,貼合度也強……」

他說著,將樊長玉遞過來的面具又往她跟前送了幾分:「不信你戴上試試。」

樊長玉臉都快綠了,看著近在咫尺的麵皮如臨大敵,梗著脖子道:「我不試!」

恍若一隻快炸毛的豹貓。

謝征喉間溢出幾聲悶笑:「你還真信了?」

樊長玉意識到被騙了,瞪著他不說話。

謝征失笑道:「是方士用驢膠制的。」

車簾偶爾被風掀開一角,窗外的景色已是郊外。

樊長玉一手捏著麵皮,一手緊握成拳,在車夫馭馬停下時,把麵皮往對面一扔,緊跟著「哐哐」幾拳就揮了出去。

謝忠聽見馬鳴聲從莊子里出來時,就聽見停在莊子門口的馬車內發出「乒乓」一陣大響。

片刻後,一位著藕荷色羅裙的姑娘率先跳了下來,明眸皓齒,生得一副好顏色,就是瞧著有些兇巴巴的,但眼神澄澈,頗有幾分很好騙的老實,倒是個虎氣的姑娘。

謝忠不識得樊長玉,想著能由血衣騎駕車帶過來,應當也不是外人。

須臾,謝征從馬車內走了出來,只是不知何故,他將那疤臉面具又帶回了臉上。

謝忠見了他,連忙抱拳:「侯爺。」

謝征淡淡點頭,嗓音聽不出異常:「朱將軍休養得如何了?」

謝忠答:「旁的都好,只是雙腿醫不回來了。」

這是大夫一早就提點過的事。

謝征偏頭看向還氣還沒徹底消下去的樊長玉,緩聲道:「要帶你見的人就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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