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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起時

暮冬(十一)

宋時與並不覺得驚訝,她從容地低身行禮:「舅爺。」

「宋娘子這是做什麼來了?」

宋時與答:「我來見鄒老闆,倒好像來得不巧了。」

唐懷風勾唇:「不能說不巧。我特意支開了鄒老闆,就是在等你。」

「舅爺有何吩咐?」

唐懷風朝宋時與走來,他一步一步靠近,然後突然伸出手。「砰」的一聲,宋時與身後的門被他關上了。

房間里安靜極了,彼此的呼吸清晰可聞。

「此處沒有旁人,宋老闆就別再裝了。」

「我待舅爺一向是極坦誠的。」

「那你說說,為何要害周家。」

宋時與抬眸:「這話又從何說起呢。」

「就從今天的下聘宴說起。」唐懷風緊緊盯著她的眼睛,「別說你不知情。」

宋時與笑了。在唐懷風印象中,她的笑只分兩種。一種是她穿著女官官服時,三分虛偽七分居高臨下;另一種是她入主閨閣後,時刻都無懈可擊的端莊溫婉。然而此時她臉上的笑容與這兩種都全然不同,詭譎、陰狠,甚至還有幾分得意。唐懷風覺得,這才是她的真面目。

「大概是鄒四娘去林家獻證詞,才讓你起了疑心吧。」宋時與道。

「我查了那個馬夫。他半個月前來的清風樓,什麼差事也沒有,就在大堂里幫閑。我又查了下去,發現他原來就是雄州人,十多年前曾在一戶姓宋的商人手下當差。」

唐懷風停頓了一瞬,又道:「可我想不明白你怎麼能算得那麼准。不論是議親還是通姦、又或者是周京的隱疾,這裡面哪一樣都不足為外人道,你是怎麼通曉全盤的?」

「花錢就可以。」宋時與淡淡道道,「城中乞丐都是我的耳目。我給他們食物,他們為我效力,再簡單不過。所以即便我身處閨閣之中,也能掌握每個人的動向。再然後,就是對人性的了解,加上一點點的推波助瀾。」

宋時與繼續說:「周大娘子圖的是兒女高娶高嫁。雄州範圍內,林家已是最好的選擇。而林家求的是高升,所以我通過舉薦方敬儒,讓林家夫婦知道周家在東京的人脈,這門親事自然就成了。鄧家么,」宋時與冷笑一聲,「我遠比他們自己更了解他們。至於周京,我只能說普天之下沒有秘密。」

唐懷風緊緊盯著宋時與。宋時與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她神色泰然,絲毫沒有被人戳破陰謀的窘態。

唐懷風覺得有趣。他喜歡心志強大的對手,他享受摧毀他們防線時的快感。

「宋娘子好謀算。憑你的心機,在皇宮裡定然是如魚得水,保不齊還能得封誥命。你放著大好的前程不要,究竟為什麼非要來雄州呢?」唐懷風勾唇,「我之前想不明白。但是最近幾天,我聽到了一樁舊案,忽然就什麼都明白了。」

「你要報仇。」他向前傾身,如願在宋時與眼中撲捉到一閃而過的鋒芒,「林家、周家都是你做局的籌碼,你最終的目的是要毀掉鄧家。我姐姐那麼信任你,卻被你利用,你心裡就沒有絲毫的愧疚么?」

「我是為了周家好。」

「你怎麼說得出,周家差點就折在你手上。」

宋時與微笑:「周京其人,本性卑劣。眼下他仗著周家的財勢就敢行如此荒唐苟且之事,日後還不知會惹出什麼禍患。小人得志,大抵如此。你以為他會感謝周大娘子的養育之恩,盡心儘力為她養老?我告訴你,他不會的。在他的心裡沒有恩情。他不會想別人,他只想他自己。他得意於自己偽裝得好,他笑你們都是蠢貨。待大娘子日漸衰弱,他便會露出本性,將她吃得骨頭都不剩。」

唐懷風冷笑:「危言聳聽,你不過給自己找借口罷了。」

「我見過豺狼,我能分辨出它們的味道。」宋時與抬眸,一雙清亮的眼睛看向唐懷風,「舅爺既然已經看破了我的局,開個價吧。」

唐懷風雙手撐著桌子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可知道這些蛛絲馬跡我能查出來鄧家也能查出來。你想繼續在雄州活下去全要靠周家的庇護。還有你和鄒四娘的命門,也全都捏在我手裡。你憑什麼跟我談價?」

宋時與突然迎上來,兩人的距離瞬間縮短,鼻尖相對,幾乎吞吐著彼此的呼吸。唐懷風的心臟好像被一隻手用力地捏緊了,經過一個漫長的停滯,血液才以一個更為兇猛的態勢衝擊著他的四肢百骸。宋時與的手撫上他的手背,涼涼的指尖像是一條小蛇剮蹭著他的皮膚。唐懷風喉嚨發乾,他控制著自己逐漸變得滾燙的呼吸。

宋時與的觸碰卻根本是無心的。她快速翻開他的衣袖,露出腕間的翠色絲絛:「你一定很想看我低頭求饒吧。當年所遭受的恥辱你始終耿耿於懷,你報復不了天子,所以想在我身上尋到一雪前恥的快意。但是唐懷風,你怪不了旁人。你有一萬種方法能保全你的氣節,是你自己選擇了受辱苟活。只能說氣節於你,原也沒有那麼重要。但我和你不同,我這次回來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我跟你談價,是給你留一條退路。」

最初的旖旎迅速散去,唐懷風竟被激起了一腔熱血:「看來宋娘子是要跟我拚命了。何必呢?你明明可以把我變成你的籌碼。沒有什麼比滿足一個男人的征服欲更能讓他陶醉的。你似乎,還不太懂得利用人性。」

宋時與愣了一瞬,繼而血氣上涌,憤怒讓她眼底泛紅。她已經許久沒有過這樣濃烈的情緒了。可是為什麼,他能把這話說得如此理所應當。好像她就應該將自己「物盡其用」,必須要滿足他、屈從他,才能達成目的。

宋時與面露嘲諷:「你以為自己吃過一碗餿飯,就看透人性了?讓我告訴你人性是什麼。是經過家破人亡的劇痛,滄桑世道的磨蹉,是肉體被凌辱踐踏,信仰被毀如瓦礫之後,還能將自己縫縫補補拼湊出一個人樣,再向這世道揮刀。我不會去滿足任何人,因為我還沒有被滿足。你動手,我就還擊。這才是人性。」

深夜,唐懷風獨自躺在床上,望著黑漆漆的帳頂,眼前又浮現出宋時與那雙閃著寒光的眼睛。

那個柔弱的女子居然想要復仇。她明明什麼都沒有。唐懷風實在睡不著,於是披衣而起,點亮一盞油燈。燈光照亮了房間的角落,那裡放著一個笨重的柏木大箱子。這箱子他已經將近十年沒有打開過了,可不論他走到哪兒,始終都會帶在身邊。

世事如粗礪的巨石,磨著每個人的脊梁骨。有人被磨成一張紙,將自己摺疊進陰暗的縫隙中苟延殘喘;有人則被打成一柄利刃,反過頭來朝著巨石劈砍。唐懷風想要看看,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究竟能做到什麼地步。

月色之下,周家大宅里卻是燈火通明。周大娘子突然犯了透風,請了大夫來施針,一直折騰到半夜。從林家回來之後周京就被禁足在後院,崔媽媽慌得六神無主,周敏又是個未出閣的女兒,最後只能由宋時與出面送大夫離府。

「大娘子是急火攻心,這段日子靜養為上,且不可再操勞了。」大夫反覆叮囑之後,方才乘車離開。

宋時與回到周大娘子居住的院落,一進屋便聞見一陣藥箱。滿屋子的僕婦各個神情肅然如臨大敵。下人們雖不知今天發生了什麼,但也敏銳地察覺到一場巨變正在發生。可不論怎麼變,這個家還是要靠大娘子頂著。

周敏坐在床邊,小心地將湯藥喂到周大娘子口中。

「你們都下去吧,宋娘子和敏丫頭留下。」周大娘子道。

轉眼間下人們就都撤走了。周大娘子靠在軟榻上,整張臉泛著病態的潮紅。

「我本想著,等京哥的婚事一定,就帶敏丫頭上東京。可現在看來,我是走不了了。」周大娘子半眯著眼睛,頭痛折磨得她聲音都在顫抖,「可是採選的時間耽誤不得。宋娘子,您是東京高門的座上賓。我有個不情之請,可否請您陪我家敏兒走這一趟呢?」

 「母親,您別讓我走了好不好。您病成這個樣子,就讓我留下來照顧您,行不行?」周敏抽泣道。

周大娘子痛苦地皺眉:「不行,你必須去。」

「為什麼啊!」

「遲早都要走的。總不能一輩子留在娘家。」周大娘子握住周敏的手,「你要有出息,要給為娘爭一口氣。」

周敏恍然抬起頭,眼中的光芒漸漸熄滅。她為什麼母親一直執意將她推出去,為什麼明明是生養她的地方,卻沒有她的立足之地。她心中突然生出一絲寒涼,其實母親並不愛她,母親愛的是那個成為皇妃的她。

周敏站起身,一把擦掉眼淚,轉身跑了出去。

周大娘子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宋時與輕聲道:「大娘子,其實皇宮內廷,並不是個安穩之地。看似是妃嬪爭寵,其實是派系傾軋。敏姑娘沒有娘家的庇護,必定會很艱難的。」

「那麼多嬪妃,也不都是出身名門的。終歸是要看她自己的本事。我只能推她一把,總不能讓她再過我的日子。」周大娘子眼角有淚。她平素從不在人前展露心酸,可此時此刻,她已經沒有力氣在忍耐了。

「還有一副爛攤子等著我去料理,我不能現在離開雄州。宋娘子,敏丫頭就交給你了。請你一定要幫我把她送進皇宮。她若能高飛,我這一生也就無憾了。」

宋時與有些動容。這一刻,她在周大娘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母親。

「請大娘子放心,我一定送姑娘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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