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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春信

第五十八章

今夜且安睡,原本第二日想著去嗣王府的,結果到了歲華園,進門正遇上王家太夫人來探訪,這下子又被絆住了腳。

王太夫人見了她,依舊是喜歡得不知怎麼才好,至今還在為不能聘得她做孫媳婦,而遺憾萬分。牽著手,讓她坐到身邊,王太夫人再三瞧了她道:「那日在楊樓遇上,這一別又是好一陣子不得見,二娘子近來可好啊?」

肅柔笑著說:「近來一應都好,女學也辦得很順利,多謝老太君關心。」

王太夫人點了點頭,「那麼婚事呢?預備得如何了?」

肅柔道:「家下都是祖母和我母親在操持,並不讓我操心,前日說都預備得差不多了,我是託了長輩們的福,自己倒樂得清閑了。」

王太夫人笑道:「可不是,長輩們心疼你,你又在外忙著開辦女學,總不能再讓你費心的。」說著轉頭望向太夫人,嘆息道,「不瞞你說,我看著肅柔,真是越看越稱意。前幾日還和大媳婦說,只怪那時候遲疑了,倘或能決斷些,這門親事早就定下了。如今……」說著勉強又一笑,「不過嗣王也是良配,身份尊貴,為人也正直,肅柔給了他,並不辱沒。」

太夫人還是要打圓場,溫聲道:「緣分這東西,真是強求不得,差了一點都不行。就說我家五娘,前日剛與金家退了親,你聽說了么?」

說起這個,王太夫人也覺得意外,「隱約聽說了些,外頭傳聞王家公子角抵摔了,怎麼就到了要退親的地步?」

邊上的申夫人接了口,說:「姨母不知道,從房頂那麼老高的檯子上摔下來,腿都摔得擰起來了,太醫醫治過後直言將來是個長短腿,怕是連仕途都保不住。金家還算上道,說怕耽誤了五娘,託了大媒上門來退親,兩家並沒有紅臉,也算好聚好散。」

王太夫人端著茶盞唏噓:「原本好好的親事,倒可惜了。不過快刀斬亂麻也好,免得拖下去,越拖越叫人著急。如今五娘呢?後頭再打算說合哪家?」

太夫人抿唇笑了笑,「就等著有緣人吧……別光顧著說咱們了,你家四郎呢?回泉州述職了嗎?」

王太夫人道:「月初的時候回去了,到底休沐了那麼長時候,也放心不下職上。」

「那親事呢?」太夫人問,「可說合了哪家姑娘?」

王太夫人提起這個就惆悵,搖頭道:「先前說了提點刑獄公事家的小娘子,那姑娘也是因前頭的親事耽誤了,一直拖到二十都未出閣。原本說得好好的,可惜換了庚帖,八字相衝,且婚後又要跟著往泉州去,他家不大稱意,最後只好作罷了。到底我們家四郎今年二十七了,年紀相差太多的女孩,也不大好提親事。家裡長輩著急得很,他倒還來打趣,上回還說實在不行,日後娶個和離的也成,說得他娘眼淚都掉下來了,好容易栽培出來的兒子,哪裡捨得這樣低就。」

太夫人正中下懷,嘴上敷衍著,「四郎這樣的才學相貌,何至於如此。說年紀大,二十七不正是如日方中的時候嗎,且年紀大些的郎子會疼人,我瞧能配上四郎的,倒是前世修來的福氣呢。」邊說邊給女兒遞眼色。

申夫人心領神會,說笑著對王太夫人道:「我有個好主意,寄柔才退親,四郎的親事也沒定下,男未婚女未嫁,要是能湊成一對,豈不是兩全其美嗎?」

肅柔聽了半日,終於明白過來,原來祖母是作了這樣的打算。

轉頭再看王太夫人,見她微一怔愣,訝然道:「你是說寄柔與我們四郎嗎?好是好,可兩個人差了十來歲光景,怕委屈了寄柔啊。」

太夫人笑起來,「這是哪裡的話,我瞧趁錦這個提議不錯,倘或真能成,也是一樁好姻緣。不瞞你說,我們家寄柔性子直爽,要是把她許給別家,我還有些愁呢,若是和四郎結成一對,那我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了。咱們兩家由來交好,有什麼話也可直截了當地說,早前你屬意肅柔,可惜肅柔已經和嗣王定下了,寄柔在我心裡和肅柔是一樣的,一樣乖巧聽話,一樣知進退……」一面說,一面拍了拍王太夫人的手,「老姐姐,依我之見是個妥當的好姻緣,如今只聽你的意思了,你看怎麼樣?」

王太夫人一時還有些回不過神來,遲疑道:「四郎在泉州任職,一年之中沒有幾日在上京,要是讓寄柔去泉州,你捨得么?」

其實還是有託詞在裡頭,怎麼換了肅柔,就全不擔心這個問題了?

太夫人道:「我們的孩子,一輩子都在上京,走不出這個圈子,倘或有機會往外頭的世界看看,也沒什麼不好。再說寄柔是姊妹裡頭最活泛的一個,要是能離開上京,咱們且擔心呢,她怕是要高興壞了。」

這麼說就沒有什麼好猶豫的了,王太夫人臉上重新浮起了笑容,撫掌道:「真是無心插柳了,誰也沒想到,緣分竟在這裡等著。這樣,咱們既是自己人,也不興納采、問名了,我把四郎的生辰八字給你,你且叫人合上一合,若是兩下里沒有刑克,就直接納徵吧。泉州畢竟離上京好些路,一來一回且費工夫,只要一切都妥帖,就讓四郎快馬加鞭趕回來,到底公務再要緊,婚姻大事也不敢耽擱。」

兩下里這就說定了,原本兩位太夫人閨中時候就交好,如今能聯成兒女親家,愈發皆大歡喜。

太夫人忙讓女使取筆墨來,各自寫下了孩子的年庚交換,反正家事人品都是清楚的,只要八字不犯沖,那麼這件親事基本已經說定了。

王太夫人笑得心滿意足,「早前我只留意上頭兩個姐姐,竟不曾好好相看寄柔。」

太夫人忙吩咐馮嬤嬤:「快請五娘過來,給王家祖母請安。」

馮嬤嬤領了命,親自上寄柔院子里去了,到了那裡,見她們姐妹在一處,正研究怎麼打眼下最時興的穗子。馮嬤嬤笑著說:「五娘子,快別玩兒了,老太太那裡有請呢。」

寄柔茫然站了起來,「又出什麼事了嗎?」

綿綿聽馮嬤嬤話語間透著喜興,便追著問:「可是有人來給五妹妹提親了?乖乖,這麼臭的脾氣,竟是個香餑餑,前日才退親,今日就有好事了?」

寄柔白了她一眼,「我哪裡脾氣臭了,就你,整天擠兌我!」

至柔也來纏著馮嬤嬤打探消息,馮嬤嬤被鬧得沒法兒,哎呀了聲道:「就是說合親事,說的是王家的四郎,市舶司任提舉那個。」

大家嘩然,「先前要聘二姐姐那個?」

綿綿嘖嘖,「上回在楊樓還見過呢。」轉頭問寄柔,「你那日可看清楚?原來你竟是要配那個黑女婿。」結果招得寄柔推了一把。

馮嬤嬤忙打圓場,「人家原不黑,小時候我還見過呢,白白凈凈的小公子,後來因在市舶司任職,天天風吹日晒,要是回上京一個月,保准就白回來了。再者,人家如今是從五品的官職,咱們家郎子裡頭除了嗣王,就數他的官職最高,多少人一輩子都爬不到這個品級呢。將來要是受封賞,五娘子就是鐵打的誥命夫人,這樣的姻緣打著燈籠都難找,竟還挑人家是黑女婿。可仔細了,叫老太太聽見,少不得一頓怪罪。」

綿綿吐了吐舌頭,但說起王攀的官職,也只有羨慕的份兒。

「那日大家不都見過王四郎嗎,舉止樣貌哪裡比人差。再說官階做到從五品,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至柔拿肩頂了頂寄柔,「我看這門親事好得很,可以答應。」

寄柔心裡其實有些疙瘩,踟躕道:「王四郎原先是要聘二姐姐的……」

馮嬤嬤道:「這回可是老太太讓你姑母邀了王太夫人上家裡來的,原就是為了這件事。」說著來拽了寄柔,「我的小娘子,別耽擱了,貴客還在園子里等著呢,快走吧。」

現在除了最小的映柔,其餘姐妹都有了人家,因此大家湊熱鬧,一同去了歲華園。進門就見祖母和王太夫人在上首坐著,馮嬤嬤將寄柔帶到了跟前,笑著往前推了推。

王太夫人探手牽了寄柔,含笑上下打量了一番,和聲道:「你長姐倒跟著你母親上我們家做過客,偏你沒來過。等得了閑,跟著祖母和母親來串串門,我們家也有五六個姊妹,和你差不多年紀,來了可以和她們一塊兒玩,絕不會寂寞的。」

寄柔赧然應了,紅著臉看了肅柔一眼。肅柔是很看好這門親事的,畢竟王張兩家是至交,老輩里這樣親近的關係,日後寄柔過了門,有長輩疼愛著,少了多少初來乍到的磕碰。

總是王太夫人見過了人,很覺得滿意,中晌用了飯,又閑話家常一番才別過回家。

人走之後,太夫人把寄柔叫到跟前來,正色問她是怎麼看待這門親事的。寄柔心裡無可無不可,只是忌諱肅柔之前險些和王攀有眉目,現在自己摻和進去,將來大家見了面,難免會尷尬。

太夫人嗐了一聲,「王攀和你二姐姐原是嘴上這麼說,八字沒一撇的事,哪裡值當放在心上。你這麼想,倒叫你二姐姐為難了,這件事本不和她相干,你的親事,牽扯她做什麼。」

肅柔也說是,「我有我的姻緣,你也有你的造化。小時候長輩們總愛玩笑著說結親,長大後倘或不成事,難道都不嫁娶了嗎?」

寄柔這才鬆了口氣,轉身對太夫人道:「一切都憑祖母和爹娘做主吧。」

太夫人見狀便道好,兀自盤算著,「明日還要上欽天監府上拜訪一趟,把庚帖送去合一合。」又想起來問肅柔,「王府上的婚房什麼時候布置?回頭打發兩個老道的嬤嬤過去看一看。再者,你的院子也要重新修整一下才好,偶而總要回來住的。」

肅柔知道眼下祖母正忙於寄柔的親事,也無暇顧及太多,自己這頭尚且不忙,便道:「我今日先過去瞧瞧,他府上也有料理的人,不至於萬事都指望咱們這頭。至於我那個小院,現在這樣挺好的,不必費心修葺了,到時候換了帳幔被褥就行。」

復又坐了會兒,向長輩和姊妹們辭了行,從歲華園退出來。回身吩咐付嬤嬤,叫她去前面讓四兒備車,自己略整頓了下,便帶著雀藍往門上去了。

從舊曹門街到西雞兒巷,這條路已經走得熟門熟道了,午後依舊炎熱,滿世界一點風都沒有,連樹葉都是靜止的。

雀藍看了看外面,長吁短嘆著:「今年的夏天好長啊,怕到了九月里還有秋老虎呢。」

肅柔倒不以為然,往年八月十五過後,熱氣就慢慢消散了,回頭下兩場雨,一場秋雨一場涼,轉眼便是秋高氣爽的好時節。

馬車終於進了西雞兒巷,因溫國公府是巷內頭一家,擡眼就見門上正有穿著吉服的小廝進出,肅柔忽然想起來,「今日是縣主納徵吧,我竟忘了。」

雀藍說是,「前幾日縣主說起過的,說鄂王府催促了好幾回,像是打算今年就迎娶來著。」

肅柔笑了笑,心裡有些感慨,今年是個重要的年份,家裡姊妹也好,素節也好,說話都要嫁作人婦了。年輕女孩兒在閨中的時間實在很短暫,八歲之前懵懵懂懂糊塗過日子,十五六歲便要說親嫁人,其實細算下來,能夠體會做姑娘的樂趣,也就短短七八年光景。

車子駛過公府,前面就是嗣王府,兩家離得很近,只隔了百來丈,肅柔打算等手上的事情辦妥,再上公府瞧瞧素節。

只是嗣王府的門房今日換了人,見她登門,上前打拱作揖詢問貴客來歷,又說:「我們王爺不在家,貴客若是方便,請留下名帖,等我們王爺回來,小的一定轉呈。」

付嬤嬤和雀藍面面相覷,但因小娘子久不上這兒走動,門房上不認得也不好怪罪。付嬤嬤上前一步道:「這位是張府上二娘子,王爺不在家也不礙的,小娘子進去自有事忙。」

可這門房奇怪得很,好像並不在乎張家二娘子是誰,依舊阻攔著,賠笑道:「家主不在,恐怕無人款待貴客,要不然貴客明日再來吧,或是小的轉告了家主,請家主登門回訪。」

肅柔蹙了眉,覺得這王府上有些稀奇,難道還有人不認同這門婚事不成,這樣橫亘在門前,竟是要給人下馬威了。

雀藍自然也有些惱,硬著嗓子道:「我家娘子與你家王爺有婚約,下月就要成親了,今日來府上過問籌備事宜,你這人是怎麼回事,打算就這麼攔著嗎?」

這回門房似乎有些鬆動了,訝然看了肅柔一眼,但依舊不請她進門,只道:「那娘子少待片刻,小的這就讓人通傳烏嬤嬤。」

雀藍不服氣,又要出聲,被肅柔攔住了。

肅柔好脾氣地笑了笑,「那就勞煩你了。」

門房呵了下腰,轉到門內,打發人往後院傳話去了。

雀藍氣不打一處來,「是王爺三邀四請,請小娘子親自來過問的,如今人來了,竟連門都不讓進。」

付嬤嬤看了自家小娘子一眼,輕聲道:「看來這府里除了王爺,還有其他當家做主的人呢。」

肅柔轉身朝門內望了望,微牽動一下唇角,什麼都沒說。

不一會兒就見烏嬤嬤從院門上出來,到了跟前行禮不疊,一面責怪門房,「殺才,竟不知道把人請進來,還讓小娘子在這裡站著!」一面向肅柔告罪,「先前門房的老娘染病,回去探病了,這才換了人守門庭,誰知是個沒眼色的,連小娘子來了都不知道,小娘子千萬別怪罪,快請進來吧。」猶不解氣,又狠狠唾罵了門房兩聲,方將人迎進了門。

肅柔臉上淡淡地,聽著烏嬤嬤不斷告罪,隨口應了一句,「他剛上職,不能怪他。」

烏嬤嬤便順勢接了口,「這程小娘子沒有來過,府里人只知道王爺定了親,卻無緣得見小娘子,因此都不認得小娘子。」

付嬤嬤卻一笑,「我們娘子近來也有事忙,不曾抽出工夫過來。不過府上的戒備真是森嚴,連自報了家門都被攔在門外,難不成還怕有人冒名登門嗎?」

烏嬤嬤被付嬤嬤這樣一搶白,臉上頓時有些不好看,勉力支應著,「小子無狀,回頭我自然狠狠責罰他,也請小娘子別往心裡去。若說冒名,倒不至於,只是府上沒個主母主持,不成體統,我們王爺公務又忙,家裡顧全不上……今後就好了,有小娘子執掌門庭,我們這些做奴婢的也有主心骨了。」

肅柔並不願意參與婆子之間的饒舌,出於客套應了聲,「我不知道府上平時的規矩,往後還要嬤嬤多幫襯我。」

但這話也是設了套的,若烏嬤嬤是實心實意聽令,理應當即表示往後府上規矩由主母定,而不是讓主母進門,依著府里所謂的規矩行事。

可惜烏嬤嬤並沒有察覺,或者說是有意忽略了,笑著說:「這本是奴婢的份內,哪裡敢在小娘子跟前說什麼幫襯。」將人引進了上房,比手道,「這是奴婢照著上京時興的樣式布置的,也不知合不合小娘子心意。小娘子且瞧瞧,倘或有哪裡不好,只管告訴奴婢,奴婢再令人改過。」

肅柔四下看了看,畢竟這麼大的家業,又是王爵,用度自然比之一般高門更精美。其實擺設考究與否都在其次,內寢之中最要緊的是寢具,她穿過垂掛的簾幔看了眼,一張紫檀的床榻在曲屏前放著,床上空空,還沒有鋪排被卧。

烏嬤嬤在一旁掖著袖子回話:「安床的時辰屆時會請人推算好的,小娘子別擔心。再者要請金童翻鋪,奴婢已經和曹通判的夫人打過招呼了。」說著一笑,自作主張地通稟了一聲,「他家正有個屬龍的男孩兒,生得機靈,相貌也好,到時候抱過來就成了,一切都不必勞煩小娘子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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