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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十二章 對弈與對決

所屬書籍: 風起隴西

    南鄭城的居民一大早起來以後驚訝地發現,今天城中的氣氛格外凝重。街道上巡邏的士兵數量大大增加,各處里弄關卡盤查的也比往常嚴格許多,還不時有身穿絳色袍子的靖安司「道士」挨家挨戶地拍門檢查。居民們紛紛心驚膽戰地把門戶關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膽子小的商家索性插上門板,暫停營業。

    一名「道士」來到玄武池旁的柳吉酒肆,拍拍大門。過不多時,柳螢從裡面吱呀一聲將門打開,她臉上還帶著幾滴晶瑩的水珠,烏黑的長髮用一支髮釵潦草地紮起來,但仍舊有幾縷垂落在半敞半遮的胸襟之前,顯然她是剛剛起床還未事梳洗。

    「道士」乍見這一幅容色嬌媚的美女朝起圖,臉先紅了半截。他雖然沒來過柳吉酒肆,但柳螢的艷名多少是聽過的。望著少女半露的白嫩粉頸,他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

    「這麼早請問有什麼事嗎?我們要到下午才營業。大人?」

    這一聲「大人」叫的那「道士」渾身酥軟,一時間竟忘了回答。直到柳螢又問了一遍,他才狼狽地裝作左顧右盼以掩飾自己的尷尬表情。

    「請問這幾天你這裡可曾見過什麼可疑的人嗎?」

    柳螢側過頭想了想,柔聲答道:「啊……好像沒有,酒肆里最近來的都是熟客,生客也有那麼幾個,不過他們坐坐就走,都不記得了。」她半濕半乾的頭髮披垂在香肩,陣陣幽香飄向「道士」。

    「道士」有些心醉,生怕自己把持不住,連忙掏出一片竹簡,拿炭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叉,然後好心地提醒道:

    「柳姑娘你要小心吶,最近城裡出了幾個五斗米教徒,上面正到處抓他們呢。」

    整個靖安司參與「鳳求凰」計劃的唯有第五台的幾個人以及荀詡、裴緒,所以這名普通工作人員並不知道柳螢的真實身份。

    柳螢一聽,輕聲「呀」了一聲,嬌軀微縮,似是十分驚恐。「道士」見了,大起了憐香惜玉之心,寬慰道:「不過放心好了,現在全城都已經戒嚴,他們被抓只是早晚的事,柳姑娘也不必如此擔心。」柳螢這才眉頭稍解,轉驚為喜:「真是有勞諸位了,改日小女子一定送去幾壇好酒,犒勞你們。」「道士」哈哈一笑,抱了抱拳,又轉去下一家了。

    見「道士」終於走遠了,柳螢這才小心地把門板合好;一轉身,她原本嬌媚的神情變得嚴峻異常。柳螢確認周圍無人以後,穿過中院走到後面廚房,小心地將灶台旁的一個榆木蓋子掀開,地上露出一個地窖的入口,一截軟梯從入口垂下去。

    柳螢沿著軟梯下到地窖底部,習慣性地環顧了一圈。這間地窖比一般的地窖大上一倍以上,頭頂用五塊木板撐住了土質頂棚,牆壁上還挖著幾個凹洞,裡面各自擱著一盞搖曳著火光的燭台。而糜沖、黃預、柳螢的父親柳敏以及其他幾名漏網的五斗米教徒就全部躲在這狹小的空間里。

    「螢兒,外面情形如何?」柳敏急促地問。

    柳螢搖搖頭:「現在外面盤查相當嚴,陌生人走在街上一定會被盤問。」

    「靖安司的傢伙好厲害,居然能把咱們逼到這地步。」黃預恨恨地說,昨天晚上他們只來得及通知有限的幾個人撤出,其他人全部被擒,整個遼陽縣的五斗米教網路為之一空。糜沖靠著牆壁陰沉著臉一言不發,他的面色還是有些蒼白。

    另外一名祭酒大聲問道:「那我們如今怎麼辦才好?」他的腳上纏著繃帶,這是昨天匆忙撤離時不小心留下的傷。

    「自然是繼續按計划行事。」黃預斬釘截鐵地回答道:「只是這樣的小挫折,如果輕言放棄,怎麼對得起師尊?」

    「可是……」柳敏瞥了一眼糜沖,後者仍舊一言不發,「雖然還有幾個在城內的聯絡點可以動用,但我們的行動已經被限制得很死,很難再盡情發揮了。」

    黃預搖了搖頭,豎起一根指頭:「一次,只要我們能順利行動一次就夠了。第六弩機作坊的工匠將於明天前往安疫館體檢,工匠老何那邊也已經通知了詳細的逃跑計劃。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可然後呢,我們會在這次行動中全部暴露,即使工匠順利被運走,我們也別想在漢中立足了。」另一名祭酒憂心忡忡地質疑。

    這時候一直沒出聲的糜沖忽然開口說道:「這一點請不必擔心,這件事了結以後,幾位可以隨我一同返回關中。我可以把你們安排到張富張天師身邊,他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黃預幾個人聽到他的允諾都面露喜色,只有柳敏仍舊滿臉憂慮。這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搖搖頭,說道:「咳,我擔心的不是這個,而是擔心我們這一次行動的難度。現在的形勢,咳,光靠我們幾個,難啊。」

    「爹爹……」

    「唔?」柳敏循聲望去,看到他的女兒站在一旁面露猶豫,似乎有什麼話要說。柳螢膽怯地望望四周的人,小聲道:「……我有個提議,只是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糜沖示意她繼續說,然後饒有興趣地把頭轉過來,其他人也把視線集中在柳螢身上,這讓這名少女有些不安。她把手放到胸口深吸了一口氣,鼓足了勇氣說:「我想推薦一個人,他也許能給予我們幫助。」

    「是誰?」黃預急切地問。

    「高堂秉,他是南鄭衛戍部隊成蕃將軍手下的一名屯長。」柳螢一提到這個名字,就覺得心中砰砰地跳。雖然他們兩個根本還不曾談及感情之事,但柳螢卻有一種可以全部託付給他的信賴,所以當柳敏提到現在面臨窘境時,她立刻想到了這個名字。

    「高堂秉?就是前幾天救你的那個年輕人?」柳敏聽女兒提到過,但所知不多,語氣里還是充滿了疑惑。

    柳螢雖處於會議中,也不禁面飛紅霞:「正是,他與女兒還算熟識。」黃預懷疑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很不信任她的判斷,他質疑道:「才認識幾天就這麼信任他?在這個節骨眼上,他不是來故意接近你另有企圖吧?女人在這方面往往很盲目。」

    「怎麼會呢?!」柳螢有些惱火地反擊。

    「你憑什麼會如此信任他?就因為他救過你的命?那說明不了什麼,他並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

    「我之所以推薦這個人,是因為他與我們一樣。他的雙親都是五斗米教徒,後來被處死。他因此而一直對蜀漢懷有不滿。我有把握把他拉到我們這一邊。」

    「這你怎麼知道的?」

    「我怎麼會不知道,這幾天我們一直在一起。」柳螢情急之下,說話也大膽起來。

    這時糜沖歪著肩膀緩步走過來,站到了柳螢與黃預之間。他的蒼白臉色看起來依然有些衰弱,但無形的威嚴氣勢讓柳螢和黃預都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嘴。他抬起一個指頭,示意黃預暫時先不要作聲,然後轉過頭去,兩道疲憊但銳利的目光直直射向柳螢。柳螢覺得這個人的目光總是帶著一種異樣的壓力,朝後面退後了兩步。

    「柳姑娘……」糜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的磁性,他從懷裡掏出一把精緻的小匕首遞給柳螢,「我相信你,自然也相信你所帶來的人。不過如果這個高堂秉不值得信任,我希望你能親自處理。」

    柳螢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把匕首接了過去。

    三月五日中午,高堂秉來到了柳吉酒肆。他最近天天都來,不是他陪柳螢去城外拿酒,就是柳螢為他特意做幾樣小菜,儼然關係親密。不過他今天還有一項特別的任務,荀詡懷疑逃走的黃預等人與柳吉酒肆有著密切聯繫,讓他設法查明這一點。

    柳吉酒肆和其他一些商家一樣,今天並沒有開門,所以一個客人也沒有。高堂秉走到門前,拍了拍門,柳螢從門縫裡看到是他,趕緊把門打開來。

    「螢兒,怎麼今天沒開業?」

    高堂秉問道,柳螢看看左右,將門打開半扇,低聲道:「你先進來再說吧。」高堂秉進了門,看到案子上已經放了三碟精緻的小菜,一盤熟煮下水,還有一壺燙好的酒,顯然是柳螢特意為他準備的。

    「餓了吧?」柳螢拿了副筷子給高堂秉,最初結識他的激情現在已經慢慢沉澱成為感情,那種心跳加速的迷亂感覺不再出現,取而代之的是舒心的甜蜜。她看著高堂秉夾起一筷油蜜蕨菜一口吃掉,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

    「今天一大早就有人來巡查,好像是說城裡潛入了幾個危險的五斗米教教徒,我爹說今天還是不開業的好。」柳螢說完以後,偷偷觀察高堂秉的反應。高堂秉皺起眉頭,「啪」地把筷子擱到案面上,輕聲嘆道:「是啊,今天早上我們接到命令,要嚴格檢查一切可疑人物。不知這次又有多少五斗米教徒要被……呃,不提也罷。」

    「您的雙親,好像也是五斗米教徒吧?」柳螢試探著問。高堂秉點了點頭,柳螢又大著膽子朝前試探了一步:「您有沒有想過為他們報仇?」高堂秉聽這話,目光一凜,柳螢趕緊擺擺手,表示自己只是隨便問問。高堂秉苦笑一聲:「報什麼仇,處刑的是蜀漢有司。我一個小小的漢軍屯長,找誰去報仇?」

    「那如果有機會呢?您想嗎?」

    高堂秉慢慢扭過頭去,嚴厲地看著柳螢。柳螢心中有些害怕,不知道這句明顯的暗示會對這名古板的軍人產生什麼樣的效果,但她沒有後退,反而迎著高堂秉的目光。過了半晌,高堂秉才徐徐吐出一句話來:「螢兒,可不要亂說,這要殺頭的。」

    「若是連父母之仇都尚不能報,哪裡能算得上是大丈夫呢?」柳螢反駁道。高堂秉悶聲不語,只是拿起酒杯一飲而盡。柳螢看見高堂秉的反應,感覺在他堅固的外殼逐漸產生了龜裂。於是她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實話跟您說,逃跑的那幾名五斗米教教徒,全部都藏在我家中。」

    聽到柳螢突然這麼說,高堂秉大吃一驚,酒杯咣當一聲被碰翻在地。「螢兒你在胡說什麼?」

    「螢兒說的,句句都是實話。不光他們,就連螢兒和爹爹,也都是五斗米教的教徒,和您的父母一樣。」柳螢鎮靜地扶起酒杯,神情嚴肅地對高堂秉說,「高堂將軍您現在就可以把我們抓去見官了。」

    「……怎麼會這樣。」高堂秉把頭低下喃喃自語,似乎完全不相信這是真的。柳螢見高堂秉留在原地沒動,知道自己這一次賭贏了。

    「我和爹爹一直都是五斗米教在南鄭城中的秘密成員。昨天靖安司突襲了我們在遼陽的據點,黃祭酒和魏國來的糜先生僥倖逃脫,躲來了我們家。現在蜀軍滿城在找的,就是他們。」

    「還有魏國人?」高堂秉對此早就知道,但聽到柳螢親口說出,還是難免有些吃驚。

    「是的,張富——您知道,就是繼承了張魯大人師尊的人——委派我們配合糜先生的行動,設法弄到蜀國最新型弩機的相關資料。」柳螢索性將事情和盤托出,她相信要說服高堂秉,必須要主動出擊。

    「高堂將軍,加入我們吧,這也是為了你的父母。」

    柳螢最後提出了要求,高堂秉聞言猛然抬頭,聲音提高了八度:「你叫我叛國?」

    「不是叛國,而是離開一個與你有父母之仇的國家。」柳螢急切地說道,「我們現在需要你在軍中的配合,如果你肯加入,我們就能順利獲取弩機資料,帶著它前往魏國。糜先生已經承諾會給我們優厚的酬勞與棲身之地。我們可以在師尊身邊開始新的生活。」

    說到「我們」時,柳螢面色發紅,說不清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終於把心事說了出來。她相信,除了「父母之仇」以外,這也是一個說服高堂秉相當重要的砝碼。聽完柳螢的說辭,高堂秉一言不發,表情凝重。他的猶豫被柳螢視為一個動心的徵兆。而高堂秉的心裡卻在思考著截然不同的東西。

    現在如果通知靖安司的人來圍捕,顯然可以將他們一網打盡;但從柳螢的話里,似乎他們仍舊在策劃什麼計劃,且與弩機技術密切相關,這一點必須要弄清楚才行。現在荀詡和裴緒都不在身邊,他只能自己做出判斷了。

    「螢兒……」高堂秉下了決心,「我知道了,我考慮一下……」

    柳螢聽到他這麼說,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她的後襟已經快被冷汗溻透,背握著匕首的左手手心一片潮濕。

    高堂秉的腳底接觸到地窖的地面時,他不由得深深地呼吸了一下,一股冰冷的空氣沖入肺部,讓整個人精神為之一凜。現在,讓整個靖安司寢食難安十幾天的敵人們即將出現在他的面前,這叫他下頜的肌肉有些異樣地緊繃。高堂秉沒有餘裕去通知荀詡目前情勢的變化,只能祈禱尾隨著他做支援工作的阿社爾與廖會能夠有些默契。如果他們誤判了局面,貿然衝進柳吉酒肆搜捕,那麼深入敵人陣地的他將會被第一個幹掉。

    柳螢在旁邊牽住了他的手,高堂秉的眼睛還沒適應地窖的黑暗環境,但他能感受到少女綿軟溫潤的玉手。不過他現在內心翻騰的不是喜悅,而是歉疚——雖然這並不妨害他履行職責。

    「這個人就是高堂秉?」

    一個粗壯的中年人用食指指著高堂秉說,語氣里滿含著不信任。高堂秉同時覺得有兩個人夾在了自己左右。

    「正是在下。」高堂秉挺直身體,不卑不亢地回答。黃預走上前去,湊到高堂秉面前像獵狗一樣上下仔細打量,彷彿要嗅出他身上每一絲可疑的氣味。柳敏和柳螢在一旁不安地看著,糜沖則把自己隱藏在地窖角落的黑暗中。黃預轉了幾圈,盯住高堂秉的眼睛忽然問道:「何謂『三業六通訣』?」

    「在下不知。」

    「那麼何謂『黃書合氣』?」

    聽到這個問題,柳螢面頰有些發燙。「黃書合氣」是五斗米教中男女雙修的秘要,她心已有所屬,於是懷疑黃預是否意有所指。

    高堂秉這時候回答說:「在下也不知道。」黃預仰面乾笑了幾聲,突然目光一凜,厲聲道:「連這些教義都不知!還敢說你不是混入我教的姦細?!」面對他突如其來的指責,高堂秉不動聲色,把雙手背到背後,以平常的語調回答:「在下父母是五斗米教教徒,在下卻不是,又怎麼會了解這些東西。」

    「你在撒謊!」黃預大喝,「蜀漢鎮壓五斗米教是在章武二年才正式開始的,距今不過九年。就算你的父母在那時被處死,你也那之前也早就懂事成人,又怎能不了解?」

    高堂秉抬起右手捏捏太陽穴,彷彿對黃預的指責覺得很無奈:「黃祭酒,我想有一件事你有所誤解。我從來不曾是五斗米教教徒,對它也沒有興趣。」

    黃預從鼻孔里冷冷哼出一聲。

    「也許螢兒對你們的解釋和我的動機有所偏差。」高堂秉鎮定地回答,「我之所以決定加入你們,不是因為我對張天師的忠誠,而是為了我父母的死亡……當然,還有另外一個原因。」說到這裡,他看了一眼柳螢,後者羞澀地低下頭。

    「為了女人?」黃預枯黃的臉上浮現出不屑的神情,「今天你會為女人加入我們,我怎麼知道明天你不會因為另外一個女人背叛我們。」

    高堂秉指指天花板:「如果我是為了抓到你們,我在地面上時就已經示警了。這地窖再大也終究是個地窖,一旦被包圍,你們怎麼也逃不掉的。」柳敏聽到這番話,臉色變得有些蒼白,柳螢捏了捏爹爹的手,讓他不必如此緊張。

    「花言巧語!我告訴你,我根本不會信任一個蜀漢的軍人!」

    「我也是。」高堂秉簡短地回答。

    黃預的喉嚨里發出一陣低沉的威脅聲,自從遼陽五斗米教幾乎全軍覆沒以後,他一直處於一種不太安定的精神狀態。高堂秉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黃預感覺到自己就像是碣石前的海浪,儘管每一次都洶湧地撲過去,但對方仍舊屹然不動。

    這時隱藏在黑暗中的糜沖發話了:「黃祭酒,不要如此衝動。孟子曾經說過: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惡。胸中正,則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則眸子眊焉。我看高堂將軍的眼神明亮,專註不移,不像是說謊的樣子。」

    「那可不一定,萬一他是靖安司派來的間諜呢?」黃預仍舊不甘心地辯解道,「那些傢伙是受過專業訓練,撒謊時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黃祭酒,如果高堂將軍主動提出加入,那您的懷疑是可以理解的。但事實上人是我找來的,要求是我主動提出來的,靖安司再神通廣大,怎麼會算到這一步?」

    柳螢見心上人受到了懷疑,禁不住發言辯駁。她的話也沒錯,荀詡在一開始設計「鳳求凰」計劃的時候,沒有想到會演變到今天這個形勢。高堂秉給她送過去一個眼神,右手朝下擺了擺,叫她稍安勿躁。

    這時糜沖站起身來,踱著步走到高堂秉跟前,眯起眼睛端詳起他來。高堂秉比他高出一頭,不得不低下頭去與這個略顯瘦小的精悍男子對視,同時心裡在想:這個人就是我們一直在找的魏國間諜。他比想像中要矮,長相極平凡,五官比一般的農民還要「農民」,混雜在人群里絕不會引人注目,也不會給人留下什麼印象。唯一醒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彷彿一把被泥土裹住的青銅劍偶爾露出的鋒芒。

    不知道為什麼,高堂秉覺得糜沖銳利的眼神背後還隱藏著其他一些東西。這時糜沖忽然開口,象私塾里循循善誘的講經博士一樣問道:「我很想聽聽,高堂將軍,你對我們有什麼好的建議?」

    「最起碼,你們現在該派一個人上去守著酒肆,而不是所有人都擠在地窖里。」

    高堂秉立刻回答,糜沖先是一愣,然後哈哈大笑起來。他轉頭對柳螢說:「我覺得高堂將軍可以信任,和柳姑娘你一樣。」

    柳螢喜出望外,跳到高堂秉面前拉住他的手,心裡充滿無限喜悅。得到糜沖的首肯,這就等於是承認了高堂秉的加入。只有黃預惡狠狠地橫了一眼高堂秉,悻悻退到一旁,從懷裡掏出一本粗黃封皮的《老子想爾注》,恭敬地放至高處,並在兩側各擺了一支香燭。

    「師尊,希望是我錯了。」他默默想著,同時兩隻手掌與額頭平貼在土地上,向著那本書大聲祈禱道:「願師尊與我們同在,保佑我們諸事亨通。」隨著他的聲音,柳敏、柳螢和其他教徒也都紛紛伏在地上,加入到祈禱中來。

    只有兩個人沒有加入祈禱的行列,他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各自懷著心事。

    次日,也就是三月六日。第六弩機作坊一大早就通知全體工匠中止工作,集中前往安疫館進行身體檢查。安疫館的通知是三月四日下達的,第六作坊的主管黃襲雖然覺得這多少有些突然,但也沒有往別的地方聯想。這幾天弩機的產量指標基本達成,而工匠們也幾乎快達到極限了,黃襲覺得趁這個機會給他們一天休息也好。

    安疫館位於南鄭城北部梁山山區的一處盆地之中,四周為半土半石質地的荒僻山嶺所環繞,只有一條崎嶇小路與外界聯絡——這個選址是為了隔離可能出現的傳染疫病。建興三年,諸葛丞相在蜀漢南部地區採取了一系列針對南蠻邊境民族的軍事行動,結果漢軍在進攻南中四郡時遭遇了傳染性很強的瘧疾,許多野戰部隊幾乎喪失了戰鬥力。這一事件給蜀漢軍方留下了深刻印象,諸葛丞相返回成都後立刻指示在各大軍區設立安疫館,以免疫病再度流行。

    第六弩機作坊一共有兩百三十七名工匠,加上護衛的人數一共接近三百人。安疫館雖然地處偏遠,但畢竟還是在蜀軍控制範圍之內,因此黃襲也沒有派遣過多的護衛部隊。這一支長長的隊伍從第六弩機作坊出發後,先沿著官道到達南鄭城郊區,然後轉頭折上北邊,渡過漢水後進入梁山。

    隊伍進入梁山以後,視野一下子變窄變陡,坡度起伏極大,隨處可見土嶺天坑,而通往安疫館的小路就在溝壑斷崖之間崎嶇而上,頗為險峻。原本騎馬的護衛兵們都不得不在山麓下馬,和工匠們一樣徒步朝山上走去。

    兩百多名工匠排成縱隊,三人一排,低著頭朝山上走去,相對數量較少的護衛們則稀疏地走在工匠隊伍兩側。押隊的軍官拖在隊伍的最後面,他是唯一騎馬上山的人。不過現在他有些後悔自己的這項特權,因為馬蹄經常踩到鬆動的石頭,石頭髮著巨大的隆隆聲滾下山去,他幾乎不敢往下看。

    隊伍在半山腰行進了一個多時辰,來到了一處被稱為「參商橋」的地方。這裡名字叫做橋,實際上卻是兩個相對而峙的斷崖,左邊叫參崖、右邊叫商崖。兩邊崖面相距約有五、六丈寬。行人必須沿著參崖旁一處木製棧道下去,然後沿著下方峭壁繞一大圈才能爬到商崖。

    帶路的副將謹慎地喝令整個隊伍停止前進,然後先派了兩名士兵下去探路。過了一會兒,那兩名士兵出現在對面的商崖,做了個一切平安的手勢。副將鬆了一口氣,看來棧道目前的工作狀況良好。於是他命令隊伍變成兩人一排,然後每排間隔兩尺,一排一排地慢慢扶著棧道內壁走下去。護衛兵們也被編成幾個小隊,將短刀收入鞘中——這是為了防止在狹窄空間里造成意外傷害——夾在工匠的隊伍中慢慢朝前走去。

    忽然,隊伍中的一名工匠痛苦地叫了一聲,然後彎下了腰。

    「怎麼了?」一名護衛兵走過來問道,這個工匠他認識,叫老何。

    老何抱住右邊小腿,一臉難受地說道:「剛才一下子沒小心,被石頭絆到了。」

    「能站起來走嗎?」

    「能是能,不過傷到筋,半條腿全麻了,得停一下。」

    護衛兵抬起頭看看後面被迫停頓的隊伍,皺了皺眉頭。他把老何攙扶到路旁的砂地上擱下,讓隊伍繼續前進,然後對老何說:「你先在這裡歇著,一會跟著隊伍尾巴走。」

    「多謝多謝。」老何忙不迭地點點頭,躺在地上繼續揉小腿肚子。

    經過這麼一個小插曲後,隊伍繼續通過參商崖的棧道。大約用了四分之一個時辰,大部分工匠和護衛都已經順利抵達了商崖,最後在參崖的只剩下押隊軍官、兩名護衛兵與老何。

    押隊軍官此時正牽著馬戰戰慄栗地邁上棧道,這可是一件危險的工作,如果馬匹忽然發起性子來,那恐怕這個用木樁和藤條搭建起的棧道就會連人帶馬掉到山澗里去了。押隊軍官走了幾步,然後又退了回來,將韁繩交給其中一名護衛兵。那個倒霉的衛兵沒辦法,只好極端小心地牽著馬匹再次走進棧道。

    「喂,你現在能走了吧?」剩在參崖的衛兵對老何喝道。老何一邊含糊不清地繼續揉著小腿,一邊緊張地左右來回地看。

    就在這時,押隊軍官忽然看到旁邊的草叢裡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他以為是野兔或者山雞,於是走過去張望。忽然,一團黑影從草叢裡一下子衝出來,撲到軍官身上對準太陽穴就是三拳,軍官登時暈倒在地。旁邊的護衛兵一時間竟然呆在原地沒反應。這一短暫的遲疑要了他的命;另外一個人從他背後出現,用手臂扼住他的咽喉,抽出了他的短刀從背後刺了進去。

    「老何?」

    黃預鬆開護衛兵的屍體,捏著滴著血的短刀朝老何走過去。老何有些害怕地朝後縮了縮,膽怯地問道:「是於程兄弟的人嗎?」

    「是的,快走吧。」黃襲把老何從地上拽起來,斜眼瞥了瞥高堂秉,後者抬腿將暈倒的軍官踢到了一邊。

    已經抵達商崖的士兵們看到這一幕,全都大吃一驚。他們能清楚地看到這邊的情形,但是卻鞭長莫及,參、商兩崖之間隔著五、六丈寬的山澗。急瘋了的副將大吼著命令全體迴轉趕回參崖,但這根本無濟於事;棧道上現在全是人,在這種狹窄的地方,無論是繼續前進還是立刻迴轉,都不是一下子就能做到的事。

    最麻煩的是,棧道上最靠近參崖的是那個牽著馬匹的護衛兵,他心裡不管多急也只能慢慢移動,否則就會連人帶馬一起掉下去。前面的人即使想回頭折返到參崖,也必須得跟在他後面蹭——這時候又有三、四個匪徒出現在棧道口,誰想過來都少不得要挨上一刀。

    黃預看了看亂成一鍋粥的對面,冷冷說道:「任務完成了,我們快走!」

    於是黃預、高堂秉、老何以及其他幾名配合的五斗米教徒迅速消失在參崖旁邊的山谷中,只留下一個暈倒的軍官、一具屍體、一個牽著馬匹滿頭大汗的士兵和其他一大群不知所措的人。

    順利救出老何的隊伍輕車熟路地沿著一條不為人知的小路來到一處山坳中。在那裡,柳敏、柳螢父女和其他人已經焦急地等候多時了。當他們看到隊伍里多出一個人的時候,就知道已經事情成了。

    「成了嗎?」柳敏還是想問上一句。

    「成了。」黃預點點頭,看了一眼仍舊有點惶惑不安的老何。柳敏喜不自勝地牽著高堂秉的手說:「若不是高堂將軍你暗中出力,我們怕是連南鄭城都出不來呀。這一次你算是立下大功了!」

    「爹爹!」柳螢嗔怪地看了柳敏一眼,轉頭抱住高堂秉的雙臂,關切地問道:「你有沒有受傷?」高堂秉只是低聲說了句:「還好。」

    「現在還不是閑聊的時候,還沒脫離危險呢!」黃預提醒他們,同時叫人把事先藏好的馬匹牽出來。這些馬匹都是高堂秉弄來的,備做逃亡之用。

    按照計劃,他們將騎馬從一條名叫褒秦道的小路穿越梁山,在山麓路口與聯絡接應部隊的糜沖會合。糜沖說只要朝西北方向走,不出一天就可進入褒水流域,接著一路北上至綏陽小谷,曹魏的陳倉駐防部隊就會前來接應。現在蜀軍正打算在隴西西南部用兵,這裡邊境是不敢鬧出太大軍事衝突的。

    各人各自上馬,朝著褒秦道急馳而去。黃襲在馬上忽然問了高堂秉一句:「你剛才為什麼不殺了他?」

    「何必,你們五斗米教徒不也講究太平之道么?」高堂秉回答,黃襲陷入了沉默。

    到了中午,逃亡隊伍接近了褒秦道,道路越變越狹窄,兩邊山勢逐漸升高,地勢十分險要。隊伍放慢了速度,徐徐而行,眼見著前面兩側山嶺高高拔起,將中間道路擠得只剩一條線寬,彷彿函谷關口一般。旁邊一塊半埋在土中的石碑上寫著:褒秦道。

    「糜先生來接應我們了……」為首的教徒看到道口有一個人影,不禁興奮地高喊道,但他喊到一半,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負手站在道口的不是糜沖,而是荀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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