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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聽夜聲寂寞打孤城,春潮急」 一

所屬書籍: 中 山在虛無縹緲間

(1941年3月——1941年10月)
抗日戰爭時期南京遭到日本侵略者大屠殺時,當時上海英文《字林西報》上曾譴責日軍暴行說:「這些凄慘的事實……要成為若干世紀的 讀物。」
抗戰八年,中國軍隊傷亡三百八十餘萬人,人民傷亡達一千八百餘萬人,財產損失和戰爭消耗摺合一千多億美元。但中國軍民共殲日軍二 百六十餘萬,日本在整個禍及亞太各國的侵略戰爭中有三百多萬人喪生,而且日本是世界上惟一遭原子彈轟炸的國家。
戰爭不僅使被侵略國家的人民蒙受災難,也給侵略國家的人民帶來極大的不幸。

童霜威絕對想不到在這中日戰爭進行快四年的時候,在這民國三十年的初春,自己竟會又在南京瀟湘路一號的公館裡生活著了。
從去秋經過冬天到今年年初,他一直在上海虹口日本醫生岡田開的福生醫院裡治療、養病。岡田俊一醫學博士有精湛的醫技,上海的日本 軍界要人,有病都喜歡請他治療。他的醫院是一幢三層樓的花園洋房,並不大,條件很好。醫生、護士都是日本人。
童霜威住進醫院以後,一直卧床治療。肺炎很頑固,一度快要康復,忽又轉重,反覆了兩次,而且發炎部位相同,恢復極慢,到年初才又 逐漸痊癒。
對岡田醫生,童霜威抱有好感。岡田態度和善,從他口裡童霜威才知道:岡田的妻弟石黑一郎與自己是東京帝大時的同班同學。據岡田說 :「童先生可能忘了,早年在日本時,有一次在東京杉並區三谷町石黑家裡我們是見過面的。……」啊!他一提起,童霜威那記憶的深井被攪 動了,是遙遠的事了!似乎恍惚還有點印象,印象當然已經模糊,但確實存在著,石黑一郎有個妙齡的妹妹,梳著油亮的「高島田」①,( ① 高島田:日本婦女的髮型。)穿著木屐,走起路來「格格格」響。
同岡田相處幾個月,沒有別人在場時,童霜威發現這個醫生有一種悲天憫人的反戰思想。岡田談到:日本有不少人都反對同中國打仗,只 是不敢公開說。岡田談到,由於戰爭,日本國內人民的生活十分痛苦。岡田更說起,他的大兒子參加上海戰役時在寶山陣亡了。說起兒子,岡 田言談間極為悲痛。岡田更流露出一種對童霜威的尊敬,說:「一個人應當愛他自己的國家!童先生是很受我敬重的。」儘管岡田說了這些話 ,童霜威始終沉默,不敢信任日本人。他也摸不清這個日本醫生究竟是怎麼回事。當然他也相信,十個指頭不是一般齊,日本人里確實有不少 像宮崎滔天①(①宮崎滔天:日本人,是孫中山、黃興的好友,曾儘力支持孫、黃革命。)那樣全心幫助過中國的好人;也確實是有不少人真 正主張中日友好、反對日本對華發動侵略戰爭的。可恨日本的法西斯政權黷武侵略。日本的軍國主義分子也不少,壞人同好人混在一起,一時 很難分清,他就也不想多同這種日本人談心了。治病期間,岡田對童霜威悉心醫療。童霜威長期卧床,身體虛弱,肺炎逐漸康愈,血壓、心臟 情況改善後,按照晴氣的叮囑,本是不允許童霜威離開病房出來的。幸有岡田從醫學和人道的角度力爭,准許童霜威在醫院的花園裡拄著手杖 散步,晒晒太陽、吹吹風,活動活動筋骨,才有利於童霜威健康的恢復。
有一天晚上,晴氣慶胤突然來了。在童霜威病床對面的椅子上像個標準軍人似的端坐著,微帶笑容,眼光卻殘酷銳利,說:「童先生的. 病已經康復,應當祝賀!國府還都已快一年,你也應當在南京的好!你南京瀟湘路的公館已經可以居住,同從前一樣,可以過平靜舒適的生活 ,可以好好休養身體。」他態度和氣,話卻句句是命令式的。
這一步棋比軟禁在蘇州寒山寺里更毒!當然是沒有什麼討價還價的。
三月里的一天,童霜威被一個日本憲兵和那個在寒山寺陪伴過他的「冷麵人」一起陪送到南京。坐的是京滬鐵路火車上一個頭等包廂。然 後,在下關火車站下車,坐一輛派來迎接的小汽車來到了瀟湘路一號。
童霜威心裡明白:日寇與汪逆採取這種鬼蜮伎倆,目的是用長期監禁與軟化,使他的意志逐漸消沉,思想情緒發生變化,能表示懺悔而後 落水附敵。這使他不能不想起一九一○年春天汪精衛謀刺清朝攝政王載灃的舊事來了:當時,謀刺事泄,汪精衛被捕,按照清廷刑律,是要判 處極刑的。可是民政部大臣肅親王善耆感到革命黨人遍天下,殺幾個革命黨人不足以消滅革命,不如收買人心、從輕處治有利,只判處了汪精 衛終身監禁。善耆還多次到獄中探視汪精衛,與他談論政治表示傾慕,並贈送書籍等,目的是羈絆網羅汪精衛。果然,汪精衛感恩戴德,表示 了懺悔。後來,汪精衛回憶起舊事時,總說善耆是「偉大的政治家」,有「救命」之恩。現在看來,汪精衛也是在如法炮製了!
童霜威已經很難描述當時又見到石頭城和紫金山、玄武湖的心情了。那天,凄風苦雨,虎踞龍蟠的石頭城,春光煙水氣中的後湖,蒼茫蕭 瑟。在下關車站和挹江門見到不少日本哨兵和崗衛,說明南京城內的警衛權仍在日本手中。回首前塵,處處似是夢境。小汽車赴瀟湘路時,一 路上,童霜威恍若隔世,只見斷瓦頹垣、荒煙蔓草,城北十分荒涼。到瀟湘路口時,見那條本來由大柳樹分列兩旁的瀟湘路上,大柳樹已被砍 伐得所剩不多。柳枝快要發芽,柳條微帶綠意在風雨中拂掃搖擺。瀟湘路一號的公館洋房,包括朱紅大門、刷過柏油的竹籬笆,分別未滿四年 ,已經顯得陳舊衰朽。於是他想起了抗戰爆發那年,八月十五日敵機轟炸後倉惶離開南京時的情景了。那時,曾徘徊各室,若不忍離。當時曾 想:如今一別,不知何日能再回來?現在,竟真的回來了!遺憾的是在被脅迫囚禁的狀態下回來的。真是何曾想到!
遠遠望見瀟湘路一號洋房的牆上被用黑漆刷上了「大日本蓖麻籽株式會社」的大字。這些大字一定是早兩年漆刷去的,已經被日晒雨淋浸 蝕得暗淡無光了。門上掛著一個白底黑字中文和日文合寫的木牌,有一人多高,上寫「大日本蓖麻籽株式會社」字樣。童霜威透過雨水進濺的 汽車玻璃窗,目睹瀟湘路一號越來越近,一種騰雲駕霧般的縹緲感覺頓時又纏罩全身,歷歷往事,多麼不堪回首!
小汽車停在瀟湘路一號門口,代替當年門房「老壽星」劉三保來開門的,是一個矮矮的日本兵。進入瀟湘路一號後,他發現原來的門房間 里和尹二住的下房裡都有日本的衛兵。樓下住房,包括會客的客廳、吃飯間、家霆原來的卧室、馮村原來的卧室等全部仍由那個「蓖麻籽株式 會社」佔住,但這株式會社的人多數是日本軍人。他記得江懷南說過:葉秋萍和管仲輝公館的房子也由「蓖麻籽株式會社」佔住著。他立刻敏 感地覺得這個「蓖麻籽株式會社」不像一個商業公司。會不會是日本的特務機關呢?倒有些像!不然,為什麼有許多日本軍人卻要打出一個「 蓖麻籽株式會社」的招牌來呢?南京也並不盛產蓖麻籽呀!看到日本人,想起這些事,他在故居里邁著沉重的步子,只覺得空氣里多了一種異 邦氣氛,一種日本帝國主義者入侵的使人難以忍受的氣氛。
他被送上二樓。在走廊里每跨一步,在樓梯上每踏一級,就似乎看見當年在這裡見過的一張張熟悉的面孔,聽見一聲聲熟悉的聲音。那是 汽車夫尹二給他提著公文皮包……那是「老壽星」劉三保在大門口「嗞嗞呀呀」地閂鐵門……那是秘書馮村在說:「秘書長回來了?」……那 是方麗清在笑著叫他:「嘯天!……」那是已經戰死在南京的胞弟軍威在叫他:「大哥!……」那是可愛的兒子家霆跑著迎上來在叫:「爸爸 !……」那是風韻猶美的庄嫂在「波俏』』上擦著手叫他:「先生!……」那是在廣東坪石被日機炸死的丫頭金娣給他端來了西洋參茶……過 去和現在,死者和生者,聽著風聲、雨聲,聲聲由耳入心,他不禁黯然神傷。
但,何嘗想到夢中更會有夢呢?
童霜威心力交瘁地邁著蹣跚的步伐上了二樓。
從前,二樓有他和方麗清的大卧室,也有他放著二十四史書箱和銅鼎鍾彝一類古玩的書房和小會客室、貯藏室、盥洗室。現在,他清晰地 看到站在樓梯口的是他日思夜想的愛子──家霆!這是夢嗎?難道真是夢?
家霆長高了!肩膀更寬了!是個更加挺拔的十八歲的有著美男子氣概的青年人了。他一定是被風雨聲中夾雜著的汽車聲以及人聲腳步聲驚 動得從早先那間放著二十四史書箱的書房裡閃身走出來的。他穿一套藏青的學生裝,挺身站立,眼神里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感情混合:有憤怒, 有仇恨,有懷疑,有憂慮。
當童霜威猛抬頭,剛認出是自己的兒子在面前時,童家霆已經急步走過來了:「爸爸!是您?爸爸!您好嗎?我……我真想念極了!」
童霜威淚眼昏花地看著兒子,抱著兒子。兒子也緊緊摟著父親並且使父親察覺到他是在抽搐、哭泣。童霜威不禁也老淚縱橫。他看看身後 ,日本憲兵並沒有陪他上樓,陪他上樓的仍是在寒山寺一直「陪伴」著的「冷麵人」。此刻,「冷麵人」仍在,手裡拿著一些童霜威隨身攜帶 來的物件。童霜威站在樓梯口,越過兒子家霆的肩上望過去,書房裡早已空空洞洞,原有的擺設基本沒有了,只剩下了些桌椅之類。早先富麗 堂皇的那間大卧室門敞開著,裡邊也是空蕩蕩的,方麗清陪嫁購置的傢具、擺設都沒有了,放著一張大床和一些椅子。窗戶緊閉,凄風苦雨正 拍打著窗櫳。盥洗問里的白瓷磚牆,已經糟踐得破損殘缺,鍍鎳的水龍頭銹得失去了光澤。
遠處傳來雨中小火車駛過的汽笛聲,「嗚──嗚──」和「轟隆轟隆」聲,如泣如訴。啊,小火車倒恢復了!
童霜威緊抱著兒子,置身夢境的感覺又來了,鬆開雙臂咬咬嘴唇,嘆息得眼眶發熱,問:「家霆,是做夢嗎?」
「啊,爸爸,不是做夢!」家霆回答。
家霆已經克制住了悲傷,望著變得衰老、蒼白了的爸爸,爸爸的花白鬍須,長得有三寸多長,他看了覺得傷心。他扶著童霜威到卧室里, 說:「爸爸,您坐一下吧!」扶童霜威在床上坐下,凝視著父親說:「爸爸,您老了!」
看著已經長大的兒子,童霜威心情複雜。無論如何想不到,怎麼會在南京、在瀟湘路一號故居里突然又看見自己的兒子呢?兒子怎麼會跑 到這裡來了呢?他心裡懊喪,想:唉,孩子啊!你可曾想到,你爸爸是不願做漢奸賣國賊才落到今天這種可憐境地的呀!爸爸我一人陷身虎口 也就罷了,你怎麼也來了呢?你一來,不是使事情更複雜了嗎?他怨怪兒子到南京來,臉色嚴峻起來,說:「唉,家霆,你怎麼到南京來了呢 ?」語氣里充滿責怪。
「冷麵人」老董將東西放下,又去樓下搬東西了。他似乎並不擔心父子倆談些什麼。本來嘛,是他們的天下,怎麼會怕你們跳出他們的手 掌心呢?
家霆見「冷麵人」下樓去了,將雙手的袖子往上一擄,露出手腕。手腕上有繩子捆綁擦破皮肉的傷痕,說:「爸爸,您看!」他目光里濺 射出仇恨和倔犟。
童霜威頓時心裡都明白了!
家霆輕聲關切地問:「爸爸,您沒有屈服吧?」
「當然!」童霜威點頭,「他們將我綁架來,是想造成一種我已在南京供職的印象,可惡之至呀!」
「爸爸,您真好!」家霆欣喜地含著淚花,說,「一個多星期前,有他們的人找到方立蓀,說是爸爸您身體不好,準備回南京住,要方麗 清也回南京陪伴侍候。這是從去年她到蘇州見到您後,第一次傳來的關於您的消息。您不在,她照樣打麻將、逛公司、聽申曲、買跑馬票,高 興得很。消息傳來後,他們方家一些人一商量,結果是由方立蓀去回絕,說他妹妹身體不好,不能到南京。大舅媽『小翠紅』知道後,悄悄告 訴我說:方立蓀說,可以由我來南京陪伴侍候您。四天前,我就出了事。」
童霜威哼了一聲,似是呻吟,又似嘆息。
家霆繼續說:「我下午從學校放學回家,走在漢口路揚子飯店附近,路邊停著一輛藍色小汽車,三個壯漢過來,要我上汽車,我不肯,他 們突然一把揪住我往車上推。我掙扎、反抗,被他們捆住雙手用布塞住口,綁架到了一個不知什麼地方。然後,同我談話,說您身體不好,馬 上要回南京瀟湘路住,要我陪伴侍候。隨後,前天夜裡派了兩個人將我銬著手蒙著眼睛送上火車,放在一節車廂的小房間里押到南京瀟湘路這 里來了,還告訴我,您今天會來。我將信將疑,也不知您到底怎麼了?想不到您竟真的來了!」他一邊說,一邊拭著淚水。
童霜威連連搖頭,聽完,「唉」了一聲,說:「這下,他們多了一個人質了!」又吁口氣說:「今後,不但是我,把你也牽連進來了,怎 么得了?說實話,寧可你繼母來,也不願你來呀!」
家霆也嘆了一口氣:「他們告訴我,您生了一場大病,在病重昏迷時,曾多次叫喚我的名字。」
童霜威一把又抱住兒子。家霆也抱住父親,說:「爸爸,沒什麼大不了的!您是個有民族氣節的中國人!有您這樣的爸爸,我同您一起生 、一起死,也心甘情願。且看他們怎麼發落吧!」
「冷麵人」又上樓來送箱子物件,打斷了家霆的話,但放下物件,他又走了。
父子倆沉默起來。這房子打掃過,只是打掃得很馬虎,依然戶牖塵封,天花板上、牆角有蜘蛛結的舊網。看到蛛網,童霜威心頭又湧起被 軟禁在蘇州寒山寺時那種用「韌」來激勵自己的感情了。他看看這間卧室,床仍是原來的,被褥全不是舊日之物了。早先這間卧房裡,有方麗 清的銀檯面和全部銀器,豪華舒適,如今的布置,簡單寒傖。窗外,風雨擊撞玻璃,似喘息,似咆哮。
童霜威輕聲微喟:「原來是我們的家,現在已經不是的了。」
「是啊,我們的家早已經給毀了!」家霆嘆息。
「我們都沒有自由了。」童霜威輕聲說,「我懷疑樓下的蓖麻籽株式會社可能是個日本特務機關!」
家霆點頭:「是呀,都是日本鬼子!有軍人,也有便衣!」他又問:「剛才陪您來的是?」
「上海極司斐爾路七十六號的一個小爪牙!在蘇州寒山寺就是他一直陪伴監視的,你要注意!」
「爸爸,無論如何,我同您在一起了,這我高興。我要告訴您許多事情。」家霆恨不得立刻把長時間裡的一切都告訴爸爸。方家的情況變 化不大;但自己同歐陽素心的事要告訴爸爸;舅舅柳忠華通過歐陽素心介紹已經在同歐陽筱月一起做生意的事,也要告訴爸爸。他說:「爸爸 ,首先是您的身體,我要您好好保養身體。」
「冷麵人」上樓送熱水瓶來了,說:「童委員,以後,伙食還是由我給你在下面廚房裡做。少爺也來了,可以一同侍候你。上邊關照過: 你閑來無事,可以下樓在花園裡散散步,逛逛,種種花草,前邊池塘還可以釣魚。我會給你準備釣竿的。但你身體不好,外邊也不安全,所以 就不必外出了。要用什麼東西,可以讓我買,讓少爺給你出去買也可以。」他說到這裡,恭恭敬敬對著家霆說:「少爺嘛,當然可以出外走動 。其實將來在南京上學多好!現在,南京很熱鬧了!看電影、逛新街口的商場,玩玩名勝古迹都可以。有什麼事,吩咐我做就是。」
這個蘇州人,自從在寒山寺同童霜威處過一段時日,現在只要他主子不在,由「冷」似乎變得「熱」一些了。說完,他恭恭敬敬又下樓去 了。
童霜威默然無語。童家霆明白爸爸是繼續被軟禁,但聽說自己可以出外走動,倒有點出乎意外,心想:我倒要找機會出外遛遛,看看南京 城現在是什麼模樣?又不禁想:如果有機會,我也要到中華門外雨花台去看看舅舅給媽媽立的墓碑。……
童霜威百無聊賴,禁不住站起身來踱步。他走近窗口,想看看風雨中故園的情況。從樓上雨水淋漓的玻璃窗里望下去,早先錦繡一般的兩 畝多地的花園裡,現在是一片荒蕪。風雨中,被雨濡濕了的竹林中,翠竹東倒西歪,原來那些亭亭如蓋的雪松和虯生蒼碧的龍柏,都已被砍伐 掉了,剩的樹樁孑然孤立。前邊,流動著潮濕霧氣的清水塘邊,一棵歪脖子老柳樹像個傴僂的老人披著蓑衣蹲在灰濛濛的蘆葦叢中。自從瀟湘 路上蓋了這幢洋房,這株樹就存在,它經歷過一個個春夏秋冬,見到過這裡的盛衰,也看到了這裡經歷的戰亂和發生的一切。可惜它不會說話 ,不然,它將會敘述多少故事呀!
花園中央的琉璃瓦八角亭,早先色彩絢麗,現在傾坍成一片廢墟了。原先平整如茵的草坪亂草蔓生,有一棵被砍倒的大樹躺在那裡腐爛。 野草已將一條通往清水塘邊的煤屑路遮沒。竹林旁原先堆滿柴火的柴房也被拆毀,搭上了一排幕棚。早先的汽車間敞開著,當然已經沒有尹二 駕駛的「雪佛蘭」了,門邊放著的是一輛日本軍車。風雨中,整個花園,慘淡孤寂,罩上了模糊昏暈的外殼。瀟瀟的雨聲,淅淅瀝瀝,響個不 停。
童霜威和家霆靜靜站在窗前,鑽心的疼痛襲上心頭。童霜威不禁想起了元朝薩都剌的詞來了:「六代豪華春去也,更無消息。空悵望,山川形 勝已非疇昔。……」他倦慵地獃獃迴轉身來,嘆息一聲,輕聲對家霆說:「唉,我是學法執法的人,講的是司法獨立機四級三審①或三級三審 ②那一套,那時對司法界的一些黑暗醜惡現象也多有不滿,但現在他們是無法無天,殺人、關人隨心所欲!亡國奴是寧可死也做不得的!」說 完,苦笑一聲搖頭,「我太書獃氣了!」
①四級三審:國民黨政府的法院組織法,以縣司法科或縣法院為第一級,地方法院為第二級,高等法院為第三級,最高法院為第四級。 三審者,簡易案件,以縣司法或地院簡易庭為一審,地院為二審,高院為三審。
②三級三審:國民黨法院組織法後來修訂,改為三級三審。地院為一審,高院或高分院為二審。最高法院或最高分院為三審,同時也是 三級。簡易案件,不得上訴第三審。
家霆輕聲問:「他們這樣做打算把您怎麼樣?」
童霜威苦著臉說:「還不明顯嗎?軟禁在此,既可繼續盜用我的名義,又可殺雞嚇猴。他們採取了古代匈奴對於蘇武的辦法,希望我效法 李陵。如今把你又弄來做了人質,他們就更放心更得意了。」
家霆咬著牙說:「爸爸,該怎麼辦呢?」
童霜威窮愁地說:「如今身不由己,只能從長計議了。過去,中山先生逝世前曾語重心長地說過:革命黨人不能被敵人軟化。氣節,我是 奉若神明的!就像你舅舅提示我應當『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其實,他不說,我也懂!人生,大不了一死就是。我不怕!只是你不該來 。你來,解除了我一些寂寞,卻增加了我許多牽掛。何況,你又荒廢了學業。」
「不是我要來……」
「是的!這些干特工的人,最會打聽人的隱私,他們一定知道我疼愛的是你。」
聽爸爸這麼說,家霆傷心,眼睛發酸,卻無法拿出安慰爸爸的話語和方法來。
從此,父子倆在瀟湘路一號故居的二樓上開始了痛苦的、自己無法主宰命運的生活。
一晃,個把月流水般過去。來時仍一片枯黃草地的花園,如今換上了綠色的新裝。前邊池塘邊上的雜草中,散散落落地冒出些「步步登高 」和雞冠花的莖葉來,雖未開花,也會使童霜威和家霆想起門房兼花匠的「老壽星」劉三保來。當然,這已經是被日軍殺死的劉三保在南京陷 落前撒下的花籽的第三代或第四代子孫了。「老壽星」劉三保當年在城陷落前後的那段往事,童霜威和家霆並不知道。但這星星點點零零碎碎 搖晃著點頭的「步步登高」和雞冠花,卻會隨著春風有時拂動童霜威和家霆的情思,使他們回想起戰前花園裡花卉繁盛時的那段美好的和平時 光。
有一天,不知從哪裡飛來一隻紅嘴紅爪雪白羽毛的鴿子。鴿子飛來後突然停歇在已經傾圮和被拆毀的八角琉璃亭的廢墟上。在那裡佇留了 很久,側著頭東張西望,有時「咕咕」叫著在地上啄食些什麼。這引起了家霆許許多多童年時的回憶。尤其想到了西安事變時那個傍晚在屋頂 上揮舞紅綢趕鴿子飛的事。啊,逝去了的難忘歲月呀!啊,飛來的鴿子會不會是離開南京前殘留在鴿房中的十幾隻鴿子中的一隻呢?它難道是 來尋找故居和當年的夥伴的嗎?當年的鴿房早已無影無蹤了,那些鴿子的命運後來在戰火中不知如何了?
家霆在二樓的窗口悵望著不知從何處飛來的白鴿,浮想聯翩。直到樓下一個「蓖麻籽株式會社」的日本兵拾起磚頭砸過去,白鴿才驚得「 撲楞楞」拍翅飛去,飛得遠遠的看也看不到了。家霆不禁仇恨地盯了那矮個兒的日本兵一眼。這些東洋侵略者為什麼時時刻刻都在威脅著、刺 激著中國人的神經呢?多可恨、多可惡啊!
站在二樓窗口遠眺近望,已經成了童霜威父子消磨時日的一項例行公事了。
從二樓家霆住著的那間早先是書房的玻璃窗口和陽台上張望,童霜威和家霆瞥見東面瀟湘路二號管仲輝公館那幢日本式的二層樓住宅正在 修葺,有些瓦工在屋頂上換瓦,有些壯工在修整花園。三號鄰居葉秋萍的公館裡,住著些日本人,大約也是「蓖麻籽株式會社」的。可以看到 有日本軍人和便衣坐著寶藍色的小汽車或軍用車進出。童霜威的滄桑之感,又湧上心際。戰前瀟湘路上這兩家近鄰:軍委會辦公廳副主任管仲 輝、中央黨部黨務調查處處長葉秋萍,現在怎麼樣了?他們倆,兩年多前在香港見到時,葉秋萍春風得意,管仲輝在棄軍經商。現在,葉秋萍 肯定是在重慶。管仲輝呢?他的公館在動工修葺,大興土木,是要供給日本人住還是給哪個新貴居住呢?
從住著的二樓下去,如今在樓下專門開了個小小的邊門供童霜威父子使用,以便與「蓖麻籽株式會社」隔開。出邊門走下已經朽塌了的水 泥台階,可以走到亂草叢生的花園中去。當然,外出是不可能的。大鐵門的門房裡有「蓖麻籽株式會社」的日本兵把守,四面經過修整加固的 竹籬笆上,也都繞著電網。童霜威不喜歡見到日本人,盡量不下樓,總是在二樓上的各房間里踱來踱去,作為散步。悶來時,有時凝望著遠處 的紫金山與北極閣、雞鳴寺遐想;有時凝望著古台城沉思。往昔的歲月,在司法院、司法行政部及中央黨部、中懲會裡辦公、開會、做紀念周 以及去中山陵謁陵的往事……熟人、親友的面容……柳葦和軍威的死去……與方麗清生活的愉快與痛苦……甚至庄嫂、尹二、劉三保的下落, 無不翻江倒海地在心頭攪起波瀾。他常同兒子談心,談傷心的事與高興的事,談值得懷念與不值得惦記的人,讓時光似水般流逝。但春暖以後 ,外邊的陽光與和風吸引著他。天晴時,他終於由家霆陪著下樓了。「蓖麻籽株式會社」的那些日本人,不知忙些什麼,不大在花園裡出現。 陪伴侍候的「冷麵人」偶爾來看看,見他們父子倆在花園裡漫步也不上來干擾,辦好了飯就請童霜威和家霆上樓去吃。這已是個無花的花園了 。他們在零亂冷落的舊日花園裡無聊地踩著野花散步,或拿了釣竿到前邊清水塘邊垂釣。池塘旁草叢中散落著野生的花兒,有步步登高的黃花 ,有石竹的粉紅小花,有雞冠的深紅花朵。花兒像遭過劫難似的,躋身在野草里,像挨過飢餓似的瘦弱,像遭過風暴和踐踏似的七歪八倒。
啊!戰前,家霆常在這裡垂釣,尹二和「老壽星」劉三保都教過他怎樣裝餌、怎樣「打塘」①。清水塘水面綠綢般平滑,水色青如碧玉,漂著 浮萍,塘里的魚兒常跳出水面來嬉戲。魚鉤常甩出水面釣起銀色的活蹦活跳的鯽魚。……「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南京淪陷了,被遠隔重洋 的一個小小軍事強國用鐵蹄強佔了。一切也都變了。回憶使人心裡沉重,想起往日徒然傷心。可是不想又怎麼可能呢!
①「打塘」:將米炒焦,有了香味,下到池塘中的某一個地方,吸引魚來,叫「打塘」。
天還涼,魚不大上鉤。這時,父子倆會悄悄地交談。家霆談些來南京之前上海的情況,童霜威談些蘇州寒山寺的生活。有時也會沉默地產 生一種「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①的心緒。是呀,如果能像魚兒一樣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東遊西,多麼好呀!
①唐朝詩人孟浩然《臨洞庭上張丞相》詩中的兩句。
空氣里攙和著泥土、青草與苔蘚的氣味。就在這種垂釣的時間裡,家霆將舅舅柳忠華的事和舅母楊秋水被暗殺的經過都告訴了爸爸。楊秋 水的死,使童霜威震驚。柳忠華的情況,也使童霜威擔心。
童霜威疲倦而帶著感情地說:「你舅舅是個叫人猜不透的人,但有一條可以肯定:他決不會給敵偽辦事。我看,他是要利用歐陽筱月。做 漢奸的人多數是為了得利,給他們利就可以利用他們。你舅舅乾的自然不會是蠢事,更不會是壞事。不過,我怕他是在冒險!」
童霜威從來看不到報紙,對外界的一切幾乎一無所知。他明白敵人是用愚民政策,用封鎖使他不了解外界的種種,好軟化他。兒子來到身 邊,他知道了不少外邊的形勢,使他更嚮往自由了,也使他更感到心靈的枯燥了。
一連多少天,常細雨紛紛。今天,有點陽光,父子倆又在清水塘邊垂釣了。說起悄悄話後,家霆終於將天天憋在心裡想吐露又不願吐露的 事──他同歐陽素心的關係,告訴了爸爸。
從兒子吞吞吐吐的敘述中,童霜威發覺兒子已經同歐陽筱月的女兒歐陽素心發生了愛情。這真像聽一支悠揚的曲子,音節之間出現拖長的 停頓,令人心焦;旋律中有疑問和迷失;愛情的主題被引進,昂揚掙扎,忽又下瀉,痛苦而沉重。童霜威不贊成兒子早早就談戀愛,更反對兒 子同一個漢奸的女兒建立戀愛關係。聽完,他搖頭說:「啊,你要慎重!不要草率!」他心裡苦惱。
家霆察覺到爸爸感情的變化,遲緩、猶豫地說:「不,爸爸,您真不知道她有多麼好!她善良、純潔,她是反對她父親落水的!」他將歐 陽素心全部情況一五一十詳詳細細告訴了爸爸,又將柳忠華關於歐陽素心的話也說了,目的是要使爸爸回心轉意。
童霜威咬咬嘴唇,嘆口氣,說:「子女當然無罪。可是……我們兩家的情況都很不幸。我的處境,現在你的處境,都如此惡劣。你來到我 的身邊,她也並不知道。將來怎樣,誰也難以預料。她父親已經落水附逆,她的處境也不佳妙。我就怕你們的相處不會帶來幸福呢!」他怕傷 兒子的心,不願多說,家霆卻已經感覺到了。
家霆像許多同齡的年輕人一樣,血氣方剛而又幼稚單純,說:「幸福是可以靠自己創造的!不幸是可以靠自己改變的。爸爸,我想寫封信 給她,我自己出去寄發。一個多月來,我沒有出去過。我覺得應當出去逛逛看看,我也要想想和試試,看看我們有沒有什麼辦法脫離眼前的困 境。」
童霜威警惕地搖頭:「不要太單純了,孩子!他們說是准許你自由,實際我看是假的,很可能是一種騙局,目的是看你外出後到哪裡活動 。我是『江湖越老越寒心』,他們所有的話我都是要打上問號打上折扣的。」
家霆認為爸爸說的有理,但又想:我這樣一個高中學生,已經在他們手掌中了。出於籠絡和恩賜的目的,給一些在南京購物、遊玩的自由 ,也不是不可能的。因此,固執地說:「如果是這樣,驗證驗證也好。明天我就外出,看看是否有人跟蹤盯梢?」他心裡記掛著歐陽素心,一 心想晚上寫封信給她,告訴他自己的遭遇,明天可以外出發信。他更從「冷麵人」老董掛在童霜威房裡的一份日曆上(他們給這份日曆目的是什 么?難道是想用日曆促使爸爸時常想到歲月的逝去、囚居的苦痛而放棄自己的信念?)看到明天是清明節了!他多麼想到中華門外雨花台去尋找 媽媽柳葦就義的地方,找到舅舅立的那塊石碑祭奠媽媽啊!只不過,為怕觸動爸爸的愁緒,他沒有說。
父子倆收竿打算回去休息,看見一對燕子,正呢喃地兜著圈子飛向二樓陽台。原來紫燕正在陽台的門楣上築窠呢。燕子都在築窠,童霜威 不禁暗暗傷心:我的家在哪裡?
他心頭髮酸,指著剪尾飛旋的燕子正要同家霆說點什麼,卻見「冷麵人」老董帶著兩個人來了。走在前面的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雙鬢泛 白,穿的是古銅色短打,扎足褲,黑布鞋。一看他那嘴角上露出的一顆金牙和唇上兩撇鬍子,童霜威和家霆頓時認出是保長夏得宜。
這條地頭蛇就住在近旁,看他的模樣,混得不錯。兩撇鬍子過去像是京戲《盜雙鉤》中武丑扮演的楊香武式的,現在改得有點像日本人的 牙刷胡了。他面色紅潤,一見童霜威,老遠打躬作揖,高聲諂笑著說:「啊,童秘書長!你老人家還都了!恭喜恭喜!」又忙著介紹跟在他身 後一個戴日本軍帽穿西裝的年輕人說:「小二子,叫童秘書長呀!」得意地告訴童霜威:「這是我的那個二兒夏金貴呀!如今就在這兒『蓖麻 籽株式會社』機關里協助皇軍辦點公事。嗨嗨,要不是聽他說,還不知童秘書長你已經還都了呢!哈哈!」
童霜威戰前就不喜歡這個保長,現在見他十分熱情巴結,只是說的話句句不中聽,又不好不馬虎敷衍一下,只是點點頭「呣呣啊啊」了一 下,什麼也沒有說。
夏保長垂著雙手眨著狡猾的眼,說:「童太太呢?太太怎麼沒還都?」
童霜威不動聲色地答:「她在上海。」
夏保長手指指瀟湘路二號的方向,說:「現在,南京太平啦!二號管主任他參加和平回來好幾個月了。如今是國民政府軍事參議院副院長 ,比以前又陞官啦!正在修房子,公館修好馬上搬來了。童秘書長你也還都了!嗨嗨,就不知道三號里的人回不回來?」
聽說管仲輝已經回南京好幾個月了,童霜威心裡既吃驚又奇怪。哎喲!怎麼回事呀?但一是不願向夏保長打聽,二是在「冷麵人」面前總 仍是盡量裝得遲鈍和脫離塵俗。心裡雖有許多想問的事,忍住未問,也不回答,只反問:「你現在在哪裡得意?」心想:這傢伙準是個小漢奸 !
夏得宜得意地齜著金牙笑笑,謙恭又自負:「哈哈,哪談得上得意呀!我們這號人,剜棵蒜苗補棵蔥,不佔便宜可也不能吃虧,是吧?如 今我在南京市保甲指導委員會有了個委員的名義,嗨嗨,也算跟隨汪主席的和平出點力,也給友邦皇軍出點力,哈哈。」
童霜威聽了,心裡更煩,悶聲不語,想擺脫這個小漢奸拔步回去。沒想到家霆在一邊忍不住了,開口問:「夏保長!過去我們家的尹二、 庄嫂和劉三保他們怎麼了?」
夏得宜朝家霆看看,笑著高聲說:「哈,這不是少爺嗎?如今這麼大了!」他忽然搖頭皺鼻子:「你不問起他媽的三個壞蛋倒還罷了,要 說起他們呀,能氣死人!尹二和庄嫂偷了你們公館裡不少好東西早早就跑了,至今下落不明,恐怕也早翹辮子了!瘸腿的劉三保在皇軍來到的 那個夜晚,拿刀殺皇軍,還放了一把火燒你們公館的房子。要不是皇軍開槍斃了他,救滅了火,你們瀟湘路一號公館早片瓦無存了!這個老渾 蛋!」
童霜威想:啊!劉三保是干下了抗日的事被殺死了!倒不禁有些悲惜。又想:尹二、庄嫂如果真的拿了些東西跑了,也不能怪他們。兵荒 馬亂,他們不拿東西也不會存在。只是他們說不定在南京大屠殺中也遭到了殺戮,不禁也有幾分悼念。
家霆聽了,心情比爸爸更加激動和傷感。他覺得從夏保長口裡倒是可以知道些情況的,想問問小叔軍威的情況,又一想,不便問,改口說 :「這個『蓖麻籽株式會社』是專門買賣蓖麻籽的?」
夏得宜朝他的二兒子夏金貴看看,又朝「冷麵人」看看,嘻嘻笑笑,說:「皇軍的事,不好說,不好說!嘻嘻!」轉過話頭說:「童秘書 長,你現在還都了!我聽說,要是以後你願意把家搬來,人家皇軍願意遷走。將來府上公館的房子如果修理,可以交給我來操辦!二號管公館 就是交給我操辦的。保險給修得富麗堂皇,叫你和太太、少爺十二分滿意。」
童霜威心裡冒火,鄙視這個小漢奸,但不想得罪小人,臉上盡量平靜,打著哈欠,點頭說:「啊—啊—啊—」又說:「我身體不好,隔天 再談吧,我想去休息一下。」他指指「冷麵人」,說:「老董,你們談談吧!你們談談!」又對家霆說:「家霆!扶我上樓去,我怎麼感到頭 里不舒服?」
他和家霆走了,留下了「冷麵人」和夏得宜父子在花園裡。
見到了夏保長,談起了管仲輝,又談起了劉三保、尹二和庄嫂,雖然情況都略而不詳,卻使童霜威和家霆都思索、揣測,回想得很多、很多。

無憂書城 > 現代文學 > 戰爭和人 > 中 山在虛無縹緲間 > 第五卷 「聽夜聲寂寞打孤城,春潮急」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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