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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老胡說過:「但凡臉蛋生得好的人,養分全都花到臉上去了,腦子多半不甚靈光。」我如今深以為然,鳳凰便是如此。

  長芳主平日里雜事冗繁,為了把區區小草就去叨擾她老人家,著實不長眼色了些,自然要惹她生氣,一生氣便自然不肯給。和兩界夙怨誠然並不搭介。

  況且,不過是把草,左右隨手變幻一下,怎需如此大費周折。鳳凰此番不知愁的是哪個。

  我從懷裡摸出根紅線,在鳳凰眼前一攤,「我若能種出靈芝仙草,你卻拿什麼謝我?」

  鳳凰詫異將我一望,繼而淡淡一覷,最後索性閉眼運氣,不再睬我。

  鄙視!這便是活生生的鄙視!

  我獨自拈了紅線在一旁冥想靈芝的模樣,心念稍動,手中紅線不消多時便成了個菌孢,落地生根,半盞茶的功夫就開出了一株雙朵褐紅色的靈芝。

  我喜滋滋將那仙草舉至鳳凰面前,鳳凰睜眼甫一看,驚惑非常,接過靈芝細細端詳,面色陰晴不定,末了頗有幾分哭笑不得,評道:「嗯,你種的這香菇入菜尚可。」

  我圓了圓眼,嘿嘿兩聲乾笑,將那香菇一把奪了回來,「我再試試,這回保管不出差池。」

  這誠然怨不得我,好比八哥和烏鴉長得一式一樣,靈芝、香菇、黑木耳他們菌菇一家在我看來也是活脫脫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並無甚分別,混淆一塊兒也無可厚非。

  鳳凰單手支了臉頰,垂目看著我蹲在地上如火如荼地香菇、木耳、蘑菇、草菇、茶樹菇……挨個種過去,面色雖然益發白皙,興緻卻越發好起來,嘴角笑渦時隱時現,「你若能種出靈芝仙草,我便渡你兩百年修為,何如?」

  我曉得他揶揄我,但是我們作果子的不能和一隻鳥兒一般見識,便大度地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三百年修為吧。」

  「好。就允你三百年修為。」鳳凰笑靨淺淺一綻。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在我繼十幾種菌菇又種出一串匪夷所思的荔枝後,一株飽滿挺拔靈氣十足的靈芝仙草終於爭氣地開在了鳳凰的面前。

  豈料鳳凰面色一沉,一個伸手掐住我的手腕,眼中寒光一閃逼近,寒滲滲在我耳旁道:「說!你究竟是何人?」

  不厚道呀不厚道,大晚上的嚇唬人。我用空著的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呔,這耗子毛躥得忒快了些,莫不是已經入了腦子?」

  觸手處,鳳凰額頭燙得一片駭人,眼中卻寒光更甚,「花界的靈芝聖草豈是一個小小花精說種便能隨手種出來的!說!你和已故花神是何牽連?」

  這瘟針威力果然彪悍了些,鳳凰已然病入膏肓語無倫次了,先花神據說神力僅遜天帝,凌駕諸神之上,我但凡能與她攀上點關係,何必為了區區三百年修為與他錙銖必較。

  鳳凰咄咄逼人,手上力道不因病痛減退絲毫,還擒住了我另一隻手,若不及時施救於他,怕是不消一會兒火神殿下便要魂歸離恨天,我的三百年修為也莫要指望了,眼下將他劈暈敷藥才是緊要。

  但他禁錮了我的雙手,叫我半點無法動作。

  看著他近在咫尺的面孔,我心生一計,劈暈不行,嚇暈也是一樣的。

  我順勢向前一仰,貼上他的面孔,張口銜住他的兩片薄唇輕輕舔了一圈。

  再看鳳凰,霜打雷劈一般睜圓了眼,直愣愣戳在那裡,呵呵,果然奏效,被嚇到了。我輕鬆抽回雙手,攬過他的脖子,一個手刀劈上他的後頸,鳳凰終是順利地花鈿委地。

  我念了個訣將他搬回他的屋內放至床上,用葡萄藤變幻了葯杵將那靈芝小草一半給搗碎敷上他的傷口,另一半熬了汁水灌進他口中。

  為防止鳳凰醒過來後賴賬不予我那三百年靈力,我便坐在床緣守住他。守了約摸兩盞茶的功夫,見他睡得酣暢如是,我難免生出些嫉妒來,便也倚著床柱闔眼打起了盹。

  不曉得睡了多少時光,只覺前額有些癢,像是蚜蟲緩緩蠕過,我不免一驚,我們葡萄除了蛇外,最懼的便是那白白的小蚜蟲,一旦染上可是了不得。

  我佯裝熟睡,猛地一伸手欲捏死那小蚜蟲,睜眼卻見鳳凰半撐著身子距我約摸兩掌處,面色泛紅,眼中一分驚、兩分疑、三分波光,還有四分晦奧難懂的神色,而我手中捏著的也非蚜蟲,而是鳳凰瑩潤的指尖。

  這卻是個什麼狀況?

  我不明就裡望著他,他亦回望著我。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就在我們兩兩莫名相望的當口,一個頗含威嚴的聲音生生劈將進來。

  我回頭,滿室雲蒸霞蔚中,長芳主一如既往地華服盛裝,頭髻盤得一絲不苟,雙手交疊而立,身後裙擺逶迤,左右各立花侍一名恭順垂目,手持花杖。不遠處還站著那卞城公主。

  我與長芳主百年不見,今日卻在魔界相遇,真真是他鄉遇故知,多少生出些歡喜來,便朝她展顏一笑,她卻似乎全然沒有丁點喜悅,面色陰沉,眼光肅颯落在我的左手上,凌厲一剜。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唔,鳳凰正握著我的左手,依稀記得適才明明是我用左手捏了他的手指的,怎的現下卻反過來了,這何時反過來的我卻全然沒有印象。

  鳳凰悠悠然將我手一放,朝長芳主抱手作了個揖,「長芳主大駕光臨,旭鳳染恙在身,有失遠迎。」

  長芳主「哼!」了一聲,目不斜視,「火神相迎,小仙如何敢當?」轉而對我道:「錦覓!你過來!」

  長芳主脾性素來火爆,與她針尖對麥芒實是不智之舉,我這般聰明伶俐,自然順從地站到她身邊。

  「你私出水鏡,妄入天界,壞我花規,可知罪否?!」

  噯?一串名目砸得我眼冒金星,怎的我出個花界還有這許多說法?

  「此事原怨不得錦覓仙子,乃是小神涅磐誤入花界,一番巧遇方才結伴而行。」鳳凰整了整衣襟,從榻上站起身來。

  「我花界之內務尚且容不得外人插手。另還請火神自重收斂些言行,別他仙姑小仙還管不上,只我花界精靈仙子火神殿下魅力弗邊也休想染指半分!」唔,長芳主燃燒了。

  鳳凰臉色沉了沉,「小神自省從無言行不端之處,還請長芳主莫要聽信流言。至於錦覓仙子……」他轉向我,眼中流光一閃,「確然乃小神心之所系。」

  「你!……」長芳主面上唰唰一綠,卞城公主轉瞬換上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邊上兩個小仙侍也瞪大了眼。

  我還沒回味過來這個「心之所系」是個什麼意思,手腕便被長芳主用花蔓系了個結結實實。

  「小仙這就將錦覓帶回,火神還是休要妄想了!從此別過,後會無期!」沸了,長芳主沸了。

  「長芳主還是莫要將話說得這般絕對,小神改天定將登門拜訪。正好可趁此機會改善我兩界關係也未可知。」

  長芳主無視鳳凰,攜了我轉身便要走。

  須臾間,我突然憶起鳳凰尚欠著我三百年修為,下次見著他可還得問他討要回來,便轉身問他:「『改天』卻是哪一天呢?」

  聞言,鳳凰眉梢微挑,眸中波光搖漾春如線,笑渦似一場突如其來的陣雨過淺塘,漣漪泛泛,「改天便是後天。」

  長芳主容不得我再有言語,轉瞬間便擒著我駕了朵菡萏飛回花界,不過此番回的卻不是水鏡,收起菡萏花,長芳主將我丟在一片芳草萋萋之中,我勉力爬了起來,但見面前一攏芳冢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艾草連天之中。

  「跪下!」

  長芳主眨眼間已變著一身素色紗裙,臉色鐵青對我下令:「跪下!」

  番外——流光

  (非正文)

  已是三月末梢的夜,一抹下弦月兒縱是再清亮,投在那沉黑的夜空中便也成了畫筆上恰巧墜落的一滴鈦白,堪堪便要淹沒在那墨色的筆洗中,靜謐而沉香。一林盛放的海棠亦抵不過這濃濃的暗,早已沉沉睡去。

  夜風拂過,遙見一朵融融的光漸行漸近,似深海上飄過的一瓣菊。待那朵光分花拂柳近前而來,卻原來只是一盞絲帛縛面的燈籠,蒙昧的橘黃將提燈的人兒攏在光暈正中,看其人頭上總發,竟是個垂髫小童,抬眸望月,唇紅齒白,清輝滿目,竟遙遙將那天上人間獨有的月也比了下去。

  那小童彎腰在一株垂絲海棠邊蹲了下來,放下燈籠,一手扶起不知何時被壓折的枝丫,一手從懷中掏出一條銀白絲絛將那殘枝圈圈纏繞固定,復又打了個如意結方才放心地放手。轉身看那一地落英,蹙了蹙秀氣的眉,幾許不忍。待要提燈離去,卻見一角緗色自那滿地淡粉嫣紅的花瓣中隱約透出,似有一團隆起之物,月寥燈疏,遠看並不真切。

  小童心下幾分奇異,倒也無懼,提了絲盞上前便要看個仔細。待拂去層層落蕾,卻竟是一個凌亂包皮裹的襁褓,適才隱約所見的緗色便是這襁褓所用織錦顏色,襁褓之中一個嬰孩雙目垂閉,若非嘴角上一絲觸目蜿蜒的血跡,那安詳寂靜之態竟要讓人誤以為是跌入了香甜夢境之中。

  小童大驚,伸手便探向嬰孩鼻下,那氣息弱得竟是有出無入了。小童急得顧不得自己身量尚未足,抱起嬰孩舍了燈籠拔足便向林外白牆黛瓦處踉蹌奔去。

  身後,驚醒了叢叢海棠。夜風如太息,無人知曉早春的第一朵海棠何時綻放,恰似無人發覺命運的譜線何時張網。

  「師傅!師傅!~」聲聲疾喚伴著廊外慌亂的腳步頻傳入內,屋內挑燈之人卻恍若未聞,專註於手中頁櫝,眼光未曾移過半厘。待小童破門而入跪於身前約摸一柱香後,方才抬了抬眉,放下典籍,露出一張道骨仙風之面,鶴髮童顏,難辨年齡。

  「何事慌張?」聲似醇酒,涓涓潺潺。

  「弟子於屋外林中發現了這小娃娃,懇請師傅救他性命。」小童見那嬰孩氣息漸弱,感同身受般唇色發青,面上泛起一層揪心之苦。

  老神仙手中一串珠,平心靜氣粒粒捻過,「這卻不是什麼小娃娃,乃是佛祖座前一瓣蓮,誤入了因果轉世輪盤,接引燈滅,由是,方從光的間隙里錯落在我三島十洲上。其元神本該冥滅,若挽其魂魄……洛霖,你慈悲世間萬物,須知萬物皆有其自然之法,機緣乃天定,逆之必起孽。」

  「師傅,若能留得她一縷元魂,弟子願擔這反噬之果。」小童清水目翦翦,磐石不可轉。

  老神仙閉眼嘆息。

  碎瓣流光似折墜,散落萬年猶未覺。

  萬年,女孩兒長成了婷婷少女,小童變作了毓秀少年郎。

  江南生梓木,灼灼孕芳華。他喚她——梓芬。

  天元八萬六千年,三島十洲玄靈斗姆元君圓寂,遺座下兩弟子,大弟子司水,末弟子掌花。水神洛霖君,翩躚驚鴻貌,憫然天下心,六界皆知。花神梓芬,外界有傳其天人容顏,然避世清冷,性情寡淡,無人有緣得見。

  世上萬般故事,無非生、離、死、別。世人諸多牽扯,無非愛、恨、情、仇。

  緣何愛?因何恨?

  人皆道:最是怕情深緣淺、有緣無份。

  殊不知,情淺緣深、糾纏折磨方為魔魘。

  天元十一萬八千四百年,天界太子一日夢入太虛境,見縹緲蓮池畔,一女子行路杳香,步搖生花,回眸一瞬,天地失色,驚為天人,遂陡生愛慕之情誼,誓言上天入地定要覓得此女。

  一日天界太子偶入俗世凡塵中,正是二十四節氣立春時分,途經一方小園,聞有絲竹悠然傳來,雖是春寒料峭時,然此園中百花已有復甦之意,當下生出些興緻,停步入園。

  園中桃樹下,三兩樂人絲竹伴奏,一生一旦兩個伶人水袖翻飛,唱腔氣無煙火,潑潑洒洒得滿園春情蕩漾,正是「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然,縱是桃艷曲綿,也比不過這戲園一隅里默默佇立的一個裊裊身姿,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下凡布花的花神梓芬,為那戲文所引,停下腳步在此仔細聆聽。

  小生唱道:「恰好在花園內,折取垂柳半枝。小姐,你既淹通詩書,何不作詩一首以賞此柳枝乎?」

  花旦菱花半掩面:「那生素昧平生,何因到此?」

  一生一旦眼光膠著纏綿。

  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太子乍見夢中人,喜悲交加,喜的是佳人乃非子虛烏有,且是神仙一族,悲的是佳人竟是六界素傳的冷清寡歡之花神,若想摘得芳心,恐是不易。

  戲園中崑曲繾綣,唱詞漣漣仍在續,一眾唱戲的凡人卻不知曉一段嚦嚦鶯歌聲竟成全了一樁神仙的繾綣姻緣。

  第二日,天界設席宴諸仙,天上地下所有神仙均被邀在列,花神自然也不例外。

  席間,竟搭了戲檯子,仿那凡人唱起了戲,眾神甚覺新奇,均停了交談闊論,屏神聆聽。音起曲開,台下花神略覺些許耳熟,細細一品,竟是昨日在凡間聽到的曲子,不免有些好奇,抬頭一看,正對上台上人一雙吊梢含情目。

  正是綵衣娛佳人,天界太子見花神歡喜聽那凡間的崑曲,便連夜學了來,盼得曲詞傳情得佳人垂顧。

  曲調宛轉間,有道:「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其後,天界太子以戲文相邀,隔三岔五將花神請上天界聽戲,戲中儷人成雙,情意潺潺,崑曲本繾綣,專擅於情,本是「事情」經這一唱便也成了「情事」,再加平日里太子有禮相待,深情款款,花神本涉世不深,心思單純,天長日久,怎不淪陷。

  莫知曉這天下戲文皆是男子寫給女子的美麗童話,開始的浪漫,結束的美滿,哄得天下女子信了愛情信了命。

  她本居佛心,凡塵不擾,世事於她皆無知。他本王侯傲,風流多情,天長日久怎可信。

  一朝入紅塵,一切緣是錯、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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