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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若要相思不殺人

  這位一向優柔寡斷的廠督大人,想不到狠下心來時竟然如此狠辣。一場腥風血雨看來是免不了,做為內廠大檔頭,他除了與楊凌共進退,同樣沒有什去退路。既然被人逼到了你死我活的份上,那還是……你死、我活吧!
  吳傑肅然拱了拱手道:「是!卑職遵命,今夜五城兵馬司鎖城緝兇、我雖能離開總是引人耳月。金陵是商都大阜、他禁不得太久的。明日一早,卑職就想法離開,立即趕回京去籌備」。
  楊凌點了點頭,眯起眼沉思著道:「皇上年少衝動,要說動他並不難。那些官員不敢調兵,能動用的不過是廠衛,要對付他們……」。
  楊凌自信地一笑、道:「以有心打無心、以有備打無備,要把他們端了易如反掌。只要皇上點了頭,不會被指為判亂。我不怕把事情鬧大。要說難,難的是天下不能亂,如果雷霆手段後不能細雨和風,迅速平定局勢,那麼他們的反撲,足以把我們從勝利者變為階下囚。」
  成綺韻聽了他的計劃,頰上騰起兩抹嫣紅,似乎權爭和殺戮使她聽了感到極度興奮。
  她向楊凌笑道:「大人,要說人心,大人可不及卑職了解的透徹。卑職原本擔心剿滅廠衛在京的數萬人馬十分艱難,如果被他們先得了手,皇上孤木難支,是不會為幾個死人再得罪滿朝文武的。既然大人有對付廠衛的手段,朝廷中卻不必擔心。」
  成綺韻烏溜溜的眸子露出一絲譏誚之意,說道:「那些大人們沒有父母妻兒?不求高升聞達么?要他們動筆杆子搖旗納喊,個個都是忠臣。真要他們捨生取義,那就太少太少了。
  自古便是成者王侯敗者賊,別看現在上奏摺的動輒一百人、兩百人,哼!事成之後,就算大人罷了三大學士,肯上折保他們的人,決不會超過三十個,卑職敢以項上人頭擔保。」
  成綺韻不以為然地道:「富貴險中求。我們有七成勝算,還要悔什麼?其實此事成功與否關鍵有兩點、一是皇上,二是廠衛。大人就算一個人說動不了皇帝,有八虎幫忙。皇上也不得不點頭,你不是說皇上最信任你們九人么?
  有了皇上允諾,那就要和廠衛拼實力了。大人方才的辦法,卑職仔細想過,只要不出什麼紕漏,一夜之間拿下東廠錦衣衛,那便大事定了」。
  她微微一笑,嘆息一聲道:「那時大人還擔心什麼呢?朝中百官?他們的武器就是一張口、一枝筆。卑職現在算了解什麼叫『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了』」。
  楊凌寬慰地看了她一眼。他現在不是雞鳴驛的小驛丞了,當他爬上權力的頂峰時,自然而然的在他的周圍形成一種可觀的力量,一群可供驅使的人。這股力量必然隨著他的權力和影響力不斷擴大。
  他擔心的是朝中的官員,他們已經形成了一個利益團體,就象吳傑、於永這些人和自己一樣,他們就算不跟著自己干,也未必能見容於對方,只能死心踏地的跟著自己干。
  同理,如果六部九卿滿朝文武全和三公一條心,一齊全撂了挑子,這朝政誰去管理?以三大學士在朝中的人脈和威望,如果他們堅持反對自己,能只有二三十人跟著他們干到底么?成綺韻的話他實在不敢相信。
  成綺韻見他仍憂心於朝政,不禁說道:「大人一年前還是雞鳴驛一個秀才,說你有才能統領內廠、輔佐帝王你信么?擔任江南鎮守太監,要有手腕、有能力、大人調去兩個原來蹲在縣東頭可以看見縣西頭的小地方的太監,不是一樣管理的好好的,比袁雄他們差了么?不是沒有能人,是不給他這個機會時,誰知道他是什麼東西?
  燕王靖難得天下、用區區一個王府的幕僚代替了洪武大帝留給建文帝的滿朝文武和將相公卿,他們就不能治理得了天下么?大人真的相信沒了三大學士,這天便要塌了么?非常時期行非常手段,大人若是再瞻前顧後、存了婦人之念,那不如馬上回京、辭官歸故里吧。相信趕盡殺絕的官兒不會超過三十個,卑職同樣以項上人頭擔保」。
  對呀,成綺韻的話說的他心中一亮,就算反對的人比她說的多些,事態應該也不會太嚴重,誰見過中央權力更迭,有哪個市長、縣長也跟著義憤填膺地辭職或者造反的?燕王靖難奪了江山,那些讀書人可以厚著臉皮繼續做他的地方官,自己打掉東廠、罷默幾個朝臣,又不是異族入主,能有多少人肯站出來反對?
  楊凌聽得痛快,不禁放聲大笑,笑罷振衣而起道:「好!既如此,內廠的前程、我楊凌的性命,就交給諸位了!吳老、成檔頭依計行事。梅千戶明日一早幫我聯絡邵鎮撫、走前我要見他一面,現在各自去休息吧」。
  目送三人依次退出房去,楊凌臉上笑盈盈的神色忽地一斂,默默地站了半餉,才揮手滅了桌上燈燭,慢慢來到自己房中。
  高文心正坐在床頭等他,她也瞧出情形有些不對勁兒,看見楊凌滿腹心事地進來,怯怯地走過去幫他除去官袍,就象一個溫柔的小媳婦兒。
  針灸、按摩,高文心比以前更溫柔、更體貼,卻始終不敢說話。直到她累得呼吸漸漸粗重、楊凌才翻過身來,忽地一拉她的手腕,高文心「呀」地一聲輕叫,跌坐在床頭上。
  她不知道楊凌是何用意,不禁又羞又怕。心兒沒來由地急跳起來。楊凌翻身坐起,又沉吟了片刻,才歉然說道:「文心,我知道你一身醫術,從來都是治病救人,難為你一個女孩子,為了我卻破了例。」
  高文心不知他提起此事是何用意,不禁吃吃地道:「老爺,你……你何出此言?我的人是你救的…」。說到這兒,她忽想起兩人第一次老面也是在床上,那時自己只著褻衣褻褲,那身子都被他看了個遍,不禁臉兒一紅。
  停了一停,她才垂下頭,低聲道:「婢子不知道那些大道理,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老爺是我……是我心中最重視的人,為了你……婢子哪怕上刀山、下火海,哪怕死後下十八層地獄,我也心甘情願」。
  楊凌輕輕牽住她的手,高文心身子一顫,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抬起來,情意錦綿地望著他。楊凌輕聲道:「我知道、你是我決對信得過的人,所以……我要交給你一件差使」。
  他目光閃爍著,才繼續道:「我自離京後、就有人在京中設了局要對付我。本來……京中文武百官還有一部分是向著我的,所以我本想息事寧人,可是王瓊一死,我是辨無可辯、避無可避,同他們的衝突是不能避免了」。
  高文心心猛地一顫,眼神兒有點迷茫:「老爺是要我去下毒殺人么?天~~那麼多大人……可是……他們關我什麼事?我爹被砍頭時有人出過頭么?我被送進教坊司時有人幫過我么?老爺要殺人,一定有不得已的理由,他是被人逼到絕路了」。
  高文心猛地一咬牙,忍著淚使勁點了點頭,挺起胸膛道:「老爺,你放心吧,無論你叫婢子去做什麼,哪怕你要婢子去殺皇帝,我也毫不猶豫。如果逃不了……我就吞毒自殺、絕不連累大人」。
  楊凌一怔,望了她半晌,忽地一把將她擁入懷中,攬住了她纖柔圓潤的腰肢。高文心感受得到楊凌的心裡,他抱得那身緊、和上次在太湖柳樹叢中第一次抱她決不相似。
  高文心心裡一陣甜密,迷迷糊糊地只是想:「為了自己心愛的人、哪怕粉身碎骨,又算得了什麼呢?只是……可能我再也不能抱著他了,好想讓他抱著我,好想喚他一聲相公,可惜……」
  她心懷激蕩,也反手抱住了楊凌。楊凌好一陣才平息了心情,貼著她的耳邊道:「這件事交給別人只怕寒了人心,我只能讓你去做。從明日起,你要幫我盯著一個黛樓兒。你只是一個弱女子,不會使她懷疑。如果她有什麼異動,以你的針法,要殺她易如反掌。」
  「什麼?」高文心駭然離開他的懷抱,要殺的人居然是……她?高文心驚異道:「老爺,你……你怎前……要殺的是她?」
  楊凌點點頭,說道:「不是一定要殺,只是要你跟在她身邊,小心注意她地一切行動。明日,她要幫我做一件大事,可她剛剛加入內廠,原來又跟過谷清河那樣的奸人,我實在不知她有幾分誠意和真心。如果她稍起異心,就要壞了我的大事。這件事交給內廠的人去做,不免叫屬下寒心,況且……她實在是個美人兒,如果誠心勾引,那些男人……會不會因色背叛,天才知道,只好麻煩你了」。
  高文心一陣喜悅:「他……把這事交給旁人,怕寒了屬下的心,就不怕我個做婢子的寒心?在他心裡,把我當作了什麼人呢?」
  高文心羞喜地瞧了他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楊凌這才道:「王瓊剛死,此時急著離開,固然引人懷疑,可是我們不走,這污名我也同樣洗刷不清。明天一早,我先秘密去見邵鎮撫使,然後立即啟程回京。我的計劃是……」。
  欽差要回京了!
  連趕來送他的馮公公和關守備臉色都有點異樣。可是楊凌顧不得了,他的臉色坦坦然然。倒不是因為「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那些用來安慰自己的屁話,而是因為他知道,王瓊遇刺的消息必定馬上傳往京城,那些文臣們不馬上炸了鍋才怪。
  本來在他們心中印象就不好,擔任廠督後甫出京師就抄了莫清河的家,殲了袁雄五千人馬。會給人一個什麼印象?儘管這事譽多毀,但是楊凌敢作敢為,出手無情的形象同時也深入人心,再加上和王瓊的前仇新怨,那些人不炸了鍋才怪。
  所以他必須趕時間、以最快的速度趕回京去。否則只怕他一到京城,什麼事還來不及做,聖旨就到了。
  然而在外人看來,卻似楊凌有恃無恐,亦或愚蠢的根本沒有想到此事對他的影響。他同馮公公和關守備道別,施施然回他的官船,兩艘大船悠悠駛向北方……
  長亭酒家,一上午就來泡茶館的客人正在議論禮部尚書王瓊被人刺死的事,在這些普通百姓眼裡,顯然更在乎的是朝廷大員被殺的驚險和離奇,就連幾個讀書人雖然故意一副長吁短嘆的模樣,眉字間也隱隱露著一絲敘說傳奇的興奮。
  名士忠臣在他們眼中,顯然還不如一個清如水明如鏡,能給他的家鄉和生活帶來實際意義的好縣今更受人愛戴。其實這也不奇怪,百姓了解朝廷,不過*彼此口口相傳、傳的自然也是逸事韻聞,能對一個一絲不苟的老道學了解多少?
  史官筆下那種清官冤死、萬民痛哭的場面,大抵和後世筆下蓮花的宣傳文章差不多,純屬一廂情願的幻想。除非那位清官真的是上田埂街頭、干過許多實事。
  馬憐兒手中的刀削的輕了些,側耳聽著大家的談話,眉心稍稍皺了起來。
  五城兵馬司控制的很好,南京各部官員也不是傻瓜,沒有一個把昨日酒宴的傳出來讓市井間胡亂猜測,因此這些士子文人除了口若懸河如同親眼所見般講那刺客如何箭法如神,如何以一敵百,從五城兵馬司手中逃走,並沒有講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但是馬憐兒想起王瓊和楊凌的舊怨,心中不禁暗想:「不管王瓊是因為什麼死的,恐怕京里那些喜歡捕風捉影兒的官兒又要大作文章,難為楊大哥了」。
  她咬著薄薄的紅唇,終於下定決心,把尖刀一放,抓起圍裙來擦了擦手,喊道:「大伯,我出去一下,叫人看下櫃檯」。
  裡邊答應一聲,馬憐兒正要走,只見門口一個短打扮的漢子。那時人都穿袍子,短衣長褲、身背褡褳的人大多是小本經營的行商或者馬販子。
  憐兒本沒在意,不料那人進了屋子四下看了幾眼,卻徑奔她而來,走到近處悄聲說了句:「馬姑娘,松林內楊大人要見你」。
  馬憐兒一怔,瞧那漢子卻不認得。那人微微一笑,說道:「君似明月我是霧」,說罷四下張望幾眼,好似這家酒店檔次較高,不捨得用餐一般,訕然退了出去。
  馬憐兒心中好奇:「楊大哥怎出鬼鬼祟祟的,此時不方便來見我了么?松林中……林中……」。她臉上有點兒發熱,又使勁兒擦擦手,解下藍裙悄然閃出了酒樓。
  四下隨意逛了逛,見不曾有人注意,馬憐兒腳下加快,走到長亭西邊。走到一叢矮松旁,只見十多個身材魁梧的馬客打扮的行商正坐在草地上,旁邊十幾匹馬兒拴在樹下正啃著草食。馬憐兒不禁躊躇了一下、雖說那人說出了只有楊凌和她才知道的秘密,但驟然在隱秘處見到一夥男人如何不怕?
  這時林中已有人喚道:「憐兒,過來!」
  這聲音再熟悉不過,馬憐兒欣然抬頭。瞧見揚凌正站在林中喚她,頓時喜悅不禁,她匆忙奔入林中,看清楊凌一身粗衣短打打扮,不禁昵聲笑道:「你……怎麼這身打扮?」
  她腦中靈光一閃、已恍然道:「你……要回京了?」
  楊凌默默地點了點頭,說道:「上次離開,我沒有告訴你,這一次,無論如何都要先見你一面」。
  馬憐兒黛眉一顰,擔憂地道:「京中出了大事?有人對不利,是么?」
  楊凌驚了一跳,本來還想解釋一番,想不到她見了自己裝扮已猜出一切。馬憐兒眸中憂色更濃,忍不住拉住他手,顫聲道:「你……你竟喬裝打扮,事情有多緊要?……我……」。
  事關楊凌安危,她的聲音已微微發起顫來。
  楊凌瞧了她一眼,有個又聰明、又漂亮的老婆,說話是省事,可本來想適當隱瞞一些,免得她擔心,這一下倒不便說謊了。
  楊凌嘆了口氣,直言道:「京中有些大臣早已欲對我不利,昨日王瓊被人刺死,這筆賬事必要算在我頭上,形勢一觸即發。內廠甫立,我若不回去,勢必人心不穩,上下豈肯死力效命?況且現在除了我也沒人能主持大局,所以……唉,本來答應了你的,如今又要失言了」。
  馬憐兒笑嗔道:「哪來這許多啰嗦,要是快走。兵貴神速,搶一分先機便多一分勝算,此時還要纏錦,那便是憐兒害了你了」。
  楊凌欣喜地點了點頭,忽地住懷中一摸,只聽叮噹悅耳,掏出兩隻鑲著藍鑽的烏金鐲子來,然後抓起馬憐兒的素手,將兩隻鐲子替她套上。
  陽光照在她的手腕上,烏黑閃亮的鐲子更襯的肌膚如霜似雪,那一排藍鑽熠熠生輝,單是翠衫半褪、纖腕宛宛,竟有種勾魂攝魄的誘人之美。
  馬憐兒咬著唇,珍惜地撫摸著那鐲子,忽地轉身道:「是吧,朝廷中的事,憐兒幫不上你、卻也不能誤了你!」說著,一串比那鑽石更加晶瑩燦爛的淚珠兒順著她的玉顏淌了下來。
  明朝大禮,庶人婦不得著鐲、釧。馬憐兒的父親原本就是不在品的小吏,如今更是一介平民,楊凌給她套上雙鐲,雖然尚未大禮送聘,這也已是表明心跡,認下她是楊凌的夫人了。她的名份終於定了下來,心中如何不喜?
  楊凌默立片刻,忽地轉身,大步走出林去,翻身上馬。騎士見狀解下韁繩,紛紛躍上馬去,一時馬蹄踏踏、馬嘶嘯嘯。
  楊凌從馬鞍旁摘下頂**一統帽戴在頭上,帽沿兒壓得低低地,左手持韁,右手摘下馬鞭,回頭又望了林中一眼。
  只見青松之內,翠衣一襲,夭夭桃花的馬憐兒已拭去淚痕,向他燦然一笑道:
  「腹中愁不樂,願做郎馬鞭。
  出入環郎臂,蹀坐郎膝邊。
  我祝夫君旗開得勝、馬到功成!莫讓相思亦殺人。」
  楊凌胸中豪氣大盛,他的眸子只與憐兒深深一望,就扭過頭來,在馬股上狠狠一鞭,領著十餘鐵騎縱馬狂奔而去。
  「若要相思不殺人,楊某便去殺相思!京師,我楊凌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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