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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流火迷離 第二節 塞上春寒 心變情異

  三月初,渭水草灘搭起了一個巨大的刑場,咸陽國人大為驚奇。

  秦法雖嚴,然真正的大刑殺只有商鞅變法之初與秦惠王即位初期根除世族復辟勢力的有數幾次。從秦惠王中期到秦昭王晚期,秦之刑殺形式便逐漸回復到了古老的傳統——每年一次,秋季決刑。百年下來,渭水草灘的大刑場已經變成了國人記憶中的一片落葉,除了春日踏青時憑弔講古,很少有人提及祖上所經歷過的肅殺歲月了。如今正在熱氣騰騰的春耕踏青之時,渭水草灘陡起刑場,國人不禁便是一個激靈!人們幾乎不約而同地想起了當年大刑殺的兩個徵候:渭水草灘,開春時節。可是,也沒聽說有甚株連大罪案生出,殺何等罪犯用得著如此鋪排?口舌流淌的議論最後沉澱為一個傳聞:老秦王行將就木之前要清算舊賬,大殺有可能危及王室的不軌人犯,為身後太子清道!便在傳聞由咸陽的巷閭市井瀰漫村社山野時,兩丈見方的內史書令張掛到了咸陽四門城牆,赫然告知國人:春刑將決王族高爵人犯,許國人觀之,以彰法度。此令一出,國中嘩然。人們自覺官府書令驗證了口舌傳聞,果真如此,秦國還能安寧么?

  施刑那日,農夫歇耕作坊停工商市關閉,整個咸陽傾城而出湧向了刑場。加上聞訊趕來的鄰近各縣庶民,幾里寬的渭水草灘直是人山人海。然而結果卻大大出乎人們所料,斬決的只有一個王族公子遺孀——華月夫人。儘管這個女人也算王族也算高爵,但在老秦人心目中,她卻只是個僅僅進入宮廷的楚國女閑人,縱然犯罪,殺了也便殺了,如此大鋪排實在是白耽擱一天好日頭也。但是,當老廷尉在行刑之後奉詔誦讀了老秦王的太廟勒石文後,萬千人眾漸漸地鴉雀無聲了,只有掠過原野的河風抖得大旗小旗啪啪作響。陡然之間,幽谷般的沉默被漫山遍野的聲浪淹沒,「秦王萬歲!」「秦法萬歲!」「護我秦法!萬世不移!」的種種呼聲便春雷一般轟鳴起來。

  暮色時分,當漫無邊際的人海在夕陽之下流向咸陽四門時,一首古老的歌謠在人海中轟轟嗡嗡地瀰漫開來:「南山漢桑,北山胡楊。我有君子,邦國之光。願此君子,萬壽無疆。」綿長的歌聲浪濤般此起彼伏,老秦人如飲醇酒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這一日的踏青觀刑便釀成了日後永遠不能磨滅的美好記憶。

  春刑次日,華陽夫人便被無罪開釋了。

  嬴柱本當駕車接人,想想卻還是派家老去了。晚來小宴為夫人壓驚,嬴柱卻驀然覺得再熟悉不過的妻子變得陌生了。華陽夫人談笑風生目光流盼,頻頻與夫君把爵對飲,說了許多聞所未聞的趣事樂事,與素來嬌痴羞怯只蝸居在甘棠園小心侍奉的那個可人女子竟是判若兩人!嬴柱說沒有親接夫人心下過意不去。華陽夫人便咯咯笑著連說沒事沒事何足掛齒。嬴柱說阿姐就刑深為惋惜。華月夫人卻笑說生死在天,阿姐將世事看得明白,死得不懵懂便值了。嬴柱說太廟勒石震動朝野,日後我等得謹慎小心才是。華陽夫人點頭笑應,只要不犯法小心個甚來,該當如何還是如何,放不開手腳,沒事反倒被人看作有事一般,曉得無?見夫人不象瘋癲之態,嬴柱心下稍安,卻總是覺得沒了那種熟悉的誘人風韻便打不起精神撫慰夫人。華陽夫人卻是渾然無事,將笑吟吟紅撲撲的臉膛埋進了嬴柱胸前,一展細柔的腰肢便將他背進了寢室。

  甘棠香瀰漫的春夜裡,嬴柱又一次感到了這個熟悉女人的陌生新鮮。她火辣辣地侍奉他折騰他,精力用之不竭,花式層出不窮,全然不是那個軟綿綿嬌生生靜待他用罷方士藥酒之後撲在她身上大逞雄風的細腰楚女了。酒意朦朧的嬴柱驀地一個閃念——女人在一身兩用奮力重演著夫君最為痴心的三人嬉戲!陡然之間嬴柱熱淚盈眶,緊緊抱住了熱汗淋淋的赤裸身子,一口便咬住了面前雪白的胸脯!女人渾身顫抖一陣咯咯長笑一陣噝噝哽咽,猛然喊出一聲阿姐,便是放聲大哭……

  春寒料峭的雞鳴時分,嬴柱沒有呼喚侍女,自己下榻悄悄地給沉睡的妻子仔細裹好了絲綿大被,輕輕掩上了寢室房門,草草梳洗便到了中院正廳。太廟勒石對他的震撼太大了。第一次直面因自己不肖而引起的前所未有的重大國事碑,嬴柱實在是寢食難安。一柱將永世流傳的太廟刻石,非但是王族子孫的恥辱,更是自己這個儲君的恥辱!除非自己奮發惕厲登上君位後以煌煌政績證實自己並非不肖,這種刻於青史立於朝野萬眾的口碑恥辱便永遠無法洗刷。而要洗刷恥辱,第一步便是不能在太子位隨波逐流再生事端。面對老而彌辣的鐵面父王,再也不能讓「庸常無斷」這四個字釘在自己身上了。自太廟勒石回來,嬴柱便開始了聞雞即起三更入睡的勤奮生涯,一個月下來雖說清瘦了許多,卻也自覺精神矍鑠另有一種未曾經受過的新鮮。首先看在嬴柱眼中者,便是府中風氣為之大變。素來慵懶鬆懈卯時還不開中門的太子府,忽然變成了天色蒙蒙的寅時三刻便燈火大亮,中門隆隆大開,僕役侍女洒掃庭除一片忙碌,連大門前歸屬官府凈街人洒掃的長街與車馬場也打掃收拾得整齊利落一派光鮮精神。每日清晨必得巡街的咸陽內史大是讚賞,立即書令知會城內所有官署大加褒揚,各官署立即聞風向善,爭相振作門庭,一時傳為佳話。

  「稟報安國君:一應公文齊備。」

  看著主書備妥的卷宗筆墨,煮茶侍女捧來的滾熱釅茶,嬴柱也不說話,坐進案前便開始了忙碌。太子府公文雖然不多,除了王宮長史發來的必須辦理的詔書,便多是些太子傅太史令太廟令駟車庶長府等一班相關官署的知會書簡。多少年來,除了老父王詔書,嬴柱歷來不看那些僅僅是讓他知道一番的知會公文。太廟勒石之後,嬴柱非但是每有書簡必看,且每看必有批書。不管送來的書簡是否需要他的批書,也不管這種批書是否有用,嬴柱都一絲不苟地認真批書,心下只將這批書公文當做他未來為君的磨練。不想一段時日之後,每日清晨坐在書案前便油然生出一種肅穆,心下便大為感慨,竟是愈發地認真起來,「稟報安國君:綱成君請見。」

  「快請。」嬴柱抬頭擱筆起身,利落地迎到了門廳廊下。

  「君別三日,刮目相看矣!」搖到庭院的蔡澤老遠便拱著手嘎嘎笑了。

  「朽木不堪雕,綱成君何須謬獎也。」

  「老夫沒那般樂趣。」蔡澤搖頭感慨,「人有生心,夫復何言?老秦王神明也!」

  「綱成君,父王又批說我么?」嬴柱心頭猛然一緊。

  「杯弓蛇影安國君也!」蔡澤嘎嘎一笑,「有大事,進去說。」

  入廳坐定,不待嬴柱發問蔡澤便念誦了一句:「奉秦王密詔,安國君綱成君當即趕赴離石,禮迎呂不韋還都。」驚愕之下嬴柱不禁冒出一句:「沒有異人么?」蔡澤故做神秘地搖搖頭:「但奉王命,只此一句。」嬴柱不禁又是一問:「呂不韋能駐離石,為何回不得咸陽?你我親迎,禮數何其大也!」蔡澤肅然道:「老秦王口詔:呂不韋生死之功,兩君代本王相機禮迎,不得怠慢。」末了一笑,「你我禮數還大么?」嬴柱略一思忖便道:「你只說何時北上!」蔡澤笑道:「安國君若無不便,今日正午如何?」嬴柱啪地一拍案:「國事當先,有何不便?一個時辰後便走!」「好!」蔡澤嘎嘎大笑,「老夫車馬北阪等候。」起身一拱便去了。

  三月十五,正是離石要塞開營的日子。

  開營者,大軍解除冬日堅壁而恢復防區巡查之謂也。這是秦國西北四郡(隴西、北地、上郡、九原)駐軍的統一法度,其軍中意義如同京師民治開春之時的啟耕大典。每年從第一場大雪開始,冰天雪地的西北四郡駐軍便進入了冬營之期。城堡要塞深溝高壘,村社庶民堅壁清野,除非緊急軍情與密詔軍務,大軍不會開出營壘。來春三月,隴西山地與河西高原雖然依舊是極目無邊的黃色天地,但晝夜鼓盪的浩浩春風已經使殘雪消融河冰初解,漫山遍野的胡楊林脫也盡了枯黃的葉子從樹榦滲透出晶亮朦朧的綠來。再有半月一月,陰山草原與大漠深處的匈奴胡騎便可以展蹄南下劫掠中原了。正是這種天候之差,使毗鄰北疆的秦趙燕三國有了一個共同的軍制:三月中開營,厲兵秣馬以備胡騎南下。

  戰國之世,秦國關隘要塞有四處最為要害,老秦人稱為「駐軍四塞」。其一函谷關,其二武關,其三離石,其四九原。而四塞之中真正駐紮精銳主力者,惟有函谷關與離石要塞。所謂精銳主力,一是兵種齊全騎步俱有,二是大型兵器配備整齊,三是久戰沙場之師。此中根本因由,便在於防守之敵不同與地形不同。函谷關面對中原魏韓兩大戰國以及隨時可能結成合縱的六國盟軍,自然是重中之重。武關主要防楚且地處山隘,便只駐紮兩萬步卒。九原防守匈奴,便只駐紮三萬輕裝騎兵與五千攻弩兵。離石要塞正當河西高原中段,隔著峽谷大河與東北的晉陽遙遙相望,面對戰國後期最強大的趙國,駐軍便與函谷關等同:最精銳的三萬鐵騎、兩萬重甲步兵、五千軍營工匠(工兵),各種大型兵器一應俱全。就實而論,函谷關是秦國東大門,離石要塞便是秦國事實上的北大門。兩處主將也歷來都是秦軍名將。目下的函谷關守將是老將桓齕,離石守將是老將王陵。蒙武以前軍主將之職被調任離石要塞副將,爵位相同卻被看作升遷,原因便在於大軍戰將悉聽統帥調遣,而重兵要塞之主將則要獨當一面,是顯然的方面統帥。

  蒙武馬隊重新趕回離石要塞之日,正逢開營大操演,軍營中殺聲震天戰馬嘶鳴一片熱氣騰騰。蒙武立即進入中軍幕府參見主將王陵,交接罷諸般軍務,又低聲對王陵說得一陣。左臂還挎著夾板的老將軍只一揮手:「該去!東南步軍營,不用我說你也認得出來。」

  蒙武一拱手出了幕府,便匆匆來尋呂不韋大帳。

  離開咸陽時,年輕的蒙武被破例宣召入宮。坐榻擁枕的秦昭王聽他仔細講述了接應公子異人的經過與百人馬隊一路死戰的慘烈情形,不禁悚然動容。蒙武清楚地看到,老秦王雪白的頭顱微微顫抖,喘息聲粗重得如同風嘯,一雙白眉聳動的老眼晶亮地閃爍著淚光。良久默然,老秦王枯瘦如柴的大手拍著榻欄一字一頓道:「其一,異人暫居呂庄,不許回太子府歸宗;其二,蒙武隨帶太醫北上救治,一俟呂不韋傷愈,立即護送還都;其三,諸般事體皆以你名,不言王命。餘事本王另做處置。」蒙武一時多有不明,卻終是鼓著勇氣只說了自己最上心的一件事:「公子與末將同年,南歸後暫住末將處心神頗安。呂公未歸,居於呂庄多有不便。末將之見,公子當回太子府先舉認祖歸宗之禮,侍奉父母膝下,以慰其顛沛之心。我王明察。」「蒙武差矣!」老秦王冷冷一笑,「情法同理,王子士子豈有二致?呂不韋破家捨生,老秦人豈能薄情?臣不負國,王不負臣,此大道也!今呂氏傷病未愈,異人先行歸宗,寧傷天下烈士之心乎!」

  蒙武大汗淋漓地走了,直到宮外心頭還怦怦直跳。

  雖然沒有直然責難,老秦王的告誡卻顯然暗含著對自己處置方式的不滿。不管有多少理由,棄重傷重病的呂不韋於苦寒之地而將嬴異人先行護送回來,實在是有些草率了。若非老秦王處置老到,再依著自己的想法讓嬴異人先行回歸太子府認祖歸宗,當真便是陷秦國王室於不義了。蒙武清楚地知道,自秦孝公開創了向東方各國求賢變法的先例,秦國便在王室垂範之下生成了一種瀰漫朝野的尊奉山東名士的習俗規矩。久而久之,天下便有了秦國敬士的口碑。便是那些最蔑視秦國的儒家人物,也不得不說一句:「秦雖蠻夷,敬賢尚可也!」呂不韋乃天下大商名士,在山東六國廣有結交,若僅僅是為了棄商謀官,只怕在齊趙楚魏幾個大國都可輕而易舉地做個上大夫之類的顯榮高爵。然則,呂不韋終是為了一個秦國公子破家舍財結交死士這次又幾乎身首異處,說到底,還不是看重秦國的清明強盛?對於秦國,還有何等物事比士子捨命親秦更為寶貴呢?秦國要得便是天下歸心,尤其是士子歸心,你蒙武為何就沒有想到這一層!將嬴異人秘密護送回咸陽,又秘密安置在自家府邸,不使異人與先期離趙歸秦的呂氏商社人等通聯消息,目下看來更是傷及呂氏家人的不妥之舉。蒙武啊蒙武,你是上將軍蒙驁之子,自己也憑著戰功做了前軍主將,目下被委以離石副將之職,實際上便是要你接替老將王陵了。老秦王將獨當一面的抗趙大任交付於你,你卻在大事上如此懵懂,身為大將只知就事論事,何其慚愧也!

  回到府邸,蒙武對正在擺弄秦箏哼唱秦風的嬴異人三言兩語說了進宮經過,也不管這位昔日同窗如何嘟噥,便親自駕車連夜將異人送到了渭水南岸的呂庄。先行離趙歸來的一班執事、僕役及異人在趙國的老內侍老侍女,回到咸陽對呂不韋消息一無所知,終日惶惶不安,乍見異人便凄惶得放聲哭成了一片。西門老總事則是捶胸頓足,堅執要隨蒙武北上照拂主東。嬴異人頗是不耐地呵斥了道:「哭甚吵甚!誰個不煩?呂公又沒死,聒噪!」便皺著眉頭不再說話。

  這次蒙武卻是大有耐心,見勸阻不住便欣然答應帶西門老總事北上。老總事頓時破涕為笑,帶著蒙武去見夫人。令蒙武驚訝地是,這位天人般的新夫人聽說呂不韋傷病留在河西,竟只閃動著明亮的眸子緊咬著紅潤的嘴唇盯住他甚話不說,良久默然,終是低聲一句:「多謝將軍消息。」便徑直出廳去了。便在那瞬息之間,機警的蒙武從那對閃亮的眸子中看到了警覺看到了疑惑,心頭不禁猛然一顫!

  蒙武給呂庄執事們留下了一千金,不管西門老總事如何推脫,都沒能拒絕真誠和善而又執拗得寸步不讓的年輕將軍。回府途中,蒙武又順道拜訪了內史官署,請這位執掌咸陽軍政的王族大臣向呂庄派出百人輕騎隊晝夜巡視。蒙武一出示老秦王的特使密詔,老內史甚也沒說便派馬隊出城了。

  蒙武馬隊兼程北上,堪堪將近在高奴,卻見馬隊之前有一輛黑蓬輜車轔轔疾駛。在馬隊越過輜車的剎那之間,西門老總事驚訝地噫了一聲。並騎飛馳的蒙武心中突然一亮,立即低聲吩咐一名軍吏帶三騎士換上便裝跟隨輜車。馬隊抵達陽周要塞時,一便裝騎士飛馬趕來稟報:黑蓬輜車在高奴遭遇守軍盤查,得知車中女子自稱趙女,無秦人照身帖,經軍吏擔保已經過關;輜車晝夜馳驅不吃不喝,軍吏擔心車中女子出事,便派特急快馬請令定奪。西門老總事恍然大悟:「夫人也!定然無差!」蒙武立即下令馬隊紮營等候,與老總事親帶十騎返程接應。次日清晨,終於在洛水東岸的土長城下看到了煙塵鼓盪的輜車與遠遠尾隨的騎士。蒙武飛馬迎上凌空躍起,硬生生在黃塵飛揚的原野勒住了沒有馭手任性狂奔的兩匹烈馬。當老總事顫巍巍拉開車窗帘布時,卻是一聲嘶啞的哽咽便滑倒在了車旁!情急之下,蒙武一把撕開車簾,卻驚訝得不知所措——車中一片血紅,飛濺車廂的鮮血與散亂糾纏的紅裙裹著一張蒼白如雪的面孔,分明死人一般!

  「誰懂醫道?快!」

  便裝軍吏飛步趕來,猛然一聲驚呼:「身孕血崩!快請太醫!」

  蒙武大驚,回頭一聲斷喝:「人安軍榻!原地守侯!我接太醫!」翻身躍上那匹雄駿的戰馬風馳電掣而去……

  蒙武至今還在後怕的是,假若沒有那名隨行太醫,這位顛簸馳驅三晝夜而流身血崩的新夫人當真是死活難料。假若這位夫人死了,他有何顏面再見這位有功於秦的商旅義士?如今果然要見呂不韋了,蒙武心頭直是難以自抑的翻翻滾滾。

  呂不韋的大帳在小城堡的東南角。

  走過連綿成片的軍帳區,第一眼看見的便是一桿隨風鼓盪的與主將旗幟同樣高低大小但卻沒有姓字的黑底白邊大纛旗,旗下一圈高大厚實的馬糞牆,牆外一圈人各三兵(長矛、長劍、弓弩)的重甲武士。踏著殘雪走進馬糞牆,一座渾圓大帳孤獨矗立,一層顯然是連綴起來的巨大棉被披掛在牛皮帳篷外,帳口釘著一張厚實得連盤旋呼嘯的寒風也奈何不得的翻毛皮包木門,看去活似一座鼓鼓囊囊的灰土堆。直到帳口,蒙武也聽不見帳中任何動靜。若不是帳頂那口冒著裊裊輕煙的竹管煙囪,誰也不會相信這毫無聲息的「土堆」中會有人。蒙武看得出,在冰天雪地的高原軍營之中,這座大帳的保暖之工是絕無僅有的。主將王陵的幕府雖則寬敞,但那冷硬粗糙的青磚地,厚實卻又漏風的石條牆,以及鐵甲鏘鏘的進出將士,無論如何也無法做到如此的嚴絲合縫,也無論如何使人想不到「溫適舒坦」四個字。

  「王陵,終是父輩老將也!」蒙武不禁大為感慨。

  那天日暮,匆忙將呂不韋用軍榻抬進了離石城堡,只簡略地對王陵留下了急赴邯鄲請毛公的叮囑,蒙武便率部護送嬴異人星夜南下了。在蒙武心中,自己奉詔北來的使命只有一個,那便是接應護送公子回秦,公子但有意外,自己便是死罪!在呂不韋突然失心變顏而嬴異人又驚得六神無主時,蒙武全然沒有想到如何周全處置。說到底,根由便在於缺少歷練沒有洞察之能。王陵對此事原本一無所知,卻偏偏能在他離開之後克盡全力,非但派出精幹斥候兼程入趙請來了毛公,且親自率領三千步卒刨雪搜山尋覓千年靈芝,以致滾溝跌成了骨折!若非老將軍極盡所能地滿足毛公之請,豈能挽回呂不韋垂危的性命?若是奉命之下,蒙武自認也能做得周全利落。然則,王陵恰恰是在既未奉命又不知情之時,以無可挑剔的諸般作為顧全了秦國敬士的大規矩,此中隱含的僅僅是精明幹練么?非也非也。在秦國的年輕將軍中,蒙武以「承乃父縝密沉穩,而精明幹練過之」著稱,若非如此,老太子嬴柱豈能選他來做這件撲朔迷離無定數的大事?然則兩廂比較,你便不得不服膺王陵老將軍的過人之處。細想起來,在昔日武安君白起的秦軍老將中,堪與王陵者相比者不乏其人,父親蒙驁不消說,王齕、桓齕、胡傷、嬴豹等都是。他們的戰場之才雖各有千秋,然卻都有一個共同處:身為大將而顧及國體,每結賢士必彬彬敬之,與山東六國士子們咕噥不休的「虎狼秦風」竟是大異其趣。後來,六國士子們每每私相揶揄,西也東也,虎狼之風究竟何在?對秦國的攻訐之辭也便越來越沒有了顏色。何以如此?也許是這些老將軍比蒙武一代更深地咀嚼了山東六國鄙視秦國的創痛,也更直接地經歷了敬士帶來的益處,便人人衷心認同先祖孝公開創的求賢之風。蒙武一代,則淡漠了這種「天下」之心,以致見士而不知重,見重而不明其道……

  「啪!」沉悶清晰的敲棋聲打斷了蒙武的思緒。

  呂不韋與毛公正在對弈。

  案前一座碩大的木炭火燎爐,大帳被烘得分外暖和。茶女靜靜地侍奉著拙樸的陶爐陶壺,俄而起身在厚厚的地氈上飄忽來去,全然沒有聲息。繚繞大帳的釅茶香氣中,只有淡漠的敲棋聲散漫無序的起落著。兩顆白頭隔案相對,恍若深山林泉間的世外高人。一顆白頭邊打下棋子邊搖晃著散亂虯結的雪白頭顱高聲吟誦:「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而膠,水淺而舟大也。風之積也不厚,則負其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培風,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而後乃今將圖南也……」

  「風也飛也,你是鯤鵬么?」對面白頭不耐地嘟噥。

  蒙武一片懵懂,老人如此認真地念誦這不著邊際的宏文究有何用?對面白頭人為何又如此沮喪不耐?聽得片刻,兩位白頭人依舊散漫敲棋時而念誦,蒙武終於走上前去深深一躬:「末將蒙武,見過呂公。」

  背對帳口的白頭驀然轉過來打量一眼,又轉過身去:「呂公,將軍見禮。」

  「啊啊——將軍?」盯著棋盤的白頭抬了起來望著一身泥土的鐵甲大漢,一臉茫然的笑了,「好,王陵將軍來也,請入座。」

  「嘿嘿,輸得糊塗了!」白髮散亂的老人竹杖啪啪敲著大案,「蒙武將軍!老小都分不出來,罰飲三爵!」

  「嚷嚷甚?輸了棋便撒氣,出息也。」

  「哎哎哎!究竟誰個輸了?老夫能輸混沌人!」

  「啊——想起來也,我輸我輸。」白頭呂不韋伸著懶腰長長打了個哈欠一陣哈哈大笑,「輸了好,輸了好,輸了好呵!」眼淚鼻涕一涌而出,卻只是不管不顧地兀自長笑。毛公霍然站起,竹杖啪啪打著棋盤:「呂不韋!你枉稱棋冠,敗在老夫之手,不想贏回去么!」大笑聲戛然而止,呂不韋扶案站了起來,茫然盯著烘烘燎爐嘟噥著:「輸了便是輸了,還能贏回來?」毛公紅著臉陡然一聲大喝:「呂不韋!想不想再來!不想再來永世狗熊!」呂不韋回身點頭茫然笑著:「好好好,再來再來,便輸光光怕甚?」毛公卻又突然嘿嘿一笑,過來扶住呂不韋坐到案前:「老兄弟,禮客為先,會完將軍,再來不遲。」說罷回身對蒙武一瞥,便笑吟吟坐在了呂不韋身旁。

  「王陵將軍見我何事?」呂不韋淡漠地笑著。

  「末將蒙武,受命任離石副將,臨行受異人公子之託,特來拜會。」

  「啊啊啊,蒙武。」呂不韋茫然地應著。

  「嬴異人小子何在?」毛公突然拍案,「不會走路么!」

  「稟報呂公,」蒙武肅然躬身,「異人公子與公同逃同戰,負傷六處,回咸陽後先在末將府下卧榻療傷,稍見好轉便堅執住到了城南呂庄;得知末將北上赴任,公子請得秦中名醫扁鵲弟子與末將一同前來為公醫治;另則,公子專門致書呂公。」蒙武從皮袋中取出銅管捧上,卻被黑著臉的毛公截了過去。

  呂不韋目光驀然一閃:「將軍是說,公子沒有回太子府?」

  「呂公明察。」蒙武又是肅然躬身,「末將護送公子回秦,本當立即稟報太子,然公子卻堅執要末將說他留在了離石療傷,不讓父母知曉他回到了咸陽。末將問其故,公子答說:呂公性命之憂,異人安可獨享富貴哉!念及同年同窗情誼,末將成全了公子心意,只對秦王與太子復命說呂公與公子已經接應回秦,皆在離石療傷。是故公子一直未曾拜會父母。」

  呂不韋默默點頭,淡漠木然的臉膛第一次漾出了一片舒展的笑容。毛公恰恰抬頭將一方羊皮紙啪地拍到案上:「好!小子尚算有心也!」呂不韋瞥得一眼羊皮紙喟然一嘆,一句話不說又是默默點頭。

  蒙武去了,大帳中一片沉寂。呂不韋輕輕一聲嘆息又是悠然一笑:「毛公啊,異人能有此番心意,不韋雖死足矣!」正在飛快眨眼的毛公突然拍案一陣大笑:「嗚呼哀哉!你老兄弟沒看出此中蹊蹺么?」呂不韋堪堪舒展的臉膛倏忽一片陰沉:「老哥哥是說,異人有假?」毛公神秘兮兮地一笑:「嘿嘿,假中有真,真中有假,小假大真,真假交混,妙哉妙哉!」呂不韋心緒陡然低落又是一副茫然神色:「輸了,賠了,而已,何須驚怪?」「錯也錯也!」毛公連連拍案,「誰輸了賠了?大贏也!你混沌還有個底么?」「好好好你便說,我好了好了!」呂不韋突然焦躁起來,直瞪瞪看著毛公。

  「嘿嘿,嚷不嚷都沒跑,終歸大好事也!」毛公也直瞪瞪盯住呂不韋雙眼,「你可聽好:其一,那位秦國的扁鵲弟子早做了太醫令,嬴異人小子剛回咸陽,請得來么?其二,這封皮書之筆法近乎嬴異人,卻絕然不是嬴異人!莫忘了,老夫可是那小子老師也!其三,異人果真深明大義,如何能棄公先去?既棄公先去,如何能突兀回到呂庄?其四,這個蒙武可是秦軍有為大將,縱是敬公而拘謹,也不當滿面憂思欲言又止……嗚呼哀哉!你老兄弟究竟進耳朵沒有也!」

  呂不韋兩眼發直默然不語,良久突然拍案:「說!四假可證何事?」

  「天也!老兄弟終是醒了,醒了!」毛公揮著竹杖手舞足蹈地在帳中胡亂蹦了兩圈,呼呼喘息著大盤腿坐下壓低了聲音,「老夫不會看錯:假後有真!」見呂不韋只目光爍爍不說話,毛公便掰著指頭連珠開說,「不奉王命太醫令不能北來,此其一。無得授意,不會有人為那小子代筆,縱然有人代筆,以蒙武將軍之持重也不會自承信使,此其二。小子原本未回呂庄,便是不想回呂庄,不想回而能居住蒙氏府邸,必是蒙武贊同;兩人一致而能突兀搬回呂庄,絕非那小子與蒙武忽然轉向,必是上意所迫,此其三。蒙武對呂公敬重有加卻又心事重重欲言又止,除卻歉疚之心,背後必有隱情,此其四。凡此等等,可見背後總有上手操持。上手者何人?不是太子便是秦王!老夫看秦國老太子平庸,隱身而操此事者,必是老秦王嬴稷!你老兄弟說,是也不是?」

  良久默然,呂不韋淡淡漠漠地笑了:「秦有今日,天意也,人事也。」

  「沒勁道!不與老夫大飲兩爵?」毛公黑著臉嘟噥一句。

  「我,我只酸困,想睡,睡……」喃喃未了,呂不韋便軟軟倒卧在了地氈。

  「小女子出來!」毛公嘿嘿笑著用竹杖敲了一下棋盤,對剛剛掀開後帳帘布的侍女板著臉低聲吩咐,「扶呂公進帳,扒去衣物使之安卧。記住守在帳口,不許任何人任何動靜叫醒驚醒呂公!」健壯的侍女答應一聲抱起呂不韋便進了後帳,毛公對悄無聲息的煮茶女一揮竹杖做個鬼臉便匆匆出帳去了。

  帳中鼾聲大起……呂不韋忽然化做北溟之魚,鯤鵬漂游茫茫蒼穹,翼若垂天之雲,扶搖直上九萬里,俄而又化鴻毛一羽,背負青天隨風遨遊蒼蒼塵寰便在眼底,蓬間雀唧唧喳喳議論著溪邊蜩鳩咕咕囔囔嘲笑著,忽見日月大出而爝火不息,大光小光灑遍天地塵寰,鴻毛一羽飄飄忽不知所終,俄而出得雲翳,天邊山嶽突兀化為雲端大字——無己無功無名!鯤鵬鴻毛蓬間雀溪邊蜩鳩山嶽白雲滄海大地忽然交融成一片漫無邊際的混沌世界……

  三月前的風雪血戰之後,呂不韋的鐵石心志突然崩潰了。

  當毛公冒著漫天大雪趕到離石要塞時,呂不韋正躺在冰冷空曠的中軍幕府奄奄待斃。毛公對王陵大發脾氣。王陵賠著笑臉解說歷來軍營規矩:凍傷者需以寒涼緩解,不能驟然暖帳,何敢慢待功臣義士?毛公連連呵斥行伍粗疏不解心醫。王陵始終不回一句。毛公沒了脾氣,立即轉請設置暖帳救人。王陵一聲令下,軍士竟在頓飯辰光築起了一座馬糞牆包雙層牛皮再加連綴棉被的密閉暖帳。毛公是有備而來,立即將重金聘請的齊國方士邀入暖帳施法,一番運功運氣再加神秘丹丸救心,面色鐵青白髮散亂形同骷髏的呂不韋竟是神奇地醒了過來!

  次日,毛公打發了方士,便開始了自己的培本固元療法。聽說要千年靈芝安神救心,王陵二話不說便親率三千步卒入山,一連十日,終於在大雪覆蓋的深山密林刨到了一株極為罕見的古靈芝!毛公高興得嘿嘿直笑,對著王陵便是一個大拜叩頭,驚得白髮老將軍顧不得臂膊骨折連連對拜。為滾溝負傷的王陵正骨之後,毛公便終日守著呂不韋形影不離了。一月之後呂不韋漸漸清醒,雖然茫然的眼神空洞無處著落,總算是能夠聽話說話了。

  一番揣摩,毛公開始了他的攻心救心法。

  王陵依著吩咐,抬來了血戰僅存的馬隊劍士越劍無。

  身負十三處刀箭重傷的越劍無被王陵安置在另帳獨居,然越劍無不吃不喝更堅執拒絕治傷,見醫者入帳便要咬舌自盡!直至毛公到來,越劍無才冷冷說了四個字:「我等呂公。」便不再開口。毛公也只一句話:「呂公死活,盡在越義士也!君自思量。」便騰騰去了。從那一日開始,越劍無才開始了療傷進食,雖經一月依然不能下榻。被抬進來的越劍無一見枯樹白髮的呂不韋,一聲呂公便放聲痛哭。原本茫然枯坐的呂不韋噫的一聲驚叫便踉蹌撲來,抱住越劍無便哭做了一團。毛公冷眼旁觀,呂不韋捶胸頓足地哭喊著:「劍無劍無,不該瞞我當初!早知你等義士備死,呂不韋何能有此蠢舉也!任俠烈士去矣,呂不韋雖九死不能贖罪啊!」

  越劍無卻驀然打住,拭去淚水一拱手道:「呂公之言差矣!劍無所哭者,公之失魂失形也,非我等劍士也。任俠劍士生於天地,不求碌碌苟活,惟求死得其所!呂公謀事存志節,待士有大義,我等人懷必死之心,非僅圖報呂公,更求名揚天下!若呂公耿耿不能釋懷,視我等之死為一己罪責,豈非玷污我等任俠求死之風?此番心境,原非劍無私撰。呂公請看,劍無可曾背錯一字?」話方慷慨,越劍無已經唰地撕開胸前,扯下一方血跡斑斑的羊皮遞過。呂不韋顫抖著雙手接過,竟是不忍卒睹。毛公接過一看,薄韌的白羊皮上血字歷歷,分明與越劍無所念一字不差,下方赫然一片已經變黑的斑斑印記,無疑便是百名劍士的手印指印!

  「呂公,確是荊雲義士手筆。」

  呂不韋雙手接過撫在胸前,對著越劍無便是深深一躬。

  「今日事畢,劍無去也。」便在這剎那之間,挺身跪坐軍榻的越劍無將一口短劍猛然插入了肚腹,一股鮮血噴濺大帳與呂不韋白衣之上,越劍無平和地笑著,「呂公,你非俠者,不能輕生求死,珍重……」

  那一夜,呂不韋抱著越劍無冰冷的屍體坐到天亮,雖然一句話沒說,旁邊的毛公卻看到了呂不韋蒼白的臉膛有了一絲紅暈。直到三日後將越劍無安葬到了馬隊劍士的谷地,呂不韋才扶著毛公的肩膀長嘆了一聲:「學無止境,呂不韋自認知人,不想竟如此無知也!」

  自那日起,毛公開始了與呂不韋的對弈。在淡漠茫然的棋盤敲打中,毛公向呂不韋點點滴滴地敘說了各方事變:薛公沒能趕來,老哥哥護送趙姬到天卓庄去了;雖說平原君並未大張旗鼓地拘拿「事秦黨」,但卻在暗地裡搜尋嬴異人留下的妻子;薛公以為,只有將趙姬送回卓氏故里並恢復「卓昭」本名,在民多胡風嫁娶尋常的趙國,平原君才無法追究這筆秦妻賬;目下料想已經安置妥當,邯鄲該當無事了。嬴異人小子傷得不能動彈,又發熱,他請蒙武將這小子送回了咸陽,想必開春之後這小子便要來接你回秦了。西門老總事也捎來了消息,呂莊上下人等都好,陳渲日夜祈盼只等著你呂公歸來入政。總之統之,只要你呂不韋平安無事,結結實實的一件大事便做成了!

  但是,無論毛公如何喋喋不休地絮叨,呂不韋都茫茫然心不在焉。毛公清楚呂不韋心結,便每日敲著棋子曼聲吟誦莊子的《逍遙遊》,每念到「若夫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辨,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何待哉!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便是抑揚頓挫反覆吟誦,常常引得呂不韋木然盯著他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念誦起來。

  念歸念,說歸說,呂不韋終是沒有真正地清醒振作過來。毛公頹喪了。也許,他只能將呂不韋送到這一步,呂不韋能否恢復雄風,便只有天意了。那晚,毛公將一卷密封的羊皮紙書簡交給了那位終日默默卻誠實可信的茶女,叮囑待呂不韋真正清醒時交給他。便在他陪著呂不韋下最後一局棋的時候,蒙武來了。

  毛公看到了一線顯然的光亮!果然,呂不韋松心了。

  象一隻蒼老狡黠的土撥鼠,毛公連日出沒在冰雪軍營之間,旬日之後才回到了呂不韋的保暖大帳。呂不韋已經清醒過來,面色紅潤了,臉膛也盪出了久違的微笑,見毛公風塵僕僕滿面臟污卻又神秘兮兮地溜進帳來,不禁便是一陣哈哈大笑:「老哥哥也!通了通了!原是不韋求人太切,凡事以義責人。人皆義士,何有世事也!」

  毛公驚訝地瞪著一雙老眼,提著竹杖繞著呂不韋直轉圈子,突然站定便嚷了起來:「羊肉酒飯!咥飽肚子再說!前心後心沒得分,餓死老夫也!」呂不韋看得樂不可支,轉身連呼酒肉飯上齊,便坐在對案饒有興味地看著毛公大舉饕餮。

  「當真?」毛公撂下割肉刀突兀抬頭。

  「當真。」呂不韋坦然點頭。

  「其理何在?」毛公第一次沒了嘿嘿笑聲。

  「權力公器之道,自有法度準則。」呂不韋平和的面容又瀰漫出往昔的一團春風,「以義行之,則公器化為私道。不韋執拗於『義本』,原是以風塵商旅之道求權力公器之道。不容些許負義之行,於公器之道實為偏執。以此心入仕途,終將大毀也!異人離我回秦,於義於情有差而於法度無礙。不韋耿耿不能釋懷,猶鯤鵬未得大風,不能高天遠觀也!」

  「嘿嘿,有進境,好!」毛公啪的摔下擦拭油嘴的布巾,「老兄弟,若是猝然喪子,你會如何?能如這般撐持過去么?」

  「老哥哥此說,不知所云也。」呂不韋自嘲地笑了,「生平無女運,先妻十載尚無一子一女。邯鄲欲妻,又被人奪。只怕是應得一句老話,財旺人虧,子女還在爪窪國也!」

  「嘿嘿,只怕未必。你目下沒有娶妻么?」

  「你說陳渲?」呂不韋目光驟然一亮又釋然搖頭,「原是不得已,笑談耳耳。」

  「是也是也,笑談罷了。」毛公嘿嘿一陣站起身搖到帳外,拖進一隻口袋用竹杖指點著,「明日開始一月之內,老夫便要你這白頭變黑!看好這葯!否則啊,嘿嘿,你我老兄弟便負了人心也。」

  呂不韋哈哈大笑:「老哥哥自己鬚髮如雪,倒是來醫我這白頭!」

  「嘿嘿,懵懂!」毛公悠然甩著白頭,「老夫年逾花甲,你幾多大?白當其年為老,白不當年為病。老不可醫,病可醫。曉得無?」

  「好好好,曉得曉得。無非吃藥,隨你也。」呂不韋一陣笑聲未了,便軟倒在榻大放鼾聲。毛公喚來侍女一陣叮囑,便又點著竹杖搖出了暖帳。

  倏忽之間河凍消開春風變暖,新葉勃發的胡楊林綠蓬蓬覆蓋了溝壑縱橫的莽莽高原。四月中開始,呂不韋的一頭白髮眼看著日復一日地變黑,到了五月來臨,形同白髮骷髏的呂不韋竟又變成了一團和煦春風的洒脫士子!從來沒見過昔日呂不韋風采的王陵蒙武應毛公之邀踏進久違的馬糞牆圈時,遠遠看見帳外迎候的丰神士子,竟是恍若隔世,驚訝得連連感嘆!慶賀小宴上,得意的毛公矜持地點著竹杖宣布了對呂不韋的解禁令,便來者不拒地與每個頌揚者勸飲者接踵痛飲,宴席未散便酩酊大醉了。

  安置好毛公,王陵恭敬地邀呂不韋到幕府商議南下回秦事宜,將呂不韋請上了一輛軍營罕見的青銅軺車。蒙武親自駕車,駛向了小城堡外的河谷軍營。夕陽晚照之下,冬日血戰逃亡的冰雪天地已經是萬綠覆蓋遼闊山塬,呂不韋極目四望,不禁便是萬千感慨。入得軍營深處,但見營帳連綿旗幡獵獵炊煙裊裊戰馬蕭蕭,勃勃生機令人怦然心動。驀然之間,軺車駛過營區進入了一片幽靜的谷地,呂不韋心頭頓時迷惑——主將幕府如何能在這裡?

  「東公——」一聲蒼老的哭喊,一個白髮老人踉踉蹌蹌地撲了過來。

  「西門老爹!」呂不韋飛身下車,跪地抱住了跌倒的老人。

  「東公……」老人哭聲搖著呂不韋臂膊,「夫人等你,她苦也!」

  「夫人?」驚愕的呂不韋恍然醒悟,「你說是她,她也來了?」

  「老朽粗疏,害東公大事也!」老人捶胸頓足斷斷續續敘說了經過,只抹著眼淚反覆絮叨,「我只說夫人在庄,誰想她能自家北上?老朽何其蠢也!」

  「西門老爹莫得自責。這是上天罰我,不韋認了。」呂不韋扶起老人,目光痴痴盯著前方窪地的馬糞高牆與黑色帳篷,突然拔腳飛步大跑了過去。

  一模一樣的馬糞牆,一模一樣的棉被帳,這裡卻清幽孤寂得令人心顫!呂不韋突然止步,心跳得怦怦大響,眼前一黑便扒著馬糞牆軟了下去……倏忽醒來,眼前一片紅光!呂不韋屏住氣息睜開眼睛,卻見一個紅裙女子擁在身旁,裙裾正搭在自己臉上,一雙溫熱細膩的手靈巧地婆娑在胸膛,雪白般的胸脯與脖頸在蒙蒙紅光之中分外潤澤豐腴。

  「陳渲!」呂不韋霍然坐起將女子攬在了懷中。

  「夫君……」陳渲滾燙的淚水灑滿了呂不韋的胸膛。

  這一夜,兩人都沒有睡意,裹著大被擁著燎爐挑著銅燈直坐到東方發白,娓娓侃侃纏纏綿綿,一番磨難竟使兩人都生出一種咀嚼不盡言說不清的再生心境。陳渲說,若非蒙武隨帶太醫,她便暴亡中途了;若非西門老總事著意尋來毛公對她施行固本培元療法,她也恢復不了元氣;她沒能侍奉夫君倒添了諸多累贅,實在是心有愧疚。呂不韋撫慰說,你懷了一次身孕便是呂門最大功臣,我還沒有想過自己會有兒子,值乎值乎愧疚甚來!陳渲撫著呂不韋蓄起的鬍鬚說,夫君變了,柔和的圓臉變成了稜角分明的方磚,不怒自威我卻不怕。呂不韋拍打著陳渲豐腴的身段說,我妻也變了,一個原本身輕如燕纖細窈窕做掌上舞的少女,倏忽變做了一個珠圓玉潤的可人少婦,真是我妻了。陳渲紅著臉笑說,她原本以為自己不會生子,少女時的舞技磨練太嚴苛了,直到倉谷溪呂不韋強使她初經人事,她才第一次來了女紅;此次歷經大變,知道了自己能夠身孕,她高興得渾身發抖,日後要給呂不韋多多生一群兒子女兒,那怕變成一隻醜陋的老母雞!呂不韋哈哈大笑說讓你生,猛然便將陳渲壓在了大被中,兩人滾做一團笑做一團盡皆大汗淋漓氣喘吁吁。呂不韋說,天道有常人事不測,欲求不成,不求反就,他無論如何沒想到已有婚約的卓昭嫁給了異人,而買來應對異人的陳渲卻成了他妻,目下想來竟是顛倒得有趣。陳渲說,其實她第一眼就看出了其中奧妙:那位公子以死心求卓昭,卓昭則是猶可猶不可並不執一,主人屬意卓昭卻也並非不可變更;她則第一次便不喜歡那位公子,而喜歡買她的主人。呂不韋大奇,舞女耶巫女耶?你個小女子有先知之能?陳渲說,公子痴情卻沒有義根,卓昭美艷卻無志節,主人秉性堅實情心淵深,非等閑心志所能體察激蕩,她只喜歡主人這等深情之士。呂不韋搖頭說,既然喜歡主人,為何要閉門辭世?陳渲說,嫁出卓昭後主人不能自拔,我怕主人送我重回綠樓,寧在主人身邊死去。呂不韋緊緊抱住了陳渲低聲耳語,我要你你也沒想拒絕,可是?陳渲大紅著臉說,若非主人強為,便是等閑武士也近不得我身。呂不韋促狹笑道,可你已經奄奄一息了,拒絕得何人?陳渲嬌嗔說,我若病體不能護身,綠樓生涯豈有處子清白?甚法偏不說!呂不韋又是哈哈大笑,命數命數!你個小女子天生是我妻奴也!縱藏身綠樓,也被主人挖了來!陳渲嬌笑著叫了一聲好主人,猛然便將呂不韋撲倒,貪婪地喘息起來……

  次日過午,窪地一片車馬轔轔之聲。毛公與西門老總事陪著蒙武親帶三車百騎來迎接護送呂不韋夫婦回歸離石城。呂不韋與陳渲攜手迎出馬糞牆,對著三人逐一躬身大拜,蒙武老總事手足無措,逗得毛公手舞足蹈不亦樂乎。陳渲執意敬了每人一大碗自釀的馬奶酒,才許蒙武下令拆帳裝車。夕陽暮色時分,車馬便轔轔出了窪地出了軍營。到得離石城下,卻見兩人立馬以待遙遙拱手:「呂公別來無恙乎!」

  「綱成君?安國君?」呂不韋驚訝得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正是老夫不差!我等恭候大駕月余矣!」蔡澤尚在嘎嘎大笑,嬴柱已經當先下馬,遠遠迎著呂不韋軺車便是深深一躬。呂不韋連忙整衣下車肅然一拜:「不韋尺寸辛勞,何敢當安國君如此大禮也。」嬴柱搶步過來扶住呂不韋道:「公存我子,功在社稷,安得不拜?公但上車便是。」說罷順勢將呂不韋扶上軺車,回身牽住馬韁一招手,「呂公穩坐便是。」一圈馬韁便徒步牽馬進城。離開窪地帳篷時,呂不韋已經堅執謝絕了蒙武駕車,如今自己夫婦雙雙坐於傘蓋之下,卻讓太子牽馬前行,不禁大為不安,本當躍身下車,卻見旁行蔡澤連連搖手,只好嘆息一聲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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