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上她的眼睛
連續工作了兩個多月,我實在累了,便請求主任給我兩天假,出去短暫旅遊一下散散心。主任答應了,條件是我再帶一雙眼睛去,我也答應了,於是他帶我去拿眼睛。
眼睛放在控制中心走廊盡頭的一個小房間里,現在還剩下十幾雙。
主任遞給我一雙眼睛,指指前面的大屏幕,把眼睛的主人介紹給我,是一個好象剛畢業的小姑娘,獃獃地看著我。在肥大的太空服中,她更顯得嬌小,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顯然剛剛體會到太空不是她在大學圖書館中想像的浪漫天堂,某些方面可能比地獄還稍差些。
「麻煩您了,真不好意思。她連連向我鞠躬,這是我聽到過的最輕柔的聲音,我想像著這聲音從外太空飄來,象一陣微風吹過軌道上那些龐大粗陋的鋼結構,使它們立刻變得象橡皮泥一樣軟。
「一點都不,我很高興有個伴兒的。你想去那兒?」我豪爽地說。
「什麼?您自己還沒決定去哪兒?」她看上去很高興。但我立刻感到兩個異樣的地方,其一,地面與外太空通訊都有延時,即使在月球,延時也有兩秒鐘,小行星帶延時更長,但她的回答幾乎感覺不到延時,這就是說,她現在在近地軌道,那裡回地面不用中轉,費用和時間都不需多少,沒必要托別人帶眼睛去渡假。其二是她身上的太空服,做為航天個人裝備工程師,我覺得這種太空服很奇怪:在服裝上看不到防輻射系統,放在她旁邊的頭盔的面罩上也沒有強光防護系統;我還注意到,這套服裝的隔熱和冷卻系統異常發達。
「她在哪個空間站?」我扭頭問主任。
「先別問這個吧。」主任的臉色很陰沉。
「別問好嗎?」屏幕上的她也說,還是那副讓人心軟的小可憐樣兒。
「你不會是被關禁閉吧?」我開玩笑說,因為她所在的艙室十分窄小,顯然是一個航行體的駕駛艙,各種複雜的導航系統此起彼伏地閃爍著,但沒有窗子,也沒有觀察屏幕,只有一支在她頭頂打轉的失重的鉛筆說明她是在太空中。聽了我的話,她和主任似乎都愣了一下,我趕緊說:「好,我不問自己不該知道的事了,你還是決定我們去哪兒吧。
這個決定對她很艱難,她的雙手在太空服的手套里握在胸前,雙眼半閉著,似乎是在決定生存還是死亡,或者認為地球在我們這次短暫的旅行後就要爆炸了。我不由笑出聲來。
「哦,這對我來說不容易,您要是看過海倫。凱勒的《三天所見》的話,就能明白這多難了!」
「我們沒有三天,只有兩天。在時間上,這個時代的人都是窮光蛋。但比那個二十世紀盲人的幸運的是,我和你的眼晴在三小時內可到達地球的仍何一個地方。」
「那就去我們起航前去過的地方吧!」她告訴了我那個地方,於是我帶著她的眼睛去了。
草原
這是高山與平原,草原與森林的交接處,距我工作的航天中心有兩千多公里,乘電離層飛機用了15分鐘就到了這兒。面前的塔克拉瑪干,經過幾代人的努力,已由沙漠變成了草原,又經過幾代強有力的人口控制,這兒再次變成了人跡罕至的地方。
現在大草原從我面前一直延伸到天邊,背後的天山覆蓋著暗綠色的森林,幾座山頂還有銀色的雪冠。我掏出她的眼晴戴上。
所謂眼睛就是一付感測眼鏡,當你戴上它時,你所看到的一切圖象由超高頻信息波發射出去,可以被遠方的另一個戴同樣感測眼鏡的人接收到,於是他就能看到你所看到的一切,就象你帶著他的眼睛一樣。
現在,長年在月球和小行星帶工作的人已有上百萬,他們回地球渡假的費用是驚人的,於是吝嗇的宇航局就設計了這玩藝兒,於是每個生活在外太空的宇航員在地球上都有了另一雙眼睛,由這裡真正能去渡假的幸運兒帶上這雙眼睛,讓身處外太空的那個思鄉者分享他的快樂。這個小玩藝開始被當做笑柄,但後來由於用它「渡假」
的人能得到可觀的補助,竟流行開來。最尖端的技術被採用,這人造眼睛越做越精緻,現在,它竟能通過採集戴著它的人的腦電波,把他(她)的觸覺和味覺一同發射出去。多帶一雙眼睛去渡假成了宇航系統地面工作人員從事的一項公益活動,由於渡假中的隱私等原因,並不是每個人都樂意再帶雙眼睛,但我這次無所謂。
我對眼前的景色大發感嘆,但從她的眼睛中,我聽到了一陣輕輕的抽泣聲。
「上次離開後,我常夢到這裡,現在回到夢裡來了!」她細細的聲音從她的眼睛中傳出來,「我現在就象從很深很深的水底衝出來呼吸到空氣,我太怕封閉了。
我從中真的聽到她在做深呼吸。
我說:「可你現在並不封閉,同你周圍的太空比起來,這草原太小了。」
她沉默了,似乎連呼吸都停止了。
「啊,當然,太空中的人還是封閉的,二十世紀的一個叫耶格爾的飛行員曾有一句話,是描述飛船中的宇航員的,說他們象……」
「罐頭中的肉。」
我們都笑了起來。她突然驚叫:「呀,花兒,有花啊!上次我來時沒有的!」是的,廣闊的草原上到處點綴著星星點點的小花。「能近些看看那朵花嗎?」,我蹲下來看,「呀,真美耶!能聞聞她嗎?不,別拔下她!」,我只好半趴到地上聞,一縷淡淡的清香,「啊,我也聞到了,真象一首隱隱傳來的小夜曲呢!」
我笑著搖搖頭,這是一個閃電變幻瘋狂追逐的時代,女孩子們都浮躁到了極點,象這樣的見花落淚的林妹妹真是太少了。
「我們給這朵小花起個名字好嗎?嗯……叫她夢夢吧。我們再看看那一朵好嗎?
他該叫什麼呢?嗯,叫小雨吧;再到那一朵那兒去,啊,謝謝,看她的淡藍色,她的名字應該是月光……「
我們就這樣一朵朵地看花,聞花,然後再給它起名字。她陶醉於其中,沒完沒了地進行下去,忘記了一切。我對這套小女孩的遊戲實在厭煩了,到我堅持停止時,我們已給上百朵花起了名字。
一抬頭,我發現已走出了好遠,便回去拿丟在後面的背包,當我拾起草地上的背包時,又聽到了她的驚叫:「天啊,你把小雪踩住了!」我扶起那朵白色的野花,覺得很可笑,就用兩隻手各捂住一朵小花,問她:「她們都叫什麼?什麼樣兒?」
「左邊那朵叫水晶,也是白色的,它的莖上有分開的三片葉兒;右邊那朵叫火苗,粉紅色,莖上有四片葉子,上面兩片是單的,下面兩片連在一起。」
她說的都對,我有些感動了。
「你看,我和她們都互相認識了,以後漫長的日子裡,我會好多次一遍遍地想她們每一個的樣兒,象背一本美麗的童話書。你那兒的世界真好!」
「我這兒的世界?要是你再這麼孩子氣地多愁善感下去,這也是你的世界了,那些挑剔的太空心理醫生會讓你永遠呆在地球上。」
我在草原上無目標地漫步,很快來到一條隱沒在草叢中的小溪旁。我邁過去繼續向前走,她叫住了我,說:「我真想把手伸到小河裡。」我蹲下來把手伸進溪水,一股清涼流遍全身,她的眼睛用超高頻信息波把這感覺傳給遠在太空中的她,我又聽到了她的感嘆。
「你那兒很熱吧?」我想起了她那窄小的控制艙和隔熱系統異常發達的太空服。
「熱,熱得象……地獄。呀,天啊,這是什麼?草原的風?!」這時我剛把手從水中拿出來,微風吹在濕手上涼絲絲的,「不,別動,這是真是天國的風呀!」我把雙手舉在草原的微風中,直到手被吹乾。然後應她的要求,我又把手在溪水中打濕,再舉到風中把天國的感覺傳給她。我們就這樣又消磨了很長時間。
再次上路後,沉默地走了一段,她又輕輕地說:「你那兒的世界真好。」
我說:「我不知道,灰色的生活把我這方面的感覺都磨鈍了。」
「怎麼會呢?!這世界能給人多少感覺啊!誰要能說清這些感覺,就如同說清大雷雨有多少雨點一樣。看天邊那大團的白雲,銀白銀白的,我這時覺得它們好象是固態的,象發光玉石構成的高山。下面的草原,這時倒象是氣態的,好象所有的綠草都飛離了大地,成了一片綠色的雲海。看!當那片雲遮住太陽又飄開時,草原上光和影的變幻是多麼氣勢磅薄啊!看看這些,您真的感受不到什麼嗎?」
……
我帶著她的眼睛在草原上轉了一天,她渴望地看草原上的每一朵野花,每一棵小草,看草叢中躍動的每一縷陽光,渴望地聽草原上的每一種聲音。一條突然出現的小溪,小溪中的一條小魚,都會令她激動不已;一陣不期而至的微風,風中一縷綠草的清香都會讓她落淚……我感到,她對這個世界的情感已豐富到病態的程度。
日落前,我走到了草原中一間孤伶伶的白色小屋,那是為旅遊者準備的一間小旅店,似乎好久沒人光顧了,只有一個遲鈍的老式機器人照看著旅店裡的一切。我又累又餓,可晚飯只吃到一半,她又提議我們立刻去看日落。
「看著晚霞漸漸消失,夜幕慢慢降臨森林,就象在聽一首宇宙間最美的交響曲。」
她陶醉地說。我暗暗叫苦,但還是拖著沉重的雙腿去了。
草原的落日確實很美,但她對這種美傾瀉的情感使這一切有了一種異樣的色彩。
「你很珍視這些平凡的東西。」回去的路上我對她說,這時夜色已很重,星星已在夜空中出現。
「你為什麼不呢,這才象在生活。」她說。
「我,還有其他的大部分人,不可能做到這樣。在這個時代,得到太容易了。物質的東西自不必說,藍天綠水的優美環境、鄉村和孤島的寧靜等等都可以毫不費力地得到;甚至以前人們認為最難尋覓的愛情,在虛擬現實網上至少也可以暫時體會到。
所以人們不再珍視什麼了,面對著一大堆伸手可得的水果,他們把拿起的每一個咬一口就扔掉。
「但也有人面前沒有這些水果。」她低聲說。
我感覺自己剌痛了她,但不知為什麼。回去的路上,我們都沒再說話。
這天夜裡的夢境中,我看到了她,穿著太空服在那間小控制艙中,眼裡含淚,向我伸出手來喊:「快帶我出去,我怕封閉!」我驚醒了,發現她真在喊我,我是戴著她的眼睛仰躺著睡的。
「請帶我出去好嗎?我們去看月亮,月亮該升起來了!」
我腦袋發沉,迷迷糊糊很不情願地起了床。到外面後發現月亮真的剛升起來,草原上的夜霧使它有些發紅。月光下的草原也在沉睡,有無數點螢火蟲的幽光在朦朦朧朧的草海上浮動,彷彿是草原的夢在顯形。
我伸了個懶腰,對著夜空說:「喂,你是不是從軌道上看到月光照到這裡?告訴我你的飛船的大概方位,說不定我還能看到呢,我肯定它是在近地軌道上。」
她沒有回答我的話,而是自己輕輕哼起了一首曲子,一小段旋律過後,她說:「這是德彪西的《月光》。」又接著哼下去,陶醉於其中,完全忘記了我的存在。《月光》的旋律同月光一起從太空降落到草原上。我想像著太空中的那個嬌弱的女孩,她的上方是銀色的月球,下面是藍色的地球,小小的她從中間飛過,把音樂溶入月光……
直到一個小時後我回去躺到床上,她還在哼著音樂,是不是德彪西的我就不知道了,那輕柔的樂聲一直在我的夢中飄蕩著。
不知過了多久,音樂變成了呼喚,她又叫醒了我,還要出去。
「你不是看過月亮了嗎?!」我生氣地說。
「可現在不一樣了,記得嗎,剛才西邊有雲的,現在那些雲可能飄過來了,現在月亮正在雲中時隱時現呢,想想草原上的光和影,多美啊,那是另一種音樂了,求你帶我的眼睛出去吧!」
我十分惱火,但還是出去了。雲真的飄過來了,月亮在雲中穿行,草原上大塊的光斑在緩緩浮動,如同大地深處浮現的遠古的記憶。
「你象是來自十八世紀的多愁善感的詩人,完全不適合這個時代,更不適合當宇航員。」我對著夜空說,然後摘下她的眼睛,掛到旁邊一棵紅柳的枝上,「你自己看月亮吧,我真的得睡覺去了,明天還要趕回航天中心,繼續我那毫無詩意的生活呢。」
她的眼睛中傳出了她細細的聲音,我聽不清說什麼,徑自回去了。
我醒來時天已大亮,陰雲已布滿了天空,草原籠罩在蒙蒙的小雨中。她的眼睛仍掛在紅柳枝上,鏡片上蒙上了一層水霧。我小心地擦乾鏡片,戴上它。原以為她看了一夜月亮,現在還在睡覺,卻從眼睛中聽到了她低低的抽泣聲,我的心一下子軟下來。
「真對不起,我昨天晚上實在太累了。」
「不,不是因為你,嗚嗚,天從三點半就陰了,五點多又下起雨……
「你一夜都沒睡?!」
「……嗚嗚,下起雨,我,我看不到日出了,我好想看草原的日出,嗚嗚,好想看的,嗚……
我的心象是被什麼東西溶化了,腦海中出現她眼淚汪汪,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樣兒,眼睛竟有些濕潤。不得不承認,在過去的一天一夜裡,她教會了我某種東西,一種說不清的東西,象月夜中草原上的光影一樣朦朧,由於它,以後我眼中的世界與以前會有些不同的。
「草原上總還會有日出的,以後我一定會再帶你的眼睛來,或者,帶你本人來看,好嗎?」
她不哭了,(此處去掉一句),突然,她低聲說:
「聽……」
我沒聽見什麼,但緊張起來。
「這是今天的第一聲鳥叫,雨中也有鳥呢!」她激動地說,那口氣如同聽到世紀鐘聲一樣莊嚴。
落日六號
又回到了灰色的生活和忙碌的工作中,以上的經歷很快就淡忘了。很長時間後,當我想起洗那些那次旅行時穿的衣服時,在褲腳上發現了兩三棵草籽。同時,在我的意識深處,也有一棵小小的種子留了下來。在我孤獨寂寞的精神沙漠中,那棵種子已長出了令人難以察覺的綠芽。雖然是無意識地,當一天的勞累結束後,我已能感覺到晚風吹到臉上時那淡淡的詩意,鳥兒的鳴叫已能引起我的注意,我甚至黃昏時站在天橋上,看著夜幕降臨城市……世界在我的眼中仍是灰色的,但星星點點的嫩綠在其中出現,並在增多。當這種變化發展到讓我覺察出來時,我又想起了她。
也是無意識地,在閑暇時甚至睡夢中,她身處的環境常在我的腦海中出現,那封閉窄小的控制艙,奇怪的隔熱太空服……後來這些東西在我的意識中都隱去了,只有一樣東西凸現出來,這就是那在她頭頂上打轉的失重的鉛筆,不知為什麼,一閉上眼睛,這隻鉛筆總在我的眼前飄浮。終於有一天,上班時我走進航天中心高大的門廳,一幅見過無數次的巨大壁畫把我吸引住了,壁畫上是從太空中拍攝的蔚藍色的地球。那隻飄浮的鉛筆又在我的眼前出現了,同壁畫疊印在一起,我又聽到了她的聲音:
「我怕封閉……」一道閃電在我的腦海里出現。
除了太空,還有一個地方會失重!!
我發瘋似地跑上樓,猛砸主任辦公室的門,他不在,我心有靈犀地知道他在哪兒,就飛跑到存放眼睛的那個小房間,他果然在裡面,看著大屏幕。她在大屏幕上,還在那個封閉的控制艙中,穿著那件「太空服」,畫面凝固著,是以前錄下來的。「是為了她來的吧。」主任說,眼睛還看著屏幕。
「她到底在哪兒?!」我大聲問。
「你可能已經猜到了,她是『落日六號『的領航員。」
一切都明白了,我無力地跌坐在地毯上。
「落日工程」原計劃發射十艘飛船,它們是「落日一號」到「落日十號」,但計劃由於「落日六號」的失事而中斷了。「落日工程」是一次標準的探險航行,它的航行程序同航天中心的其它航行幾乎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落日」飛船不是飛向太空,而是潛入地球深處。
第一次太空飛行一個半世紀後,人類開始了向相反方向的探險,「落日」系列地航飛船就是這種探險的首次嘗試。
四年前,我在電視中看到過「落日一號」發射時的情景。那時正是深夜,吐魯番盆地的中央出現了一個如太陽般耀眼的火球,火球的光芒使新疆夜空中的雲層變成了絢麗的朝霞。當火球暗下來時,「落日一號」已潛入地層。大地被燒紅了一大片,這片圓形的發著紅光的區域中央,是一個岩漿的湖泊,白熱化的岩漿沸騰著,激起一根根雪亮的浪柱……那一夜,遠至烏魯木奇,都能感到飛船穿過地層時傳到大地上的微微振動。
「落日工程」的前五艘飛船都成功地完成了地層航行,安全返回地面。其中「落日五號」創造了迄今為止人類在地層中航行深度的記錄:海平面下3100公里。「落日六號」不打算突破這個記錄。因為據地球物理學家的結論,在地層3400-3500公里深處,存在著地幔和地核的交界面,學術上把它叫做「古騰堡不連續面」,一旦通過這個交界面,便進入地球的液態鐵鎳核心,那裡物質密度驟然增大,「落日六號」的設計強度是不允許在如此大的密度中航行的。
「落日六號」的航行開始很順利,飛船隻用了兩個小時便穿過了地表和地幔的交界面——莫霍不連續面,並在大陸板塊漂移的滑動面上停留了五個小時,然後開始了在地幔中三千多公里的漫長航行。宇宙航行是寂寞的,但宇航員們能看到無限的太空和壯麗的星群;而地航飛船上的地航員們,只能憑感覺觸摸飛船周圍不斷向上移去的高密度物質。從飛船上的全息後視電視中能看到這樣的情景:熾熱的岩漿剌目地閃亮著,翻滾著,隨著飛船的下潛,在船尾飛快地合攏起來,瞬間充滿了飛船通過的空間。有一名地航員回憶:他們一閉上眼睛,就看到了飛快合攏並壓下來的岩漿,這個幻象使航行者意識到壓在他們上方那巨量的並不斷增厚的物質,一種地面上的人難以理解的壓抑感折磨著地航飛船中的每一個人,他們都受到這種封閉恐懼症的襲擊。
「落日六號」出色地完成著航行中的各項研究工作。飛船的速度大約是每小時15公里,飛船需要航行20小時才能到達預定深度。但在飛船航行15小時40分鐘時,警報出現了。從地層雷達的探測中得知,航行區的物質密度由每立方厘米6。3克猛增到9。5克,物質成份由硅酸鹽類突然變為以鐵鎳為主的金屬,物質狀態也由固態變為液態。儘管「落日六號」當時只到達了2500公里的深度,目前所有的跡象卻冷酷地表明,他們闖入了地核!後來得知,這是地幔中一條通向地核的裂隙,地核中的高壓液態鐵鎳充滿了這條裂隙,使得在「落日六號」的航線上,古騰堡不連續面向上延伸了近1000公里!飛船立刻緊急轉向,企圖衝出這條裂隙,不幸就在這時發生了:由中子材料製造的船體頂住了突然增加到每平方厘米1600噸的巨大壓力,但是,飛船分為前部燒熔發動機、中部主艙和後部推進發動機三大部分,當飛船在遠大於設計密度和設計壓力的液態鐵鎳中轉向時,燒熔發動機與主艙結合部斷裂,從「落日六號」用中微子通訊發回的畫面中我們看到,已與船體分離的燒熔發動機在一瞬間被發著暗紅光的液態鐵鎳吞沒了。地層飛船的燒熔發動機用超高溫射流為飛船切開航行方向的物質,沒有它,只剩下一台推進發動機的「落日六號」在地層中是寸步難行的。地核的密度很驚人,但構成飛船的中子材料密度更大,液態鐵鎳對飛船產生的浮力小於它的自重,於是,「落日六號」便向地心沉下去。
人類登月後,用了一個半世紀才有能力航行到土星。在地層探險方面,人類也要用同樣的時間才有能力從地幔航行到地核。現在的地航飛船誤入地核,就如同二十世紀中期的登月飛船偏離月球迷失於外太空,獲救的希望是絲毫不存在的。
好在「落日六號」主艙的船體是可靠的,船上的中微子通訊系統仍和地面控制中心保持著完好的聯繫。以後的一年中,「落日六號」航行組堅持工作,把從地核中得到了大量寶貴資料發送到地面。他們被裹在幾千公里厚的物質中,這裡別說空氣和生命,連空間都沒有,周圍是溫度高達五千度,壓力可以把碳在一秒鐘內變成金鋼石的液態鐵鎳!它們密密地擠在「落日六號」的周圍,密得只有中微子才能穿過,「落日六號」是處於一個巨大的鍊鋼爐中!在這樣的世界裡,《神曲》中的《地獄篇》像是在描寫天堂了;在這樣的世界裡,生命算什麼?僅僅能用脆弱來描寫它嗎?
沉重的心理壓力象毒蛇一樣撕裂著「落日六號」地航員們的神經。一天,船上的地質工程師從睡夢中突然躍起,竟打開了他所在的密封艙的絕熱門!雖然這只是四道絕熱門中的第一道,但瞬間湧入的熱浪立刻把他燒成了一段木炭。指令長在一個密封艙飛快地關上了絕熱門,避免了「落日六號」的徹底毀滅。他自己被嚴重燒傷,在寫完最後一頁航行日誌後死去了。
從那以後,在這個星球的最深處,在「落日六號」上,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現在,「落日六號」內部已完全處於失重狀態,飛船已下沉到6800公里深處,那裡是地球的最深處,她是第一個到達地心的人。
她在地心的世界是那個活動範圍不到10平方米的悶熱的控制艙。飛船上有一個中微子感測眼鏡,這個裝置使她同地面世界多少保持著一些感性的聯繫。但這種如同生命線的聯繫不能長時間延續下去,飛船里中微子通訊設備的能量很快就要耗盡,現有的能量已不能維持感測眼鏡的超高速數據傳輸,這種聯繫在三個月前就中斷了,具體時間是在我從草原返回航天中心的飛機上,當時我已把她的眼晴摘下來放到旅行包中。
那個沒有日出的細雨蒙蒙的草原早晨,竟是她最後看到的地面世界。
後來「落日六號」同地面只能保持著語音和數據通訊,而這個聯繫也在一天深夜中斷了,她被永遠孤獨地封閉於地心中。
「落日六號」的中子材料外殼足以抵抗地心的巨大壓力,而飛船上的生命循環系統還可以運行五十至八十年,她將在這不到10平方米的地心世界裡渡過自己的餘生。
我不敢想像她同地面世界最後告別的情形,但主任讓我聽的錄音出乎我的意料。
這時來自地心的中微子波束已很弱,她的聲音時斷時續,但這聲音很平靜。
「……你們發來的最後一份補充建議已經收到,今後,我會按照整個研究計劃努力工作的。將來,可能是幾代人以後吧,也許會有地心飛船找到『落日六號『並同它對接,有人會再次進入這裡,但願那時我留下的資料會有用。請你們放心,我會在這裡安排好自己生活的。我現在已適應這裡,不再覺得狹窄和封閉了,整個世界都圍著我呀,我閉上眼睛就能看見上面的大草原,還可以清楚地看見每一朵我起了名字的小花呢。再見。」
透明地球
在以後的歲月中,我到過很多地方,每到一個處,我都喜歡躺在那裡的大地上。
我曾經躺在海南島的海灘上、阿拉斯加的冰雪上、俄羅斯的白樺林中、撒哈拉燙人的沙漠上。……每到那個時刻,地球在我腦海中就變得透明了,在我下面六千多公里深處,在這巨大的水晶球中心,我看到了停汨在那裡的「落日六號」地航飛船,感受到了從幾千公里深的地球中心傳出的她的心跳。我想像著金色的陽光和銀色的月光透射到這個星球的中心,我聽到了那裡傳出的她吟唱的《月光》,還聽到她那輕柔的話音:
「……多美啊,這又是另一種音樂了……
有一個想法安慰著我:不管走到天涯海角,我離她都不會再遠了。
註:女領航員的名字叫沈靜,大劉的另一部小說《地球大炮》里有提及。
真的很感動,「長城和金字塔都是完全失敗的超級工程,前者沒能擋住北方騎馬民族的入侵,後者也沒能使其中的法老木乃伊復活,但時間使這些都無關緊要,只有凝結於其上的人類精神永遠光彩照人!」他指指身後高高聳立的地球隧道南極站,「與這條偉大的地心長城相比,你們這些哭哭啼啼的孟姜女是多麼可憐!
尾聲
沈華北再次蘇醒是半個世紀以後,他醒來後,幾乎經歷與五十年前的那次蘇醒時一樣的事:被一群陌生人帶上車,進入地球隧道的漠河站,穿上密封服(令他不可理解的是,這密封服竟然比五十年前的那身笨重了許多),再次被扔進地球隧道開始漫長的墜落。四十年之後,地球隧道看上去沒有什麼變化,仍是一條由無數藍色光圈標示出的不見底的深井。
不過這次,有一個人陪著他下墜,這是一個美麗姑娘,她自我介紹說是他的導遊。
「導遊?對了,我的預感對了,地球隧道真的成為長城和金字塔了!」墜落中的沈華北興奮地說。
「不,地球隧道沒有成為長城和金字塔,它成了――」導遊姑娘在失重中拉著沈華北的手,小心地與他在墜落中保持著同步。
「成了什麼?」
「地球大炮!」
「什麼?!」沈華北吃驚地打量著周圍飛速掠過的井壁。
導遊開始回憶:「在您冬眠後,全球的環境進一步惡化,污染和臭氧層破壞使各大陸最後的植被迅速消失,可呼吸的空氣已成了商品……這時,要想拯救地球生態,只有關閉人類所有的重工業和能源工業。」
「那樣也許能讓地球生態恢復,卻會使人類文明毀滅。」沈華北插嘴說。
「面對當時的慘狀,真有許多人願意做出這種選擇。不過更多的人在尋找另外的出路,最可行的辦法,是把地球上的所有工業轉移到太空和月球上。」
「那麼,你們建立了太空電梯?」
「沒有,試了試才知道那比挖地球隧道還難。」
「那麼,發明了反重力飛船?」
「更沒有,倒是從理論上證明了它根本不可能。
「核動力火箭?」
「這倒是有,但其運輸成本與傳統火箭不相上下。如果用這些手段向太空轉移工業,就又會發生地球隧道式的經濟災難了。」
「那麼你們什麼也轉移不了了,這麼說,」沈華北咧嘴苦笑,「上面是後人類時代了?」
導遊沒有回答,兩人在沉默中向那無底深淵繼續墜下去,周圍飛掠而過的光環越來越密,最後井壁成為發出藍光的平滑的一體。又過了十分鐘,藍光變成紅光,他們默默地以每秒八公里的速度通過地心,井壁很快又發出藍光,導遊姑娘靈巧地使身體旋轉一百八十度,變為頭向上的上升姿態,沈華北也笨拙地跟著這樣做了。
「噢――」沈華北突然發出一聲驚叫,從面罩右上角的顯示中,他看到現在他們的速度是每秒八點五公里。
通過地心後,他們仍在加速!
讓沈華北驚恐的另一件事是:他感到了重力,在這穿過地球的墜落過程中,本應自始至終是失重的,可他真的感到了重力!科學家的直覺很快告訴他,這不是重力,是推力,正是這推力使他們克服了不斷增長的地球引力保持加速。
「一定還記得凡爾納的登月大炮吧。」導遊突然問。
「小時候看過的最愚蠢的一本書。」沈華北心不在焉地回答著,四下張望,想搞清這突然出現的怪事。
「一點兒都不愚蠢,用大炮進行發射,是人類大規模進入太空最理想最快捷的方式。」
「除非你想在炮彈中被壓成肉漿。」
「被壓成肉漿是因為加速度太大,加速度太大是因為炮管太短,如果有足夠長的炮管,炮彈就能以溫柔的加速度射出去,就像您現在感覺到的一樣。」
「這麼說,我們是在凡爾納大炮里?」
「我說過,它叫地球大炮。」
沈華北仰望著發出藍光的隧道,努力把它想像成一根炮管,由於速度太快,井壁看上去渾然一體,已沒有任何運動感了,他們彷彿一動不動地懸浮在這發著藍光的巨管中。
「在您冬眠後的第四年,我們又研製出一種新型的新固態材料,除了具有以前這類材料的性質外,它還是優良的導體。現在,在這一半的地球隧道外表面,就纏繞著一圈用這種材料製成的粗導線,使這一半地球隧道變為一根長達六千三百公里的電磁線圈。」
「線圈中的電流從哪裡來?」
「地核中有強大豐富的電流,正是這些電流產生了地球的磁場。我們用地核船拖著那種新固態導線,在地核中拉了上百個大迴路,每個迴路都有幾千公里長,用這些迴路來採集地核中的電流,並將它會聚到隧道線圈上,使隧道中充滿了強磁場。我們的密封服的肩部和腰部有兩個超導線圈,線圈中的電流產生方向相反的磁場,推力就是這樣產生的。」
由於繼續加速,上升段很快要走完了,井壁再次發出紅光。
「注意,現在我們的速度已達到每秒15公里,超過了第二宇宙速度,我們就要飛出炮口了!」這時,在地球隧道的南極出口,停放地心列車的高大建築早已拆除,地球隧道的圓形出口直接面對著天空,上面有一個密封蓋板。擴音器中傳出這樣的聲音:「遊客們請注意,地球大炮將進行今天的第四十三次發射,請您戴上護目鏡和耳塞,否則對您的視力和聽覺將造成永久的損害。」
十秒鐘後,隧道口的密封蓋板嘩地滑向一邊,露出了直徑十米的圓形井口,空氣湧入真空的井內,發出尖利的呼嘯聲。一聲巨響,井口噴出了一道長長的火舌,其亮度使南極天邊低垂的太陽黯然失色,密封蓋板又迅速滑回原位蓋住井口,井內的抽氣機發出低沉的轟鳴聲,抽空剛才蓋板打開的三秒鐘進入井內的空氣,以準備下一次發射。人們抬頭仰望,只見兩顆拖著火尾的流星正在急速上升,很快消失在南極深藍色的蒼穹中。
沈華北並沒有像想像中的那樣看到隧道出口迎面撲來,速度太快,他不可能看清,只看到,身處其中的那條發著紅光似乎通向無限高處的隧道在瞬間消失,代之以南極的藍天,兩者之間沒有任何過渡,快得像屏幕上兩幅圖像的切換。
他猛地回頭,看到腳下的大地正在急速退去,他認出了那座南極城市,那城市很快變成了一塊籃球場大小的長方形。抬起頭,他看到天空的顏色正在迅速地由藍變黑,速度之快像一塊正在被調暗的屏幕。再低頭,他看到了南極半島狹長彎曲的形狀,看到了圍繞著半島的大海。他的身後拖著一條長長的火尾,看看身上才發現密封服的表面在燃燒,他被裹在一層薄薄的火焰中。看看在距他十幾米處與他一起上升的導遊,也被裹在火焰中,像一個拖著長長火尾的小怪物。巨大的空氣阻力像一個巨掌狠狠地壓在他的頭上和肩上,但隨著天空的變黑,這巨掌像被另一個更加強大的力量征服了,它的壓力漸漸放鬆。低頭看,南極大陸已顯示出了完整的形狀,沈華北驚喜地發現這塊大陸又恢復了它的白色。向遠處看,地球已顯示出了弧形,太陽正從地球邊緣上移上來,在薄薄的大氣層中散射出絢麗的霞光。再向上看,群星已在太空中出現,沈華北第一次見到如此晶瑩燦爛的星星。身上的火光熄滅了,他們已衝出大氣層,飄浮在寂靜的太空中。
沈華北有身輕如燕的感覺,他發現自己身上的密封服――太空服變薄了許多,表面的那層散熱物質已在與大氣的劇烈磨擦中蒸發了。這時,高速通過大氣層時的通訊盲區已過,他的耳機中響起了導遊的聲音:「穿過大氣層時的阻力消耗了一部分速度,但我們現在的速度仍超過了逃逸值,我們正在飛離地球。你看那兒――」
導遊指著下面已經變得很小的南極半島,沈華北在地球隧道出口所在的位置看到了閃光,接著一顆拖著火尾的的流星從半島緩慢地飛升而上,在飛出大氣層後火光熄滅了。
「那是地球大炮剛剛發射的一艘太空船,它將接我們回去。地球大炮的炮管中每時每刻都同時運行著五六顆『炮彈』,這樣它每過八到十分鐘就射出一艘太空船,所以現在進入太空就如乘地鐵一樣便捷。在二十年前工業大遷移開始時,是發射最頻繁的時期,炮管中往往同時有二十多顆『炮彈』在加速,地球大炮以兩三分鐘一發的頻率向太空急促地射擊,一批批太空船組成了上升的流星雨,那是人類向命運的莊嚴挑戰,真是壯觀!」
這時,沈華北在群星中發現了許多快速移動的星星,它們的運動在靜止的星空背景上很容易看出來,那些東西一定就在地球軌道上。再細看,它們中相當一部分可以看出形狀,有環形的,圓柱形的,還有多個形狀組合而成的不規則體,像漆黑太空上精美的小飾件。
「那是寶山鋼鐵公司,」導遊指著一個發光的圓環說,然後又依次指點著其它幾個亮點,「那幾個是中國石化,當然它們現在不處理石油了:那幾個圓柱形的是歐洲冶金聯合體;那些是用微波向地球供電的太陽能電站,發光的只是它們的控制中心,太陽能電池組和傳輸電能的天線陣列是看不到的……」
沈華北被這情景陶醉了,再看看下面蔚藍色的地球,他的眼淚涌了出來,他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讓參加過南極庭院工程的每一個人,故去的和健在的;都看看這些,他特別想到了其中的一個人,一個在所有人心目中永遠年輕的女性。
「找到我的孫女了嗎?」他問。
「沒有,我們缺少在地核中進行遠距離探測的技術,那是一個廣闊的區域,誰也不知道鐵鎳流把她帶到哪裡了。」
「能不能把我們看到的這些用中微子發向地心?」
「一直在這麼做呢,相信她會看到的。」
第7章 沈淵之死
「我兒子後來怎麼樣了?」沈華北問。
「隧道封閉後,沈淵作為留守人員待在漠河起點站。有一天我給他打了個電話,他只說了一句話:『我同女兒在一起。』後來我知道,他在這幾年中一直過著一種不可思議的生活:每天都穿著密封服在地球隧道中來回墜落,睡覺都在裡面,只有在吃飯和為密封服補充能量時才回到起點站。他每天要穿過地球三十次左右,就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漠河和南極半島間,做著周期為八十四分鐘、振幅為一萬兩千六百公里的簡諧振動。」
您現在已從地心上升了6000~里,速度2.4公里/秒,正在穿過地幔的黏性物質區。
「誰也不知道沈淵在這永恆的墜落中都幹些什麼,但據他的同事說,每次通過地心時,他都會通過中微子通訊設備與女兒打招呼,他更是常常在墜落中與女兒長談,當然只是他一個人在說話,但生活在隨著鐵鎳流在地核中運行的落日六號中的沈靜應該是能夠聽到的。
「他的身體長時間處於失重狀態中,但由於必須在起點站吃飯和給密封服充電,每天還要在地面經受兩到三次的正常地球重力,這樣的折騰使他年老的心臟變得很脆弱,他在一次墜落中死於心臟病,當時沒人注意到,於是他的遺體又在地球隧道中運行了兩天,密封服的能量耗盡,停止製冷,地球隧道成了他的火葬爐,遺體在最後一次通過地心時被燒成了灰。我相信,你兒子對於這個歸宿是限滿意的。」
您現在已從地心上升了6200公里,速度1.4公里/秒,已經穿過莫霍不連續面,進入地殼。注意,您正在接近地球隧道的南極頂點!
「這也是我的歸宿,對嗎?」沈華北平靜地問。
「你也應該感到滿足,臨死前,你已經看到了自己想看的東西。本來我們是想在不穿密封服的情況下把你扔進地球遂道的,但現在讓你穿上了,完整地看到了你兒子創造的東西。」
「是的,我很滿足,此生足矣,我真誠地謝謝各位了!」
沒有回答,耳機中的嗡嗡聲驟然消失,地球另一端的那幾個復仇者中斷了通訊。
沈華北看到上方的同一心圓已經很稀疏了,他兩三秒才能穿過一個光圈,而且這間隔還在急劇地拉長,這時耳機中響起了一聲蜂鳴,面罩上顯示:您已經到達地球隧道的南極頂點!
他看到同心圓的圓心變空了,不再有新的光圈浮現,中間那個光圈越來越大,終於,他穿過了這最後一個藍色光圈,以不太快的速度升向一道與隧道另一端一模一樣的橫過井口的小橋,小橋上站著幾個穿密封服的人,在他升出井口時,這些人一起伸手抓住了他,把他拉上橋。
南極站的內部也處於黑暗之中,只有井壁上光圈的藍光照上來。他抬起頭,迎面看到上方懸著一個巨大的圓柱體,其直徑比井口稍小,他走到小橋盡頭的井邊,再向上看,隱約看到上方有一排這樣的圓柱體,他數出了四個,再後面的就隱沒到高處的黑暗中了,他知道,這就是停運的地心列車。八、南極半小時後,沈華北同那幾名救他命的警察一起,走出地球隧道的南極,-站,站在已沒有積雪的南極平原上,遠處可以看到被廢棄的城市。低垂在地平線上的太陽把軟弱無力的光芒投在這廣闊而沒有生氣的大陸上。這裡的空氣比地球的另一端要好些,不用戴呼吸膜。
一名警官告訴沈華北,他們是在南極空城中留守的少數警務人員,接到郭醫生的報警後,立刻趕到了南極站。當時井口是被封閉的,他們緊急聯繫地球遂道管理部門打開井蓋,正好看見沈華北在藍光中升向井口,彷彿從深海中浮出來一般。如果晚幾秒鐘,沈華北必死無疑,密封的井蓋將擋住他,使他開始向北半球的另一次墜落,而在他再次通過地心之前,密封服的能量就會耗盡,他將像兒子一樣在地心熔爐中化為灰燼。
「以鄧洋為首的那幾個傢伙已經被逮捕,他們將被以殺人罪起訴,不過,」警官冷冷地盯著沈華北說,「我理解他們的感情。」
沈華北仍然沉浸在失重帶來的眩暈中,他看著天邊的太陽,長出一口氣,又說了一句:「我此生足矣」,要是這樣,您對自己今後的命運就比較容易接受了。「另一名警官說。
「命運?」沈華北清醒過來,扭頭看著那名警官。
「您不能在這個時代生活,否則這樣的事還會發生。好在政府有一個時間移民計劃,為了減輕人口對環境的壓力,強制一部分人口進入冬眠,讓他們到未來去生活,現在政府已經決定,您將作為時間移民的一員,重新進入冬眠,這一次要多長時間才能被蘇醒,我可說不準。」
沈華北好一會兒才理解了這話的意思,對警官深深地鞠躬:「謝謝謝謝,我怎麼總是這樣幸運?」
「幸運?」警官不解地看著他說,「即使是這個時代的冬眠移民,也不可能適應未來社會的生活,別說您這樣來自過去的人了!」
沈華北的臉上浮現出微笑:「無所謂,關鍵是,我將看到地球遂道再次成為人類的驕傲!」
警官們發出了幾聲笑:「怎麼可能呢?這個完全失敗的超級工程,只能永遠成為你們父子倆的恥辱柱。」
「哈哈哈哈……」沈華北大笑起來,失重的虛弱使他站立不穩,但在精神上他已亢奮到極點,「長城和金字塔都是完全失敗的超級工程,前者沒能擋住北方騎馬民族的入侵,後者也沒能使其中的法老木乃伊復活,但時間使這些都無關緊要,只有凝結於其上的人類精神永遠光彩照人!」他指指身後高高聳立的地球隧道南極站,「與這條偉大的地心長城相比,你們這些哭哭啼啼的孟姜女是多麼可憐!哈哈哈哈……」
沈華北張開雙臂,讓南極的寒風吹透自己的身體,「淵兒,我們此生足矣――」他幸福地說。
第6章 災難
「南極庭院工程的第一次災難發生於二十五年前,那時工程進入最後的勘探設計階段,需要進行大量的地下航行。在一次勘探航行中,一艘名叫『落日六號』的地下船在地幔中失事,並下沉到地核中,船上三名乘員中有兩人遇難,只有一名年輕的女領航員倖存,她現在仍被封閉在地心中,將在狹窄的地下船中度過餘生。那艘船上的中微子通訊設備已失去發射功能,但可能仍能接收。順便說一句:她的名字叫沈靜,是您的孫女。」
沈華北的心抽搐了一下。
在這瘋狂的速度下,井壁上的光圈在沈華北眼中已連為一體,使這巨井的井壁發出刺目的藍光,正在其中飛速墜落的沈華北,彷彿在穿過時光隧道,進入那並不遙遠但他不曾經歷過的過去。
您現在已到達5800~”里深度,速度7.8公里/秒。您已進入固態地核。正在接近地心!
「南極庭院工程進行到第六年,發生了慘烈的中部斷裂災難。前面說過,隧道是由內外兩層相互交錯的井圈構成,在裝入內層井圈時,必須首先將已連接好的外層井圈中的J~『-F物質掏空,以免兩層井圈間混入雜質,影響它們之間貼合的緊密度。在施工中採用掏空一段外井圈放入一個內井圈的工藝,這就意味著在地核段的施工中,在一段外井圈被掏空而內井圈還未到位的這段時間裡,包括接合部在內的兩個外井圈將單獨承受地核鐵鎳流的衝擊。本來,兩段井圈間的接合部採用十分堅固的鉚接技術,在設計中,應該能夠在相當長的時間裡承受鐵鎳流的衝擊。但在進入地核四百九十多公里處,兩段剛剛掏空的井圈處有一股異常強大的鐵鎳流,其流速是以前的大量勘探中觀測到的最高值的五倍。強大的衝擊力使兩個井圈錯位,高溫高壓的地核物質霎時湧入隧道,並沿著已建成的隧道飛速上升。在得知斷裂發生後,作為工程總指揮的沈淵立刻下令關閉了位於古騰堡不連續面處的安全閘門,它被稱為古騰堡閘。這時在閘門下近五百公里的隧道中,有兩千五百多名工程人員在施工,在得知斷裂發生後,他們同時乘坐隧道中的高速升降機撤離,共有一百三十多部升降機,最後一輛升降機與沿隧道上升鐵鎳流保持著三十公里左右的距離。最後只有六十一部升降機來得及通過古騰堡閘,其餘都在閘門關閉後被四千多度高溫的地核激流吞沒,一千五百二十七人殞命地心。
「中部斷裂災難舉世震驚,沈淵同時受到了兩方面的強烈譴責:一方認為他完全可以等所有升降機都通過古騰堡閘時再關閉閘門,這時鐵鎳流距閘門還有三十公里,雖然時間很短,但還是來得及的。即使這道閘門沒來得及關閉,在上面的莫霍不連續面(地表和地幔的交界面)處還有一道安全閘――莫霍聞。那些遇難者的極端憤怒的家屬控告沈淵故意殺人罪。對此,沈淵在媒體面前只有一句話:『我怕出婁子啊。』這婁子確實出不得,在不止一部以南極庭院工程為題材的災難片中,最著名的是《鐵泉》,在影片中有地核物質衝出地表的噩夢般的景象:一股鐵鎳液柱高高衝上同溫層,在那個高度上散成一朵巨大的死亡之花,它發出的刺目白光使北半球的黑夜變成白晝,大地上下起了灼熱的鐵水暴雨,亞洲大陸成了一口鍊鋼爐,人類最終面臨恐龍的命運……這描述並不誇張,正因為如此,沈淵又面臨著另一項與上面完全相反的指控:他應該更早些關閉古騰堡門,根本沒有必要等那六十一部升降機通過。有更多的人支持這項指控,輿論給他安上了一項臨時杜撰的罪名:因瀆職而反人類罪。雖然在法律上兩項指控最終都沒有成立,但沈淵因此辭職,離開了南極庭院工程的指揮層。他拒絕了另外的任命,以後一直作為一名普通工程師在隧道中工作。」
這時,井壁發出的藍光突然變成紅色。
您現在已到達6300,『~里深度,速度8公里/秒,正在穿過地心!
耳機里響起了鄧洋的聲音:「你現在已達到可以飛出地球的速度,卻正處在這個星球的中心,地球正在圍著你旋轉,所有的海洋和大陸,所有的城市和所有的人,都在圍著你旋轉。」
沐浴在這莊嚴的紅光中,沈華北的腦海中又響起了音樂,這次是一首宏偉的交響曲,他以第一宇宙速度穿過這發著紅光的地心隧道,彷彿漂行在地球的血管中,這使他熱血沸騰。
鄧洋又說:「雖然新固態材料有良好的絕熱性能,現在你周圍的溫度仍超過了一千五百度,你的密封服中的冷卻系統正在全功率運行。」
井壁的紅光只延續了十多秒鐘,又變回寧靜的藍光。
您已通過地心,現在正在上升,並開始減速。您已經上升了500~”里,速度7.8公里/秒,仍在固態地核中。
藍光使沈華北冷靜下來,他已適應了失重,現在緩緩地轉動身體,使頭部向著前進的方向,以找到上升的感覺。他問鄧洋:「好像還有第三次災難?」
「螺栓失落災難發生在五年前,那時南極庭院工程已經完工,地球隧道已投入了正式營運,每時每刻都有地心列車穿行於其中。地心列車的車廂是直徑八米長五十米的圓柱體,每列地心列車最多可由二百節車廂組成,可運載兩萬噸貨物或近萬名乘客,穿過地球的單程需四十二分鐘,運輸過程只是自由墜落,不消耗任何能源。
「當時,在漠河起點站,一名維修工人不小心將一顆直徑不到十厘米的螺栓掉進隧道,這枚螺栓是用一種能夠吸收電磁波的新材料製造的,因而沒有被安全監測系統的雷達檢測到。螺栓在隧道中一直墜落,穿過地球到達南極站,又從那裡向回墜落,在到達地心時擊中了一列正在向南極上升的地心列車。螺栓與列車的相對速度高達每秒十六公里,這樣的動能使它像一顆炸彈。它穿透了頭兩節車廂,把沿路的一切都汽化了,這兩節車廂的爆炸,使整列列車以每秒八公里的速度擦到井壁上,在一瞬間就被撕得粉碎。
大量的碎片在隧道中來回運行,有的一次次穿過整個地球,大部分則因撞擊失去了部分速度,只是在地核附近擺動。用了一個月時間才把隧道中的碎片完全清整乾淨,列車上的三千名乘客的遺體沒有找到,地核段的高溫已把他們徹底火化了。「
您現在已從地心上升了2200~里。速度7.5米/秒,已重新進入地核的液態部分。
「但最大的災難還是這個超級工程本身,南極庭院工程在技術上是人類史無前例的壯舉,而在經濟上的愚蠢也是空前絕後的。直到現在,人們對這樣一個在經濟規划上近乎白痴的工程競得以實施仍百思不得其解,沈淵那魔鬼般的才能固然起了作用,其根本原因可能還在於人們開發新大陸的狂熱和對技術的盲目崇拜。在經濟學上,南極庭院工程的完工之日,也就是它的死亡之時。雖然通過地球隧道的運輸極其快捷,且幾乎不消耗能量,用當時人們的話說,『扔下去就到了』或『跳下去就到了』,但由於工程巨大的投資,使得地心列車的運輸費用極其昂貴,這抵消了它快捷的長處,使得地心列車在與傳統運輸方式的競爭中沒什麼明顯優勢。」
您現在已從地心上升了3500.P~里,速度6.5公里/秒,正在穿過古騰堡不連續面。重新進入地幔。
「人類的南極夢很快破滅了,蜂擁而來的工業和過度的開發很快毀掉了這個地球上僅存的潔凈世界,使南極大陸與其它大陸一樣成了一個瀰漫著煙塵的垃圾場。南極上空的臭氧層被完全破壞,其影響波及全球,即使在北半球,強烈的紫外線已使人們必須加以防護才能出門,南極冰蓋的加速融化也使全球的海平面急劇升高。在經歷了一個痛苦的過程後,人類的理智再次佔了上風,聯合國所有的成員國簽署了新的南極公約,使人類全面撤出南極大陸,再次把南極變成人跡罕至的地方,期望那裡的環境能夠慢慢恢復。隨著向南極運輸需求的驟減,在螺栓失落災難後,地心列車完全停止了營運,地球隧道被封閉,到現在已有八年了。但南極庭院工程帶來的經濟災難一直在持續,無數購買了南極庭院公司股票的人血本無歸,引發了嚴重的社會動亂,投資的黑洞使國家經濟到了崩潰的邊緣。現在,我們還在這場災難的低谷中痛苦地徘徊著……好了,這就是南極庭院工程的故事。」
隨著速度的降低,井壁上本是穩定平滑的藍光開始閃爍,漸漸地,周圍的井壁能夠分辨出單個的環繞光圈在掠過,向兩個方向看,那密密的同心圓靶標又開始呈現出來。
您現在已從地心上升了4800~里。速度5.1公里/秒,正在穿過地幔的剛性物質區。
第5章 大隧道
「它是走切線,還是穿過地心?」沈華北問,只是思維以語言的形式冒了一下頭。
「聰明的頭腦,這麼快就想到了!」鄧洋驚嘆道。
「很像他兒子。」有人跟著說,聽上去可能是中部斷裂災難留下的孤兒。
「是穿過地心,由中國的漠河穿過地球到達南極大陸的最東端南極半島。」鄧洋回答沈華北說。
「剛才那座城市是漠河?!」
「是的,它因作為地球隧道起點而繁榮起來。」
「據我所知,從那裡貫穿地球應該到達阿根廷南部。『』」不錯,但隧道有輕微的彎曲。「
「既然隧道是彎曲的,我會不會撞上井壁呢?」
「如果隧道筆直地直達阿根廷,你倒是肯定會撞上,那種筆直的地球隧道只有在貫穿兩極之間的地軸上才能實現,這種與地軸成一定角度的隧道必須考慮地球的自轉因素,它的彎曲正好能讓你平滑地通過。」
「呵,偉大的工程!」沈華北由衷地讚歎道。
您現在已到達300.P~.t.深度,速度2.4~A”-I/秒。已進入地幔黏性物質區。
他看到自己穿過光圈的頻率正在加快,下面和上面那兩個同心圓的密度增加了許多。
鄧洋說:「關於建造穿過地球的隧道,不是什麼新想法,十八世紀就有兩個人提出了這個設想,一位是叫莫泊都的數學家,另一位則是舉世聞名的伏爾泰。到後來,法國天文學家佛蘭馬理翁又把這個計劃重新提了出來,並且首先考慮了地球的自轉因素……」
沈華北打斷他問:「那你怎麼說這想法是從我這裡來的呢?」
「因為前面那些人不過是在做思想試驗,而你的設想影響了一個人,這人後來用自己魔鬼般的才能促成了這個狂想的實現。」
「可……我不記得向沈淵提起過這些。」
「真是個健忘的人,你做了一個後來改變人類歷史進程的設想,卻忘了。」
「我真的想不起來。」
「那你總能想起那個叫貝加多的阿根廷人,還有他送給你兒子的生日禮物吧?」
您現在已到達1500公里深度,速度5.1公里/秒,已進入地幔剛性物質區。
沈華北終於想起來了。那是沈淵六歲的生日,沈華北請在北京的阿根廷物理學家貝加多博士到家裡做客。當時南美兩強已經崛起,阿根廷隊南極大陸的大片陸地提出領土要求,並向南極大量移民,同時快速發展核武器,讓全世界大驚失色。
在後來的全球無核化進程中,阿根廷自然是以有核國家的身份加入聯合國銷毀委員會,沈華北和貝加多都是這個委員會中一個技術小組的專家。
那次貝加多給沈淵帶來的禮物是一個地球儀,它是用一種最新的玻璃材料製成的,那種玻璃是阿根廷飛速發展的技術水平的一個體現,它的折射率與空氣相同,因而看不出玻璃球的存在,地球儀上的大陸彷彿是懸浮在兩極之間,沈淵很喜歡這個禮物。
在晚飯後的聊天中,貝加多拿出了一張中國國內的大報,讓沈華北看上面的一幅政治漫畫,畫上一位阿根廷球星正在踢地球。
「我不喜歡這個,」貝迦納說,「中國人對我的國家的了解好像只限於足球,並把這種了解引申到國際政治上,阿根廷在你們的眼中也成了一個充滿攻擊性的國家。」
「您要知道,阿根廷畢竟是在地球上與中國相距最遠的一個國家,你們正在地球的對面。」趙文佳微笑著說,從沈淵的手中拿過那個全透明的地球儀,在上面,中國和阿根廷隔著那個超透明的球體重疊在一起。
「其實我有個辦法能夠使兩國更好地交流,」沈華北拿過地球儀說,「只需從中國挖一條通過地心貫穿地球的隧道就行了。」
貝迦納說:「那個隧道也有一萬兩千多公里長,並不比飛機航線短多少。」
「但旅行時間會短許多的,想想您帶著旅行包從隧道的這一端跳進去……」
沈華北的本意是想把話題從政治上引開去,他成功了,貝迦納來了興趣:「沈,你的思維方式總是與眾不同……讓我們看看:我跳進去後會一直加速,雖然我的加速度會隨墜落深度的增加而減小,但確實會一直加速到地心,通過地心時我的速度達到最大值,加速度為零;然後開始減速上升,這種減速度的值會隨著上升而不斷增加,當到達地球的另一面阿根廷的地面時,我的速度正好為零。如果我想回中國,只需從那面再跳下去就行了,如果我願意,可以在南北半球之間做永恆的簡諧振動,嗯,妙極了,可是旅行時間……」
「讓我們計算一下吧。」沈華北打開電腦。
計算結果很快出來了,以地球理想的平均密度,從中國跳進地球隧道,穿過直徑一萬兩千多公里的地球,墜落到阿根廷,需四十二分鐘十二秒。
「快捷的旅行!」貝迦納高興地說。
您現在已到達2800&”里深度,速度6.5公里/秒,您正在穿過古騰堡不連續面。進入地核。
墜落中的沈華北又聽到鄧洋說:「在那個晚上,你一定沒有注意到,你的兒子瞪圓了那雙充滿靈氣的大眼睛,出神地聽著你的話,你更不可能知道,他盯著床頭的那個透明地球一夜沒睡。當然,你對兒子的這種影響可能有過無數次,你在沈淵的心靈中播下了許多狂想的種子,這只是其中開出花朵的一顆。」
沈華北凝視著周圍距自己四五米遠處的那一圈飛速上升的井壁,高頻掠過的環繞光圈使井壁的表面有些模糊。
「這是新固態材料嗎?」他問。
「還能是其它什麼?有什麼別的材料具有建造這樣的隧道的強度呢?」
「這樣巨量的新固態物質是如何生產出來的?這種比重大得能沉入地層的材料怎樣搬運和加工呢?」
「只能最簡略地說說:新固態物質是通過連續不斷的小型核爆炸生產出來的,核心技術當然是你的『糖衣』,其生產線是龐大而複雜的;新固態材料有多種密度級別,較低密度的材料不會沉入地層,用它造出一個面積較大的基礎,將高密度材料放置於其上,其壓強被基礎分散,就能夠浮在地面上了,用類似的原理,也可以進行這種材料的運輸;至於新固態材料的加工,技術更加複雜,以你的知識水平可能無法理解。總之新固態材料已經是一個龐大的產業,其經濟規模超過了鋼鐵,它並不只是用於南極庭院工程。」
「那麼這條隧道是如何建成的呢?」
「首先告訴你一點:建構隧道的基本構件是井圈,每個井圈長約一百米,整條隧道是由大約二十四萬個井圈連接而成。至於具體的施工過程,你是個聰明人,也許自己能想出來。」
您現在已到達4100公里深度,速度米7.5公里/秒,正處於液態地核中部。
「沉井?」
「是的,是用沉井工藝,首先從中國和南極將井圈沉入地層,並拼接成貫穿地球的一條線,第二步是將拼接後的井圈中的地層物質掏出,隧道就形成了。你在隧道入口的外面看到的那些鐵山,就是由從隧道的地核部分中掏出的鐵鎳合金堆成的。具體的施工要由地下船來進行,這種能在地層中行駛的機器也是由新固態材料製造的,有的型號能在地核深度行駛,它們能在地層中使下沉的井圈定位。」
「這樣算下來,只需十二萬個井圈。」
「超固態物質承受地球深處的壓力和高溫是沒有問題的,但地下還有許多流動體,較淺處是流動的岩漿,更危險的是地核中的液態鐵鎳流,它們對隧道產生巨大的剪切衝擊,新固態材料的強度能夠承受這種衝擊,但井圈之間的連接處就不行了,所以隧道由內外兩層井圈構成,內層的井圈緊貼外層井圈,兩層井圈間相互交錯,這樣就使隧道形成了足夠的抗剪切強度。」
您現在已到達5400&~里深度,速度米7.7公里/秒,正在接近固態地核。
「下面,我想你要告訴我南極庭院工程帶來的災難了。」
第4章 地獄之門
下車後,沈華北迎面看到一座奇怪的小山,山體呈單一鐵鏽色,光禿禿的看不到一棵草。鄧洋向小山一偏頭說:「這是一座鐵山,」看到沈華北驚奇的目光,他又加上一句,「就是一大塊鐵。」沈華北舉目四望,發現這樣的鐵山在附近還有幾座,它們以怪異的色彩突兀地立在這廣闊的平原上,使這裡有一種異域的景色。
沈華北這時已恢復到可以行走,他步履蹣跚地隨著這夥人走向遠處一座高大的建築物。那個建築物呈一個完美的圓柱形,有上百米高,表面光滑一體,沒有任何開口。他們走近後,看到一扇沉重的鐵門轟隆隆地向一邊滑開,露出一個入口,一行人走了進去,門在他們身後密實地關上了。
在暗弱的燈光下,沈華北看到他們身處一個像是密封艙的地方,光滑的白色牆壁上掛著一長排像太空服一樣的密封裝,人們各自從牆上取下一套密封裝穿了起來,在兩個人的幫助下他也開始穿上其中的一件。在這過程中他四下打量,看到對面還有一扇緊閉的密封門,門上亮著一盞紅燈,紅燈旁邊有一個發光的數碼顯示,他看出顯示的是大氣壓值。當他那沉重的頭盔被旋緊後,在面罩的右上角出現一塊透明的液晶顯示區,顯示出飛快變化的數字和圖形,他只看出那是這套密封服內部各個系統的自檢情況。接著,他聽到外面響起低沉的嗡嗡聲,像是什麼設備啟動了,然後注意到對面那扇門上方顯示的大氣壓值在迅速減小,在大約三分鐘後減到零,旁邊的紅燈轉換為綠燈,門開了,露出這個密封建築物黑洞洞的內部。
沈華北證實了自己的猜測:這是一個由大氣區域進入真空區域的過渡艙,如此說來,這個巨大圓柱體的內部是真空的。
一行人走進了那個入口,門又在後面關上了,他們身處濃濃的黑暗之中,有幾個人密封服頭盔上的燈亮了,黑暗中出現幾道光柱,但照不了多遠。一種熟悉的感覺出現了,沈華北不由打了個寒戰,心裡有一種莫名的恐懼。
「向前走。」他的耳機中響起了鄧洋的聲音,頭燈的光暈在前方照出了一座小橋,不到一米寬,另一頭伸進黑暗中,所以看不清有多長,橋下漆黑一片。沈華北邁著顫抖的雙腿走上了小橋,密封服沉重的靴子踏在薄鐵板橋面上發出空洞的聲響。他走出幾米,回過頭來想看看後面的人是否跟上來了。這時所有人的頭燈同時滅了,黑暗吞沒了一切。但這隻持續了幾秒鐘,小橋的下面突然出現了藍色的亮光。沈華北回頭看,只有他上了橋,其他人都擠在橋邊看著他,在從下向上照的藍光中,他們像一群幽靈。他扶著橋邊的欄杆向下看去,幾乎使血液凝固的恐懼攫住了他。
他站在一口深井上。
這口井的直徑約十米,井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環繞光圈,在黑暗中標示出深井的存在。他此時正站在橫過井口的小橋的正中央,從這裡看去,井深不見底,井壁上無數的光圈漸漸縮小,直至成為一點,他彷彿在俯視著一個發著藍光的大靶標。
「現在開始執行審判,去償還你兒子欠下的一切吧!」鄧洋大聲說,然後用手轉動安裝在橋頭的一個轉輪,嘴裡念念有詞:「為了我被濫用的青春和才華……」小橋傾斜了一個角度,沈華北抓住另一面的欄杆努力使自己站穩。
接著鄧洋把轉輪讓給了中部斷裂災難留下的孤兒,後者也用力轉了一下:「為了我被熔化的爸爸媽媽……」小橋傾斜的角度又增加了一些。
轉輪又傳到螺栓失落災難留下的孤女手中,姑娘怒視著沈華北用力轉動轉輪:「為了我被蒸發的爸爸媽媽……」
因失去所有財富而自殺未遂者從螺栓失落災難留下的孤女手中搶過轉輪:「為了我的錢、我的勞斯萊斯和林肯車、我的海濱別墅和游泳池,為了我那被毀的生活,還有我那在寒冷的街頭排隊領救濟的妻兒……」小橋已經轉動了九十度,沈華北此時只能用手抓著上面的欄杆坐在下面的欄杆上。
因失去所有財富而患精神分裂症的人也撲過來同因失去所有財富而自殺未遂者一起轉動轉輪,他的病顯然還沒好利索,沒說什麼,只是對著下面的深井笑。小橋完全傾覆了,沈華北雙手抓著欄杆倒吊在深井上方。
這時的他並沒有多少恐懼,望著腳下深不見底的地獄之門,自己不算長的一生閃電般地掠過腦海:他的童年和少年時代是灰色的,在那些時光中記不起多少快樂和幸福:走向社會後,他在學術上取得了成功,發明了「糖衣」技術,但這並沒有使生活接納他;他在人際關係的蛛網中掙扎,卻被越纏越緊,他從未真正體驗過愛情,婚姻只是不得已而為之;當他打定主意永遠不要孩子時,孩子來到了人世……他是一個生活在自己思想和夢想世界中的人,一個令大多數人討厭的另類,從來不可能真正地融入人群,他的生活是永遠的離群索居,永遠的逆水行舟,他曾寄希望於未來,但這就是未來了:已去世的妻子、已成為人類公敵的兒子、被污染的城市、這些充滿仇恨變態的人……這一切已使他對這個時代和自己的生活心灰意冷。本來他還打定主意,要在死前知道事情的真相,現在這也無關緊要了,他是一個累極了的行者,惟一渴望的是解脫。
在井邊那群人的歡呼聲中,沈華北鬆開了雙手,向那發著藍光的命運靶標墜下去。
他閉著眼睛沉浸在墜落的失重中,身體彷彿變得透明,一切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已離他而去。在這生命的最後幾秒鐘,他的腦海中突然響起了一首歌,這是父親教他的一首古老的蘇聯歌曲,在他冬眠前的時代已沒有人會唱了,後來他作為訪問學者到莫斯科去,在那裡希望找到知音,但這首歌在俄羅斯也失傳了,所以這成了他自己的歌。在到達井底之前他也只能在心裡吟唱一兩個音符,但他相信,當自己的靈魂最後離開軀體時,這首歌會在另一個世界繼續的……不知不覺中,這首旋律緩慢的歌已在他的心中唱出了一半,時間過去了好長,這時意識猛然警醒,他睜開雙眼,看到自己在不停地飛快穿過一個又一個的藍色光環。
墜落仍在繼續。
「哈哈哈哈……」他的耳機中響起了鄧洋的狂笑聲,「快死的人,感覺很不錯吧?!」
他向下看,看到一串撲面而來的發著藍光的同心圓,他不停地穿過最大的一個圓,在圓心處不斷有新的小圓環出現並很快擴大;向上看,也是一個同心圓,但其運動是前一個畫面的反演。
「這井有多深?」他問。
「放心,您總會到底的,井底是一塊堅硬平滑的鋼板,叭嘰一下,你摔成的那張肉餅會比紙還薄的!哈哈哈哈……」
這時,他注意到面罩右上角的那塊液晶顯示區又出現了,有一行發著紅光的字:您現在已到達100公里深度,速度1.4公里/秒,您已經穿過莫霍不連續面。由地殼進入地幔。
沈華北再次閉上雙眼,這次他的腦海中不再有歌聲,而是像一台冷靜的計算機般飛快地思索著,當半分鐘後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已經明白了一切:這就是南極庭院工程,那塊堅硬平滑的井底鋼板並不存在,這口井沒有底。
這是一條貫穿地球的隧道。
第3章 南極庭院
「想像力豐富的人在現實中往往手無縛雞之力,相反,那些把握歷史走向的現實中的強者,大多只有一個想像力貧乏的大腦。而你兒子,是歷史上少有的把這兩者合為一體的人。在大多數時間,現實只是他幻想海洋中的一個小小的孤島,但如果他願意,可能隨時把自己的世界翻轉過來,使幻想成為小島而現實成為海洋,在這兩個海洋中他都是最出色的水手……」.「我了解自己的兒子,你不必在這上面浪費時間。」沈華北打斷鄧洋說。
「但你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沈淵在現實中爬到了多高的位置,擁有了多大的權力,這使他有能力把自己最變態的狂想變成現實。可惜,社會沒有及早發現這個危險。也許歷史上曾有過他這樣的人,但都像擦過地球的小行星一樣,沒能在這個世界上釋放自己的能量就消失在茫茫太空中,不幸的是,。歷史給了你兒子用變態狂想製造災難的機會。
「在你進入冬眠後的第五年,世界對南極大陸的爭奪有了一個初步結果:這個大陸被確定為全球共同開發的區域,但各個大國都為自己爭得了大面積的專屬經濟區。儘早使自己在南極大陸的經濟區繁榮起來,並儘快開發那裡的資源,是各大國擺脫因環境問題和資源枯竭而帶來的經濟衰退的惟一希望,『未來在地球頂上』成為當時盡人皆知的口號。」就在這時,你兒子提出了那個瘋狂設想,聲稱這個設想的實現將使南極大陸變為這個國家的庭院,到那時從北京去南極將比從北京去天津還方便。這不是比喻,是真的,旅行的時間要比去天津的短,消耗的能源和造成的污染都比去天津的少。那次著名的電視演講開始時,全國觀眾都笑成一團,像在看滑稽劇,但他們很快安靜下來,因為他們發現這個設想真的能行!這就是南極庭院設想,後來根據它開始了災難性的南極庭院工程。「
說到這裡,鄧洋莫名其妙地陷入沉默。
「接著說呀,南極庭院的設想是什麼?」沈華北催促道。
「你會知道的。」鄧洋冷冷說。
「那你至少可以告訴我,我與這一切有什麼關係?」
「因為你是沈淵的父親,這不是很簡單嗎?」
「現在又盛行血統論了?」
「當然沒有,但你兒子的無數次表白使血統論適合你們。當他變得舉世聞名時,就真誠地宣稱他思想和人格的絕大部分是在八歲前從父親那裡形成的,以後的歲月不過是進行一些知識細節方面的補充而已。他還聲明,南極庭院設想的最初創造者也是父親。」
「什麼?!我?南極……庭院?!這簡直是……」
「再聽我說完最後一點:你還為南極庭院工程提供了技術基礎。」
「你指的什麼?!」
「當然是新固態材料,沒有它,南極庭院設想只是一個夢囈,而有了它,這個變態的狂想立刻變得現實了。」
沈華北困惑地搖搖頭,他實在想像不出,那超高密度的新固態材料如何能把南極大陸變成這個國家的庭院。
這時車停了。
第2章 蘇醒
他用了一整天時間才真正醒來。意識初萌時,世界在他的眼中只是一團白霧:十個小時後這白霧中出現了一些模糊的影子――也是白色的;又過了十個小時,他才辨認出那些影子是醫生和護士。冬眠中的人是完全沒有時間感的,所以沈華北這時絕對認為自己的冬眠時間僅是這模糊的一天,他認定冬眠維持系統在自己剛失去知覺後就出了故障。視力進一步恢復後,他打量了一下這間病房,很普通的白色牆壁,安在側壁上的燈發出柔和的光芒,形狀看上去也很熟悉,這些似乎證實了他的感覺。但接下來他知道自己錯了:病房白色的天花板突然發出明亮的藍光,並浮現出醒目的白字:您好!承擔您冬眠服務的大地生命冷藏公司已於2089年破產,您的冬眠服務已全部移交綠雲公司,您現在的冬眠編號是WS368200402~l18,並享有與大地公司所簽定合同中的全部權利。您已經完成全部治療程序。您的全部病症已在蘇醒前被治癒,請接受綠雲公司對您獲得新生的祝賀。
您的冬眠時間為74年5個月7天零13小時,預付費用沒有超支。
現在是2125年4月16日,歡迎您來到我們的時代。
又過了三個小時他才漸漸恢復聽力,並能夠開口說話。在七十四年的沉睡後,他的第一句話是:「我妻子和兒子昵?」
站在床邊的那位瘦高的女醫生遞給他一張摺疊的白紙:「沈先生,這是您妻子給您的信。」
我們那時已經很少有人用紙寫信了……沈華北沒把這話說出來,只是用奇怪的目光看了醫生一眼,但當他用還有些麻木的雙手展開那張紙後,得到了自己跨越時間的第二個證據:紙面一片空白,接著發出了藍瑩瑩的光,字跡自上而下顯示出來,很快鋪滿了紙面。他在進入冬眠前曾無數次想像過醒來後妻子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但這封信的內容超出了他最怪異的想像:親愛的,你正處於危險中!
看到這封信時,我已不在人世。給你這封信的是郭醫生,她是一個你可以信賴的人,也許是這個世界上你惟一可以信賴的人。一切聽她的安排。
請原諒我違背了諾言,沒有在四十年後讓你蘇醒。我們的淵兒已成為一個你無法想像的人。幹了你無法想像的事,作為他的母親我不知如何面對你,我傷透了心,已過去的一生對於我毫無意義。你保重吧。
「我兒子呢?沈淵呢?!」沈華北吃力地支起上身問。
「他五年前就死了。」醫生的回答極其冷酷,絲毫不顧及這消息帶給這位父親的刺痛,不過她似乎多少覺察到這一點,安慰說,「您兒子也活了七十八歲。」
郭醫生掏出一張卡片遞給沈華北:「這是你的新身份卡,裡面存貯的信息都在剛才那封信上。」
沈華北翻來覆去地看那張紙,上面除了趙文佳那封簡短的信外什麼都沒有,當他翻動紙張時,折皺的部分會發出水樣的波紋,很像用手指按壓他那個時代的液晶顯示器時發生的現象。郭醫生伸手拿過那張紙,在右下角按了一下,紙上的顯示被翻過一頁,出現了一個表格。
「對不起,真正意義上的紙張已經不存在了。」
沈華北抬頭不解地看著她。
「因為森林已經不存在了。」她聳聳肩說,然後逐項指著表格上的內容:「你現在的名字叫王若,出生於2097年,父母雙亡,也沒有任何親屬,你的出生地在呼和浩特,但現在的居住地在這裡――這是寧夏一個很偏僻的山村,是我能找到的最理想的地方,不會引人注意……不過你去那裡之前需要整容……千萬不要與人談起你兒子,更不要表現出對他的興趣。」
「可我出生在北京,是沈淵的父親!」
郭醫生直起身來,冷冷地說:「如果你到外面去這樣宣布,那你的冬眠和剛剛完成的治療就全無意義了,你活不過一個小時。」
「到底發生了什麼?!」
醫生笑笑:「這個世界上大概只有你不知道……好了,抓緊時間,你先下床練習行走吧,我們要儘快離開這裡。」
沈華北還想問什麼,突然響起了震耳的撞門聲。門被撞開後,有六七個人沖了進來,圍在他的床邊。這些人年齡各異,衣著也不相同,他們的共同點是都有一頂奇怪的帽子,或戴在頭上或拿在手中。這種帽子有齊肩寬的圓檐,很像過去農民戴的草帽;他們的另一個共同之處就是都戴著一個透明的口罩,其中有些人進屋後已經把它從嘴上扯了下來。這些人齊盯著沈華北,臉色陰沉。
「這就是沈淵的父親嗎?」問話的人看上去是這些人中最老的一位,留著長長的白鬍須,像是有八十多歲了。不等醫生回答,他就朝周圍的人點點頭:「很像他兒子。醫生,您已經盡到了對這個病人的責任,現在他屬於我們了。」
「你們是怎麼知道他在這兒的?」郭醫生冷靜地問。
不等老者回答,病房一角的一位護士說:「我,是我告訴他們的。」
「你出賣病人?!」郭醫生轉身憤怒地盯著她。
「我很高興這樣做。」護士說,她那秀麗的臉龐被獰笑扭曲了。
一個年輕人揪住沈華北的衣服把他從床上拖了下來,冬眠帶來的虛弱使他癱在地上;一個姑娘一腳踹在他的小腹上,那尖尖的鞋頭幾乎扎進他的肚子里,劇痛使他在地板上像蝦似的弓起身體;那個老者用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拎了起來,像豎一根竹竿似的想讓他站住,看到不行後~鬆手,他便又仰面摔倒在地,後腦撞到地板上,眼前直冒金星。他聽到有人說:「真好,那個雜種欠這個社會的,總算能夠部分償還了。」
「你們是誰?」沈華北無力地問,他在那些人的腳中間仰視著他們,好像在看著一群兇惡的巨人。
「你至少應該知道我,」老者冷笑著說,從下面向上看去,他的臉十分怪異,讓沈華北膽寒,「我是鄧伊文的兒子,鄧洋。」
這個熟悉的名字使沈華北心裡一動,他翻身抓住老者的褲腳,激動地喊道:「我和你父親是同事和最好的朋友,你和我兒子還是同班同學,你不記得了?天啊,你就是洋洋?!真不敢相信,你那時……」
”放開你的臟爪子!「鄧洋吼道。
那個拖他下床的人蹲下來,把兇悍的臉湊近沈華北說:「聽著小子,冬眠的年頭兒是不算歲數的,他現在是你的長輩,你要表現出對長輩的尊敬。」
「要是沈淵活到現在,他就是你爸爸了!」鄧洋大聲說,引起了一陣鬨笑。接著他挨個指著周圍的人向他介紹:「在這個小夥子四歲時,他的父母同時死於中部斷裂災難;這姑娘的父母也同時在螺栓失落災難中遇難,當時她還不到兩歲;這幾位,在得知用畢生的財富進行的投資化為烏有時,有的自殺未遂,有的患了精神分裂症……至於我,被那個雜種誘騙,把自己的青春和才華都扔到那個該死的工程中,現在得到的只是世人的唾罵!」
躺在地板上的沈華北迷惑地搖著頭,表示他聽不懂。
「你面對的是一個法庭,一個由南極庭院工程的受害者組成的法庭!儘管這個國家的每個公民都是受害者,但我們要獨享這種懲罰的快感。真正的法庭當然沒有這麼簡單,事實上比你們那時還要複雜得多,所以我們才不會把你送到那裡去,讓他們和那些律師扯上一年屁話之後宣布你無罪,就像他們對你兒子那樣。一個小時後,我們會讓你得到真正的審判,當這個審判執行時,你會發現如果七十多年前就死於白血病是一件多麼幸運的事。」
周圍的人又齊聲獰笑起來。接著有兩個人架起沈華北的雙臂把他向門外拖去,他的雙腿無力地拖在地板上,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沈先生,我已經儘力了。」在他被拖出門前,郭醫生在後面說。他想回頭再看看她,看看這個被妻子稱為他在這個冷酷時代惟一可以信任的人,但這種被拖著的姿勢使他無力回頭,只聽到她又說:「其實,你不必太沮喪,在這個時代,活著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當他被拖出門後,聽到醫生在喊:「快把門關上,把空凈器開大,你要把我們嗆死嗎?!」聽她的口氣,顯然不再關心他的命運。
出門後,他才明白醫生最後那句話的意思:空氣中有一種刺鼻的味道,讓人難以呼吸……他被拖著走過醫院的走廊,出了大門後,那兩個人不再拖他,把他的胳膊搭到肩上架著走。來到外面後他如釋重負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但吸入的不是他想像的新鮮空氣,而是比醫院大樓內更污濁更嗆人的氣體,他的肺里火辣辣的,爆發出持續不斷的劇烈咳嗽。就在他咳到要窒息時,聽到旁邊有人說:「給他戴上呼吸膜吧,要不在執行前他就會完蛋。」接著有人給他的口鼻罩上了一個東西,雖然只是一種怪味代替了先前嗆人的氣味,他至少可以順暢地呼吸了。又聽到有人說:「防護帽就不用給他了,反正在他能活的這段時間裡,紫外線什麼的不會導致第二次白血病的。」這話又引起了其他人一陣怪笑。當他喘息稍定,因窒息而流淚的雙眼視野清晰後,便抬起頭來第一次打量未來世界。
他首先看到街道上的行人,他們都戴著被稱為呼吸膜的透明口罩和叫做防護帽的大草帽,他還注意到,雖然天氣很熱,但人們穿得都很嚴實,沒有人露出皮膚。接著他看到了周圍的環境,這裡彷彿處於一個深深的峽谷中,這峽谷是由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構成的,說高聳入雲一點都不誇張,這些高樓全都伸進半空中的灰雲里,在狹窄的天空上,他看到太陽呈一團模糊的光暈在灰雲後出現,那光暈移動著黑色的煙紋,他這才知道這遮蓋天空的不是雲而是煙塵。
「一個偉大的時代,不是嗎?」鄧洋說,他的那些同夥又哈哈大笑起來,好像很久沒有這麼開心了。
他被架著向不遠處的一輛汽車走去,形狀有些變化,但他肯定那是汽車,大小同過去的小客車一樣,能坐下這幾個人。接著有兩個人超過了他們,向另一個方向走去,他們戴著頭盔,身上的裝束與過去有很大的不同,但沈華北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們的身份,並沖他們大喊起來:「救命!我被綁架了!救命!!」
那兩個警察猛地回頭,跑過來打量著沈華北,看了看他的病號服,又看了看他光著的雙腳,其中一個問:「您是剛蘇醒的冬眠人吧?」
沈華北無力地點點頭:「他們綁架我……」
另一名警察對他點點頭說:「先生,這種事情是經常發生的,這一時期蘇醒的冬眠人數量很多,為安置你們佔用了大量的社會保障資源,因而你們經常受到仇視和攻擊。」
「好像不是這麼回事……」沈華北說,但那警察揮手打斷了他。
「先生,您現在安全了。」然後那名警察轉向鄧洋一伙人,「這位先生顯然還需要繼續治療,你們中的兩個人送他回醫院,『這位警官將一同去了解情況,我同時通知你們,你們七個人已經因綁架罪被逮捕。」說著他抬起手腕對著上面的對講機呼叫支援。
『鄧洋衝過去制止他:「等一下警官,我們不是那些迫害冬眠人的暴徒。你們看看這個人,不面熟嗎?」
兩個警察仔細地盯著沈華北看,還短暫地摘下他的呼吸膜以更好地辨認,「他……
好像是米西西!「
「不是米西西,他是沈淵的父親!」
兩個警察瞪大雙眼在鄧洋和沈華北之間來回看著,像是見了鬼。中部斷裂災難留下的孤兒把他們拉到一邊低聲說著,這過程中兩個警察不時抬頭朝沈華北這邊看看,每次的目光都有變化,在最後一次朝這邊投來的目光中,沈華北絕望地讀出這些人已是鄧洋一夥的同謀了。
兩個警察走過來,沒有朝沈華北看一眼,其中一位警惕地環視四周做放哨狀,另一名徑直走到鄧洋面前,壓低了聲音說:「我們就當沒看見吧,千萬不要讓公眾注意到他,否則會引起一場騷亂的。」
讓沈華北恐懼的不僅僅是警察話中的內容,還有他說這話時的樣子,他顯然不在乎讓沈華北聽到這些,好像他只是一件放在旁邊的沒有生命的物件.那些人把沈華北塞進汽車,他們也都上了車,在車開的同時車窗的玻璃都變得不透明了,車是自動駕駛的,沒有司機,前面也看不到可以手動的操縱桿件。一路上車裡沒有人說話,僅僅是為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沈華北隨口問:『「誰是米西西?」
「一個電影明星,」坐在他旁邊的螺栓失落災難留下的孤女說,「因扮演你兒子而出名,沈淵和外星撒旦是目前影視媒體上出現得最多的兩個大反派角色。」
沈華北不安地挪挪身體,與她拉開一條縫,這時他的手臂無意間觸碰了車窗下的一個按鈕,窗玻璃立刻變得透明了。他向外看去,發現這輛車正行駛在一座巨大而複雜的環狀立交橋上,橋上擠滿了汽車,車與車的間距只有不到兩米的樣子。這景象令人恐懼之處是:這時並不是處於塞車狀態,就在這塞車時才有的間距下,所有的車輛都在高速行駛,時速可能超過了每小時一百公里!這使得整個立交橋像一個由汽車構成的瘋狂大轉盤。他們所在的這輛車正在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沖向一個岔路口,在這輛車就要撞入另一條車流時,車流中正好有一個空檔在迎接它,這種空檔以令人難以覺察的速度在岔路口不斷出現,使兩條湍急的車流無縫地合為一體。沈華北早就注意到車是自動駕駛的,人工智慧已把公路的利用率發揮到極限。
後面有人伸手又把玻璃調暗了。
「你們真想在我對這一切都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殺死我嗎?」沈華北問。
坐在前排的鄧洋回頭看了他一眼,懶洋洋地說:「那我就簡單地給你講講吧。」
如果懶得刪空格,那我發一下原文吧:
第1章 新固態
隨著各大陸資源的枯竭和環境的惡化,世界把目光投向南極洲。南美突然崛起的兩大強國在世界政治格局中取得了與他們在足球場上同樣的地位,使得南極條約成為一紙空文。但人類的理智在另一方面取得了勝利,全球徹底銷毀核武器的最後進程開始了,隨著全球無核化的實現,人類對南極大陸的爭奪變得安全了一些。
走在這個巨洞中,沈華北如同置身於沒有星光的夜空下的黑暗平原上。腳下,在核爆的高溫中熔化的岩石已經冷卻凝固,但仍有強勁的熱力透過隔熱靴底使腳板出汗。遠處洞壁上還沒有冷卻的部分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幽的紅光,如同這黑暗平原盡頭的朦朧晨曦。
沈華北的左邊走著他的妻子趙文佳,前面是他們八歲的兒子沈淵,這孩子穿著笨重的防輻射服仍在蹦蹦跳跳。在他們周圍,是聯合國核查組的人員,他們密封服頭盔上的頭燈在黑暗中射出許多道長長的光柱。
全球核武器的最後銷毀採用兩種方式:拆卸和地下核爆炸。這是位於中國的地下爆炸銷毀點之一。
核查組組長凱文斯基從後面趕上來,他的頭燈在洞底投下前面三人晃動的長影子,「沈博士,您怎麼把一家子都帶來了?這裡可不是郊遊的好去處。」
沈華北停下腳步,等著這位俄羅斯物理學家趕上來:「我妻子是銷毀行動指揮中心的地質工程師,至於兒子,我想他喜歡這種地方。」
「我們的兒子總是對怪異和極端的東西著迷。」趙文佳對丈夫說,透過防輻射面罩,沈華北看到了她臉上憂慮的表情。
小男孩兒在前面手舞足蹈地說:「這個洞開始時才只有菜窖那麼大點兒呢,兩次就給炸成這麼大了!想想原子彈的火球像個被埋在地下的娃娃,哭啊叫啊蹬啊踹啊,真的很有趣兒呢l」
沈華北和趙文佳交換了一下眼色,前者面露微笑,後者臉上的憂慮又加深了一些。
「孩子,這次有八個娃娃!」凱文斯基笑著對沈淵說,然後轉向沈華北,「沈博士,這正是我現在想要同您談的:這次毀銷的是八顆巨浪型潛射導彈的彈頭,每顆當量十萬噸級,這八顆核彈放在_個架子上呈正立方體布置……」
「有什麼問題嗎?」「起爆前我從監視器中清楚地看到,在這個由核彈頭構成的立方體正中,還有一個白色的球體。」沈華北再次停住腳步,看著凱文斯基說:「博士,銷毀條約雖然規定了向地下放的東西不能少於多少,但好像也沒有禁止多放進去些什麼。既然爆炸的當量用五種觀測方式都核實無誤,其它的事情應該是無所謂的。」凱文斯基點點頭:「這正是我在爆炸後才提這個問題的原因,只是出於好奇心。」「我想您聽說過『糖衣』吧。」沈華北的話如同一句咒語,使這巨洞中的一切都僵滯不動了,所有的人都停下了腳步,指向各個方向的頭燈光柱也都不再晃動了。由於談話是通過防輻射服里的無線電對講系統進行的,遠處的人也都能清楚地聽到沈華北的話。短暫的靜止後,核查組的成員們從各個方向會聚過來,這些不同國籍的人大部分都是核武器研究領域的精英。「那東西真的存在?」一個美國人盯著沈華北問,後者點點頭。
據傳說,上世紀中葉,在得知中國第一次核試驗完成的消息後,**的第一個問題是:「那是核爆炸嗎?」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這個問題其實問得很內行。裂變核彈的關鍵技術是向心壓縮,核彈引爆時,裂變物質被包裹著它的常規炸藥的爆炸力壓縮成一個緻密的球體,達到臨界密度而引發劇烈的鏈式反應,產生核爆炸。這一切要在百萬分之一秒內發生,對裂變物質的向心壓縮必須極其精確,向心壓力極微小的不平衡都可能在裂變物質還沒有達到臨界密度前將其炸散,那樣的話所發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化學爆炸。自核武器誕生以來,研究者們用複雜的數學模型設計出各種形狀的壓縮炸藥,近年來,又嘗試用最新技術通過各種手段得到精確的向心壓縮,「糖衣」就是這類技術設想中的一種。
「糖衣」是一種納米材料,製造裂變彈時,人們用「糖衣」包裹核炸藥,然後再在「糖衣」外面裹上一層常規炸藥。「糖衣」具有自動平衡分配周圍壓應力的功能,即使外層炸藥爆炸時產生的壓應力不均勻,經過「糖衣」的應力平衡分配,它包裹的核炸藥仍能得到精確的向心壓縮。
沈華北說:「你們看到的被八顆核彈頭包圍的那個白色球體,是用『糖衣』包裹的一種合金材料,它將在核爆中受到巨大的向心壓力。這是我們計劃在整個銷毀過程中進行的一項研究。畢竟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當核彈全部消失後,短時期內地球上很難再產生這麼大的瞬間壓應力了。在如此巨大的向心壓力下試驗材料會變成什麼,會發生些什麼,將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我們希望通過這項研究,為『糖衣』技術在民用領域找到一個光明的前景。」
一位聯合國官員說:「你們應該把石墨包在『糖衣』中放進去,那樣我們每次爆炸都能得到一大塊鑽石,耗資巨大的核銷毀工程說不定變得有利可圖呢。」
耳機里聽到幾聲笑,沒有技術背景的官員在這種場合總是受到輕蔑的。「八十萬噸級核爆炸產生的壓力,不知比將石墨轉化為金剛石的壓力大多少個數量級。」有人說。
沈淵清亮的童音突然在大家的耳機中響起:「這大爆炸產生的當然不是金剛石,我告訴你們是什麼吧:是黑洞!一個小小的黑洞!它將把我們都吸進去,把整個地球吸進去!通過它,我們將鑽到一個更漂亮的宇宙中!」
「呵呵孩子,那這次核爆炸的壓力又太小了……沈博士,您兒子的小腦袋真的不同尋常!」凱文斯基說,「那麼試驗結果呢?那塊合金變成了什麼?我想你們多半找不到它了吧?」
「我也還不知道昵,我們去看看吧。」沈華北向前指指說。核爆炸使這個巨洞呈規則的球形,因而洞的底面是一個小盆地,在遠方盆地的正中央,晃動著幾盞頭燈,「那是『糖衣』試驗項目組的人。」
大家向盆地中央走去,感覺像在走下一道長長的山坡。這時,凱文斯基突然站住了,接著蹲下來把雙手貼著地面,「地下有震動!」
其他人也感覺到了,「不會是核爆炸誘發的地震吧?」
趙文佳搖搖頭:「銷毀點所在地區的地質結構是經過反覆勘測的,絕對不會誘發地震,這震動不是地震,它在爆炸後就出現了,持續不斷直到現在,鄧伊文博士說它與『糖衣』試驗有關,具體的我也不清楚。」
隨著他們接近盆地中心,由地層深處傳來的震動漸漸增強,直到使腳底發麻,彷彿大地深處有個粗糙的巨輪在瘋狂旋轉。當他們來到盆地中心時,那一小群人中有一個站起身來,他就是趙文佳剛才提到的鄧伊文,材料核爆壓縮試驗項目的負責人。
「你手裡拿的什麼?」沈華北指著鄧伊文手中一大團白色的東西問。
「釣魚線。」鄧博士說著,分開圍成一圈蹲在地上的那群人,他們正盯著地上的一個小洞看,那個洞出現在熔化後又凝結的岩石表面,直徑約十厘米,呈很規則的圓形,邊緣十分光滑,像鑽機打的孔,鄭伊文手中的釣魚線正源源不斷地向洞中放下去,「瞧,已經放了一萬多米了,還遠沒到底兒呢。經雷達探測,這洞已有三萬多米深,還在不斷延長。」「它是怎麼來的?」有人問。「那塊被壓縮後的試驗合金鑽出來的,它沉到地層中去了,就像石塊在海面上沉下去一樣,這震動就是它穿過緻密的地層時傳上來的。」
「哦天啊,這可真是奇蹟!」凱文斯基驚嘆說,「我還以為那塊合金將不過是被核爆的高溫蒸發掉呢。」鄧伊文說:「如果沒有包裹『糖衣』的話會是那樣的結果,但這次它還沒來得及被蒸發,就被『糖衣』聚集的向心壓力壓縮成一種新的物質形態,叫超固態比較合適,但物理學中已經有了這個名稱,我們就叫它新固態吧。」
「您是說,這東西的比重與地層岩石的比重相比,就如同石塊與水的比重相比?」「比那要大得多,石塊在水中下沉的主要原因並不在於比重相比,而是因為水是液體——水結冰後比重變化不大,但放在上面的石塊就沉不下去。現在新固態物質竟然在固態的岩石中下沉,可見它的密度是多麼驚人!」
「您是說它成了中子星物質?」
鄧伊文搖搖頭:「我們現在還沒有精確測定,但可以肯定它的密度比中子星的簡併態物質小得多,這從它的下沉速度就可以看出來。如果真是一塊中子星物質,那麼它在地層中的下沉將如同隕石墜入大氣層一樣塊,那會引起火山爆發和大地震。它是介於普通固態和簡併態之間的一種物質形態。」
「它會一直沉到地心嗎?」沈淵問。
「也許會吧,孩子,因為在下沉到一定深度後,地層物質將變成液態的,那將更有利於它的下沉!」
「真好玩兒真好玩!」
在人們都把注意力集中到那個洞上的時候,沈華北一家三口悄悄地離開了人群,遠遠地走到黑暗之中。除了腳下地面的震動外,這裡很靜,他們頭燈的光柱照不了多遠就融於黑暗中,彷彿他們只是無際虛空中三個抽象的存在。他們把對講系統調到私人頻道,在這裡,小沈淵將做出一個影響一生的選擇:跟爸爸還是跟媽媽。
沈淵的父母面臨著一個比離婚更糟的處境:他的爸爸現在已是血癌晚期。沈華北不知道他的病是否與所從事的核科學研究有關,但可以肯定自己已活不過半年了。幸運的是人體冬眠技術已經成熟,他將在冬眠中等待治癒血癌的技術出現。沈淵可以和父親一起冬眠,然後再~同醒來,也可以同媽媽~起繼續生活。從各方面考慮,顯然後者是一個明智的選擇,但孩子傾向於同爸爸一起到未來去,現在沈華北和趙文佳再次試圖說服他。
「媽媽,我和你留下來,不同爸爸去睡覺了!」沈淵說。
「你改變主意了?!」趙文佳驚喜地問。
「是的,我覺得不一定非要去未來,現在就很好玩兒,比如剛才那個沉到地心去的東西,多好玩兒!」
「你決定了?」沈華北問,趙文佳瞪了他~眼,顯然怕孩子又改變主意。
「當然!我要去看那個洞了……」小沈淵說著向遠處那頭燈晃動的盆地中心跑去。
趙文佳看著孩子的背影,憂慮地說:「我不知道能不能帶好他,這孩子太像你了,整日生活在自己的夢中,也許未來真的更適合他。」
沈華北扶著妻子的雙肩說:「誰也不知道未來是什麼樣,再說像我有什麼不好,總要有愛做夢的那一類人。」
「生活在夢中沒什麼可怕,我就是因為這個愛上你的,但你難道沒有發現這孩子的另一面?他在學校竟然同時當上了兩個班的班長!」
「這我也是剛知道,真不明白他是怎麼做到的。」
「他的權力欲像刀子一樣鋒利,而且不乏實現它的能力和手段,這與你是完全不同的。」
「是啊,這兩種性格怎麼可能融為一體呢?」
「我更擔心的是不知道這種融合將來會發生什麼?」
這時孩子的身影已完全融入遠方那一群頭燈中,他們將目光收回,都關掉頭燈,將自己完全沉入黑暗中。
沈華北說:「不管怎樣,生活還得繼續。我所等待的技術,也許在明年就能出現,也許要等上一個世紀,也許……永遠也不會出現。你再活四十年沒有問題,~定要答應我一個請求:如果四十年後那項技術還沒出現,也一定要讓我蘇醒一次,我想再看看你和孩子,千萬不要讓這一別成為永別。」
黑暗中趙文佳凄涼地笑笑:「到未來去見一個老太婆妻子和一個比你大十歲的兒子?不過,像你說的,生活還得繼續。」
他們就在這核爆炸形成的巨洞中默默地度過了在~起的最後時光。明天,沈華北將進入無夢的長眠,趙文佳將和他們那個生活在夢中的孩子一起,繼續沿著莫測的人生之路,走向不可知的未來。
@5樓,確實,還有,我在2025-04-18 21:51時發的評論是不是被你吃了(咋不見了?),那我再發一遍:
#5樓 人類不討厭程心 於2025-04-18 21:51說道:
地球大炮:h t t p s : / / w w w . r a i n 8 . c o m / b o o k / 1 4 3 0 /(請去除空格後使用)
@4樓,你說如果按這個字數,當課文是不是太長了?
和教科書上的差別很大,要是教科書上的也這麼精彩就好了。
nb
大劉是懂得怎麼讓人破防的
妙啊